财经观察：德媒反思欧洲错过“黑灯工厂”时代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东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编者的话：德国《法兰克福汇报》近日发文称，当欧洲的政策制定者们深陷于关税壁垒、碳排放目标与产业补贴的争论中时，一场更具颠覆性的变革，已在他们的视野之外悄然加速。这场变革的核心，是一个中国已在多个产业实践、被视为制造业未来发展方向，却在欧洲政策讨论中鲜有提及的概念——“黑灯工厂”。近期，越来越多欧洲媒体与产业界人士发出警告，欧洲正面临错失这一关键产业转型窗口的巨大风险，并可能在全球工业新格局中逐渐边缘化。

“这种战略性的视而不见是危险的”

《法兰克福汇报》称，“黑灯工厂”指高度自动化、智能化的现代工厂，其生产设施几乎完全无需人工干预即可运行。机器人负责组装，传感器负责监控，人工智能系统负责纠错，数字孪生技术对生产流程进行实时协同调度。由于无需传统工厂所必需的照明、供暖以及人工轮班，此类工厂可实现24小时不间断运行，在显著降低运营成本的同时，达到传统人工制造难以企及的质量标准与一致性。这并非实验室里的未来构想，而是已在全球多地投入运营的成熟生产模式。

德国《焦点》周刊等媒体关注到中国智能手机制造商小米的“黑灯工厂”：在北京昌平区，一家工厂没有亮灯，这并非因为厂房空无一人，而是因为生产不再需要人工——即使没有照明，机器人也能完成工作……在中国新能源汽车制造商极氪的工厂中，机器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工作，“这是一个高度自动化的区域，理论上，灯光可以关闭”。极氪在成立4年之后便能每天生产800多辆汽车，特斯拉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达到类似水平。

当前，全球在“黑灯工厂”及相关智能制造领域的竞赛呈现鲜明格局。伏羲智库创始人李晓东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描述了中美欧差异化的发展路径：中国的“黑灯工厂”在技术应用与实践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特别是在电子、汽车、家电等领域，其优势在于庞大的市场规模与政府的大力支持。众多中国科技与制造企业已广泛应用“黑灯工厂”或高度自动化生产线。美国在研发与应用方面也较为领先，尤其在高精度制造领域，如航空航天和高端机械，其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等方面的技术创新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欧洲在自动化技术的研发方面有着深厚积累，但总体上应用进展较为缓慢，其优势在于高端制造和严谨的标准与质量控制。

《法兰克福汇报》称，几十年来，欧洲一直认为它可以设计高科技产品，同时将劳动密集型生产外包给低工资水平的国家。然而，“黑灯工厂”正打破这种逻辑。当劳动力成本变得微不足道时，生产转移的方向不再是劳动力成本低的地方，而是能源价格合理、监管环境稳定可靠且供应链一体化的地方。目前，欧洲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不过，欧洲仍然拥有一流的工程技术实力，西门子、博世等企业已经在建设先进的自动化工厂。李晓东表示，欧洲已有部分先进制造企业在尝试智能化生产线，但缺乏像中国那样的大规模投资与推动。

中央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学院副教授刘春生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认为，受能源成本高企、政策协同不足、社会对失业的担忧等因素影响，“黑灯工厂”在欧洲多局限于试点，规模化落地与生态构建明显滞后。

更重要的是，在布鲁塞尔和柏林关于工业未来的核心讨论中，“黑灯工厂”这一概念鲜少被提及。欧洲的观察家认为，“这种战略性的视而不见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欧洲可能误判了全球供应链新一轮重组的方向。

“欧洲可能错失主导标准制定的机会”

欧洲媒体与学界的反思，本质上是对产业变革趋势认知滞后的警醒，更是对自身发展困境的焦虑。李晓东表示，欧洲意识到错过这一颠覆性窗口，可能会导致其在全球产业竞争中失去领先地位。当前，欧洲面临经济挑战与产业竞争力下滑的压力，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与中美等主要经济体相比，差距正逐步扩大。

李晓东分析称，“黑灯工厂”的核心优势是极高的能效和低运行成本。在应对能源危机、碳排放目标及高昂劳动力成本的背景下，“黑灯工厂”的自动化程度能够大幅降低人力和能源消耗。同时，它有助于应对欧洲老龄化问题与劳动力短缺。在传统制造业中，年轻劳动力的缺乏导致生产力下降，而“黑灯工厂”能够通过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填补这一空白，实现更高的生产效率。“黑灯工厂”的经济可行性建立在充足、廉价且清洁的电力供应之上。对比显示，中国与美国的工业用电价格约为每千瓦时8至8.5欧分（1欧分约合0.08元人民币），而德国工业电价则接近18欧分，欧洲在能源成本竞争上已处于明显劣势。与此同时，中国的特高压输电网络规模占全球约80%，能将西部廉价的绿电近乎零损耗地输送到东部工业中心，这种能源格局为“黑灯工厂”的爆发式发展提供了支撑。

关于“黑灯工厂”，欧洲政策制定者、业界人士以及观察人士的态度是很复杂的。一些观察人士担心错过“黑灯工厂”发展机遇会让欧洲面临技术路线依赖与标准制定话语权旁落的风险。“黑灯工厂”的运行依赖统一的数字化协议体系，涵盖传感器、数据传输、人工智能应用等，谁能制定这些标准，谁就能塑造未来全球制造业的形态。

欧洲媒体警告，欧洲可能错失主导标准制定的机会。瑞士全球事务网站称，在人工智能、先进机器人技术和精密传感器的驱动下，中国工厂的自动化程度不断提高，“黑灯工厂”是工业生产的一个转折点。中国正利用机器人技术树立全球标准。

一些欧洲媒体还认为，欧洲正在丧失生产成本竞争力。高昂的能源价格、分散的能源政策以及漫长的项目审批流程，严重拖累了欧洲建设高效、低成本自动化生产基地的速度。而中国“黑灯工厂”所展现的效率、精度与快速迭代能力，令到访的许多西方企业高管感到震撼。

此外，社会政策与产业转型的深层矛盾让欧洲政策制定者在发展“黑灯工厂”方面异常“沉默”。国际经济学者刘军红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从产业竞争角度看，“黑灯工厂”有利于提高效率、增强产业竞争力。然而，各国的产业政策也需要考虑经济发展与社会稳定的平衡。在就业和社会保障的双重压力下，欧洲各国难以采取强力的自动化和智能化产业政策。他表示，产业政策不仅要与金融财政及外汇政策协调、衔接，更需要与社会政策相呼应，才能保障经济发展与社会稳定。

“反思之后，更需要付诸切实的行动”

德国《焦点》周刊称，在“黑灯工厂”领域，德国工业必须重塑自我。中国的生产设施表明，工业的未来由机器人驱动。

波茨坦大学的商业信息学专家格罗瑙认为，自动化蕴藏着巨大机遇，德国可以凭此保持制造业的竞争力。而且要实现这一目标，工厂未必需要完全“黑灯”——即100%无人值守。德国已经在大力推进部分班次的自动化。格罗瑙解释说，这通常在夜班实行，白天，复杂的工序由熟练工人完成。格罗瑙还认为，“黑灯工厂”不会导致德国就业危机，因为软件维护实际上需要比以往更多的人手。德国具备实现自动化生产的技术潜力。未来几年，工业领域的职业格局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积极参与这场变革至关重要。

行业报告显示，到2030年，“黑灯工厂”市场规模可能增长至近2000亿美元。去年，该市场规模为1200亿美元。格罗瑙认为，这种增长在欧洲市场也有所体现。目前取得成功的企业都已实现自动化。例如，像Loacker这样的高品质威化饼干制造商，可以以极少的人员完成产品包装。

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专家认为，尽管“黑灯工厂”代表了未来方向，但并非所有产业都适合或需要追求“无人化”。李晓东强调，“黑灯工厂”的核心优势，集中体现在高频次生产、高度标准化的场景中，并非所有行业都适合盲目跟进。定制化强、生产量较小、工艺流程复杂的行业可能不适合全面推进“黑灯工厂”。

刘春生也表示，“黑灯工厂”更适用于资本密集、高风险、标准化大批量生产的领域，而小批量定制、依赖人工创意的产业则不建议盲目投入，需结合成本效益理性推进。对于许多中小企业或个性化需求强的产业而言，转型门槛较高。“混合自动化”模式，即人机协作，利用自动化辅助人类降低劳动强度、提升效率与质量，是当下更可行和普遍的选择。中国的“智改数转”（智能化改造和数字化转型）政策也体现了分层、逐步推进的思路。

《法兰克福汇报》称，面对挑战，欧洲并非没有出路，其庞大的内部市场就是优势。报道分析认为，欧洲无需复制中国的超大规模产业集群模式，应重点扶持面向本地市场、灵活高效的小型自动化企业，例如农产品加工、医疗技术或电子产品维修等领域企业。同时，应协助各国建立本土化的数据、软件与运维生态系统，这将是一条更具前瞻性和可持续性的发展路径。然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欧洲凝聚坚定的政治共识，并大幅加快决策与行动的速度。全球制造业的竞争逻辑已从“廉价劳动力竞争”转向“能源与自动化协同竞争”。报道还称：“欧洲的反思是一个清醒的开始，但反思之后，更需要付诸切实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