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启二十一年,暮春。
京城沈府,一向被誉为“君子之堂”的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叹息。户部尚书沈钟彦看着面前雍容华贵的裴侯府夫人,脸上写满了为难。
“夫人,非是下官不愿结这门亲。只是小女微婉,实在……顽劣不堪。”他声音艰涩,仿佛在揭自己的伤疤,“她五岁时,将她堂妹推入冰冷的荷花池;七岁,敢往我那过世的柳姨娘汤里大把撒盐;及至去年,她十六岁,已定下的婚事,竟硬生生把张侍郎家的公子吓得夺门而逃,至今京中无人敢问津。”
裴侯府夫人秦氏,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轻轻吹开茶叶,凤眸中精光一闪,缓缓道:
“好姑娘。沈大人,我就要你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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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侯府问亲
沈钟彦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预想了裴夫人或是惊愕、或是拂袖而去的种种场面,唯独没料到这句“我就要你这样的女儿”。这六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这位在朝堂上以沉稳著称的二品大员脑中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裴侯府夫人秦氏,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云鬓高耸,一支赤金点翠凤头簪斜插其间,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她并非绝色,但一双眼睛却极具神采,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你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盘算。
“夫人……此言何意?”沈钟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不通,裴家是何等门楣?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当代裴侯爷裴镇远常年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玄甲军,是皇帝倚重亦是忌惮的军方第一人。其独子裴元烈,更是年少成名,现任禁军三大营之一的“羽林卫”指挥使,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家族,求娶的儿媳,不该是京中门阀里最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名门贵女吗?自己的女儿沈微婉,声名狼藉,在京城贵女圈里就是个笑话,一个反面教材。
秦氏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沈钟彦乱作一团的心湖。
“沈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秦氏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裴家看着风光,内里却是个什么光景,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侯爷常年在外,我一个妇道人家,要弹压着府里那群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还要替我儿元烈看好后院,实在是心力交瘁。”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沈钟彦:“我为元烈选妻,不要那等柔顺听话、弱不禁风的娇花。那种女子,进了我裴家的门,不出三个月,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看得清人心,下得了狠手的主母。一个……能替我,也替元烈‘当家’的女人。”
沈钟彦的心猛地一沉。他听懂了。
裴侯府,那是个比朝堂更凶险的战场。裴侯爷裴镇远不止秦氏一位夫人,府里还有两位背景不俗的侧夫人,子女庶出众多,盘根错节,为了爵位和家产的继承权,暗流涌动,早已不是秘密。秦氏这是在为她的儿子,挑选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能守护后方大营的“悍将”。
而她,看中了自己的女儿沈微婉。
她看中的不是沈微婉的家世,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那“五岁推人,七岁撒盐,十六岁吓跑未婚夫”的赫赫凶名。
“可……小女她……”沈钟彦还想挣扎。将女儿嫁入那样的龙潭虎穴,他于心何忍?他宁愿她一辈子嫁不出去,留在府里,他养着。
“沈大人,”秦氏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您方才说的三件事,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五岁,她推堂妹落水。我听说的版本是,那位堂小姐,抢了她亡母留下的唯一一支玉簪,还要踩碎。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没人撑腰的情况下,敢为了母亲的遗物,向比她大的孩子动手。这叫‘有根’,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且寸步不让。”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七岁,往庶母汤里撒盐。那位柳姨娘,当时正得你沈大人的宠,面上贤惠,背地里却克扣你嫡女的吃穿用度,甚至纵容下人欺辱。一碗盐,不是毒药,要不了命,却是一种宣告,一种警告。这叫‘有谋’,懂得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最后,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笑意更浓。
“十六岁,吓跑张侍郎家的公子。那位张公子,人前是翩翩君子,人后却是流连花丛、虐待婢女的无耻之徒。你女儿若真嫁过去,才是跳进了火坑。她能凭一己之力,让这门您看好的婚事告吹,保全了自己。这叫‘有断’,有决断,有手段!”
秦氏一字一句,如同剥茧抽丝,将沈钟彦刻意隐藏在“顽劣”背后的真相,血淋淋地剖析开来。
沈钟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他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身为父亲,护不住亡妻的遗物;身为家主,看不清妾室的嘴脸;身为长辈,识人不明,差点把女儿推入火坑。
秦氏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下来:“沈大人,令嫒不是顽劣,她是太清醒,也太孤独。在您这座看似安稳的府邸里,她必须像一株带刺的蔷薇,才能活下来。而我裴家,恰好需要这样一株带刺的蔷薇。我们会给她一片更广阔的土地,让她长成参天大树,庇护她想庇护的人。”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沈钟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我去叫她来,您……您自己问她吧。”
秦氏微微颔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她知道,这场博弈,她已经赢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那位传闻中的沈家大小姐,是否真如她预料的那般,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了。
第02章 带刺蔷薇
沈微婉来的时候,步履很轻,像一只猫。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素面长裙,除了一根木簪挽住乌黑的长发,身上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可即便如此素净,也难掩其天生的丽质。她的脸很小,是标准的瓜子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静如深潭,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她没有寻常大家闺秀的扭捏,走进书房,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秦氏,屈膝一福,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微婉见过裴夫人。”
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秦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光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就已胜过京中九成以上的名门淑女。
“沈小姐,请坐。”秦氏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椅子。
沈微婉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显得畏缩,也不咄咄逼逼。
“想必你父亲已经与你说了我的来意。”秦氏开门见山。
沈微婉微微颔首:“父亲说,夫人想为裴公子求娶微婉。”
“那你意下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寻常女子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哪里有自己置喙的余地。秦氏这么问,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尊重。
沈微婉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眸子终于对上了秦氏锐利的目光。
“夫人为何选我?”她反问道,“京中皆知,沈微婉德行有亏,并非良配。”
“德行?”秦氏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温良恭俭让,那是写给活在太平后宅的女子看的。我裴家的后宅,是战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不是一个只会绣花的闺秀。”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微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沈小姐,你可敢接下裴家主母这份‘差事’?”
她用的是“差事”,而非“婚事”。
沈微婉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有春水悄然漫出。
“夫人既说得如此明白,微婉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虚伪。”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内容,“只是,这‘差事’,总得有价码。”
一旁的沈钟彦听得心惊肉跳,差点就要出声呵斥。哪有女子在议亲之时,公然谈论“价码”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秦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凤眸大亮:“说来听听。”
“第一,”沈微婉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我嫁入裴府,是以平妻之礼,八抬大轿,从正门入。裴公子后院若有姬妾,我过门之后,去留由我。我的人,我的院子,我说了算。”
这是在要绝对的后宅主导权。
“准了。”秦氏毫不犹豫。
“第二,”沈微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母亲的嫁妆,自我过门之日起,需尽数归还于我,由我自行支配。另外,裴家需以城东三间铺面,城郊百亩良田,作为聘礼的一部分,记在我个人名下。”
这是在要经济独立权。沈钟彦的脸已经白了,他女儿的嫁妆,大部分都被柳姨娘哄骗着,填了府里的窟窿,哪里还能尽数归还?
秦氏却看都没看沈钟彦,直接点头:“可以。沈大人那里的亏空,我裴家补上。铺面和田契,三日内送到你手上。”
沈微婉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秦氏,落在了书房那幅“宁静致远”的字画上,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需要裴家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无论沈家是荣是辱,裴家……需护我父亲和弟弟一世周全。”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沈钟彦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一直以为她对自己充满了怨恨,怨恨他的懦弱,怨恨他对柳姨娘的纵容,怨恨他没能保护好她。却没想到,她在这场关乎自己一生的博弈中,为他,为这个家,留下了最后一条退路。
这一刻,他读懂了女儿所有的“顽劣”。
那不是恨,而是一种绝望的守护。她用一身的荆棘,一身的恶名,拼尽全力地守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守护着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
秦氏深深地看着沈微婉,看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少女,看似单薄,体内却蕴藏着惊人的能量。她对人性的洞察,对利益的计算,对时局的判断,远超同龄人。她提出的三个条件,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自己未来的尊严和地位,又抓住了实际的利益,最后,还为自己的原生家庭上了一道保险。
这哪里是顽劣不堪的女子,这分明是天生的权谋家。
“好。”秦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以裴氏宗妇的身份答应你。只要我秦氏活一日,只要裴家不倒,必保沈大人与沈公子平安顺遂。”
她站起身,走到沈微婉面前,破天荒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裴家看中的儿媳。好好准备,半月之后,我八抬大轿,来接你过门。”
说完,她再不看沈钟彦一眼,转身带着丫鬟仆妇,浩浩荡荡地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家父女。
沈钟彦看着女儿清瘦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婉儿,你……何苦如此?”
沈微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父亲,女儿不苦。这么多年,您护不住我,往后,换我来护着您和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沈钟彦这位久经宦海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
第03章 汤中盐(上)
夜深了。
沈微婉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木簪。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而冷漠的脸,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飘回了九年前。
那年,她七岁。
她的生母,沈钟彦的原配嫡妻林氏,已经去世两年。父亲很快续弦,娶了当时的吏部侍郎之女柳如眉为继室。柳氏进门后,表面上对她这个嫡女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将一个贤惠继母的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父亲沈钟彦是个传统的文人,耳根子软,又觉得对亡妻有所亏欠,便将中馈之权早早交给了柳氏,以示信任和补偿。
从那时起,沈微婉的日子就变了。
起初是吃食。她的份例总是缺斤短两,热汤送到她院里时,往往已经成了冷羹。接着是衣物,冬天的炭火总是“恰好”受潮,夏天的冰块总是“恰好”融化。伺候她的丫鬟婆子,也一个个被柳氏以各种理由换掉,换上来的,全是柳氏的心腹。
小小的沈微婉很快明白,这是一个温柔的囚笼。柳氏不会打她,不会骂她,她只会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一点点消磨她,让她变得衰弱、胆怯,最终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再也碍不了她未来亲生子女的路。
沈微婉去向父亲哭诉过。
那时她还相信,父亲是爱她的。
可沈钟彦听完,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将柳氏叫来。柳氏一来,便哭得梨花带雨,一边请罪,说自己治家不严,识人不明,一边又暗示是下人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让她这个新主母难做。
最后,沈钟彦叹了口气,对着沈微婉说:“婉儿,柳姨娘刚接管家事,难免有疏漏,你要多体谅。你是姐姐,要大度一些。”
从那一刻起,七岁的沈微婉就明白了。
父亲不是她的靠山。在这个家里,她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冬日的午后。
那一天,是她生母林氏的忌日。按照惯例,她要去家庵为母亲诵经祈福。临走前,厨房送来了午饭,其中有一盅据说是柳氏亲手为她炖的“燕窝鸡汤”。
新来的丫鬟小翠,是柳氏安排的人,一个劲儿地劝她:“大小姐,这是夫人的一片心意,您快趁热喝了吧,喝了身子暖和。”
沈微婉看着那盅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拿起汤匙,却没有喝,而是用匙尖沾了一点汤汁,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鸡汤的鲜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药味。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汤匙,对小翠说:“汤太烫了,先放着吧。你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取来,外面风大。”
小翠应声而去。
趁着这个空档,沈微婉迅速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从裙带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是她央求一个采买的老婆子,用自己藏起来的几文钱偷偷买来的——一包粗盐。
她回到屋里,将整包盐都倒进了那盅鸡汤里,然后用汤匙搅了搅,让盐充分溶解。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桌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翠取来斗篷,见汤还动过,又劝:“大小姐,汤要凉了。”
“嗯,”沈微婉点点头,“你替我尝尝咸淡吧,若是淡了,让厨房再加点盐。”
小翠的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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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汤中盐(下)
小翠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她支支吾吾地说:“奴婢……奴婢怎敢尝大小姐的汤,这不合规矩……”
“我让你尝,就是规矩。”沈微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严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小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双腿都有些发软。她知道这汤里有问题,那是柳夫人亲手加的料,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药,少量服用只会让人精神萎靡,日渐孱弱,便是大夫也查不出所以然。柳夫人的目的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废掉这个碍眼的嫡女。
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让她试汤!
“怎么,不敢?”沈微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是这汤里有东西,还是你心里有鬼?”
“没……没有!”小翠吓得直接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大小姐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敢!”
“既然没有,那就喝。”沈微婉指着那碗汤,语气平静得可怕,“喝了它,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我就端着这碗汤去找父亲,告诉他,我院子里的丫鬟,都敢给我下毒了。”
小翠浑身一颤。她知道,事情一旦闹到老爷那里,无论真相如何,她这个直接经手的丫鬟,都只有死路一条。柳夫人是绝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卒子,去跟老爷对峙的。
权衡之下,她只有一个选择。
她颤抖着手,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鸡汤,看着里面清澈的汤水,像是看着一碗催命的毒药。她闭上眼,心一横,猛地灌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她将口中的汤尽数喷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咸!好咸!咳咳咳……”
这汤,咸得发苦,齁得嗓子眼都在冒火。
沈微婉冷冷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淡淡道:“原来只是盐放多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碗被小翠喝过的汤,径直朝门外走去。
“大小姐,您要去哪儿?”小翠惊恐地问。
“去夫人的院子。”沈微婉回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酷,“既然是夫人亲手炖的汤,总要当面谢谢她。顺便也问问,为何我这里的盐,不要钱似的。”
那一刻,小翠看着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沈微婉端着那碗汤,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柳氏的正院。
柳氏正在和几个心腹妈妈说着话,看到沈微婉端着汤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堆起慈爱的笑容:“婉儿怎么来了?可是汤不合胃口?”
沈微婉将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
“微婉特来感谢母亲的厚爱。”她直视着柳氏,一字一句道,“只是这汤,盐味重了些。女儿想着,母亲院里的盐想必是金贵些,味道才这般与众不同。女儿不敢独享,特地端来,请母亲也品尝品尝。”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微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明白,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如何识破她的计谋,又是如何想出这等反击之法的?
她若不喝,便是心虚。她若喝了,那咸得发苦的汤水,无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静得可怕。
僵持中,沈钟彦闻讯赶来。他一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厉声喝道:“微婉!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给你母亲道歉!”
沈微婉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沈钟彦,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只是想请母亲尝尝她亲手做的汤,这也有错吗?”
沈钟彦语塞。
柳氏见状,立刻抓住机会,眼圈一红,委屈地哭诉起来:“老爷,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想着婉儿身子弱,想为她补补,谁知……谁知厨房的奴才这般大胆,竟敢……唉,是妾身治家不严,让婉儿受委屈了。”
她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厨房”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钟彦果然信了,他叹了口气,对沈微婉说:“好了,此事我会查明,严惩下人。你母亲也是一片好心,你快回去吧。”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沈微婉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柳氏一眼,那眼神,让柳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京城里开始流传沈家大小姐的“恶行”——七岁稚龄,竟因一点小事,故意往继母的汤里大把撒盐,当众折辱继母,刁蛮跋扈,毫无孝道。
沈微婉没有解释。
她知道,解释是无用的。但她也知道,从那碗盐开始,柳氏再也不敢在她的饭食里动手脚了。她用自己的“恶名”,换来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第05章 惊魂夜
半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里,沈府和裴府都成了京城舆论的风暴中心。一桩匪夷所思的婚事,将两个原本没什么交集的家族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看笑话的人居多。人们都在等着,等着看那个声名狼藉的沈家大小姐,嫁入规矩森严的侯府后,会闹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丑闻,又会以何等凄惨的方式被扫地出门。
沈府之中,气氛更是诡异。柳氏因为这桩婚事,气得摔碎了一套心爱的汝窑茶具。她想不通,那个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压下去的眼中钉,怎么就一飞冲天,攀上了裴家这样的高枝?她几次三番想在备嫁的事宜上动手脚,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因为秦氏的动作太快了。
提亲后的第三天,裴家的聘礼就如流水般送进了沈府。除了约定的财物田契,还有无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排场之大,几乎堵了半条街。更重要的是,秦氏派来了一位极其厉害的教养嬷嬷,姓李,据说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带着四个精干的丫鬟,名为“协助备嫁”,实则将沈微婉的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柳氏的人连边都沾不上。
沈钟彦这半个月过得浑浑噩噩。一方面,他为女儿的未来担忧;另一方面,裴家给的“补偿”丰厚得让他心惊。不仅填上了他多年的亏空,还额外送了许多珍稀古籍字画,精准地搔到了他的痒处。他心里明白,这是裴家在收买他,也是在警告他——从今往后,沈微婉是裴家的人了,沈家再想拿捏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而沈微婉,则成了整个沈府最清闲的人。
她每日只是待在院子里,看看书,弹弹琴,或者在李嬷嬷的指导下,学习一些主母必备的管家知识。她学得极快,无论是看账本,还是人事调配,往往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让见多识广的李嬷嬷都暗暗称奇。
终于,大婚之日到了。
天还没亮,沈微婉就被叫醒,开始梳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当她看着镜中那个面容精致、眉眼冷艳的红衣女子时,心中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憧憬,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是一场交易,而今天,是她奔赴战场的日子。
吉时到,鞭炮齐鸣。
传闻中冷酷寡言的羽林卫指挥使裴元烈,一身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前来迎亲。他长身玉立,面容俊朗,只是神情冷峻,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在接到沈微婉时,隔着盖头,低声说了一句:“上轿。”
声音清冽,没有丝毫温度。
拜堂,敬酒,繁琐的礼节走完,沈微婉被送入了新房。
房间里燃着龙凤喜烛,红色的帐幔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暖香。她一个人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头上的凤冠沉重得压得她脖子发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夜色越来越深。
脚步声终于在门外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门被推开,又被关上。一股夹杂着酒气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
沈微婉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能对付继母,能吓跑纨绔,能与侯府夫人谈判,但对于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她一无所知。他是敌是友?是这场交易的同盟,还是另一个需要征服的对手?
喜秤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烛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裴元烈的脸。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他的五官如同刀刻斧凿,线条分明,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和探究。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从墙上解下一柄长剑。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四射,映得他本就冷峻的脸庞更加森寒。他取过一块白布,旁若无人地擦拭着锋利的剑刃,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微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终于,裴元烈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沈微婉。
“我母亲选你,是把你当成一把刀。”他的声音比剑锋还要冷,“她说你足够锋利,足够狠。”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现在,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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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下巴朝隔壁房间的方向点了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微婉的耳中。
“东厢房里,住着我父亲最宠爱的方姨娘。此刻,她正贴着墙,听我们房里的动静。母亲说,新妇进门,当立威。你去,让她今晚就滚出裴府。若是办不到,这桩婚事,到此为止。”
第06章 利刃出鞘
裴元烈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没有温情脉νά,没有虚与委蛇,新婚之夜,她的丈夫交给她的,竟是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投名状。
让她,一个新妇,在洞房花烛夜,去处置一位深得侯爷宠爱的姨娘。
这已经不是立威了,这是在向整个裴府宣告战争。赢了,她将以雷霆之势,奠定自己无可撼动的主母地位;输了,她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一个在洞房夜就被丈夫“退货”的弃妇。
沈微婉的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让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
与其在虚伪的和平中慢慢沉沦,不如在最激烈的战场上,痛快地厮杀一场。
她看着裴元烈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如昙花初绽,带着一种决绝而惊心动魄的美。
“就这么简单?”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
裴元烈擦拭剑刃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设想过她的种种反应——惊慌、愤怒、恐惧、甚至是哭泣,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句云淡风轻的反问。
“简单?”他冷笑一声,“方姨娘是父亲南征时带回来的,据说曾为父亲挡过一箭,是他心尖上的人。她仗着这份恩情,在府中横行多年,连我母亲都要让她三分。你让她滚,就等于在打我父亲的脸。”
“那又如何?”沈微婉缓缓站起身,沉重的凤冠霞帔让她动作有些迟缓,但她的眼神却锋利如刀,“既然嫁给了你,我便是裴家的主母。主母处置一个言行不端的姨娘,天经地义。至于父亲那里,他若因此怪罪,那也是你这个做儿子的该去承受的,不是吗?”
她走到裴元烈面前,隔着三步之遥,与他对视。
“裴指挥使,你想要的,不就是一把不问缘由、只管杀伐的刀吗?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把刀,你授不授权?”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裴元烈深深地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妻子。她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与她柔美外表截然不同的、强大而无畏的灵魂。
许久,他缓缓将手中的长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整个后院,随你处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微婉不再多言。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在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裴元烈再次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和裴元烈各倒了一杯合卺酒。
“夫君,”她端起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称呼的转变自然无比,“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裴元烈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微婉微微一笑,自己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在裴元烈错愕的目光中,她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她扬起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委屈,与方才的冷静沉着判若两人。
“裴元烈!你……你欺人太甚!我沈微婉好歹也是尚书嫡女,明媒正娶嫁入你裴家,你竟如此羞辱于我!”
她一边“哭喊”,一边故意将桌上的茶具、果盘扫落在地,制造出巨大的响动。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
裴元烈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戏精”附体的妻子,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沈微婉却没理会他,她朝着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都给我进来!”
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和裴府的仆妇们听到动静,早已吓得在门外瑟瑟发抖,此刻听到召唤,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
一进门,所有人都被屋内的景象惊呆了。
满地狼藉,新夫人环钗散乱,泪眼婆娑,而新郎官,则手握长剑,冷面而立。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脑补出一场“新郎不满新娘,洞房大发雷霆”的戏码。
沈微婉指着裴元烈,对众人哭诉道:“你们都看到了!裴指挥使嫌弃我声名狼藉,不愿与我行合卺之礼,还要将我赶出府去!我沈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墙外偷听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果然,她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艳丽睡袍,体态丰腴的妇人,带着几个丫鬟,款款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还闹起来了?”
来人正是方姨娘。
她一脚踏入新房,看到满地狼藉,笑意更深了:“元烈,你也是,夫人刚过门,你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快给夫人赔个不是。”
她看似在劝和,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坐实了裴元烈欺负新妇的“事实”。
裴元烈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倒想看看,他的这位新婚妻子,要如何收场。
沈微婉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她猛地收住“眼泪”,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方姨娘。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
方姨娘一愣,随即笑道:“我是方姨娘。夫人,你……”
“放肆!”沈微婉厉声打断她,“主子说话,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吗?!”
“奴才?”方姨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谁是奴才?我可是侯爷的人!”
“侯爷的人,便不是奴才了吗?”沈微婉冷笑一声,一步步向她逼近,“按照大周礼制,妾通买卖,等同奴婢。你见了主母,不行跪拜大礼,已是第一罪!主子房内事,你敢在门外偷听,是第二罪!未经传召,擅入主子新房,是第三罪!”
她每说一条罪状,便向前一步,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利剑。
“三罪并罚,按家法,该当何罪?!”她最后一声质问,是对着门口那些吓傻了的仆妇们喊的。
李嬷嬷是秦氏派来的人,最是明白此刻该做什么。她立刻站了出来,躬身道:“回禀夫人,按裴家家规,三罪并罚,当杖责三十,发卖出府!”
“发卖?”方姨娘尖叫起来,“你们敢!我是侯爷的……”
“掌嘴!”沈微婉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话音刚落,两个早已候在一旁的、她自己带来的陪嫁壮硕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方姨娘。其中一人,抡起粗糙的手掌,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夜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妇,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是在新婚之夜,对侯爷最宠爱的姨娘动手!
沈微婉看着被打蒙的方姨娘,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从我踏进这个门开始,这后院,就我说了算。我不想脏了我的新房,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明日一早,自己去账房领了卖身契,滚出裴府。否则,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她转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噤若寒蝉的下人。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今夜之事,谁敢传到前院侯爷耳中,乱嚼舌根,被我查出来,一律乱棍打死,家人发卖为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对依旧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般的裴元烈说了一句:“夫君,我累了。”
然后,她径直走到床边,自己卸下沉重的凤冠,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裴元烈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身影,又看了看被架着、满脸不敢置信的方姨娘,以及院中所有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下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浓厚的兴趣。
好一招“指桑骂槐,杀鸡儆猴”。
她先是制造夫妻矛盾的假象,引蛇出洞。再以雷霆手段,抓住对方的错处,名正言顺地加以惩治。整个过程,看似冲动暴烈,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她没有直接去“赶”方姨娘,而是逼着方姨娘自己犯错,再用家规来处置她,让她百口莫辩。
最妙的是,她最后那句威胁,彻底断了方姨娘向侯爷求救的路。因为今晚的事情,表面上是“新妇立威”,但传出去,却会变成“指挥使洞房夜羞辱新妇,宠妾看热闹反被迁怒”。无论哪种说法,丢脸的都是他裴元烈和整个裴家。家丑不可外扬,父亲裴镇远即便知道了,为了脸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哪里是一把刀。
这分明是一个,比他母亲还要可怕的,天生的棋手。
裴元烈挥了挥手,对那两个婆子道:“按夫人说的办。”
然后,他关上房门,将外面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的女人,低声道:
“你,很好。”
第07章 敬茶风波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微婉已经梳洗完毕,端坐在梳妆台前。她选了一件稳重的深红色正装宫裙,头上梳着标准的主母发髻,插着一支昨日秦氏亲手赏下的赤金凤簪,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的红妆新娘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气度。
身后的丫鬟春禾小心翼翼地为她扣上最后一颗盘扣,低声道:“小姐……不,夫人,您昨晚……”
“昨晚我睡得很好。”沈微婉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春禾不敢再多言。昨夜的动静实在太大,整个后院的下人都一夜未眠。天亮时分,消息已经传开:方姨娘被新夫人下令掌嘴,连夜就被捆着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只等发卖。而指挥使大人,全程未发一言,等同默许。
这一手,快、准、狠,震慑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裴元烈早已不在房中,身为羽林卫指挥使,他卯时便要入宫当值。他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母亲那里,你自己应付。”
沈微婉明白,这是第二场考验。
昨夜是“武斗”,今天是“文斗”。她要面对的,是整个裴家后宅的女眷。
巳时正,她带着李嬷嬷和四个陪嫁丫鬟,准时出现在了秦氏所居的“安和堂”。
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正上方的主位上,端坐着裴侯夫人秦氏。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神情肃穆,看不出喜怒。
她的左手边,坐着两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想必就是裴侯爷另外两位家世不俗的侧夫人——兵部侍郎之女的王侧妃,和承恩公府庶出的李侧妃。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探究和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
再往下,便是裴元烈那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以及一些沾亲带故的旁支女眷。十几口人,齐聚一堂,目光如织,全都聚焦在缓步而入的沈微婉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儿媳微婉,给母亲请安。”沈微婉走到堂中,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起来吧。”秦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春晓,上茶。”
丫鬟端上茶盘。沈微婉接过,跪行至秦氏面前,高高举起:“母亲,请喝茶。”
秦氏没有立刻去接。她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媳,这个昨夜掀起滔天巨浪的女子,此刻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微婉依旧举着茶杯,头微垂,恭顺地回答:“是儿媳鲁莽,扰了母亲清静,请母亲责罚。”
她只认“扰了清静”的错,却绝口不提处置方姨娘之事是对是错。
秦氏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乎无人察ž觉的笑意。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茶杯,轻轻揭开杯盖,闻了闻茶香,却没有喝。
“你倒是说说,为何要那般大动干戈?”
这个问题,是整个安和堂里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沈微婉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秦氏:“回母亲,并非儿媳有意生事。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儿媳初来乍到,若不能正本清源,立下规矩,往后这后院,只怕会纲纪废弛,人人效仿,届时再想整治,便难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在座的两位侧妃。
“方姨娘身为妾室,在新婚之夜,窥探主子卧房,擅闯新房,出言不逊。此三条,无论放在京城哪家府邸,都是不赦之罪。儿媳若容了她,便是告诉这满府的下人,裴家的规矩,是可以践踏的!裴家的主母,是可以轻慢的!”
“长此以往,主不主,仆不仆,家将不家!到那时,外人如何看待我裴氏家风?圣上又如何看待我裴氏门楣?!”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她巧妙地将一件后宅争宠的小事,直接上升到了“家风”和“门楣”的高度,甚至牵扯上了皇帝的观感。
这一下,谁还敢说她错了?说她错,就等于说不重视裴家的脸面和未来。
王侧妃和李侧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她们本想借机发难,挑唆秦氏打压新妇,却被沈微婉这番话堵得哑口无un。
秦氏终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嗯,茶不错。”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裴家,确实需要规矩。”
她看向王、李二人:“你们说呢?“
王侧妃勉强笑道:“夫人说的是。妹妹……哦不,弟妹快人快语,也是为了裴家好。”她迅速改了称呼,承认了沈微婉的地位。
李侧妃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做姐姐的,以后还要多仰仗弟妹操持家务呢。”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沈微婉的完胜告终。
她没有沾沾自喜,而是继续按规矩,为两位侧妃和长辈们敬茶。态度谦恭,礼数周全,与昨夜那个杀伐决断的“悍妇”判若两人。
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段,让秦氏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也让两位侧妃心中警铃大作。
她们终于明白,秦氏为儿子挑选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女人。她不是来裴家当一个受气包的,她是来当女王的。
敬茶仪式结束,女眷们渐渐散去。安和堂里,只剩下秦氏和沈微婉婆媳二人。
秦氏挥退了所有下人。
“坐吧。”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沈微婉依言坐下。
“昨晚,怕吗?”秦氏忽然问。
“怕。”沈微婉坦然回答,“怕夫君不允,怕母亲不支持。”
“那你为何还敢做?”
“因为我赌,夫君需要一个能替他扫清障碍的妻子,母亲需要一个能贯彻您意志的儿媳。”沈微婉看着秦氏的眼睛,目光灼灼,“我赌,我们是一路人。”
秦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淋漓,充满了欣赏和满意。
“好一个‘我们是一路人’!”她拍着沈微婉的手,“你说对了。元烈那孩子,从小就背负了太多,他未来的路,只会更难走。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为他做的,就是替他寻一个能护住他后背,让他毫无后顾之忧的女人。”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通体翠绿的玉镯,亲手戴在了沈微婉的手腕上。
“这个镯子,是裴家主母的信物。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秦氏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后院之事,我全权交给你。你记住,在裴家,你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不从,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番话,等同于将整个裴府后宅的最高权力,都交到了沈微婉手上。
沈微婉抚摸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这个龙潭虎穴中,站稳了脚跟。
但她也明白,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后宅的争斗只是小打小闹,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才是真正能决定裴家生死存亡的战场。而她,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裴家这艘巨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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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祸起萧墙
沈微婉入主裴家后院,日子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她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继续大刀阔斧地进行清洗。相反,在雷霆手段处置了方姨娘之后,她变得异常低调。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府中庶务,查账本,调配人事,对两位侧妃和府里其他人都礼数周全,客客气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院的天,已经变了。
没人再敢在她面前耍心眼,没人再敢克扣份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这位新主母的霉头。王侧妃和李侧妃也安分了许多,她们发现,沈微婉虽然年轻,但在管家方面却滴水不漏。她修改了采买制度,堵住了下人揩油的漏洞;她重定了各院的份例标准,赏罚分明,谁也挑不出错处。短短一个月,府里的开支竟比以往节省了近三成,而后院的运转却更加井井有条。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掌控力,比单纯的打骂更令人敬畏。
沈微婉和裴元烈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裴元烈依旧早出晚归,两人白日里几乎见不到面。晚上同处一室,也大多是沉默。他看他的兵书,她看她的账本,互不干涉。没有寻常夫妻的亲密,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沈微婉知道,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观察。裴元烈在看她究竟有多少能耐,而她,也在通过府中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裴家,以及它所处的政治漩涡。
平静的日子,在初夏的一个雨夜被打破。
那晚,一队禁军突然包围了户部尚书府,也就是沈家。理由是,沈钟彦被御史弹劾,涉嫌贪墨江南漕运的巨额税银,人赃并获,直接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消息传到裴府时,已是深夜。
沈微婉正在灯下核对一批绸缎的账目,听到这个消息,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一滴墨汁,污了干净的账本。
父亲贪墨?绝不可能。
沈钟彦虽迂腐懦弱,但在为官一事上,却有着文人近乎偏执的清高和洁癖。他断然不会做此等自毁长城之事。
这是构陷!是冲着裴家来的!
沈家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标,是刚刚与沈家结亲的裴家!
这是朝堂上,裴家的政敌,打出的第一张牌。他们要斩断裴家与文官集团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同时,也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李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他……”
沈微婉却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她放下笔,站起身,沉声道:“更衣,备车,去羽林卫大营。”
“夫人,现在?”李嬷嬷大惊,“现在已是宵禁时分,而且指挥使他……”
“正因为是现在,才必须去。”沈微婉的眼神锐利如鹰,“我父亲入狱,裴家若毫无反应,只会让背后的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步,就该直接冲着裴家来了。我必须立刻见到裴元烈,我们必须商量对策。”
她心里清楚,此刻她若表现出半分慌乱,整个裴府的人心就散了。她必须镇定,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天塌下来,有她这个主母顶着。
马车在寂静的雨夜中疾驰,最终停在了守备森严的羽林卫大营门前。
守门的卫兵拦住了马车:“宵禁期间,大营禁行!来者何人?”
沈微婉亲自掀开车帘,将一块令牌递了出去。那是裴元烈留给她的,可以自由出入大营的信物。
卫兵验过令牌,又看到车中女子的容貌,正是他们指挥使新娶的夫人,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不多时,裴元烈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从营中走出。雨水打湿了他的盔甲,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看到沈微婉,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我父亲出事了。”沈微婉言简意赅。
裴元烈眼中并无意外之色,显然他也已收到了消息。他将她带入自己的帅帐,屏退了左右。
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
“你觉得是谁做的?”裴元烈脱下头盔,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短发,开门见山地问。
“能有这么大能量,在户部栽赃,又能让御史和刑部同时发难的,除了安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沈微婉毫不犹豫地回答。
安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宗人府和部分监察大权,一直以来,都视手握兵权的裴家为心腹大D。
裴元烈点点头,显然同意她的判断。“人证物证俱全,刑部那边已经连夜开始审讯。安王这次,是铁了心要办成铁案。”
“物证可以伪造,人证也可以收买。”沈微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以为我是你的软肋,是我父亲给了他们攻击裴家的借口。”沈微婉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但他们不知道,我沈微婉,从来不做任何人的软肋。他们想用我父亲来打你的脸,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打我沈微婉的脸,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现在,立刻进宫,面见圣上。不要提我父亲的案子,只说边关有异动,北狄可能有南侵的迹象,你需要调动兵马,加强戒备。你要把皇帝的注意力,从一桩小小的贪墨案,转移到国家安危上来。”
裴元烈眼中精光一闪:“你是想……围魏救赵?”
“不。”沈微婉摇头,“这是声东击西。你的动作,是做给安王看的,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无暇他顾,只能被动防守。而真正的反击,由我来做。”
她看向裴元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你给我一份羽林卫的名单,特别是那些……家中有困难,或是曾在安王手下吃过亏的人。另外,我需要你派人,秘密保护我弟弟沈书言。”
裴元烈没有问她要做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帅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卷卷宗,递给了她。
“名单在这里。你弟弟那里,我已派了人过去。”
他竟然,早已料到她会来,并且提前做好了准备。
沈微婉接过卷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等我的消息。”她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裴元烈叫住她。
沈微婉回头。
他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替她将有些凌乱的鬓发理了理。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
“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微婉点点头,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雨幕之中。
这一夜,京城的雨,下得格外大。一场针对裴家的风暴,已然来临。而沈微婉,这把裴家最锋利的刀,也终于要第一次,真正地对准朝堂上的敌人,悍然出鞘。
第09章 致命一击
沈微婉回到府中,并未休息。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就着灯火,将裴元烈给她的那份卷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整夜。
这份名单,远比她想象的更详尽。上面不仅记录了羽林卫中下级军官的家庭背景、性格特点,甚至还有他们的恩怨纠葛。裴元烈对属下的掌控,细致到了可怕的地步。
天亮时分,沈微婉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她已经从这份名单中,找到了她需要的“棋子”。
她叫来李嬷嬷,低声吩咐了几件事。李嬷嬷听完,脸色数变,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裴元烈果然如沈微婉所言,频频入宫,与兵部、枢密院的官员商议“北疆防务”,摆出一副如临大敌、无暇他顾的姿态。安王一党见状,心中大定,认为裴家已经被牵制住,便加紧了对沈钟彦的审讯,务求尽快定罪。
而沈微婉,则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裴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夫人,在真正的政治风暴面前,终于还是束手无策了。
只有秦氏,每日依旧淡定地礼佛诵经。她只是派人给沈微婉送去了一句话:“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裴家顶着。”
第三日,早朝。
就在刑部尚书准备出列,奏报沈钟彦贪墨案的“审理结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抢先站了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
张承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连皇帝都对他敬畏三分。
“臣,有本奏!”张承的声音洪亮如钟,“臣要弹劾安王殿下,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安王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这张承竟然会突然向自己发难。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张爱卿,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确凿!”张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高举起,“臣接到羽林卫都尉李四、校尉王五等一十三名军官的联名血书。他们举报,安王府长史吴谦,多次以重金和官位为诱饵,拉拢他们,意图收买禁军将领。遭拒后,吴谦便怀恨在心,处处针对。”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而此次沈尚书贪墨一案,所谓的人证,户部主事赵某,正是吴谦的表弟!所谓的赃银,也是由赵某,在刑部查抄前一个时辰,刚刚运入沈府后院的柴房!臣这里,有负责看守沈府后门的两个禁军士卒的画押证词,他们可以证明,那几箱‘赃银’,根本不是沈家之物!”
安王的心猛地一沉。李四、王五这些人,他有印象,确实是吴谦去拉拢过的硬骨头。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直接递血书给张承!更没想到,沈府的后门,竟然有禁军的人在盯着!
这还没完。
张承继续道:“更有甚者,吴谦还曾亲口对李都尉等人说,扳倒沈钟彦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借此案,离间陛下与裴侯爷的君臣之情,让裴家军心不稳,届时,安王殿下便可顺理成章地接管部分兵权,为国分忧!”
“一派胡言!”安王再也忍不住,出列怒斥,“这是污蔑!血口喷人!”
“是不是污蔑,将吴谦和那个赵主事传来,与这十三名军官当堂对质,一问便知!”张承寸步不让。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了安王煞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他可以容忍兄弟争权,甚至可以容忍他们构陷一个户部尚ters。但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把主意打到他手中的兵权上,更不能容忍有人企图离间他和裴家这种镇国柱石的关系。
平衡,是帝王心术的根本。安王此举,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传!”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结局已经注定。
在十三名军官和两名士卒的指证下,在铁面无私的张承的逼问下,吴谦和赵主事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将安王的图谋和盘托出。
安王被皇帝下令禁足王府,闭门思过,削去所有实权。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或下狱,或罢官,一场针对裴家的政治风暴,就此消弭于无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微婉,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裴府的花园里,喂着池中的锦鲤。
她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
她让李嬷嬷,带着重金和秦氏的信物,分别去见了名单上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张承御史的夫人。李嬷嬷没有提任何案情,只是说,新夫人感念张御史为国为民,特送上一些不值钱的补品,并“无意中”透露,沈夫人如今忧思成疾,卧病在床,而她那年仅十岁的弟弟沈书言,更是日夜啼哭,无人照料。
张承是孝子,最看不得老弱妇孺受苦。沈微婉赌的就是他的“义”。
第二个,是羽林卫都尉李四的家。李四的母亲病重,急需一味珍稀药材“雪上一枝蒿”。这味药,安王府有,但李四拒绝投靠后,吴谦便处处刁难,让他求告无门。
李嬷嬷直接将裴家珍藏的这味药材送了过去,分文不取,只说“裴指挥使体恤下属”。
一个“义”,一个“恩”。
张承的“义”,让他必然会去深挖沈钟彦案背后的隐情。而李四的“恩”,则让他甘愿冒着得罪安王的风险,联络所有被吴谦欺压过的同僚,写下那封致命的血书,交给张承。
环环相扣,精准打击。她没有动用裴家一兵一卒的权势去强压,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撬动了最关键的人心。
裴元烈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站在花园的月亮门外,看着那个喂鱼的纤细身影,看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看起来那么恬静,那么无害,仿佛京城这几日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与她无关。
可他知道,正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以一人之力,布下天罗地网,将一个权势滔天的亲王,拉下了马。
他缓缓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我父亲,明日就能放出来了。”沈微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嗯。”裴元烈应了一声。
“安王,倒了。”
“嗯。”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沈微婉终于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裴元烈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说:“我母亲说,你是刀。但我觉得,你更像一个棋手。而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棋子。”
沈微婉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冷酷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炙热。
“沈微婉,”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这盘棋,你下得很好。从今往后,裴家这盘棋,我们一起下。”
第10章 江山为聘
沈钟彦官复原职。
经此一役,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反而因祸得福,被皇帝视为“受了委屈的忠臣”,多有抚慰。他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不再是那个只知明哲保身的懦弱文人,眉宇间多了几分刚毅。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柳氏送去了家庙,终身吃斋念佛,不得再出。他没有杀她,却给了她比死更难受的惩罚。然后,他将沈书言正式托付给了裴家,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导,视如己出。
沈钟彦知道,女儿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庇护。相反,整个沈家的未来,都系于这个他曾经以为“顽劣不堪”的女儿身上。
而裴府,则真正迎来了它唯一的女主人。
秦氏将象征着裴家最高权力的对牌和印信,郑重地交到了沈微婉手上,自己则搬到了城外的别院,安心颐养天年。她走之前,拉着沈微婉的手,只说了一句话:“裴家,交给你和元烈,我放心。”
王侧妃和李侧妃,在见识了沈微婉的手段后,彻底熄了争斗的心思。她们主动交出了自己掌管的部分庶务,每日安分守己,对沈微婉恭敬有加。她们明白,与这样的女人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微婉并没有对她们赶尽杀绝。她反而根据各人的子女和特长,为她们安排了妥当的差事和优渥的生活。她要的不是一个鸡飞狗跳的后院,而是一个稳固、团结、能为前院提供无穷支持的大后方。
恩威并施,才是驭下之道。这一点,她早已烂熟于心。
至于她和裴元烈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他们依然话不多,但彼此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他会在她熬夜看账本时,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她会在他深夜从宫中回来时,为他留一盏灯,备一碗热汤。
他们是夫妻,是战友,更是这世上最懂彼此的知己。
天启二十三年,镇守北疆的老侯爷裴镇远,在与北狄的一场大战中,不幸中了埋伏,身受重伤。消息传来,朝野震动。皇帝一方面派御医前往,一方面,却也动了收回兵权的心思。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盯向了裴家。
裴家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所有人都以为,裴家这次在劫难逃。
然而,就在这个危急关头,沈微婉做出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
她以裴家主母的身份,散尽自己名下近半的家财,购置粮草军械,然后亲自押送,星夜兼程,奔赴北疆。
她对前来劝阻的裴元烈说:“夫君,你在京中,稳住朝局,稳住圣心。我去北疆,稳住军心。裴家军,不能散。”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出现在了北疆玄甲军的大营前。她带来的,不仅是急需的物资,更是一种态度。
她告诉那三十万将士,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裴家没有抛弃他们。
她亲自为老侯爷侍奉汤药,与诸位将军商议军情。她用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将复杂的后勤补给线梳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根据斥候传回的零碎信息,推演出了北狄军队的弱点和动向。
她的镇定、智慧和果决,赢得了所有骄兵悍将的尊重。他们不再称她为“夫人”,而是敬畏地称她为“女主”。
三个月后,老侯爷伤愈。在沈微婉的辅助下,他与裴元烈里应外合,设下埋伏,一举大破北狄主力,斩敌数万,俘虏其王庭主力,换来了北境至少二十年的和平。
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
在庆功宴上,皇帝看着并肩而立的裴元烈和沈微婉,感慨万千。他举起酒杯,对裴元烈说:“裴爱卿,你有一位好夫人啊。朕听闻,当初是你母亲力排众议,为你求娶了沈氏?”
裴元烈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从容而优雅。
他躬身回答:“回陛下,是臣的福气。”
皇帝哈哈大笑,又转向沈微婉:“沈氏,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封诰品级,任你开口。”
沈微婉出列,款款下拜。
“谢陛下隆恩。臣妇不要金银,不要封诰。”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望向身边的裴元z烈,“臣妇只求陛下,允臣妇此生此世,与夫君裴元烈,并肩而立,同心同德,共护我大周江山。”
这一刻,她不再是谁的刀,谁的棋子。
她是沈微婉,也是裴夫人。是那个五岁推人落水,七岁撒盐入汤,十六岁吓跑未婚夫的“恶女”,也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与丈夫一同守护家国的传奇。
裴元烈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想起了他们的新婚之夜。他曾说,母亲选她做一把刀。
但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她不是刀。
她是执刀的人。
而他,愿为她,献上这万里江山,做她一生一世的聘礼。
在那个女性被“三从四德”紧紧束缚的时代,大多数女子的命运不过是从一个庭院,迁徙到另一个庭院。然而,总有一些灵魂,不甘于被规训和定义。
沈微婉的故事,虽为传奇演绎,却也折射出一种可能:当所谓的“妇德”成为枷锁,“恶名”与“叛逆”反而可能成为挣脱束缚、撬动命运的唯一武器。
她的“坏”,并非源于本性的恶,而是对不公命运最清醒的反抗,和对自我价值最决绝的追求。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那些敢于在既定规则中,走出自己道路的女子,无论她们的名字是否被正史铭记,都共同谱写了一曲女性力量的铿锵战歌。她们证明了,女子的舞台,从不应只局限于后宅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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