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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李时琨,谁知他新纳的妾,是当初被他抛弃的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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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秋的第一场雨,冷得像刀子。

我坐在正堂主位,指尖的景泰蓝护甲,沁着骨子里的凉。堂下,那个即将被抬进我丈夫房里的女人,一身素衣,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纸。

她抬起头,那张曾被满京城艳羡过的脸,如今写满了隐忍和苍白。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颊边,有一种破碎的凄美。

她叫苏清沅。三个月前,她还是这座李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而现在,她是我夫君李时琨——那个亲手写下休书将她赶出府的男人,重新纳入府中的……妾。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海。在她眼中,我看到了比秋雨更冷的恨意,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

怜悯?她竟在怜悯我?



01章 初嫁

一年前,我的前夫,翰林院编修顾文景,殁了。

他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身子太弱。太医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养了二十多年,终究是没能留住。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歉意:“珍珠,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泪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没什么委屈的,嫁给他三年,他敬我爱我,从无一日怠慢。公婆也待我如亲女,即便他走了,也从未想过要将我这“不祥”的寡妇赶出门。

只是,顾家门楣不高,我一个年轻寡妇守着,终究是惹人闲话。半年后,婆母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好孩子,你才十九,不能就这么一辈子……我托了媒人,给你寻个好人家,再嫁吧。”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婆母花白的头发和终日不展的愁眉,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媒人带来的消息,震惊了整个顾家。

“吏部左侍郎,李时琨李大人?”婆母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啊!”

李时琨,三十出头的年纪,已官拜三品,前途无量。他不仅是天子门生,更是当今太子少师,为人深沉,手段了得,是朝堂上谁也不敢小觑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怎会看上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

媒人笑得合不拢嘴:“李大人说了,就欣赏沈安人这般沉静温婉的性子。顾编修是读书人,沈安人身上,自然也带着几分书卷气。大人说了,家有贤妻,不遭横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我问:“听闻……李大人不久前才……”

“休妻”二字,我说不出口。在一个讲究“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朝代,休妻,尤其是休弃一个并无大错的发妻,对一个官声在外的臣子而言,绝不是什么光彩事。

媒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嗨,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李大人和他那位前头夫人苏氏,八字不合,性情相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搅得阖府不宁。大人也是为了清净,才不得已……如今苏家也认了,是和离,和离!给了大笔的补偿,算是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我却听闻,那位苏小姐被休出门时,狼狈至极,几乎是净身出户。苏家本也是官宦人家,却对此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里面的水,深不可测。

婆母也面露忧色:“时琨大人是人中龙凤,只是这……刚休了妻就急着续弦,珍珠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媒人拍着胸脯保证:“顾老夫人您就放一百个心!正因如此,李大人这次才更要慎重!大人说了,不求家世,不求容貌,只求一个安分守己,能替他打理好后宅,让他能安心朝堂的贤内助。沈安人,再合适不过了!”

安分守己。

贤内助。

我明白了。李时琨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摆设,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工具。我寡妇的身份,清白,干净,娘家无人无势,不会有外戚干政之忧。我安静的性子,看起来温顺,好拿捏。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我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夜,我枯坐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前夫亲手种下的海棠树。嫁过去,是跳出一个火坑,还是跳入另一个冰窟?我不知道。

但顾家需要安宁,我需要一个归宿。在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就像风中飘絮,不知会落向何方。

李时琨,至少能给我一座遮风挡雨的华丽牢笼。

三日后,我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02章 新婚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处处透着三品大员府邸该有的体面和规矩。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盖头,被人扶着,一步步踏入李府。耳边是喧闹的贺喜声,鼻尖是喜庆的酒肉香,可我的心,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拜堂时,我能感觉到身侧的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龙涎香,和他沉稳如山的呼吸。他很高,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唱,我被送进了新房。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我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李时琨走了进来。他挥退了下人,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到我面前,用喜秤轻轻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下,我终于看清了我第二任丈夫的脸。

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英俊,剑眉入鬓,凤眼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寒水,无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眼底都看不出丝毫波澜。

这是一个惯于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男人。

“累了一天,饿了吧。”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他端过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与他交臂饮下。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烧得我胃里一阵灼热。

他放下酒杯,在我身边坐下,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珍珠。”他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品鉴一件器物,“好名字。”

“谢大人。”我低眉顺眼地回答。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我背脊一麻。“以后在府里,叫我夫君。”

“是……夫君。”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伸手过来,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他的指尖很凉,带着一丝常年握笔的薄茧。

他端详着我的脸,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在评估。我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眼帘,任由他打量。

“顾文景,我认得。”他忽然说。

我心头一跳。

“有一年殿试,他本可入二甲,只是文章里提了一句‘民生之艰,非朝夕可改,需与民休息’,被圣上批为‘心存懈怠,毫无锐气’,这才落到了三甲末流。”李时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是个好人,可惜,太天真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是在提醒我,顾文景的悲剧,源于他的“天真”,而我,不能像他一样天真。

“夫君说的是。”我轻声应道。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苏清沅,你也听过吧。”他又抛出一个名字。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新婚之夜,他先是提起我的前夫,又提起他的前妻。他到底想做什么?

“……听过一些传闻。”我谨慎地回答。

“传闻都说我薄情寡义,为了前程,休弃发妻。”他背对着我,声音融入夜色,听不出喜怒,“你信吗?”

这是一个陷阱。

我说信,是质疑他的人品。我说不信,是虚伪的奉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声说:“我信的,不是传闻。我信的,是夫君。既然嫁给了夫君,夫君的一切,便是珍珠的一切。无论夫君做什么,想必都有夫君的道理。”

我将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姿态。我不是他的知己,不是他的伴侣,我只是他的附属品。一个合格的附属品,是不该有自己的是非判断的。

李时琨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或许是赞许,或许是……失望。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很聪明。”他最后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他走过来,替我解开繁复的嫁衣。

“睡吧。”他说,“明天起,你就是这李府的主母了。”

那一夜,他睡在床的外侧,与我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我们是夫妻,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03章 疑云

我很快便适应了李府主母的身份。

李府很大,但下人不多,且个个都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管家姓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跟着李时琨多年,对他忠心耿耿。我初来乍到,福管家将府内账册和对牌一一交给我,态度恭敬,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没有急着立威,也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我只是延续着以往的规矩,每日清晨去婆婆房里请安——李时琨的母亲早已过世,府中并无长辈——然后便坐在花厅里,听各处管事的回话,处理府内一应杂事。

我做得小心翼翼,不出错,也不出彩,就像李时琨所期望的那样,“安分守己”。

李时琨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公务繁忙,时常很晚才回府,有时甚至直接歇在宫中值房。但他回府时,总会来我房里坐坐。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说,他看他的公文,我看我的绣活,一室静谧,相安无事。他偶尔会问我一些府里的事,我一一据实回答。他听完,只点点头,从不多言。

他待我,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个敬重的宾客,而非同床共枕的妻子。

起初,我以为这是他的性子使然。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府里有一处院落,在最西边,叫“晚晴苑”,常年锁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我问过福管家,福管家只说是堆放杂物的旧院子,怕走了水,才锁了起来。

可有一次,我深夜失眠,在园子里散步,却远远看见一个黑影,提着食盒,鬼鬼祟祟地进了晚晴苑。那身影,我认得,是李时琨身边最信任的长随,李安。

一个堆放杂物的院子,需要大半夜地送饭进去?

还有李时琨的书房。那也是府里的禁地。除了他自己和李安,谁都不能进。有一次,丫鬟打扫时,不小心碰倒了书房门口的盆栽,被李时琨撞见,他竟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将那丫鬟杖毙。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他的脸沉得像乌云,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让我不寒而栗。

最后还是我跪下求情,才保住了那丫鬟一条命。

事后,他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对我解释了一句:“书房内有机要公文,不可有失。”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寻常的丫鬟,如何能接触到他的机要公文?他那般雷霆震怒,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最大的疑点,还是苏清沅。

府里的老人,对这位前主母讳莫如深,谁也不敢提起。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我的陪嫁丫鬟锦儿,她出去采买时,听到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都说,苏清沅嫁给李时琨五年,夫妻情深,是京中有名的神仙眷侣。苏清沅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才情卓绝,温婉贤淑,将李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就在三个月前,李时琨却突然以“七出”之条的“无子”和“口舌”为由,一纸休书,将她赶出了家门。

“无子”尚可理解,毕竟五年未有所出。可“口舌”?一个以温婉著称的大家闺秀,如何会犯口舌之过?

更奇怪的是,苏家对此事的反应。苏清沅的父亲曾官至通政司副使,虽然后来因病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并非毫无根基。女儿被如此羞辱,苏家竟一声不吭,默认了这盆泼在脸上的脏水。

这桩休妻案,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我将这些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中升起:李时琨休掉苏清沅,或许并非因为夫妻不和,而是有别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他娶我,也并非因为欣赏我的“沉静温婉”,而是需要我这个“完美”的挡箭牌。

晚晴苑,书房,苏清沅……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我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而结网的那只蜘蛛,就是我的丈夫,李时琨。他正静静地蛰伏在暗处,冷眼看着我。

04章 惊变

中秋家宴,是李时琨升任吏部左侍郎后的第一个大日子。

朝中同僚、亲朋故旧,都送来了贺礼。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

作为主母,我从一早就开始忙碌,指挥下人布置宴席,检查菜品酒水,确保万无一失。李时琨看着我忙碌的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温和的笑容。

“辛苦你了。”他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或许,是我多心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专注于朝堂,不善表达感情的男人。或许,只要我安分守己,我们真的可以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宴席开始,李时琨带着我在席间应酬。他言笑晏晏,八面玲珑,与朝中各位大人推杯换盏,游刃有余。我跟在他身后,端庄地微笑着,接受着各位官夫人的奉承和打量。

“李夫人真是好福气,李大人少年得志,又如此疼爱夫人。”

“是啊,看李大人和夫人这般琴瑟和鸣,真是羡煞我等。”

我听着这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琴瑟和鸣?他们又怎知,我和李时琨之间,连一句贴心话都没有。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李时琨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多谢各位同僚赏光。李某还有一事,想借此良辰,向各位宣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我也有些好奇,不知他要宣布什么。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我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冷酷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的心,猛地一沉。

“自我与前妻苏氏和离之后,后宅无人打理,多有不便。”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幸得吾妻珍珠,贤良淑德,为我分忧。然,府中人口单薄,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故而,我决定,纳一房妾室,为李家开枝散叶。”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纳妾?

婚后不足三月,他就要纳妾?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男人们大多面露了然,而女眷席上,那些官夫人们投向我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同情、怜悯,以及幸灾乐祸。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我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和体面。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歉意。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沉稳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或者说,他早已料到我的反应,并且毫不在意。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一个与李时琨交好的官员笑着打趣道。

李时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说来,也是一段缘分。”他缓缓道,“我欲纳之人,并非旁人。她……也曾是这府里的人。”

他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曾是这府里的人?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念头,闪电般地划过我的脑海。

不,不可能……

我拼命地摇头,想要驱散这个疯狂的想法。这太荒唐了,这不合礼法,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李时琨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东西。

那不是冷漠,也不是决绝。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告知。

他在告诉我,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明日,我便会派人,将她接回府中。”

他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将我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05章 入府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

中秋宴什么时候散的,宾客们是带着怎样的表情离开的,我一概不知。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时琨那句“将她接回府中”,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我坐在冰冷的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双目失神的女人。大红的锦衣,衬得她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这就是他要的“安分守己”?这就是他许我的“主母之位”?

让我亲手迎接他的前妻进门,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承欢于他身侧?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恶毒的羞辱了。

门被推开,李时琨走了进来。

他脱下外袍,动作从容,仿佛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他。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我自己都能听见的颤抖。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我惨笑一声,“聪明人,就该忍受自己的丈夫,将休弃的前妻纳为妾室,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上演一出举世无双的荒唐戏码吗?”

“珍珠。”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李府的主母。”

“主-母?”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连丈夫要纳妾都要在宾客满堂时才被告知的主母?一个要亲眼看着前主母回来做妾的主母?李时琨,你究竟是想娶妻,还是想找一个陪你看戏的傻子!”

这是我嫁给他以来,第一次对他大吼。

他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告诉过你,我娶你,是需要一个贤内助。”他缓缓说,“一个合格的贤内助,首要的,就是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忍,什么必须忍。”

“我不忍!”我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要纳妾,可以!京城里多的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愿意给你做妾!为什么偏偏是她?是你休掉的苏清沅!你把她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把你当什么?”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我把你当我的妻子,沈珍珠。所以,我劝你,最好尽快适应你的身份,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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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寒光一闪:“顾文景的今天,或许,就是你的明天。”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顾文景……他果然知道!他知道顾文景的死有蹊跷!他是在威胁我!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他满意地松开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嘴唇,动作暧昧,眼神却冰冷刺骨。

“这才乖。”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明日,她就进府了。你作为主母,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去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福管家就来敲我的门,说是一切都已备好,只等夫人示下。

我一夜未眠,双眼红肿。锦儿心疼地为我敷着眼睛,一边哭一边骂:“姑爷……不,他怎么能这么对您!小姐,咱们不受这个气!咱们回……咱们回……”

她想说回娘家,可我的娘家,早已名存实亡。她想说回顾家,可顾家又能护我到几时?

我推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给我梳妆。”我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要最隆重的妆容。我是李府明媒正娶的主母,谁也越不过我去。”

是的,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我要看看,他李时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要看看,那个苏清沅,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回这个曾经将她无情抛弃的家门。

午时,一顶青色的小轿,从侧门抬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正堂前的院子里。

没有吹打,没有喜庆,甚至连一块红绸都没有。

我坐在正堂主位上,穿着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翟衣,头上戴着点翠嵌珠的翟头冠,神情肃穆,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堂下,丫鬟婆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轿帘被掀开,一个身穿藕荷色素服的女子,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穿过门廊,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张脸,即使脂粉未施,即使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也依旧美得让人心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是一种带着江南水乡温润气息的、极具古典韵味的美。

她就是苏清沅。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随即,震惊化为冰冷的恨意,那恨意是如此的浓烈,几乎要将我洞穿。

可就在那浓烈的恨意之下,我再一次捕捉到了那种稍纵即逝的情绪。

怜悯。

她,在怜悯我。

她缓缓地,朝我走来,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走到堂前,她停下脚步,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盈盈跪倒,叩首及地。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秋水眼中,怜悯之色尽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一丝诡异的、胜利者般的微笑。她启开朱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正堂:“罪妇苏氏,见过……姐姐。”

06章 茶与针

“罪妇”二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她自称罪妇,行的却是妾室拜见主母的大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可她眼中的那抹微笑,和那声轻飘飘的“姐姐”,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看,我回来了。这个你以为属于你的地方,我随时可以踏足。

我端坐着,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一个苏清沅!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哀怨自怜的弃妇,她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隐忍着,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李时琨,你到底想做什么?将两头猛虎置于一笼,是想看我们斗个你死我活,还是……另有图谋?

“起来吧。”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进了李家的门,就是李家的人。往后,便称我‘夫人’,称自己‘妹妹’吧。‘罪妇’二字,传出去,丢的是李侍郎的脸面。”

我刻意加重了“李侍郎”三个字,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这个家的主人是谁。

苏清沅顺从地站起身,低眉敛目,柔声道:“是,夫人。清沅记下了。”

她这副柔顺的模样,与方才那挑衅的眼神判若两人,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按照规矩,新纳的妾室要向主母敬茶。

丫鬟锦儿端着茶盘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对苏清沅的敌意。她将茶盏重重地放在苏清沅面前的托盘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苏清沅仿佛没听见,纤纤玉指端起茶盏,莲步轻移,走到我面前,再次跪下,将茶举过头顶。

“夫人,请用茶。”

我垂眸,看着那盏青瓷茶杯。杯中是上好的碧螺春,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可我却觉得,那里面盛的,是世上最毒的鸩酒。

我没有立刻去接。

整个正堂,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丫鬟婆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无声的较量。这是我作为主母,对她的第一次敲打。我要让她知道,即便她回来了,这府里,也是我说了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清沅举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柔顺表情,仿佛能就这么一直跪下去。

好定力。

我心中冷笑。她越是如此,我便越是不能让她如意。

我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茶杯,而是伸向了她的鬓边。

“妹妹一路风尘,瞧这头发都乱了。”我用指尖,轻轻将她一缕散落的鬓发,拨到耳后,动作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姐妹。

我的指尖,冰冷。她的肌肤,也一样冰冷。

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收回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送到唇边,却没有喝,而是将它放在了身旁的几案上。

“茶,我收下了。你的心意,我也收下了。”我看着她,微笑道,“只是这茶,有些凉了。锦儿,去给苏姨娘换一盏热的来。”

“凉了?”苏清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茶是刚沏的,热气腾腾,怎么会凉?

满堂的下人也都愣住了。

我说茶凉了,它就是凉了。

这是主母的权威。

“是,夫人。”锦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就要从苏清沅手中拿走托盘。

苏清沅的脸色,终于变了。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屈辱的红晕,握着托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让她给我敬茶,是规矩。让她跪着,是下马威。而说茶凉了,让她重新来过,则是赤裸裸的折辱。

我就是要告诉她,在这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松开手,任由锦儿拿走托盘,重新叩首:“是清沅思虑不周,请夫人恕罪。”

“不知者不罪。”我淡淡道,“福管家。”

“老奴在。”福管家立刻上前一步。

“苏姨娘初来乍到,一路辛苦,先带她去晚晴苑歇下吧。”我吩咐道,“苑里缺什么,都按姨娘的份例补齐了。不可怠慢。”

晚晴苑!

当这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时,苏清沅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福管家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

我知道,我猜对了。

那个常年上锁、半夜有人送饭的神秘院落,就是为她准备的。李时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

“是,夫人。”福管家很快恢复了常态,躬身应道。

苏清沅被婆子扶着站起身,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探究,有怨毒,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晚晴苑的存在,并且如此轻易地就将它说了出来。

我迎着她的目光,端起几案上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其实是滚烫的。

烫得我从舌尖到心口,都火辣辣地疼。

送走了苏清沅,我遣散了众人,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正堂里。方才的强撑,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锦儿端来一碗参汤,哭着说:“小姐,您何苦这样为难自己。那个女人……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摇摇头,接过参汤,慢慢地喝着。

“我不为难她,她就会来为难我。”我轻声说,“锦儿,从今天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府里,要变天了。”

李时琨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他将苏清沅以妾室的身份接回来,不仅羞辱了我,更将苏清沅逼到了绝境。一个曾经的主母,沦为卑贱的妾,要日日向新主母请安,时时看新主母的脸色。这种屈辱,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

他就是要逼疯她,或者,逼疯我。

他在等,等我们两个女人斗起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图什么?

仅仅是为了看一出好戏吗?不,李时琨这样的人,绝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他走的每一步,都必然有他的目的。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苏清沅的回归,和我前夫顾文景的死,以及李时琨书房里的秘密,都串在同一根线上。

而我,正处在这条线的正中央。

07章 旧物

苏清沅住进晚晴苑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她每日清晨会准时来我房中请安,风雨无阻。她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言行举止谦卑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会为我布菜,为我奉茶,甚至会为我捶腿捏肩。她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是做这些事的。

可我却能感觉到,她每一次的俯身,每一次的叩拜,都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她的顺从,是她最厉害的武器。府里的下人,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他们不说我苛待她,却说她“大度”、“可怜”,言下之意,便是我这个新主母,得理不饶人。

李时琨对此,不闻不问。

他依旧公务繁忙,只是回府后,不再只来我房里。他会去晚晴苑坐坐,有时下棋,有时品茶,但从不在那里过夜。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精准地维持着我们三人之间脆弱的平衡。他不偏袒谁,也不冷落谁,让我们看得到希望,却又永远得不到满足。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必须弄清楚,李时琨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突破口,或许就在苏清沅身上。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观察晚晴苑。

晚晴苑的院墙很高,只有一个小门出入,门口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守着,美其名曰“保护苏姨娘静养”,实则是监视。苏清沅的一举一动,都在李时琨的掌控之中。

她每日除了来我这里请安,便只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弹琴、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送进去的饭菜,也都有专人检查,想在饮食里动手脚,绝无可能。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李时琨把她接回来,却又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这太奇怪了。

我决定换一个思路。既然无法从她本人身上下手,那就从她的过去着手。

我以“府中库房杂乱,需要清点整理”为由,拿到了库房的钥匙。

李府的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珍宝古玩、绫罗绸缎。我带着锦儿,在里面一连待了好几天,将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重新登记造册。

福管家来看过几次,见我做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便也放了心,不再过来。

就在清点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时,我发现了一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我打开它,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女人的旧物。

几件半旧的衣裳,款式是几年前的了,但料子和绣工都极好。一支做工精致的梅花簪,簪头的一颗珍珠已经微微泛黄。还有一叠信纸,和几本诗集。

我拿起那支梅花簪,细细端详。在簪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清、琨。

清,是苏清沅。琨,是李时琨。

我的心,猛地一抽。原来,他们也曾有过那样缱绻的过往。

我翻开那些诗集,扉页上,是娟秀的字迹,写着“清沅藏书”。而在书页的空白处,则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苍劲有力,挥洒不羁,显然出自男子之手。

那是李时琨的笔迹。

他在她的诗集上,写下了批注。有时是探讨诗词意境,有时,只是写下一两句看似不经意的情话。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卿之后,方知此言不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字里行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和爱意。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冷漠深沉的男人,也曾有过这样热烈的、毫无保留的爱恋。

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不是夫妻情深,这是刻骨铭心的爱。

一个男人,会为了“无子”和“口舌”,休掉自己深爱的女人吗?

不可能。

李时琨休掉苏清沅,一定另有隐情。一个巨大的、让他不得不舍弃挚爱的隐情。

我压下心中的酸涩和嫉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找。

终于,在箱子的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盒子很旧,锁也是老式的铜锁。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藏着所有的秘密。

我没有钥匙。

我抱着盒子,回到房中,想了很久。最后,我叫来锦儿,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锦儿听完,脸色发白:“小姐,这……这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看着窗外晚晴苑的方向,眼神坚定,“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知道真相。”

08章 分类账

第二天,我称病,没有起床。

锦儿去向苏清沅回话,说我偶感风寒,今日的请安免了。苏清沅自然是表现得万分关切,还让丫鬟送来了几样据说能驱寒的汤药。

锦儿回来后,将一个油纸包交给我。

“小姐,得手了。”她小声说。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带着余温的钥匙。

这是我让锦儿去取苏清沅换下的衣物时,趁机从她随身佩戴的荷包里“偷”出来的。我赌,这个对她如此重要的盒子,钥匙一定在她身上。

我赌对了。

我的心跳得飞快,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了紫檀木盒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信物,也没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只有一本薄薄的、用蓝布做封皮的册子。

册子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一本寻常的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苏清沅的笔迹。

可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账本。

这是一本……记录着朝中官员之间,迎来送往、买官卖官的黑账!

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详细到令人发指。

而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是当朝首辅,张居廉。

张居廉,圣上恩师,两朝元老,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李时琨,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本账册,一旦公之于众,足以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朝堂大地震!无数人会因此人头落地,整个大明官场,都会被血洗一遍。

而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一桩旧案。

“永乐十九年,春,河间府献‘祥瑞’,白鹿一双。父奉旨核查,发现乃是以药水浸染,欺君罔上。父欲上奏,张首辅以全家性命相胁,令其缄口。父不从,不久,以‘贪墨’之罪下狱,家产查抄,流放三千里……”

“永乐二十一年,冬,父病逝于辽东。临终前,将此账册托付于我,言,此乃苏家免死铁券,亦是催命符。若非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落款,是“不孝女,苏清沅,泣血谨记”。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苏清沅的父亲,前通政司副使苏慎,并非因病致仕,而是被张居廉构陷,冤死在了流放地!

而这本能扳倒张居廉的致命账册,就落在了苏清沅的手里。

李时琨,作为张居廉的得意门生,他一定知道这件事。张居廉想要这本账册,想要斩草除根。而李时琨……

我猛地想起,李时琨曾是太子少师。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就与首辅张居廉之间,明争暗斗,嫌隙颇深。圣上登基后,一直想动张居廉,却苦于他根基深厚,抓不到致命的把柄。

李时琨,他不是张居廉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

他娶苏清沅,是为了接近她,拿到这本账册,作为献给皇帝的投名状!

可苏清沅外柔内刚,始终不肯交出账册。李时琨无法,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引来张居廉的怀疑。

于是,他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休掉苏清沅!

以“无子”和“口舌”这种羞辱性的罪名,将她赶出家门。这既是做给张居廉看,表示自己与苏家彻底决裂,撇清关系;也是为了逼迫苏清沅,让她在走投无路之下,交出账册,换取他的庇护。

可他没想到,苏清沅宁可净身出户,流落街头,也死死守着这个秘密。

无奈之下,李时琨只能走第二步棋。

他娶了我。

一个身家清白、毫无根基、看起来温顺好控制的寡妇。我的存在,可以完美地掩盖他真实的意图,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急于摆脱过去、开始新生活的薄情郎。

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或许是皇帝等不及了,或许是张居廉那边有所察觉。李时琨必须加快动作。

所以,他将苏清沅以妾室的身份接了回来。

他将她囚禁在晚晴苑,用这种极致的羞辱和折磨,来摧毁她的意志。同时,也把我推到了台前,让我们两个女人互相争斗,互相猜忌,以此来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他算准了,在这样的高压之下,苏清沅一定会崩溃。

而他,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李时琨!好一招一石三鸟、滴水不漏的帝王心术!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们所有人,我,苏清沅,甚至权倾朝野的张居廉,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颤抖着,将账册放回盒子,锁好。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前夫,顾文景。

那个温润的、天真的、写下“民生之艰”的翰林院编修。

李时琨说,他的死,或许就是我的明天。

为什么?顾文景的死,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

难道……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必须去找李时琨,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我抱着盒子,疯了一样地冲出房间,直奔书房。



09章 对峙

书房的门紧闭着。

李安守在门口,见我抱着盒子,神色癫狂地冲过来,脸色大变,伸手拦我:“夫人,大人正在处理要务,您……”

“滚开!”我一把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

李时琨坐在书案后,而他的对面,跪着的,竟然是苏清沅!

苏清沅的脸上,带着清晰的泪痕,神情激动,手中高高举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块玉佩,和我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那支梅花簪,似乎是一对。

“时琨,我求求你,你放过我爹爹,放过苏家吧!这本账册,我给,我给你!”她哭喊着,声音凄厉,“只要你答应我,为我爹爹平反昭雪!”

李时琨面沉如水,看着她,眼神冰冷,不发一语。

他看到我闯进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来。

“你出去。”他对苏清沅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苏清沅愣住了,她回头看到我,以及我怀里抱着的紫檀木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去。”李时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清沅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在与我擦肩而过时,她用一种淬了毒的、怨恨至极的目光,死死地剜了我一眼。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李时琨。

我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紫檀木盒,“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的书案上。

“李时琨。”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盒子,又抬起眼,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我告诉过你,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他承认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拿了钥匙,知道我打开了盒子,他甚至……故意让苏清沅来演了这么一出戏给我看!

“为什么?”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帮你试探苏清沅的棋子?一个帮你演戏给外人看的傀儡?”

“你是我的妻子。”他平静地回答。

“妻子?”我惨笑起来,“有你这样做丈夫的吗?你算计我,利用我,甚至……甚至连顾文景的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的死,也和你有关,对不对?”

李时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知道,一旦他说出口,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我必须知道。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文景,”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他不是翰林院编修。他的真实身份,是张居廉安插在翰林院的眼线。”

我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

文景……他是……张居廉的人?

那个温润如玉,满心“民生之艰”的君子,他……

“不可能!”我失声尖叫,“他不是那样的人!”

“人,是会伪装的。”李时琨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他奉张居廉之命,接近苏慎的同年好友,也就是你的父亲,沈侍郎。想要通过沈家,探查苏家和那本账册的下落。所以,他娶了你。”

娶了我……

原来,我的第一段婚姻,从一开始,也是一个骗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那他的死……”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他动摇了。”李时琨看着我,目光深沉,“或许是因为你,或许是因为他良心未泯。他不想再为张居廉卖命,他想带着你远走高飞。可是,张居廉怎么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叛徒?”

“所以,他不是病死的……”

“他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会一点点地耗尽人的心血,看起来,和不足之症的症状,一模一样。”李时琨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我腿一软,瘫倒在地。

眼泪,汹涌而出。

我不是在为顾文景哭,我是在为我自己哭。

我以为的爱情,是假的。我以为的归宿,也是假的。我从一个骗局,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骗局。我的一生,就像一个笑话!

李时琨蹲下身,扶住我颤抖的肩膀。

“珍珠,”他看着我的眼睛,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是,你必须接受。因为,从你父亲和苏慎成为同年挚友的那一刻起,沈家,就注定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

“我娶你,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张居廉已经盯上了你。他以为,顾文景在死前,把查到的线索告诉了你。与其让你落在他的手里,生不如死,不如,让你待在我的身边。至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满腹心机、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他会为了保护我,而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那苏清沅呢?”我哑声问,“你爱她,不是吗?你为了这个局,舍弃了她,羞辱她,把她逼到绝境……你于心何忍?”

提到苏清沅,李时琨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痛苦。

“是,我爱她。”他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决绝,“但在这盘棋里,没有人可以谈爱。她是苏慎的女儿,她手里握着苏家的血海深仇。她比任何人都想扳倒张居廉。让她进来,是羞辱,也是考验。我需要知道,到了最后一刻,她是会为了私仇而毁掉整个大局,还是能为了天下,放下一切。”

“而你,”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账册给我。我向你保证,事成之后,保你沈家一世富贵安康,你可以离开李府,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带着这个秘密,和我一起,把这场戏,演到最后。”

10章 终局

我选了第二条路。

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他那句“保护我”,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早已无路可退。

从我踏入李府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和这个男人,和这场惊天的权谋,死死地绑在了一起。交出账册,做一个被圈养的富贵闲人?我不甘心。

我要亲眼看到结局。我要亲手,为顾文景,也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我们的对峙,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

我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却对妾室百般挑剔的主母。苏清沅也依旧是那个逆来顺受、却在暗中积蓄恨意的“可怜”姨娘。

而李时琨,则继续扮演着他那个冷漠无情、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的丈夫。

我们的“宅斗”,愈演愈烈,成了整个京城官眷圈子里的笑柄。没有人知道,在这场荒唐大戏的帷幕之下,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在李时琨的暗中安排下,我借着回娘家省亲的名义,秘密会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姓林,是当年苏慎案的副审官之一。他刚正不阿,当年就对判决心存疑虑,却因张居廉势大而无可奈何,多年来一直引为憾事。

我将账册的抄本,交给了他。

老御史看完,双手颤抖,老泪纵横,当场叩拜,高呼“苍天有眼”。

与此同时,李时琨在朝堂上,开始一步步地收网。

他利用账册上的线索,或敲打,或拉拢,不动声色地分化着张居廉的党羽。许多曾经的“张党”骨干,在确凿的证据和李时琨的威逼利诱下,纷纷倒戈,成了刺向张居廉的利刃。

张居廉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像一头被围困的衰老雄狮,开始疯狂地反扑。

他先是上奏弹劾李时琨“治家不严,宠妾灭妻”,企图用后宅之事来攻击他的官声。

可他没想到,呈上来的“证据”,竟是我和苏清沅两人,亲笔写的“陈情书”。

我写道:“夫君纳妾,乃为李家开枝散叶,妾身为主母,欣然赞同,何来灭妻一说?”

苏清沅写道:“妾身蒙夫人与夫君不弃,得以重回李府,感恩戴德,何来宠妾一说?”

两封陈情书,笔迹不同,情真意切,将一场宅斗,描绘成了妻妾和睦、主母贤良的佳话。

皇帝看了,龙颜大悦,当朝夸赞李时琨“家风淳正”,反将张居廉斥责了一番。

张居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动用自己在锦衣卫的关系,企图给李时琨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可就在锦衣卫指挥使拿着伪造的“证据”,准备在朝会上发难的前一天晚上,他全家上下,一夜之间,暴毙而亡。现场只留下七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在敲山震虎。

张居廉的末日,到了。

决战的那天,是个大朝会。

林老御史手捧着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原件,在百官面前,慷慨陈词,历数张居廉数十年来的滔天罪行。

紧接着,数十名官员同时出列,呈上自己被胁迫、被交易的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张居廉站在殿中,面如死灰。他看着高踞龙椅之上,神情冰冷的年轻帝王,看着站在皇帝身侧,眼神淡漠的李时琨,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弹劾。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他,就是那头被狩猎的野兽。

“李时琨……”他嘶哑地喊着,“你……我待你不薄啊……”

李时琨缓缓走下丹陛,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首辅大人,你待我的,是知遇之恩。但你欠天下的,是朗朗乾坤。”

皇帝下旨,张居廉罪大恶极,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三族之内,男丁处斩,女眷没为官奴。

苏慎旧案,得以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赐谥号“文正”。

大局已定。

那天晚上,李时琨没有回我房里,而是去了晚晴苑。

我坐在窗前,绣着一幅半成品的海棠图,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苏清沅来了。

她没有穿往日的素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淡雅的湖蓝色衣裙。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恢复了那个江南才女的清丽和傲骨。

她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

“我不是为了你。”我放下绣绷,平静地回答,“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怅惘。

“他让我选。”她说,“是恢复苏家名誉,出家为尼,为苏家祈福。还是……留在这府里,继续做他的妾。”

我心中一紧。

“我选了前者。”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这个牢笼,我待够了。外面的天,不管是晴是雨,总归是自由的。”

她顿了顿,又道:“沈珍珠,你是个好女人。顾文景没有福气,他……也没有。”

说完,她对我深深一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中百感交集。我们斗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成了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三天后,李时琨走进了我的房间。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他将一封信,和一张地契,放在我面前。

“这是和离书。”他说,“我已经签了字。这是京郊的一处庄子,还有一千两银票。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看着那封和离书,没有动。

“你不恨我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恨。我恨你算计我,恨你骗我,恨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但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

“我也……感谢你。”

感谢你,让我看清了这世间的真相。感谢你,让我从一个逆来顺受的傀儡,变成了一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他抓住我的手,眼神复杂。

“珍珠,留下来。”他低声说,“做我真正的妻子。”

我笑了。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李大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人生,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棋盘里了。哪怕是你为我画好的,也不行。”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珍珠。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这间我住了近一年的房,走出了这座华丽的牢笼。

外面的阳光,正好。

在那个时代,女人的命运,往往与她所依附的男人紧紧捆绑。她们是家族的棋子,是丈夫的附庸,是权力斗争中无声的牺牲品。沈珍珠与苏清沅,一个是被算计的寡妇,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弃妇,她们都曾被一个名为“李时琨”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这并非一个关于爱情与背叛的简单故事,而是一曲在权谋的夹缝中,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悲歌。当骗局被揭开,当所谓的“宅斗”化为心照不宣的联盟,她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学会了执棋的棋手。她们最终的选择,一个远走天涯,一个归于田园,都超越了对男人的依附,寻回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尊严。

历史的长河中,无数女性的身影被淹没,但她们的抗争与智慧,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虽微弱,却从未熄灭,照亮了一条通往自由与自我的崎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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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史人
2026-01-08 22:47:00
2026-01-15 05:11:00
瓜哥的动物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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