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婚夜的“惊喜”
新婚夜的红,是刺眼的。
床头那盏特意换上的暖色调台灯,把整个房间都烘得暖洋洋的。
我身上还穿着敬酒时那件红色的缎面旗袍,没来得及换。
简亦诚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
“疏雨,累坏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热气呵在我耳边,痒痒的。
我笑着摇摇头,侧过脸看他。
“不累,就是脚有点疼。”
为了配这身旗袍,我踩了一天十厘米的高跟鞋,脚趾头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给你揉揉。”
他打横将我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自己则半跪在地上,托起我的脚。
他的手掌很暖,力道也刚刚好。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那点因为婚礼忙乱而产生的疲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我选的男人。
简亦诚。
我们是大学校友,他比我高两届。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校园里小有名气的计算机大神了。
毕业后,他进了这家城市里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大厂,一路从普通程序员做到了项目组长,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毕业后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普通的会计工作,朝九晚五,安安稳稳。
在外人看来,我们的结合,似乎是我“高攀”了。
毕竟简亦诚不仅工作好,还是本地户口,而我只是一个从外地小城来这里打拼的普通女孩。
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刘美兰,话里话外总带着那么点意思。
她说:“我们亦诚啊,就是心善,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
她说:“以后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爱情里哪有那么多高攀不高攀的。
我爱的是简亦诚这个人,爱他的上进,爱他的体贴,爱他看我时眼睛里的光。
就像现在,他认真地帮我揉着脚,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点了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嗯,好多了。”我点点头。
他笑了,站起身,顺势坐在我旁边,把我揽进怀里。
“疏雨,今天我真的特别高兴。”
“我也是。”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犹豫。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疏D雨……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我开玩笑地说。
他没有笑,而是松开了我,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是牛皮纸颜色的,崭新,甚至边角都有些锋利。
它出现在这片喜庆的红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心,轻轻地“咯噔”了一下。
“这是什么?”我问。
简亦诚把文件袋递给我,眼神有些闪躲。
“你……你先看看。”
我接过文件袋,入手很沉。
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
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婚后财产AA制协议书”。
我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耳边,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协议写得非常“详细”。
第一条,婚后双方收入各自独立,由个人自由支配。
第二条,家庭日常开销,包括但不限于水电煤气、网络通讯、物业管理等费用,由双方均摊,每月一结。
第三条,大型家庭支出,如购买家电、房屋装修等,费用由双方协商后均摊。
第四条,关于伙食费,如在家做饭,食材费用均摊;如在外就餐,各自支付个人部分。
第五条,人情往来,各自亲友的礼金、红包等,由各自承担。
第六条,关于生育,怀孕期间的产检、营养品等费用均摊;生育后,子女的抚养、教育费用均摊。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总共十八条。
每一条都围绕着一个核心:钱。
而且,是把钱算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我看到最后,在乙方签名处,我的名字“闻疏雨”三个字,已经被打印好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地方,等着我亲手签下。
而在甲方签名处,“简亦诚”三个字龙飞凤舞,显然是早就签好的。
旁边还有一个“见证人”签名,是我的婆婆,刘美兰。
我抬起头,看着简亦诚。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床单那对刺绣的龙凤呈祥上。
“亦诚,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疏雨,你别误会。”他急忙解释,“这不是我的意思……主要是我妈。”
又是他妈。
“我妈说,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叫什么……生活方式。她说这样挺好的,亲兄弟明算账,以后不会因为钱的事情吵架,伤感情。”
“伤感情?”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新婚之夜,我的丈夫,拿出这样一份协议,跟我说,是为了“不伤感情”。
还有比这更伤感情的事吗?
“我本来也不同意的。”简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但我妈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肯定能理解的。她说,这也是为了我们好,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好。”
“她说,我们家为了买这套婚房,已经掏空了积蓄,还背了三十年的贷款。我的工资大部分都要用来还贷,压力很大。她说你工作也稳定,我们两个一起分担,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爱了三年的人吗?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出去旅行,我的钱包丢了。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银行卡塞给我,说:“我的就是你的。”
我记得我过生日,他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奖金,给我买了一只我念叨了很久的包。
他说:“只要你开心,花多少钱都值。”
那些曾经让我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瞬间,此刻想起来,却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原来,那些所谓的“我的就是你的”,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们还没结婚。
一旦结了婚,领了那张红本本,我的人是他的了,但他的钱,依然是他的。
而我的钱,却要拿出来,和他一起“分担”这个家。
我注意到协议里一个很有趣的细节。
协议只规定了婚后收入和支出如何AA,却对婚前财产,以及这套婚房的归属,闭口不谈。
这套房子,首付是简家出的,房本上写的是简亦诚一个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要拿出一半的工资,帮他还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贷。
而万一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这套升值的房子,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
这账,算得可真精明。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指尖,有点疼。
我看着简亦诚,他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疏雨,你……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他囁嚅着说,伸手似乎想把协议拿回去。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体谅,不如说是试探。
我忽然就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我笑我自己的天真。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原来,我只是嫁给了一盘精打细算的生意。
我笑刘美兰的短视。
她以为她儿子是人中龙凤,全世界的女孩都上赶着想嫁。
她以为吃定了我这个“外地女孩”,不敢有任何反抗。
我更笑简亦诚的愚蠢。
他被他母亲那套小市民的理论洗了脑,亲手把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摆上了交易的台面。
“不,我同意。”
我说。
简亦诚愣住了,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我拿起桌上的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妈说得对,这样挺好的,省得以后为钱伤感情。签吧。”
我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了“闻疏雨”三个字。
我的笔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字,我把协议递还给他。
“好了。”
简亦诚看着我的签名,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疏雨,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
他激动地抱住我,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我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
隔着薄薄的旗袍,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速而有力。
那是喜悦的心跳。
他为自己省下了一大笔钱而喜悦。
他为自己娶到了一个“懂事”的老婆而喜悦。
他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在这场婚姻的博弈中,占尽了便宜而喜悦。
我轻轻推开他。
“亦诚,我也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我说着,从我的陪嫁箱子里,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
这是我爸妈给我的压箱底的嫁妆。
婚礼前,我妈把盒子交给我,神神秘秘地说:“女儿,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当时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简亦诚好奇地看着那个古色古香的盒子。
“这是什么?”
“秘密。”我冲他眨眨眼,“明天再告诉你。”
他以为我在跟他调情,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
“好,都听你的。”
这一夜,我们分房睡的。
我告诉他,我今天太累了,而且大姨妈好像快来了,肚子不舒服。
他虽然有些失望,但因为那份协议签得顺利,心情大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早点休息。
我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外面客厅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没有哭。
从看到那份协议开始,我的眼泪好像就流干了。
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我是一名会计。
我对数字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那份协议上,我看到了无数个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算计。
既然他们想算账。
那好。
我就陪他们,好好地算一算。
我拿出手机,给我最好的闺蜜,乔今安,发了一条微信。
乔今安是个雷厉风行的律师。
“今安,睡了吗?有份文件,需要你帮我把把关。”
几乎是秒回。
“新婚夜不洞房,看什么文件?你老公不行?”
我苦笑了一下,把那份AA协议拍了照片,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乔今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闻疏雨!你签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签了。”我平静地说。
“你……你图什么啊!图他年纪大?图他会算计?”
“今安,你先别生气。”我打断她,“你听我说。”
我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乔今安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可以啊,闻疏雨,够狠。不愧是拿了注册会计师和财务规划师双证的女人。”
是的。
我从来不是什么“普通会计”。
我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财经大学,手里握着一堆高含金量的证书。
我之所以待在那家小公司,只是因为那里清闲,不加班,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和简亦诚在一起。
我隐藏了自己的锋芒,收敛了自己的羽翼,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
我以为这是爱情的付出。
现在看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么,我的女王陛下,”乔今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帮我草拟一份补充协议。”我说,“要最专业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有漏洞。”
“主题呢?”
“主题就是……”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说,“无形资产的量化与核算。”
02 我的补充协议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是婆婆刘美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亦诚啊,妈就知道,疏雨这孩子是个懂事的。你看,这不就签了嘛。”
“妈,您小点声,疏雨还在睡呢。”是简亦诚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得意。
“睡什么睡,都几点了。新媳妇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样子。赶紧起来,把早饭做了。”
我听着门外的对话,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化妆。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选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我,眼神平静而坚定。
当我走出房间时,客厅里的母子俩同时朝我看来。
刘美兰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挑剔。
简亦诚的眼神里则满是惊艳。
“疏雨,你今天真漂亮。”
“是吗?”我淡淡地笑了笑,“以后每天都会这么漂亮。”
刘美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赶紧的,厨房在那边,早饭还没做呢。”
她理所当然地指使着我,仿佛我天生就该是他们家的免费保姆。
“妈。”我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也看着简亦诚。
“在做早饭之前,我也有份东西,想请你们看一下。”
说着,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我昨晚熬到半夜,和乔今安反复推敲,最终定稿的成果。
同样是A4纸打印,装在同样崭新的文件袋里。
我将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简亦诚疑惑地问。
“鉴于我们昨晚已经达成了共识,婚姻生活需要‘明算账’,才能‘不伤感情’。”我微笑着说,“我非常认同这个理念。但是,我发现你们准备的那份协议,并不够完善,甚至可以说,存在很大的漏洞。”
“漏洞?”刘美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能有什么漏洞?那是我找我们院里退休的王会计帮忙看的,一条一条都清楚得很!”
“王会计可能精通生活账,但对于现代家庭资产管理,尤其是无形资产的管理,可能不太了解。”
我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拿了出来。
“所以,我本着对我们这个小家负责的态度,连夜起草了一份补充协议。”
我将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关于婚后家庭责任与贡献的量化补充协议》。”
简亦诚和刘美兰同时凑过去,念出了那个长长的标题。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刘美兰不耐烦地说。
“妈,别急,我给你们解释。”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做财务报告时最专业、最清晰的语调,开始逐条解读。
“第一条,关于家务劳动的价值核算。”
“协议规定,家庭内部的家务劳动,应视为一种有价服务。具体定价参考本市家政服务市场均价。其中,日常保洁,每小时50元;三餐烹饪,每小时80元;深度清洁,如清洗油烟机、疏通下水道等,单次收费200元。由一方提供服务,另一方则需支付相应费用。如双方共同完成,则费用免除。”
我话音刚落,刘美兰的眼睛就瞪圆了。
“什么?做个饭洗个碗还要钱?闻疏雨,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妈,您先别激动。”我平静地看着她,“这只是为了‘公平’。既然亦诚的收入要用来还他自己的房贷,我的收入也要独立,那么谁付出劳动,谁就应该获得报酬,这很合理吧?总不能让一个人,既出钱,又出力吧?”
简亦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我没理他,继续念。
“第二条,关于情绪价值的补偿机制。”
“婚姻关系中,一方为另一方提供正向情绪支持,如安慰、鼓励、倾听等,应被视为一种无形贡献。若一方因工作、生活压力等原因,向另一方输出负面情绪,如抱怨、指责、冷暴力等,则需向对方支付‘情绪污染费’,暂定为每次200元。”
“什么……什么污染费?”刘美兰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就是说,”我耐心地解释,“如果亦诚下班回来,因为工作不顺心对我发脾气,他就需要付给我200元。反之亦然。这样可以鼓励我们积极沟通,共建和谐家庭氛围。”
“第三条,关于生育风险与机会成本的专项补偿。”
这一条,是乔今安的得意之作。
“协议确认,生育行为对女性身体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并可能导致职业发展中断、晋升机会丧失等一系列机会成本。因此,若女方选择生育,男方需一次性向女方支付‘生育风险补偿金’,金额不低于本市上年度社会平均工资的五倍。”
“同时,在女方怀孕、生产及哺乳期间,男方需承担全部家庭生活开销,并向女方支付‘误工营养费’,标准为女方上一年度月平均工资的两倍。”
“什么!”这次尖叫出声的,是简亦诚。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闻疏雨,你这是敲诈!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出钱!”
“因为承担生育风险、经历十月怀胎和分娩痛苦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我失去的晋升机会,我身材的走样,我职业生涯的停滞,这些无形的损失,难道不应该被量化,被补偿吗?亦诚,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算清楚吗?”
我拿起他的那份AA协议,和我的这份补充协议并排放在一起。
“你的协议,只算了‘钱’的账。而我的协议,算的是‘人’的账。”
“家务不是凭空变干净的,饭菜不是自动上桌的,情绪不是理所应当被包容的,孩子更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些,都需要时间、精力、心血去付出。这些付出,难道是廉价的,是无价的,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吗?”
“简亦诚,刘阿姨,”我改了口,不再叫她“妈”,“你们想要的AA,是只A金钱,不A责任。你们想要的婚姻,是我既要像男人一样挣钱养家,又要像传统女人一样包揽所有家务和生育。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刘美兰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那个退休王会计的脑子里,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情绪价值”和“机会成本”这样的词汇。
简亦诚的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精彩纷呈。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在他面前一向温柔顺从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所以,”我做最后的总结,“这份补充协议,作为对原协议的重要补充,我希望你们也能签署。只有两份协议同时生效,才是我们这个小家未来运行的根本大法。否则,昨晚那份协议,我也只能视为无效。”
我把笔,放在了协议旁边。
“你们谁先签?”
刘美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签!简直是胡闹!闻疏雨,我告诉你,我们简家娶你进门,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妈!”简亦诚拉了她一下。
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他母亲的理解范围。
他看着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疏雨,我们……我们有必要算得这么清楚吗?我们是夫妻啊,谈这些,太伤感情了。”
他又提到了“伤感情”。
我笑了。
“简亦诚,是你先拿出计算器的。我只不过,拿出了一个功能更全的而已。”
“现在,轮到你选了。”
“要么,两份协议一起签,我们从此进入绝对公平、账目清晰的‘合伙人’模式。”
“要么,两份协议都作废,我们回到谈感情的模式。但这套房子,房贷我们一起还,房本上,必须加上我的名字。”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冰冷的交易。
一个,是温暖的家庭。
我知道他会选哪个。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那套房子更重要。
果然,简亦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补充协议,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刘美兰还在旁边叫嚣:“儿子,别签!不能签!这要是签了,我们家不就成了她的提款机了!”
简亦诚没有理她。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签,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房本加名,或者……离婚。
新婚第二天就离婚,他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房本加名,等于把一半的房产拱手让人,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权衡利弊之下,他做出了选择。
他觉得,这份补充协议,不过是我在闹脾气,说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情绪价值,什么机会成本,只要自己以后注意点,不让她抓到把柄,就不用花钱。
至于家务,大不了以后自己也多做点。
他拿起笔,在我的补充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亦诚!”刘美兰尖叫。
“妈,您别说了!”简亦诚烦躁地打断她,然后把协议推给刘美兰,“您也签吧,您不是见证人吗?”
刘美兰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儿子坚决的眼神,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好了。”我收起两份协议,各复印了一份,原件由我保管,复印件给了他们一份。
“既然协议已经生效,那么,我们来算一下今天的第一笔账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现在是早上九点整。我从八点起床,洗漱化妆用了半小时,这属于个人时间,不计费。但从八点半到现在,我坐在这里陪你们商讨家庭协议,这属于提供了‘家庭关系协调’的咨询服务。”
“按照市场上婚姻家庭咨询师的收费标准,友情价,一小时500元。我们谈了半小时,也就是250元。”
“这笔费用,是由你们二位共同引起的,所以,你们一人一半,每人付我125元。现金还是转账?”
我举着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25”这个数字。
简亦诚和刘美兰,彻底石化了。
03 AA生活第一天
刘美兰最终没有付那125块钱。
她是被简亦诚半推半搡送出家门的。
临走前,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白眼狼”、“丧门星”,说简亦诚是瞎了眼才娶了我。
我全程微笑着听完,然后对简亦诚说:
“根据补充协议第二条,刘美兰女士对我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人身攻击和言语侮辱,属于严重的负面情绪输出。作为连带责任人,你需要向我支付‘情绪污染费’,共计1000元。另外,她是你带来的,请你支付全部费用。”
简亦诚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闻疏雨,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举起手里的协议复印件,“白纸黑字,是你亲手签的。还是说,你签的字,不算数?”
他被我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没关系,可以转账。”我善解人意地打开了我的收款码。
最终,在我的注视下,简亦诚屈辱地给我转了1000块钱。
收到款后,我心情愉悦地走进厨房。
“好了,现在开始计算早餐的费用。”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家里没有食材,需要去楼下超市采购。根据协议,采购属于家务劳动,按时薪计算。现在是九点半,预计来回半小时,采购费用25元。食材费用预计50元。总计75元,我们一人一半,你先转我37.5元。”
简亦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吃。”
“不吃?”我有些意外。
“对,我不吃。”他冷笑一声,“我出去吃。这样,就不用付你钱了吧?”
“当然。”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是你的自由。”
说完,我拿起包,自己一个人下了楼。
我在楼下的港式茶餐厅,点了一份丰盛的早午餐。
虾饺皇,流沙包,豉汁凤爪,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艇仔粥。
我一边吃,一边拍了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是:“一个人的早午餐,清净。”
我知道简亦诚能看到。
我就是要让他看到。
吃完饭,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逛了商场。
我用简亦诚刚刚转给我的1000块钱,给自己买了一套新的护肤品。
当我提着购物袋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简亦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地打着游戏。
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子,看标志,是楼下那家最便宜的兰州拉面。
他听到开门声,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眼神更加阴郁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房间,把新买的护肤品摆在梳妆台上。
晚饭时间,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在超市买的食材。
一块上好的西冷牛排,一些芦笋和口蘑。
我哼着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我一个人的晚餐。
我把牛排煎得恰到好处,七分熟,肉质鲜嫩多汁。
芦笋和口蘑用黄油简单地煎了一下,撒上黑胡椒和盐。
我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当我把精致的晚餐端上餐桌时,简亦诚的游戏也打完了。
他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黄油和肉香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习惯性地就想拉开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我用餐巾擦了擦嘴,微笑着阻止了他,“这是我一个人的晚餐。食材是我买的,烹饪是我做的。根据协议,你没有支付任何费用,所以不能享用。”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闻疏雨,你至于吗?不就是一顿饭吗?”
“是的,只是一顿饭。”我点点头,“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你想吃,也可以。食材成本20元,烹饪服务费,按照协议,一小时80元,我做了半小时,算40元。总共60元,转账吧。”
“你!”他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嗯,味道真不错。你要是再犹豫,我可就吃完了。”
简亦诚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后,他猛地一摔门,又出去了。
我猜,他大概又是去吃兰州拉面了。
我慢悠悠地吃完了我的晚餐,把碗筷洗好,放进消毒柜。
做完这一切,我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敷着新买的面膜,看起了电影。
晚上十点多,简亦诚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
“疏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
“哪样?”我摘下面膜,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行吗?那个协议,我们不执行了,就当它是个玩笑。”
“玩笑?”我笑了,“简亦诚,在你新婚之夜拿出来,让你妈做见证人签了字的,是玩笑?在我签了字之后,你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是玩笑?”
“我……”他语塞了。
“协议已经签了,具有法律效力。”我站起身,与他平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合伙人’。如果你想终止合同,可以,我们法庭见。财产分割,就按我们共同认可的这两份协议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被“法庭见”三个字吓到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是想享受协议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如房贷不用我还,你的钱还是你的钱。同时又不想履行协议规定的义务,想让我继续当你的免费保姆,情绪垃圾桶,未来还可能是免费的生育机器?”
“简亦诚,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该让你一个人占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累了,想洗澡。”我不想再跟他废话。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洗到一半,浴室的灯突然“啪”的一声,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啊!”我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门外传来简亦诚的声音。
“灯坏了!”我裹着浴巾,摸索着打开浴室的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简亦诚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可能是灯泡烧了。”他说,“我明天找物业来看看。”
“为什么要等明天?”我说,“家里有备用灯泡,换一个不就行了。”
“我……我不会换。”他眼神闪躲。
我知道他会,我们以前出租屋的灯泡,都是他换的。
他只是不想动。
“好吧。”我点点头,“那我们来明确一下责任。根据补充协议,维修家电属于‘深度清洁’范畴的延伸,属于有价服务。谁换,另一方就要支付费用。单次200元。”
我看着他:“是你换,我付你200。还是我换,你付我200?”
简亦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人换会怎么样?”
“那我们就摸黑洗澡。”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不介意。”
说完,我转身就想回浴室继续洗。
“等等!”他叫住我。
在黑暗和200块钱之间,他显然选择了后者。
他黑着脸,从储物间里搬出梯子,拿出备用灯泡,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
浴室重放光明。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不爽地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非常自觉地给他转了200块钱。
“合作愉快。”我说。
他看着手机里收到的转账,表情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这一天,就在这样荒诞而精准的计算中,结束了。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毫无睡意。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关于婚姻和人性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04 第一次裂痕
AA制生活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们的家,不再是家,而成了一个分工明确、账目清晰的合租公寓。
每天早上,我们各做各的早饭,或者各点各的外卖。
晚上下班,谁先到家,谁就拥有厨房的优先使用权。
另一个人,要么等,要么出去吃。
家里的公共区域,我们排了值日表。
谁要是忘了打扫,就要向另一方支付50元的“违约金”。
生活垃圾,谁制造,谁负责扔。
有一次,简亦诚吃完外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忘了扔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把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袋,放在了他的电脑包旁边。
他气得脸都绿了,但看着我亮出的值日表和补充协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少。
除了必要的“这笔账该怎么算”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不再问我工作累不累,我也不再关心他项目顺不顺利。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或者跟同事朋友出去喝酒,很晚才回来。
我知道,他是在躲避。
躲避这个被账单和规则填满的,冰冷的“家”。
而我,乐得清静。
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自己身上。
我报了瑜伽班,每个周末都去做SPA。
我重新捡起了我的专业书籍,关注着最新的财经资讯。
我的气色越来越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从容而自信的光芒。
这种变化,简亦诚也看在眼里。
有一次,他半夜喝醉了回来,看到我正在客厅看书。
他走过来,一把抢过我的书,扔在地上。
“闻疏雨!”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弯腰,捡起我的书,掸了掸上面的灰。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平静地说,“账目清晰,责任分明,没有争吵,没有抱怨。这不就是你和你妈最想要的婚姻状态吗?”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他咆哮道,“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
“温暖是需要成本的,简亦诚。”我看着他,“是需要有人付出时间,付出精力,付出情感来维系的。而你,亲手把这些东西,全都明码标价了。”
“现在,你又想免费索取了吗?”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墙壁。
“根据协议,故意损坏公共财物,需要照价赔偿,并支付100元罚款。”我拿出手机,对着墙上那个浅浅的拳印拍了张照。
他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你……你是个魔鬼。”
“谢谢夸奖。”我微笑着说,“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
真正的裂痕,发生在一个周末。
那天,简亦诚的表弟,一个刚大学毕业的男孩,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
“哥!嫂子!”男孩笑得一脸灿烂,“我来投奔你们了!”
简亦诚显然也很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把他迎了进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找到工作了,就在你公司附近。房子还没租好,想在你这儿先住几天。”男孩自来熟地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放。
简亦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那你就先住次卧吧。”简亦诚对表弟说。
“次卧?”我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次卧是我在住。”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表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简亦C诚。
“哥,你们……分房睡啊?”
简亦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打岔:“你嫂子她……她睡眠浅,喜欢一个人睡。”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疏雨,你看,我弟都来了,你就让他先住几天,行不行?就几天。”
“可以。”我点点头。
简亦诚松了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们得按规矩来。”
我拿出那份补充协议,翻到其中一页。
“关于‘家庭成员及亲友来访接待’条款。”我念给他听,“非直系亲属来访并留宿,需征得双方同意。留宿期间,将产生‘短期租赁费’及‘资源占用费’。”
“具体标准为:参照同地段单间日租金,每天150元。水电煤气等资源占用费,每人每天30元。如果需要提供餐食,费用另计。”
我合上协议,看着他:“你表弟打算住几天?”
简亦诚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闻疏雨,你……你这是干什么!这是我亲表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这笔费用,是记在你的账上,还是记在他自己的账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
“哥,嫂子,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表弟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们。
我直接走到表弟面前,把协议递给他看。
“你好,我是你嫂子闻疏雨。欢迎你来我们家暂住。这是我们家的‘住客须知’,你可以先了解一下。”
表弟看着那份协议,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可能从来没见过,去亲戚家住,还要按天交钱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简亦诚去开门,是婆婆刘美兰。
她提着一袋子菜,显然是来给儿子和“新住客”改善伙食的。
她一进门,看到自家侄子也在,立刻喜笑颜开。
但当她看到侄子手里拿着的那份协议,和我们三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表弟像找到了救星,立刻跑到刘美兰身边,告状:“姑妈,我哥和嫂子,他们说我住在这里要交钱!”
刘美兰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菜往地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闻疏雨!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亦诚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现在连亲戚来住几天你都要收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你是不是穷疯了!我们简家是欠你钱了还是怎么了!”
这次,我没有像上次一样沉默。
我等她骂完,然后冷冷地开口。
“刘阿姨,第一,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谁能住,谁不能住。第二,收钱不是我的决定,是这份由您亲自见证签署的协议的决定。”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她,也看着简亦诚,“您刚才问,我们简家是不是欠我钱了。问得好,我现在就跟你们算算这笔账。”
我回到房间,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小的U盘。
我把U-盘插上电脑,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三年来,和简亦诚在一起的所有开销记录。
我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们。
“我跟简亦诚在一起三年零四个月。这期间,我们共同的开销,包括吃饭、看电影、旅行、买礼物等等,总计是28万7千6百元。”
“其中,由简亦诚支付的,是11万2千1百元。由我支付的,是17万5千5百元。”
“也就是说,在恋爱期间,我比他多付出了6万3千4百元。”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算这笔账,因为我爱他,我觉得为他花钱是应该的。”
“但是,你们逼我算。”
我切换到另一个表格。
“这是我们结婚的账单。彩礼,你们家给了八万八。我的嫁妆,是我爸妈给我的二十万现金,一张卡,现在就在我的包里。”
“婚宴,总共花了十五万,你们家出了十万,我用我的嫁生钱付了五万。”
“婚纱照,蜜月旅行,都是花的我的钱。”
“就连这套房子装修,买家电,你说你刚付了首付没钱,我又贴了十万进去。”
“刘阿姨,简亦诚,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到底是谁在花谁的钱?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我一个外地女孩,没图你们家房子,没图你们家户口,我只是图简亦诚这个人!我以为他对我好,值得我付出!”
“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新婚之夜,拿出一份AA协议羞辱我,把我当成一个处心积虑想占你们家便宜的扶贫对象!”
“你们算计我,防备我,把我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
“现在,你们还有脸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眼里只有钱?”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有些激动。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如此失态。
因为他们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他们可以不爱我,但他们不能侮辱我的爱情。
客厅里,一片死寂。
刘美兰张着嘴,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表弟已经吓得躲到了沙发后面。
而简亦诚,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条条清晰的账目,看着那些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从来不知道,我记了这样一本账。
他以为,我的付出,都是模糊的,是可以被忽略的。
但现在,我把它们变成了清晰的、无可辩驳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疏雨……”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我坦白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普通会计。我是注册财务规划师。算账,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本能。”
“我之所以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是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了你,收起我所有的爪牙。”
“但是,你们逼我,把它们又一根一根地,重新长了出来。”
我关上电脑,站起身。
“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表弟,是住,还是不住?”
“如果住,今天180块钱,现在就付。如果不住,请他立刻离开。”
“还有你,刘阿姨,这里不欢迎你。请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回了我的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05 压垮骆驼的稻草
那次大吵之后,简亦诚的表弟当天就灰溜溜地走了。
刘美兰也被简亦诚劝走了,据说临走时气得差点犯了高血压。
我们的家,又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简亦诚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除了之前的愤怒和无奈,又多了一丝敬畏和恐惧。
他开始意识到,他的枕边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不再试图跟我“谈感情”,也不再抱怨协议的冰冷。
他开始一丝不苟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执行着我们之间的每一条规则。
他会准时交纳他那一部分的水电煤气费。
他会把自己制造的垃圾准时扔掉。
甚至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时蹑手蹑脚,生怕吵到我,被我收取“噪音污染费”。
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和谐”状态。
但这种和谐,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心寒。
因为它的基础,不是爱,而是恐惧。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直到我们中的某一个,再也无法忍受,提出离婚。
但生活,总是比戏剧更突然。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及。
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了简亦诚的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颤抖。
“疏雨,你……你快来一下中心医院!我妈……我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但还是保持着镇定。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她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在地上打滚,我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做手术!”
“手术?”
“对!可是……可是手术费要三万多,我……我卡里只有不到一万块钱……”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疏雨,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算我借你的!我发了工资马上还你!”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简亦诚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医院嘈杂的背景音。
在这一刻,我承认,我的心软了一下。
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刘美兰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
但理智很快又战胜了情感。
我想起了新婚之夜他拿出AA协议时那张冷漠的脸。
我想起了他母亲指着我鼻子骂我“白眼狼”时的丑恶嘴脸。
我想起了他们是如何一步步,将我的爱情和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要像一个圣母一样,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
“亦诚,”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
“什么协议?”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的婚后财产AA协议。协议规定,各自亲友的开销,由各自承担。你母亲的医疗费,属于你亲友的开销,应该由你来承担。”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我甚至能想象到简亦诚那张从充满希望,到瞬间绝望的脸。
“闻疏雨!”他终于爆发了,声音嘶哑地怒吼,“那是我妈!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你居然跟我谈协议?”
“是啊,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冷冷地说,“当初你们跟我签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一天你也会有需要别人帮忙,但别人却跟你谈协议的时候?”
“当初你们把账算得那么清楚,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话锋一转,“协议里没有规定,我们之间不能有借贷关系。”
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对对对!疏雨,你借给我!我给你打欠条!利息随你开!”
“好。”我说,“你在医院等我,我下班就过去。我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并没有立刻请假去医院。
我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准时打卡下班。
然后,我给我的闺蜜,律师乔今安,打了个电话。
“今安,帮我准备一份最严谨的个人借款合同。”
当我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简亦诚正蹲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也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憔悴和无助。
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朝我跑过来。
“疏雨,你总算来了!钱带来了吗?”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动物般的,对生存的渴望。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乔今安帮我打印好的借款合同。
“钱可以借给你。但是,这份合同,你得签了。”
他接过合同,快速地浏览着。
当他看到上面的条款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借款金额:五万元整。
借款利率:年化15%,按市场最高标准。
还款方式:分十二期,每月等额本息还款。
抵押物:他名下那辆开了三年的二手大众车。车辆登记证需交由我保管。
违约责任:若有任何一期逾期,我将有权立即收回车辆并进行拍卖,用于偿还剩余本金及利息。
“闻疏雨……”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这是放高利贷吗?还要抵押我的车?”
“这是合法的民间借贷最高利率。”我纠正他,“至于抵押物,是为了保障我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毕竟,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足以让我无条件相信你的还款能力和意愿了。”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屈辱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脸。
“签,还是不签?”我把笔递给他,“医生还在等你交钱做手术。晚一分钟,你母亲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我用他曾经对我的方式,把他逼到了绝境。
用金钱,用规则,用冷冰冰的条款,去衡量一条人命的价值。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连那层“合伙人”的虚伪外衣,都彻底撕破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赤裸裸的,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签完合同,我立刻用手机银行,给他转了五万块钱。
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被掏空的麻木。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去缴费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无比的公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是他应得的。
06 最后的账单
刘美兰的手术很成功。
她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昏迷的。
简亦诚守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
我没有多待,跟他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开火了,冷得像个冰窖。
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吃完后,就回次卧睡了。
第二天,简亦诚一夜未归。
第三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疏雨,公司有个紧急项目,我走不开。妈这边……你能不能过来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可以。”我回答得很干脆。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爽快,愣了一下才说:“那……那太好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们还是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我的补充协议里,有关于‘家庭成员看护服务’的条款。”我翻开我的那份协议副本,念给他听。
“‘为一方直系亲属提供病期或特殊时期的看护服务,属于有偿劳动。服务定价参照本市高级护工市场价,每小时150元。服务时长从离开家门开始计算,到返回家门结束。交通费、餐费实报实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闻疏雨,你到底有没有心?”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的心,在新婚之夜,你拿出那份AA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凉了。”
“现在,我只认协议,只认钱。”
“你请,还是不请?如果你不请,我现在就去上我的瑜伽课了。”
“……我请。”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好的,老板。”我用最甜美的声音说,“服务马上开始。请您预付八小时的费用,也就是1200元。收到钱,我立刻出发。”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1200元的转账。
我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打车去了医院。
我到病房的时候,刘美兰已经醒了。
她看到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立刻变成了警惕和厌恶。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我来照顾您。”我微笑着,把刚买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亦诚公司忙,请我来当您的特护。”
“特护?”她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是的。”我拿出手机,点开计时器,在她面前晃了晃,“按小时收费的。从现在开始,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端茶倒水,喂饭擦身,陪您聊天解闷,都可以。只要您和您的儿子,付得起钱。”
刘美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想骂,但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哎哟”一声,又躺了回去。
“你……你这个……”
“刘阿姨,您最好省点力气。”我好心提醒她,“根据协议,如果您对我进行言语攻击,我作为服务提供方,有权要求精神损失赔偿。这笔钱,还是要记在简亦诚的账上。”
她果然闭嘴了。
只是用一双淬了毒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不在乎。
我拿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拿出我的专业书,悠闲地看了起来。
她要喝水,我倒水。
她要上厕所,我扶她去。
她要吃饭,我一口一口地喂她。
我的服务,无可挑剔,专业而周到。
但我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的眼神,比医院的消毒水还要冰冷。
刘美兰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待得如坐针毡。
她宁愿我像以前一样跟她吵,跟她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每一项“服务”。
第三天,简亦诚终于出现在了病房。
他看起来又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他看到我,又看看他母亲,欲言又止。
“服务时间到了。”我看了看手机,“总共三天,二十四小时,扣除我晚上回家睡觉的八小时,总计服务时长四十八小时。费用是七千二百元。交通费和餐费,总共三百六十元。合计七千五百六十元。你已经预付了一千二,还需要支付六千三百六十元。”
我把账单递给他。
他看着那张单子,手在抖。
“我……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说,“可以从你抵押给我的那辆车里扣。根据市场估价,你那辆车大概值八万。扣除你借的五万,和这次的护理费,还剩下两万多。我们可以签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闻疏雨!”他终于崩溃了,像一头绝望的困兽,低声咆哮,“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刘美兰也在病床上哭了起来。
“作孽啊!我们简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神进门啊!”
“逼死你们?”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逼我。”
“是你们,把婚姻当成一场交易。现在,交易对你们不利了,你们就开始指责我这个遵守交易规则的人,心太狠?”
“简亦诚,我最后问你一次。在你心里,婚姻到底是什么?”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说婚姻是爱情?那他为什么要在新婚夜拿出AA协议?
说婚姻是搭伙过日子?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承担搭伙的责任和成本?
在他心里,婚姻就是一场让他利益最大化的算计。
只可惜,他算错了对手。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我从我的包里,拿出了那个我爸妈给我的,红木嫁妆盒子。
我当着他们母子的面,用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红色的房产证,和一把车钥匙。
我把房产证,拍在了简亦诚的面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市中心,XX公馆,一百八十平,全款。房主,闻疏雨。”
“这是我爸妈,在我结婚前,就给我买好的婚前财产。”
然后,我又举起了那把车钥匙。
“保时捷卡宴。也在我的名下。”
“简亦诚,刘阿姨,我闻疏雨,从头到尾,图过你们简家一分一毫吗?”
“我开着几百万的车,住着几千万的房子,我需要为了你那一个月一万多的房贷,处心积虑地算计你吗?”
“我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只是因为我爱你!我以为你也是!”
“我愿意放下我的一切,陪你挤在这间九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陪你一起还房贷,陪你一起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去挤地铁!”
“我以为那是爱情里的同甘共苦!”
“可我没想到,在你们眼里,那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在占你们的便宜!”
简亦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本房产证。
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震惊,悔恨,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最后,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被碾碎的空洞。
刘美兰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觉得全天下女孩都配不上的儿子,在我的这些财产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所以,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我收回我的房产证和车钥匙。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是乔今安帮我拟好的。
《离婚协议书》。
“房子,车子,都是我的婚前财产,与你无关。”
“我们婚后没有任何共同财产,因为我们一直是AA制。”
“至于债务,”我看着简亦诚,“你欠我的五万元借款,以及六千三百六十元护理费,合计五万六千三百六十元,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把你那辆二手车过户给我,我们两清。”
“二,一年之内,连本带息还清。否则,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我……”简亦诚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可惜,太晚了。
“我选一。”他最终,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很好。”我点点头。
我把离婚协议和笔,放在了他的面前。
“签字吧。”
“签了字,我们之间,就真的,两清了。”
07 尘埃落定
我搬出了那个所谓的“家”。
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我自己的衣服和那本补充协议的原件。
我开着我的卡宴,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间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里。
房子一直有保洁定期打扫,窗明几净。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乔今安提着两瓶红酒和一大堆零食来看我。
“恭喜你,闻小姐,恢复单身,重获新生!”她夸张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被她逗笑了。
我们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喝着酒,聊着天。
“说真的,你后悔吗?”她问我。
我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那醇厚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不后悔。”我说,“我只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了我那三年的青春。
可惜了我那曾经满腔的,不顾一切的爱意。
它们最终,没有败给时间,没有败给距离,而是败给了一份冰冷的AA协议,败给了人性中最丑陋的贪婪和算计。
“没什么可惜的。”乔今安拍拍我的肩膀,“及时止损,就是最大的幸运。你总算看清了一个人,也给自己上了一课。”
是啊。
这一课,代价有点大,但很值得。
它让我明白,婚姻不是扶贫,也不是算计。
它应该是两个独立而成熟的灵魂,基于爱和信任,共同经营的一份事业。
在这份事业里,可以谈钱,但不能只谈钱。
当感情被彻底量化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交易了。
而交易,是最脆弱,也最不可靠的关系。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简亦诚发来的。
“疏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妈已经出院了,我把她送回了老家。以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她了。”
“那份协议,是我混蛋,是我鬼迷心窍!我们把它撕了,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爱你,疏雨,我不能没有你。”
一连串的消息,充满了卑微的忏悔和迟来的深情。
我静静地看着,没有回复。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
将他,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清理了出去。
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
但有些底线,一旦被触碰,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乔今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哟,追悔莫及了?早干嘛去了。”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
“敬我们灿烂的,自由的,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算计的未来。”
“干杯!”
窗外,夜色正浓。
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我知道,属于我的那盏灯,才刚刚被重新点亮。
而那个叫简亦诚的男人,和他那盘精明的算计,都将成为我人生故事里,一个被迅速翻过的,不起眼的注脚。
他会后悔的。
也许不是一天,两天。
而是在未来每一个无人陪伴的深夜,在每一个需要温暖和支持的瞬间,在每一次看到别人夫妻同心、甘苦与共的时候。
他都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傻姑娘,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却被他亲手推开。
他会追悔莫及。
而我,早已走向了我的新生。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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