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车轮滚过铁轨的接缝,发出“哐当、哐当”的催眠声。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片片模糊的绿和灰,看久了只觉得头晕。
这次去天津,说是出差,其实就是个苦差事。分公司那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纰漏,数据对不上,需要总部派人去现场盘点、核对、顺便敲打敲打那帮越来越懒散的家伙。谁愿意去?没人。领导在会上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商量:“小许啊,你业务能力强,也细心,这个事你去最合适。就当……就当去旅个游,散散心。”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头应下:“好的,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旅游?散心?我心里冷笑。从北京到天津,坐高铁不过半个多小时,这算哪门子的旅游?而且眼下项目正忙,我手头一堆事,这一走,回来又得加班加点地补。
但转念一想,去天津……也行。
我妹妹许雯雯,就在天津。
一个念头很自然地就冒了出来:周四晚上到,在她那儿凑合一晚,周五见完客户,下午正好坐车回来,不耽误周末。既省了住酒店的钱——虽然是公司报销,但蚊子腿也是肉,能省则省是我的习惯——又能跟她见一面。自从她大学毕业留在天津,我们姐妹俩,除了过年,也就偶尔视频,正经见面的时候不多。
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因为出差而积攒的烦躁,竟然消散了不少。我甚至开始有点期待了。雯雯的房子,还是我帮着凑的首付,后来她工资不够,每个月八千多的房贷,也是我一直在帮她还。我还记得她拿到房本时,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说:“姐,你就是我亲妈!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养你!”
我当时笑骂她没出息,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父母走得早,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我这个做姐姐的,长姐如母,不就是她的依靠吗?给她买房,为她分担,我心甘情愿,甚至有点……骄傲。那套房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一份沉甸甸的证明,证明我凭自己的能力,护住了我的亲人。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雯雯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出去旅游的精修图,笑得灿烂,背景是蓝天碧海。我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雯雯,我这周到天津出差,周四晚上到,住你那儿一晚方便吗?周五见完客户就走。”
发完,我把手机往小桌板上一放,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我等着她的回复。我想象着她看到消息时惊喜的表情,或许会立刻打个电话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我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天津西站”的预告。邻座的大叔开始收拾行李,过道里也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我的心,随着那迟迟没有回音的手机,一点点地往下沉。
怎么回事?在忙吗?开会?手机没电了?
我给她找着各种理由。
直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天津西站出站口,被傍晚的冷风吹得一激灵,手机才“叮”地一声响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划开了屏幕。
是雯雯。
“姐,真不巧啊。我这两天家里有点乱,而且我男朋友周末要过来,我得提前收拾收拾,实在不方便招待你。”
很长的一段话,后面还跟了个“双手合十”的抱歉表情。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盯着那段文字,来来回回地读了三遍。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我心里。
不方便?
家里乱?
男朋友要来?
这些算是理由吗?我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能碍着她什么事?能让她乱成什么样?就算男朋友要来,我是她亲姐姐,见一面怎么了?难道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微微发抖。
周围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匆匆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或疲惫或期待的表情。而我,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傻子,成了这座陌生城市里一个孤零零的笑话。
我还想着给她一个惊喜,还幻想着姐妹情深的温馨场面。结果呢?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压下去。不能发火,不能质问,那太难看了。显得我好像非要赖在她家一样。
我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回复:
“没事,那我住酒店就行。”
甚至,为了维持我那可笑的“大度姐姐”形象,我还在后面加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发送。
几乎是同时,雯雯的消息又来了,快得好像一直在等着我这句话。
“好的姐,那你找个好点的酒店,注意安全。我这边就不打扰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去看你。”
不打扰你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又准又狠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我们是什么关系?是需要用“打扰”这个词来形容的吗?
我没再回。
我怕我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收起手机,拖着我那沉重的行李箱,汇入了茫然的人流。晚高峰的天津,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喇叭声、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一切都那么热闹,一切又都与我无关。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附近的酒店。经济型、舒适型、高档型……一排排的列表,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最终在一家离分公司不远的快捷酒店停下了手指。原因无他,便宜。
既然你不愿我住,那我就把这省下来的钱,当成喂了狗。我赌气似的想着。
办理入住,拖着箱子进房间。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地毯陈旧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视,就是全部。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床上。
床垫很硬,硌得我骨头疼。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惨白光晕的节能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雯雯的那句“不方便”,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耳边循环播放。
为什么?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
我想起她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生活费不够,总是月底就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姐,我又没钱吃饭了”。我二话不说,立刻给她转账,哪怕那阵子我自己也手头紧张,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
我想起她毕业后,死活要留在天津,说北京压力大。父母不在了,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支持她。她看中了一套小户型,首付还差三十万。我拿出了我工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又跟朋友借了点,才凑齐了给她。她拿着那笔钱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抱着我说:“姐,这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想起她刚开始工作,工资低,房贷压力大。她哭丧着脸说,姐,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每个月工资一到手,还了房贷就所剩无几。我叹了口气,跟她说:“没事,房贷姐先帮你还着,等你以后工资高了,稳定了,再自己还。”
这一还,就是两年。
每个月15号,我的银行卡都会准时扣掉8450块钱。起初,每次扣款短信来的时候,我心里都有一种满足感。我觉得我在为我妹妹的人生添砖加瓦。但渐渐地,这种感觉就变了。尤其是在我自己的生活捉襟见肘的时候。
我想换个好点的电脑,算了算,忍了。
同事约我去国外旅游,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拒了。
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一半为了我自己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生存,一半,为了她在天津那个“温馨”的小窝。
而现在,我这个为她的小窝付出了首付、并且每月为之还贷的人,却被挡在了门外。
理由是“不方便”。
这多么讽刺!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点开了雯雯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勤。
三天前,她发了一组九宫格,是一家网红餐厅的菜品,配文:“又是被美食治愈的一天,开心!”
五天前,她晒了一个新买的名牌包,经典的款式,价格至少五位数。配文:“纠结了好久,终于还是拿下了,冲动消费是魔鬼,但好快乐!”
一周前,她发了和她男朋友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笑得甜蜜。配文:“和对的人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因为愤怒而变得冰冷。
她的生活,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吃大餐,买名牌,谈恋爱……她过得比我滋润多了。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在北京辛辛苦苦地挣钱,算计着每一笔开销,而她,拿着我替她还贷省下的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生活。
我给她的,是喘息的空间,是生活的底气。
她回报我的,是“不方便”。
一股恶心和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
我到底在图什么?
图她那句“做牛做马报答你”?图她偶尔在微信上发来的“姐,你真好”?还是图我心里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长姐如母”的责任感?
我付出的,是真金白银,是我的青春和汗水。
我得到的,是虚无缥缈的口头感谢,和一句冰冷的拒绝。
这不公平。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边,到窗边,再从窗边,到床边。房间里憋闷的空气让我几乎要窒息。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或许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而我的故事,却充满了背叛和屈辱。
我拿起桌上酒店免费赠送的矿泉水,拧开,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却浇不灭我心里的火。
叮咚。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哦,不对,是我姨妈,我妈的亲妹妹。父母去世后,姨妈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长辈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
“小许啊,听雯雯说你到天津出差啦?怎么不住家里,跑去住酒店了?她也真是的,亲姐姐来了,怎么能让你住外面呢。”姨妈的语气带着点责备。
我心里一动,原来雯雯还跟姨妈说了。她是怎么说的?
我打字回复:“没事姨妈,她那边不太方便,我住酒店一样的。”
很快,姨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什么不方便?我刚才说她了,她说她男朋友周末要来,她要收拾屋子。我说你男朋友来跟你姐住一晚有什么关系?你姐又不是外人!她还跟我犟,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让我别管。”
姨妈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被惯坏了。你为了她,在北京一个人打拼多不容易,她倒好,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听着姨妈的话,我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还是有人懂我的。还是有人知道我的委屈的。
“姨妈,我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就是嘴硬!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让你姨夫去给你送点吃的。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总在外面吃,不干净。”
“不用了姨妈,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就这么定了!”姨妈不容我拒绝,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地颤抖。
凭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掏心掏肺地对她,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值。
这些年,我像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拉着我们姐妹俩的生活往前走。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亲情的稳固,能换来她的感恩和体贴。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当一方的付出成为习惯,另一方的索取也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当这种理所当然遭遇了一点点“冒犯”——比如我,提出要住一晚,打破了她的“生活节奏”——换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反弹。
在她的世界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一个提款机,一个还贷工具,一个关键时刻能提供帮助的“后盾”。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关心、被体贴、有血有肉的亲姐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我擦干眼泪,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我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我的目标非常明确。
我打开了我的银行APP。
输入密码,登录。
我找到了“转账汇款”里的“预约转账管理”。
列表里,第一条,就是那个我无比熟悉的预约。
收款人:许雯雯。
金额:8450.00元。
周期:每月。
执行日期:15日。
这条记录,已经持续了24个月。
我的手指,悬停在“终止”那个按钮上。
我的心脏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胸腔。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停了吧!她这么对你,你还给她还什么房贷?让她自己去承担!让她也尝尝生活的艰难!你没有义务养她一辈子!”
另一个小人说:“别冲动!她是你唯一的亲妹妹!为了这点事,把关系搞僵,值得吗?也许她真的只是没想那么多。你把贷款停了,她怎么办?你们的姐妹情分,就真的完了!”
姐妹情分?
我冷笑。
我们的情分,难道现在就没完吗?在我被她拒之门外的那一刻,就已经完了。
我为了维持这份可笑的“情分”,已经付出了太多。我付出了金钱,付出了精力,付出了我本该拥有的更轻松、更精彩的生活。
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理所当然,是得寸进尺,是“不方便”。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再犹豫。
我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终止该预约转账吗?”
我点了“确定”。
APP页面跳转,一条系统消息显示:“预约转账已成功终止。”
成功终止。
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我死寂的心里炸响。
那一瞬间,我没有感觉到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轻松。
我只是觉得……空。
好像心里某个一直被强行支撑着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一片狼藉,但也一片死寂。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一次,我看的不是那些温暖的窗口。我看的是那些高楼大厦冰冷的轮廓,它们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这片土地上。
我也是其中一员。一个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渺小的个体。
我需要先爱自己。
然后,才有余力去爱别人。
如果我的爱,被人当作理所当然的垃圾,那我为什么不把它收回来,好好地爱护自己呢?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好。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在,我和雯雯穿着一样的小裙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妈妈在厨房里喊我们吃饭,饭菜的香味飘出很远……
然后,画面一转。
变成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雯雯把它高高举起,像举着一个奖杯。她对我说:“姐,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原来,我又哭了。
接下来的工作,我完成得心不在焉。
和分公司的人开会,盘点数据,核对账目。对方的经理点头哈腰地给我端茶倒水,说着各种场面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件事:雯雯什么时候会发现?
15号。
今天是13号。还有两天。
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立刻打电话来质问我,还是会先去银行查个究竟?她会是暴跳如雷,还是会哭着求我?
我竟然有了一丝病态的期待。
我期待着那场必然会到来的,狂风暴雨。
周五下午,我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分公司的经理非要请我吃饭,被我婉拒了。我归心似箭。我想立刻离开这个让我感到屈辱和恶心的城市。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和来时一般无二的倒退的风景,我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来的时候,我带着一丝期待。
回去的时候,我带着一身疲惫,和一颗破碎后重组的,冷硬的心。
手机一直很安静。
雯雯没有联系我。
她甚至没有像她短信里说的那样,发条微信问问我“姐,你走了吗”。
呵。
客套话,谁不会说呢?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果不其然,办公桌上堆了一堆需要我处理的文件。
我打开电脑,泡了一杯浓咖啡,开始加班。
我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我需要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周六,周日。
我在公司加了两天班。
除了吃饭睡觉,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同事惊讶于我的拼命,开玩笑说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笑了笑,没说话。
算是吧。
被自己最亲的人,狠狠地刺激了一下。
周一,是15号。
发薪日的狂欢,和我的还贷日。
哦,不,是她的还贷日。
我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开会的时候,差点把两个项目的数据搞混。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耳朵却总是在期待着手机铃声响起。
上午,过去了。
中午,我没胃口,只吃了几口沙拉。
下午,三点。
手机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天津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我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我走到办公室外面安静的楼梯间,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响起:“请问,是许诺女士吗?”
不是雯雯?
我愣了一下:“我是,请问你是?”
“您好,这里是XX银行天津分行信贷部。我们致电是想跟您确认一下,关于您妹妹许雯雯女士在我行的住房贷款,这个月的还款……”
“哦,”我打断了她,“那个贷款,以后不是我来还了。”
“……什么?”对方显然也愣住了,“可是,您的银行卡是作为该笔贷款的优先扣款账户……”
“我已经取消了。”我淡淡地说,“以后请直接联系贷款人本人,也就是许雯wen女士。这笔贷款,从法律上讲,也应该由她来偿还,不是吗?”
“呃……是、是这样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我的义务已经尽到了。现在,我不想再尽了。你们按照流程办事就行,如果她还不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收她的房,或者让她上征信,都与我无关。”
我说完,没等对方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我亲手,斩断了那根一直捆绑在我身上的,名为“亲情”的枷锁。
接下来,就是等待雯雯的电话了。
我回到工位,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十分钟后。
我的手机,像疯了一样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雯雯。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我没接。
我让它响。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同事们都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冲他们抱歉地笑了笑,拿起手机,按了静音。
屏幕暗了下去。
但几秒钟后,又亮了起来。
还是雯wen。
一遍,两遍,三遍……
她锲而不舍地打着。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焦急,最后,是惊慌失措。
银行的催款短信,她肯定收到了。
她肯定也给银行打了电话,确认了是我终止了还款。
所以,她现在来找我了。
我就是要晾着她。
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那种焦灼、无助、却又无计可施的滋味。
大概打了七八个电话之后,她终于放弃了。
微信消息开始疯狂地弹出来。
“姐?你在忙吗?怎么不接电话?”
“你看到银行的信息了吗?”
“你是不是操作错了?怎么把房贷给停了?”
“姐!你回我一下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语气从试探,到焦急,再到质问。
我一条都没回。
我甚至点开她的头像,把我们的聊天背景,换成了一片纯黑。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姨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一次,我接了。
“小许!你跟雯雯到底怎么了?她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房贷停了,是不是真的?”姨妈的语气很急。
“是真的,姨妈。”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你上周去天津,是不是她惹你不高兴了?”
“姨妈,你别管了。这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事。”
“我怎么能不管!你们都是我外甥女!雯雯都快急哭了,说银行的人告诉她,如果今天还不上,就要影响她的征信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影响征信?
那正好。
让她也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每一步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姨妈,我累了。”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这疲惫,不是装的,“这些年,我为她付出了多少,您是知道的。我没指望她能回报我什么,我只希望,她能把我当个亲人。可是她没有。”
我把那天晚上,被她拒之门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姨妈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平静,不带一丝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情。
电话那头,姨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么能这么糊涂!亲姐姐大老远来了,让她住一晚怎么了?真是被惯坏了!”
“所以,姨妈,你觉得我还应该继续惯着她吗?”我反问。
姨妈又沉默了。
“可是……可是征信……”
“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冷冷地说,“她每个月工资不低,又不用还房贷,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买包,吃大餐,出去旅游。她有钱享受,就没钱还房贷吗?她二十五了,不是五岁。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姨妈,我言尽于此。我这边还有工作,先挂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姨妈肯定还会再打来,或者让雯雯自己来跟我说软话。
果不其然。
不到五分钟,雯雯的微信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质问,而是语音通话请求。
我按了拒绝。
然后,她发来了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让你来我家的。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家里乱,男朋友又要来,怕招待不周,让你不舒服。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你把房贷先还上,这会影响我征信的,以后我贷款买车都买不了了!”
“姐,我求求你了。我们是亲姐妹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忘了爸妈临走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了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看到最后一句,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居然还有脸提爸妈?
我照顾她,是情分,不是义务!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现在,她反过来用爸妈来绑架我?
无耻!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因为愤怒,指关节都在泛白。
“许雯wen,你还有脸提爸妈?”
“爸妈让我照顾你,是让你把我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抹布吗?”
“我去天津出差,人生地不熟,想在你那儿借住一晚。你告诉我‘不方便’。你知道我当时拖着箱子,站在出站口,是什么心情吗?”
“你那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给的!那是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钱!”
“你每个月8450的房贷,我还了整整两年!二十四个月!总共二十万零两千八百块!这两年里,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我把我所有能省的钱,都填进了你那个‘家’里!”
“而你呢?你拿着我给你省下的钱,买名牌包,吃网红餐厅,跟你的男朋友到处潇洒!你过得那么滋润,有那么一刻,你想过我这个在北京吃着泡面给你还贷的姐姐吗?”
“现在,我只是想在你那借住一晚,你都嫌我碍事。许雯wen,你扪心自问,你配当个人吗?”
“至于征信,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每个月的工资,加上我给你还贷省下的钱,一个月至少有一万五的可支配收入。你连八千块的房贷都还不上了?你的钱呢?都被你吃到肚子里,穿在身上,变成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了?”
“别再来找我。从你把我关在门外的那一刻起,我许诺,就没有你这个妹妹了。”
我把这一大段话,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然后,我点开她的头像,选择,删除联系人。
世界,清净了。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浑身都虚脱了。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了出来。
我不用再扮演那个温柔大度的姐姐了。
我就是我。一个被伤透了心,决定不再付出的,自私的普通人。
那天下班,我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去了一家很贵的日料店。就是我收藏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去的那家。
我点了很多菜,三文鱼,金枪鱼大腹,海胆,还有一壶清酒。
我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一种叫“自由”的味道。
酒喝到微醺,我看着窗外北京城的车水马龙,忽然就笑了。
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
我像一个陀螺,被责任和亲情抽打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歇。
现在,我亲手把那根鞭子折断了。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后来呢?
后来,姨妈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先是劝我,然后是骂我,说我心狠,不念亲情。
我只说了一句:“姨妈,如果是我在你家借住一晚被拒,你会怎么样?”
姨妈沉默了。
再后来,我听说,雯雯找她那个男朋友借了钱,把那个月的房贷还上了。
再再后来,我听说,他们因为钱的事情,吵得很凶,好像分手了。
再再再后来,我听说,她把那套房子卖了。还掉银行贷款,剩下的钱,她自己拿着,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没有把当年我还的那些贷款钱还给我。
我也没有去要。
就当是,我为我这二十多年的“姐姐”生涯,买的一个昂贵的教训吧。
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
我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我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
但每当我想起那个在天津寒冷的夜里,拖着行李箱,茫然地站在街头的自己,我心里最后那点动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终究是要学会为自己撑伞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你以为会为你遮风挡雨的人,什么时候,会把伞收走,还嫌你弄湿了她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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