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丨深耕造船核心技术 巾帼设计师创造中国“船”说

2025年12月22日，中国船舶集团旗下大连造船，全球首艘应用国产甲醇双燃料动力并搭载智能液货管控系统的30万吨级超大型原油船“凯拓”轮，提前四个月交付使用。“凯拓”油轮总长约333米，宽60米，甲板面积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可运载约210万桶原油，被誉为“海上绿色智能巨无霸”。

关英华，中国船舶集团大连造船副总工程师，负责大连造船民用船舶的研发和设计。

记者：今天算是正式交付日。交付完以后，作为设计方来讲，你这个担子算是完全卸下来了吗？

关英华：也不能说完全卸下来。当然这是非常成功的一步，很重要的一步。

此次交付的“凯拓”轮最引人瞩目的标签之一，是“绿色环保”。因为它选择了“甲醇”这样一种清洁液体能源作为重要燃料。也就是说，“凯拓”轮上有着燃油和甲醇双燃料主机，可在传统燃油与甲醇燃料之间灵活切换。

记者：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双燃料？

关英华：现在叫减碳，减温室气体排放。实际上，从全球的航运业来说，国际海事组织也在制定一些规则去引领减少排放。你要是用绿色的甲醇，二氧化碳减排92%，硫排放减少99%，颗粒度这个值减少90%，这个船就非常环保。

但把一套全新的、具有腐蚀性的液态燃料系统，集成到“凯拓”轮这座漂浮的、结构极其复杂的钢铁城市中，其设计难度非同小可。

首先是“空间争夺战”。作为运油的远洋货轮，“凯拓”轮上每一寸空间都寸土寸金。设计师要在不显著影响载货能力的前提下，塞进一套独立的、包含大型储舱、驳运泵、加热器、精密甲醇供给单元和安全系统的甲醇燃料供给体系，且体量巨大。

其次，是“材料与安全的极致挑战”。甲醇对某些金属有腐蚀性，所有相关管路、阀门、泵体的材料必须精心筛选和特殊处理；而且，甲醇的闪点低，对泄漏监测、危险区域划分、通风防爆的要求极为苛刻。虽然国际上已经有这样技术用于大型货船，但中国人实现甲醇燃料供给系统国产化，以及在世界上把这个系统用于超大型油轮，尚属于首次。

记者：其实国外的技术在这个方面已经应用了，我们直接在这艘船上借鉴这个技术，可以很成熟、很高效地运用下去了，那我们做自主研究的原因是什么？

关英华：还是为了我们自身科技创新的发展。因为从最浅显的道理来说，如果我没有的话，可能它的价格会非常高，而且你需求量大了之后，可能还供不上。所以，我们要自己干之后，肯定是有利于我们自己的航运业、造船业的发展的。

吃水深度是“凯拓”轮的第二大优势，这一指标决定着大型油轮通过马六甲海峡的能力。马六甲海峡最浅处仅约25米，传统大型油轮满载吃水通常超过21米，需要等待潮水才能通行。而最新交付的“凯拓”轮作为第八代浅吃水大型油轮，其满载吃水深度比常规超大型油轮船型小了将近一米。

记者：这个船比周围的船要大多了，这是目前最大的这种油轮船吗？

关英华：这个是目前最大的。

记者：整个储量能运输多少原油？

关英华：是210万桶。一般情况下都是200万桶，我们稍微有一些余量。

210万桶原油，装满后总载重量高达30.6万吨。在过去，装卸30万吨原油是一项压力巨大、容错率极低的工作。资深的大副和船长需要同时监控几十个仪表盘，手动操作上百个阀门开关，时刻计算各舱压载水与货油的平衡，精神必须高度紧绷数小时甚至十几小时。但“凯拓”油轮搭载了国产智能液货管控系统，装货卸货基本实现自动完成。

装卸货前，大副可以在系统中输入货量、港序等基本要求，系统会自动生成数套经过仿真优化的装载或卸载方案。大副确认方案后，可以一键启动“智能装载或智能卸载”模式。系统将自动控制阀门开闭、货油或压载泵的启停和智能调速，严格按照最优路径和安全速率执行，并实时监控补偿任何微小偏差。

“凯拓”轮交付之际，距离关英华大学毕业走进大连造船厂已整整35年。当时的大连造船厂虽然在国内居于领先地位，但车间里，手工操作仍占很大比重；设计部门里，大家还在使用绘图板、丁字尺、铅笔和橡皮。

记者：整个中国制造业，包括造船业，都经历过一个低谷时期。包括大型的油轮，最早像60年代国外能生产了，但是我们一直是一个空白。真正接触到这样一个大型油轮，是在什么时候？

关英华：我刚毕业的时候，当时是8万吨油轮，一年就交一条船。到现在是几十条船，各种船型，超大型油轮别说了，还有超大型箱船，还有很多其他的大型LNG运输船等等，确实这个进步是特别特别巨大的。

上世纪90年代，大型油轮是韩国、日本船厂手里“皇冠上的明珠”。而中国造船厂在面对大型油轮的订单时，因经验不足、生产设施有限，曾出现严重拖期和亏损。

关英华从大学毕业生到副总设计师的过程，正是中国造船从模仿到自主、从追赶到并跑的历程。依靠一项一项技术的突破和超越，中国造船业各个领域积累着优势。

关英华：最开始，因为我们联合设计第一艘大型油轮，实际上我们是抱着学习的态度，也开阔了眼界，但是也明白了自己也不差，所以我们第二代到现在第八代就完全自主设计了。相信我们能做得更好。

根据最新的官方数据，截至2025年，中国造船业的市场份额已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2025年新船订单量全球占比超过60%。在产业链上，中国向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的高端船舶领域加速迈进，不仅突破了大型集装箱船、超大型原油运输船等传统优势船型的性能瓶颈，更实现了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和大型邮轮——“造船工业皇冠上三颗明珠”的全面摘取。

记者：从最初我们和别人联合设计去做大型油轮，到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创新去做很多新的大型油轮，十几年走过来，你再回首看这条路的时候，你会怎么看？

关英华：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从我参与的这些大型油轮项目来说，我觉得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必须靠自己。而且咱们只要努力去做，我们肯定能做得不比别人差，还会比别人好。

“凯拓”轮交付后，未来将服务于中东—远东航线，并将很快开始它的首次远航。

记者：对你而言，下一步的挑战会是什么？

关英华：我们在建的大型油轮有40艘，其中有6艘是我们给希腊船东建造的LNG双燃料的大型油轮。我们现在就是放眼世界，世界有什么好东西、新东西，我们看一看，我们就说我们能做，我们可能做得比他还好。

记者：为什么会给自己定这么严苛的目标呢？

关英华：我就觉得所有的磨炼，都是宝贵的财富，对技术更是这样。实际上，你知道越多，你就觉得我要知道得更多。你这个技术到达这个阶段，你就明白我还可以做得更好。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制片人丨刘斌 王惠东

记者丨古兵

策划丨黄瑛

编导丨银建章

摄像丨王忠仁 王扬 高忠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