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我把办了20年的公司卖了，这下彻底放飞！”杭州大伯口述被“耽误”的人生

我住在杭州的翠苑小区。天气好的时候，我外孙女肯定要打来电话说：“外公，今天云太漂亮了，你快出去飞一下。”

走在小区里，街坊邻居见到我，也要来一句：“今天没出来飞呀？”

弄得我像只鸟儿一样，整天在天上飞来飞去。

其实他们说的是无人机。玩航模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事，从7岁玩到79岁，从纸飞机玩到无人机。我60岁生日，老伴还送了我一架玩具的遥控飞机。

哎，我这几十年的人生，都被航模“耽误”了。

我借到一本《纸飞机模型》，如获至宝

我是在教师家庭长大的。母亲是小学老师，父亲是杭州市儿童福利院的老师。父母工作忙，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是“放养”。

我喜欢看书，儿童福利院有个图书室，我把里面的书全部看完了。我特别喜欢科幻小说，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我一字不落看完了。

每个星期，福利院会派两个老师去儿童图书馆借一箱书。我一个星期就看完了。

后来，我干脆办了张借书证，直接跑去儿童图书馆。

小学毕业照

儿童图书馆在杭七中斜对面。有一次，我借到一本《纸飞机模型》，有二十多种纸飞机的制作方法和飞行原理，我如获至宝。

一个星期到了，要还书。我把书还回去，再马上借出来，一直到把书翻破。

我按照书里的方法做纸飞机。双翼机、战斗机、水上飞机，一架架做过去。除了折、剪，还要固定，不用一滴胶水，是用纸做成纸钉子。

我在中北二小读书，飞机做好就拿去学校，从二楼一架架往下飞，同学们抢了去玩。

“刷”一下，“火箭”冲上蓝天，留下一路白烟

纸飞机做得不过瘾，六年级，我开始做“火箭”了。

“航天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的书，我五年级就读过，里面有介绍：第一宇宙速度、第二宇宙速度，火箭是如何推动的。我反复研究这些。

决定火箭推力的，第一，是喷射出去的东西的质量；第二，是喷射出物质的速度。通俗点讲，要么喷得多，要么喷得快。

我想到用火药做燃料，但火药这东西，没地方买。

我想到个办法，别人家结婚，或者过年放“二踢脚”，我就站在边上。听到只响了第一声，第二声没响的，我就看这个“炮仗蒂头”掉在哪里。等人都散了，我再跑过去捡回来。

经过一个春节，我积累了不少材料。

初中毕业照

“二踢脚”下面一截是“推进火药”，负责上天；上面一截是“爆炸火药”，听响的。

我捡回来的都是“爆炸火药”，直接做火箭行不通，要爆炸的。我又按照书上的知识，把这些火药调配成“推进火药”。

火药的问题解决了，做火箭还要一个壳。老底子日光灯里，有个“司带脱”，学名叫启辉器，像个软木塞，外壳是铝的。

我弄来一个，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再把我调好的火药塞进去，用一个老虎钳，像捏包子一样，把口子收小，收成一个小孔。

再拿硬纸板做三个尾翼，一个尖嘴。粘在“司带脱”上面，“火箭”像模像样了。

问题又来了，怎么点火呢？直接用火柴点，万一爆炸，自己也挂了，还得做个引线。

我找来一张纸，铺上火药，再搓成一条细线，插到之前留好的小孔里。

第一次试飞，我在操场上找了块空地，把火箭放在地上，边上再插三根竹签子——这是发射架，保证“火箭”直直飞上去。

全部准备好，把同学叫来。引线一点燃，逃得远远的。那几秒钟，等得心焦。

“刷”一下，“火箭”冲上蓝天，留下一路白烟。

第一次试飞，月光下，飞机一飞冲天

我读初中的时候，赶上了三年困难时期，空余时间都去糊纸袋子赚钱，航模没怎么玩了。1962年，我考上临平中学。读高中了，有点时间了，我又开始玩航模。

有一本杂志叫《航空知识》，我从高中开始订，订了20年，每篇文章我都看过。

高中，我开始做弹射飞机、螺旋桨飞机、牵引式飞机。做这些飞机，都要用到飞行相关的知识，比如螺旋桨怎么做，机翼做成什么形状，都很有讲究。

理论知识够了，还要有足够耐心。机身、机翼、尾翼，都是用小刀一下下削出来的，很精细，一不小心就做坏了。

我做的第一架是牵引式飞机，机身长1米。那会儿正是高一，我大半个学期都在做这个。上课时老师在上面讲课，我两只手在抽屉里打磨零件。

飞机做好了，白天没时间飞。晚自修和几个同学溜出去，到操场上试飞。

第一次试飞，月光下，飞机一飞冲天；第二次试飞，飞出围墙了。

隔壁是个仓库，我跑过去求守卫。好说歹说，才同意让我进去把飞机拿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眉毛烧光，头发烧光

我们的学校很小，没有运动场，广播操都站在走廊上做。学校多次向县里反映，终于拨给我们一块地。

这是一块野坟地，我们晚自修下课经过，鬼火磷磷。每个班级，划分到一小块。这一小块地的平整工作就归班级负责了。

我们班分到的这块地，有一个大墓，墓碑只剩下半块了，还有一个坟圈。我们几个同学过去，一洋镐下去，石头上一个白点，虎口差点震裂开。

有同学说：“这不行，得用炸药炸。”

因为我有做火箭的经验，就自告奋勇：“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高中毕业照

我搞了点火药子，放在“司带脱”里，用铅笔屁股把火药碾碎，再把引火线弄长一点。

物理课上，老师在上面讲，我就在下面碾火药。没想到，这个火药非常灵敏，压力一大，“轰”一声点燃了。

我马上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鼻子以上全部烧得墨黑，眉毛烧光，头发烧光。下课铃一响，我冲到医务室。医生把我的头用绷带全部包上，只剩个嘴巴在外面呼吸。

同学搀着我回到寝室。中午，女同学来看我都哭了，午饭还是同学喂我吃的。

出了这个事情以后，学校黑板报上就画了一个四格漫画，上边写：高二某班，某同学，上课玩火药，发生爆炸，导致面部烧伤。

每天中午吃饭经过这块黑板，边上同学朝我指指：“就是他，就是他。”

后来，纱布拆掉，脸上还是黑一块红一块的。整整一年，我去河里洗碗，都要先把河水搅浑，不敢照到自己的脸。鼻子里的火药味，半年都没有去掉。

我的飞机叫“大圣一号”，能在天上飞1分30秒

1965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第二年，我到瓶窑镇崇化完小教书。校舍是座庙，蒿山庙；后面还有座山，就是蒿山，其实是个小土坡。

校门口有一棵树龄400年的大樟树，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大樟树掉下来的樟树籽，又长出四棵小樟树。

当了老师，我开始带学生一起玩航模。

在瓶窑镇崇化完小当老师

最简单的弹射飞机模型，原材料是两大片桐木片，一根桐木条，还有三片薄的小桐木片。这样一套材料要2角7分钱，当时全国只有一家店卖——上海市南京西路459号的翼风航模商店。

我写了一封信去，问店里要目录表和价格。等钱一到账，他们就把东西从上海寄过来了。

因为是给学生买的，每次都二三十套，数不清总共买过多少套航模材料。

国家航空模型三级运动员的标准是：制作的航模飞机能在天上飞30秒。我有些做得好的学生是可以达到这个标准的。

这个弹射飞机模型，玩过的人都知道，牛皮筋拉得很紧，一下子弹射出去，速度很快。飞机会猛地一下升起来，在天上翻个跟头，等慢下来了，再平稳滑行。

但这样呢，动能就损失掉了，飞到30秒是很难的。

后来我做了改进，把尾翼剪下来一截，用纱布当合页，在尾翼上装一根小弹簧。这样速度快的时候，飞机的尾翼就会拉直。等飞到天上，速度慢下来了，尾翼又抬起来，相当于是一个自动调节装置。

我的飞机叫“大圣一号”。改进后，这架飞机能在天上飞1分30秒。

学校运动会，每个孩子都把自己做的飞机拿出来放飞。我在小本子上记录每个学生的姓名，他们飞机的名字，最长飞行时间。这个本子我现在还保留着。

运动会上还有航模表演。学生在我设计的“司带脱火箭”基础上进行改良，在火箭头上装了一根大头针，样子很好，像真的火箭。

但飞机的平衡没有做好。火箭发射后，在半空中拐弯了。“咻”的一声，大头针擦着学生的头顶飞过去，把我吓得半死。

“奥运风筝”获得了“世界风筝锦标赛”第一名

我在崇化完小教了5年，去筹建另一所学校，从三间草房办起，一直到建起正规校舍。

1978年，我回到杭州市区，进入杭州市无线电原件二厂。这是中国最早做半导体集成电路的厂子，新中国第一颗卫星“东方红一号”上就有我们厂生产的元器件。

33岁当工人

1997年，我50岁，离开国营厂，带着一帮徒弟“下海”办公司。有点钱了，有点闲了，我又开始搞飞机。

2007年，玩风筝的妹夫找到我：“明年就是奥运会了，我们要不要搞点花样？”

我说：“好的，只要是天上飞的，我都喜欢。”

妹夫有一只风筝叫“彩蝶飞舞”，一根风筝线上去，隔几米挂一面小风筝，在天上好像是五颜六色的蝴蝶在飞舞。

我突发奇想：“我们以这个风筝为基础，把蝴蝶换成参加奥运会的204个国家和地区的旗帜。”

风筝的基本外形有了：左边是奥运五环，右边是北京奥运会的会徽，中间是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旗帜。

两边的“五环”和“会徽”可以批量印刷，但中间不同的旗帜单独印刷成本太高了。

只能发动群众。公司三四十个员工，中午也不休息了，晚上下了班继续留下来，一起画风筝。为了鼓励大家，我规定谁画的这面旗帜，谁就可以在上面签自己的名字。

我老父亲80多岁，也坐着轮椅来公司帮忙，画了一面。

风筝线一共长1088米，每隔5米挂一面小风筝，小风筝上还有5米的支线。光买风筝线，就花了2万多元。

2008年4月，风筝完工。4月5日，我们在西湖边放飞。白堤上人山人海，差点把我挤到西湖里去。风筝线都不用我们拉了，游客抢着来帮忙。

放飞奥运风筝

4月22日，我们又带着这只风筝去山东潍坊参加“世界风筝锦标赛”。公司包了一辆大客车，再加四辆轿车，全体员工加我的亲属60多人，浩浩荡荡，去潍坊了。

经过40多分钟的放飞，204面风筝全部飞上天空。我们的“奥运风筝”获得了“世界风筝锦标赛”第一名。

从潍坊回来后不久，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了。

我和我妹夫商量，把“奥运风筝”在西湖边再放飞一次。每一面风筝以200元的价格义卖。

5月17日，“奥运风筝”在西湖边起飞，“五星红旗”后还加了一面临时赶制的“众志成城，抗震救灾”风筝。

后来的义卖很有意思，斯洛伐克风筝被一对来西湖游玩的斯洛伐克夫妻买走了。英国风筝也被英国的游客买走了。

最后筹到了2万块钱，全部捐给了汶川灾区的群众。

冯天行和白俄罗斯国旗风筝

70岁，我把办了20年的公司卖了，这下彻底放飞

2015年，我68岁，生病住院。躺在病床上刷手机，看到“航拍无人机”的广告，我说这个好，又能飞又能拍照。

还没出院我就下单买好了，4000多块钱一架。这下好了，住院也没心思了，就想赶快去玩。

我的微信群里有一位浙大老师，是西安航空学院毕业的。他很会玩无人机，手把手教我，一个上午我就学会了。

2016年，我买了十几架无人机，把市面上的机型都买齐了。

朋友们就让我去讲课。有位群友家里地方大，我带了20多架无人机过去，一字排开，各式各样，有几架还一次没飞过。

2017年底，我70岁，把办了20年的公司卖了，这下我彻底放飞。

2019年，我去西藏阿里地区，在古格王国遗址航拍了一套照片。后来阿里地区举行摄影大赛，我寄了一张作品过去，得了一等奖，还被评为“阿里荣誉摄影师”。

玩无人机航拍的，喜欢拍“360度全景”。一架飞机飞到天上拍一圈，几十张、上百张照片合在一起，就成了360度全景照。

以前的无人机有个问题，拍出来的全景照上有个漏洞，需要拿别的照片“补天”。比方是多云天拍的，就得找一张多云的图片补上去。

这个素材是要花钱买的，有些照片一张就要500元。

我拍了几百张天空素材照片，传到网上去，别人也愿意买。后来我想想，也不靠这点东西赚钱了，干脆把素材全部免费共享出去。

一个人能找到喜欢的事情，是多么幸福

这几年，我在教小学生图形编程，全部免费。最早一两个学生，在家里教。后来社区知道了，给我安排一个教室，周六教三个班，周日教三个班，一共34个学生。

我教编程，上课经常讲故事，讲着讲着又讲到无人机上去了。孩子们都好奇，说：“能不能让我们玩玩？”

我说：“可以的，下个星期不教编程了，上无人机课。”

孩子们很聪明，几分钟就学会了。来上我的编程课，还能顺带学无人机。

我办公司的时候，外甥来我这里上班，编程他一学就会。但他真正喜欢的是围棋，上班时间在电脑上看围棋，我一走过去，他就马上切换屏幕。其实我是知道的。

终于，外甥在40岁那年，提出辞职，说要去当围棋老师了。

我很高兴，他终于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们家一直有句话：男不学围棋，女不学刺绣。因为我外甥喜欢围棋，大学也不读了。我女儿喜欢十字绣，整天待在家里。我以前总觉得是这些爱好把两个孩子耽误了。

现在，我观念改变了。一个人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多么幸福啊。我不也是被航模“耽误”了这么多年吗？

来源 杭州日报 口述 冯天行 整理 牛牛

编辑 高欣奕

审核 罗祎 王晨郁

校对 马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