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牌乱象全行业蔓延，专家呼吁：将品牌授权纳入牌照管理

当北京同仁堂的“99%高纯南极磷虾油”被检测出磷脂含量为0，当南极人保暖内衣因透气率不达标连续登上质量黑榜，两个横跨不同领域的知名品牌，共同揭开了中国贴牌经济的隐忧。

从百年老字号到大众品牌，贴牌模式的无序扩张正在吞噬消费信任，沦为资本逐利的工具。这场蔓延全行业的乱象，不仅让消费者陷入选择困境，还可能动摇了中国商业的诚信根基。

代工乱象

贴牌生产本是全球化分工的产物，品牌方通过授权商标使用权，将生产环节外包给第三方，实现资源优化配置。但在利益驱动下，这种模式逐渐异化为“重品牌轻品质”的畸形生态。

根据贝哲斯咨询、头豹研究院、思瀚咨询等权威机构发布的细分领域数据估算，2024 年中国主要代工领域（EMS/ODM、食品饮料、服装等）市场规模合计约 3.8-4.2 万亿元。其中，快消品代工（食品饮料 + 化妆品 + 日化）合计规模约9760-10000 亿元，占整体代工市场的25%-28%。

“2024 年代工市场 3.8–4.2 万亿元的体量中，快消品贴牌占四分之一以上，但平均利润率仅 3%–5%，危机时期甚至跌至 1% 以下。”中国企业资本联盟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表示，“当‘规模越大—利润越薄’成为常态，企业只能靠进一步压缩成本或放大杠杆维持现金流，形成‘低价—低质—更低利润’的死亡螺旋，一旦终端需求波动，整条链条就会出现集体违约。”

在庞大的代工市场中，北京同仁堂与南极人的案例，可谓是这场乱象中的缩影。作为始创于1669年的百年老字号，北京同仁堂“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古训曾是品质的代名词。

如今，这个承载着350余年信誉的品牌，却深陷贴牌泛滥的泥潭。上海市消保委2025年12月的检测结果显示，一款标称“北京同仁堂99%高纯南极磷虾油”的产品，实测磷脂含量为0，与标识值43%严重不符，涉嫌公然造假。

据了解，涉事产品由安徽哈博药业代工，北京同仁堂（四川）健康药业负责销售，后者正是由同仁堂集团持股51%的控股子公司。

不过，这场造假事件并非个案，企查查数据显示，北京同仁堂集团成员企业多达472家，形成了庞大的“同仁堂宇宙”。

在这些成员公司中，北京同仁堂兴安保健科技与北京同仁堂（四川）健康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健康”）成为北京同仁堂贴牌业务的核心枢纽，两家公司通过定制采购、委托生产的模式，将“同仁堂”品牌授权给海量第三方厂商。

但它们授权的并非 “同仁堂”核心商标，而是自有商标（如 “内廷上用”“朕皇”），惯用手法是在包装上以超大字体突出“北京同仁堂”字样，但商标却是用的自有商标。

据新黄河等媒体报道显示，有账号称自己是“北京同仁堂一级代理商”，旗下有300多类产品可提供OEM贴牌服务，不需要加盟费。另据红星资本局等媒体报道，有自称能做“北京同仁堂品牌授权”“北京同仁堂OEM贴牌代加工”的招商人员介绍，工厂只能由北京同仁堂公司指定，如果经销商想销售一款产品，从功效、成分到包装设计，甚至是生产成本，都可以商量。

这种“门槛极低”甚至连生产成本都可以商量的授权模式，难免会导致大量良莠不齐的产品涌入市场。尽管同仁堂集团声明“未授权下属公司开展招商加盟”，但旗下子公司的授权行为却持续发酵。

贴牌乱象下的质量隐患

面对舆论危机，同仁堂集团选择与涉事子公司“火速切割”，声称对四川健康的授权已于2021年到期。但股权结构显示，四川健康的股东、高管与同仁堂集团存在紧密关联。

直到2025年12月20日，同仁堂才针对磷虾油事件发布致歉声明，正式宣布开展零容忍品牌严管专项行动；随后在同年12月23日，同仁堂官网正式上线产品查询系统。但此时品牌信任已然受到冲击。消费者对老字号的信任源于品质承诺，而“含量为0”的造假产品，无疑会动摇消费者的信任。

对此，知名危机公关专家、福州公孙策公关合伙人詹军豪表示：“贴牌模式本身是资源优化的工具，但无序扩张确已演变为全行业的系统性风险。同仁堂350年‘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的金字招牌，险些被3.7元成本的‘零含量’假磷虾油击碎，这不仅是品牌的耻辱，更是对‘一托了之’监管缺位的血泪控诉。”

同仁堂的案例并非个例，曾以保暖内衣闻名的南极人，早在2008年就关闭了全部自营工厂和线下销售端，彻底剥离生产与销售的重资产环节，转型为纯粹的品牌授权商，靠卖“吊牌”躺赚利润。2015年南极电商上市时，已有1053家授权经销商，而其商业模式的核心，就是将“南极人”商标授权给各类代工厂，收取品牌使用费。

这种模式让南极电商迅速盈利，但也埋下了质量失控的隐患。2025年11月，苏州市监局抽查显示，南极人一体暖绒保暖内衣因透气率不合格上榜，涉事生产商是注册资本仅50万元的小微企业；2024年武汉市场监管局通报南极人内衣套装pH值不合格；2023年上海、浙江等地相继查出其羊绒服装纤维含量不达标、电动洗衣机质量不合格等问题。

近年来，贴牌乱象已蔓延至全行业。2025年3·15晚会曝光，浪莎品牌的一次性内裤代工厂存在不杀菌、不消毒等问题，而浪莎董事长竟表示“要调查是否有该代工厂”，暴露了品牌对授权合作的失控。

对此，詹军豪认为：“贴牌泛滥，监管难辞其咎！长期以来‘委托生产’处于责任模糊地带，导致品牌方与代工厂相互推诿。必须通过立法将商标授权方牢牢钉在责任柱上，建立全链条溯源与‘零容忍’的惩戒机制，让贴牌不能“贴”掉良心与责任，否则万亿市场终将沦为‘劣币驱逐良币’的废墟。”

而柏文喜则表示：“至于监管，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法律’，而在于‘法律能否追到最后一环’。目前多头管理（市监、药监、广电、工信、海关）各自只看一段，导致‘风险可以在段与段之间自由迁徙’。真正的系统性补漏，需要把‘品牌授权’纳入牌照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