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的命,是河南西华乡下那片盐碱地里捡回来的。
记事起,她就没见过亲生爹娘的模样,只记得养父母家土坯墙的裂缝里,总漏着穿堂的风。养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子,养母的咳嗽声从春到冬没断过,帕子里总带着血丝。他们没给她锦衣玉食,却把省下来的白面馍,都塞到她手里。那馍馍温软,带着麦香,是她童年里最暖的念想。
十五岁那年,连绵的秋雨下了半个月,养父母在土炕上相继咽了气。破旧的土屋里,只剩她和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还有满屋子散不去的草药味。村里人围着土屋叹气:“这丫头命硬,怕是要苦一辈子。”她蹲在炕边,攥着养母留下的旧手帕,擦干眼泪,背起书包继续去上学。
她踩着泥泞的土路,考到了泉州的一所大学。南方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和西华的风完全不一样。从此,她就在泉州这个闽南古城扎下了根。
毕业后,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挤进了一家公司的泉州营业部,成了一名跑街串巷的业务员。高跟鞋是借同事的,磨得脚后跟血肉模糊,她就贴上创可贴继续跑;客户的冷脸和刁难,她都咽进肚子里,转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从包里掏出产品手册,一页页耐心讲解。
就在这家公司,她遇见了陈阳。那个比她小三岁的漳州男孩,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加班晚归时,他会默默递上一杯热奶茶,奶茶里的珍珠糯叽叽的;她跑业务崴了脚时,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回出租屋,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爱情来得猝不及防,像闽南的雨季,淅淅沥沥就漫了心。他们没办盛大的婚礼,领了一张红本本,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地板是水泥的,墙壁上贴着报纸,日子清贫却有滋有味。
年轻人总憋着一股劲,想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两人咬着牙,把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都掏了出来,又厚着脸皮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拿下了一个日用品的区县级代理。那段日子,是真的苦。林晚秋白天跑业务谈客户,晚上就跟着陈阳去夜市摆摊,塑料盆、洗衣液、纸巾堆了一地,两人扯着嗓子吆喝,直到夜市收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陈阳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晚秋,等咱们赚了钱,就买个带阳台的房子,种你喜欢的茉莉花。”林晚秋看着他眼里的光,攥紧了手里皱巴巴的账本,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页,心里的火苗烧得旺。
可命运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狠。
产房里的啼哭响亮,林晚秋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眉眼,就被医生叫住了。“血常规指标异常,白细胞数值高得离谱,怀疑是白血病,需要进一步检查。”
白血病,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啊转,脑子里一片空白。
确诊结果出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陈阳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晚秋,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我扛不住。”
林晚秋没哭,也没闹。她看着这个曾经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突然就懂了。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襁褓里的儿子,还有那个轻飘飘的承诺。那个他们耗尽心血拿下的代理权,终究是留给了陈阳。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挺直了脊背。后来有人问她恨不恨,她只是淡淡一笑:“得了白血病,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哪有功夫恨别人。”
她给儿子取名叫林念。念,是念养父母的恩,是念那段短暂的情,也是念往后余生,要好好活着。
为了给儿子一个安稳的家,也为了凑齐自己的治疗费,林晚秋辞了职,在泉州老城区的巷子里,盘下一间十平米的店面,开起了茶叶店。她不懂茶,就揣着攒下的几千块钱,坐车去安溪的茶山。天不亮就起床,跟着茶农蹲在茶园里学辨茶、焙茶,晒得黢黑,没喊过一声苦。
茶叶店开张那天,她在店内挂了幅,那是她亲手写的“晚香茶舍”,字,不算好,但笔锋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店里摆着两张旧木桌,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放着儿子的玩具。
化疗的日子难熬,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呕吐感一阵阵袭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只要听到店里的风铃叮当作响,看到客人进来,她就立马捋捋头上的帽子,扬起笑脸迎上去。“老板,来二斤铁观音。”“好嘞,您稍等,这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足。”她的声音清亮,听不出半点病态。林念很懂事,别的孩子在玩闹的时候,他会搬个小板凳,帮着妈妈擦桌子、招呼客人;妈妈化疗难受的时候,他会端来一杯温水,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怕,念念陪着你。”
日子就在茶香和药味的交织里,一天天过了下去。林晚秋的病情渐渐稳定,林念也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送儿子去大学报到的那一天,林晚秋站在大学校门口,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她的世界里只有儿子和茶叶店,却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向往远方的姑娘。儿子回头冲她挥手,她笑着摆摆手,眼眶却红了——这辈子,她为别人活了太久,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林晚秋埋在心底的火苗,又烧了起来。
去年秋天,她锁上了茶叶店的门,踏上了去加拿大的路。
如今的林晚秋,在加拿大的一座小镇上,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窗外是异国的风景,枫叶红了又落,雪下了又融。她找了一份华人餐馆的工作,洗碗、端盘子,一个小时赚十五加元,日子平淡却安稳。
偶尔和国内的朋友视频,镜头里会晃过一个外国男人身影。他会帮她递一杯热牛奶,会笑着和镜头打个招呼,不多言语,却也不疏离。有人好奇地追问两人的关系,林晚秋只是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的她,守着自己的日子,自在又从容。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泡上一杯从泉州带来的铁观音,茶香袅袅里,她会想起西华的土坯墙,想起泉州西街老巷子里的茶叶店,想起儿子的笑脸,也想起当年夜市的灯光下,那个说要给她买带阳台房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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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袅袅,飘向窗外的天空。那天空很蓝,像极了当年她在大学看到的,第一次遇见南方的天。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舒展。这辈子,苦过,痛过,爱过,也活过。往后的日子,她要带着这股精气神,把剩下的时光,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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