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裂痕
程承川是后半夜回来的。
我被客厅门锁轻微的“咔哒”声惊醒,身边床铺冰凉,已经很久了。
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
摸黑进了洗手间,没开灯,只有细碎的水流声。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是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进来的。
这套房子,从我们结婚买下,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我们一起挑的楼层,一起选的朝向,甚至连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吊灯,都是我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才淘换来的。
家里的每一寸,都浸透着我的心血。
洗手间的门开了,一股凉气混着陌生的味道飘了进来。
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香调的香水味,也不是饭局上会沾染的烟酒味。
是一种甜腻的、带着一丝攻击性的花果香。
像一颗熟过头的桃子,不小心在口袋里捏碎了,汁水横流,想藏都藏不住。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带进来更浓的寒意。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我。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楚河汉汉界。
那条界线,就是他身上那股不属于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给他准备早餐。
白粥,煎蛋,还有两根他爱吃的小油条。
他坐在餐桌旁,低头划着手机,眼下是藏不住的青黑。
“昨晚又开会到很晚?”我把粥碗放到他面前,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项目到了关键期,忙。”他头也没抬。
我看着他。
他穿着我新给他买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
可就是这件衬衫的领口,昨天我洗的时候,发现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口红印。
我没做声,用指甲一点一点刮掉了。
刮掉的时候,我的心也像被那枚小小的指甲刮着,一下,又一下,钝痛。
“承川。”我叫他。
“嗯?”他终于抬起眼,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好好聊聊天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佳禾,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辛苦,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休年假,带你出去旅游,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是他一贯的伎俩,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堵住我所有现实的追问。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粥是温的,可我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吃完早饭,他去换衣服准备上班。
我收拾碗筷,他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掉。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的头像是片粉色的云霞,名字只有一个字,“杳”。
内容很短。
“程哥,昨晚的星星很好看。”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沾着泡沫的碗,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我好像听不见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房子是我一手设计的。
我大学学的是室内设计,虽然毕业后没做这行,但手艺没丢。
客厅那面最大的墙,我没让做电视背景墙,而是做了一整面的书柜。
当年程承川还笑我,说又不是教授,要那么多书做什么。
我说,这是家的心脏,要有书卷气。
现在,我站在这面书柜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还有我们各个时期的合影。
刚恋爱时的青涩,结婚时的甜蜜,搬进新家时的喜悦。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照片上的程承川,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伸手,想把离我最近的一个相框拿下来。
手抖得厉害,相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
一块尖锐的玻璃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红得刺眼。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就笑了。
十年婚姻,像个漂亮的玻璃罩子,看起来晶莹剔透,原来,早就有了裂痕。
一碰,就碎了。
02 摊牌
程承川是主动跟我摊牌的。
就在我划破手的那天晚上。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一张创可贴,还有那个摔碎的相框。
他看到那摊狼藉,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手怎么了?”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程承川,我们谈谈吧。”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我,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取代。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茶几。
“佳禾,对不起。”
他开口,就是这三个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他要如何表演。
“我知道,瞒不住你。”他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做出痛苦不堪的样子,“是我不好,我不是人。”
“我……爱上别人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心痛。
更多的是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荒谬感。
“她叫裴杳。”他继续说,声音很低,“是我公司的下属,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
“她很单纯,很美好,跟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一次。”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她什么都不要我的。”程承川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真诚,仿佛在急于向我证明什么。
“她家里条件不好,但她从来不问我要钱,也不要我给她买任何东西。我们在一起,就是聊聊天,散散步,她就觉得很开心了。”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在他嘴里,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
“所以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离婚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佳禾,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十年来,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我不是个东西,我辜负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出的首付多一些,但这些年是你一直在打理。房子归你。”
“车子也给你。”
“我手里的存款,股票,基金,我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一百多万,也都给你。”
“我净身出户。”
他说得那么恳切,那么大义凛然,仿佛他不是一个背叛者,而是一个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的悲情英雄。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望着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不要去闹,不要去公司,也不要去找裴杳。”
“她是个好女孩,她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火,都冲我来。”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
这张我爱了十几年,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脸。
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愿意放弃我们十年积累的一切。
他在说,那个女人是无辜的,是美好的,而我,这个正牌妻子,如果去追究,就是恶毒,是不可理喻。
他甚至用“净身出户”这样的话,来堵住我的嘴,来为他的真爱博一个好名声。
多么可笑。
“她不图你的钱,”我重复着他的话,一字一顿,“那她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洗过澡?”
程承川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佳禾,你不要这样说话,这不像你。”
“我应该怎么样?”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应该感激涕零地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个家让给我,然后祝福你和你的‘好女孩’双宿双飞吗?”
“程承川,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房子和钱都给我,你就很高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家庭主妇,所以用钱就能打发我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反复说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近他,“你净身出户,那你和她住哪?喝西北风吗?”
他眼神躲闪,支吾着说:“我们可以租房子,小一点没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自私,虚伪,还蠢得可怜。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不谙世事,被他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小女人。
他不知道,这十年的婚姻,这十年的柴米油盐,早就把我磨炼成了一个战士。
“好。”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答应你,离婚。”
“房子,车子,存款,你说给我的,我都要。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他急切地说。
“在你办完所有财产过户手续之前,你,还有她,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等所有事情办妥了,我会自己离开。”
程承川看着我,眼神复杂。
或许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或许他在衡量我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佳禾,谢谢你。谢谢你的成全。”
成全?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像是在逃离一个瘟疫现场。
我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片创可贴,撕开,贴在自己的伤口上。
程承川,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早就是我的棋子了。
03 棋局
程承川搬出去的第二天,我给闻今安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的无声哽咽。
“他摊牌了。”我说。
“怎么说?”闻今安的声音冷静得像个法官。
我把程承川那套“净身出户,真爱无价”的理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佳禾,”闻今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是不是还把他当成十年前那个追你的愣头青?”
我没说话。
“一个在外面养了人,还能回来跟你演情圣的男人,你信他会净身出户?”
“他这是在给你下套!”
“他图什么?”我不解地问,“他把什么都给我了,他还能图什么?”
闻今安冷笑一声:“他图的,就是你那颗被他喂养了十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母心。”
“温佳禾,你给我清醒一点!现在是什么社会?房价多贵你不知道吗?一个男人,会为了所谓的真爱,放弃上百万的婚内财产?他演偶像剧呢?”
“你听我说,”闻今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程承川不是傻子,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他名下,一定还有你不知道的,更大额的隐匿财产。”
我愣住了。
“他用这套房子,这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来稳住你。让你觉得他有情有义,让你心怀愧疚,让你不好意思再深究下去。”
“等你拿了房子,签了离婚协议,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转移那些你不知道的钱。”
“到时候,他拿着大头,那个小三坐享其成,而你,守着一套房子沾沾自喜,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闻今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一直以为,我们夫妻之间是透明的。
他的工资卡在我这里,每个月我会给他固定的零花钱。
家里的开销,孩子的教育,父母的赡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从没想过,他会在背后,给自己留了这样一条后路。
“我……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一,稳住他。他不是要演吗?你就陪他演。”
“你做出被他‘深情感动’的样子,答应他的条件,让他放松警惕。”
“第二,找人,查。查他这两年所有的银行流水,查他父母亲戚的账户有没有大额异常进出,查他有没有用别人的身份证开了公司或者买了理财。”
“佳禾,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你现在手软,就是对你未来的残忍。”
挂了电话,我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就像我这段看似光鲜的婚姻,底下藏着的全是肮脏和算计。
我拿出手机,翻出程承川的微信。
“承川,我想了很久。你是对的,我们之间早就没爱了,强求也没意思。谢谢你还为我考虑这么多,把房子和钱都留给我。我很感动。”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完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加上了一句。
“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恶心。
程承川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佳禾,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你放心,我会尽快把所有手续办好。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嗯。”我轻声应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弱又顺从。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离婚协议签了?房子过户的手续也挺麻烦的。”他试探着问。
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他急了。
“不急。”我说,“我想在这房子里再住一段时间,就当是告别。等我准备好了,我联系你。”
“好,好,都听你的。”他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闻今安给我的一个号码。
“喂,是李律师吗?我是闻今安的朋友,温佳禾。”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像个特工。
白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逛街,看电影,去咖啡馆画画。
我把我画的画拍下来,发在朋友圈,屏蔽了程承川,但对他那些亲戚朋友全部可见。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温佳禾,离婚了,但过得很好。
晚上,我对着李律师发来的一堆堆文件,研究程承川的资金流向。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程承川这两年,利用职务之便,拿了不少回扣和项目奖金,这些钱,他根本没通过工资卡。
他用他爸的身份证,开了一个投资账户,里面有将近两百万的股票和基金。
他还给那个裴杳,办了一张他自己主卡的副卡。
我看着那张信用卡每个月的账单,上面全是各种奢侈品店和高档餐厅的消费记录。
最多的一次,是在一家珠宝店,刷了二十多万。
这就是他嘴里那个“什么都不要”,“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好女孩。
我把那份刷卡记录打印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包里。
程承川,你让我恶心。
而你的那个“真爱”,也别想干净地走出这场戏。
04 过户
我开始着手卖房。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闻今安。
这是我自己的战役,我要亲自指挥。
我联系了一家信誉最好的中介公司,要求只有一个:快。
中介小哥姓王,很精干,看到我房子的第一眼,眼睛都亮了。
“温姐,您这房子,地段好,户型正,关键是这装修,太有品味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我笑了笑:“是我自己设计的。”
“难怪呢。您放心,这房子绝对是抢手货。”
我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价略低了十万。
小王有些不解:“姐,您不急的话,其实可以再挂高一点,这房子值这个价。”
“我急。”我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尽快出手。”
小王是个聪明人,没再多问,立马开始帮我张罗。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个旅游景点。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看房,称赞声不绝于耳。
“这采光真好。”
“这个书柜墙太棒了,我也想弄一个。”
“厨房和卫生间的动线设计得真合理。”
每当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些,都曾是我的骄傲。
程承川偶尔会给我发微信,假惺惺地问我最近怎么样。
“佳禾,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他以为,我是在看新房子,准备搬出去。
“还在看,不着急。”我回得云淡风轻。
“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给你凑点。”他演得更起劲了。
“够了,你给的已经很多了。”我配合着他。
我知道,他越是这样催,就越是证明他急着想让我办完“过户”,好让他彻底安心。
他想要的,是我把这套婚内的房子,通过离婚协议,过户到我一个人的名下。
这样,这套房子就成了我的个人财产,和他再无关系。
而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他那些藏起来的钱,和他的小情人双宿双飞。
多么完美的计划。
一个星期后,小王给我打来电话,说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买家。
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为了孩子上学,急着买学区房。
他们很喜欢我的房子,几乎没怎么还价,只要求能尽快签约交房。
正合我意。
我和那对小夫妻约在咖啡馆见面。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跟我说她有多喜欢我设计的那个书柜。
“温姐,我能感觉到,你很爱这个家。”她说。
我点点头:“是的,我曾经很爱它。”
签约那天,李律师陪我一起去的。
所有条款都由他过目,确保万无一失。
签完字,拿到定金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激动,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空。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李律师对我说:“温女士,接下来,就是准备和他打离婚官司了。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把婚内转移的财产全部吐出来。”
我摇摇头:“不,李律师,我们不打官司。”
李律师愣住了。
“我要协议离婚。”我说。
“为什么?”他不解,“这样你会损失很多。”
“我知道。”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阳光有些刺眼,“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我要的,不是在法庭上和他撕破脸,争个你死我活。
我要的,是在他最得意,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他最沉重的一击。
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处心积虑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是如何在一瞬间崩塌的。
这比在法庭上赢了他,要解气得多。
这几天,程承川催得更紧了。
“佳禾,房子看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我回他:“不用了,协议就按你之前说的写吧,房子归我,其他财产也都归我。我相信你。”
电话那头的程承-川,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佳禾。谢谢你的信任。”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信任?
程承川,你早就把它踩在脚底下,碾碎了。
现在,轮到我了。
05 告别
交房的日子定在一个周五。
我提前一天,开始打包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
这十年,我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这个家,这个人。
我的东西,和这个房子,早就长在了一起。
我把我的衣服,书,画具,分门别类地装进箱子里。
其他的,那些成双成对的杯子,我们一起买的沙发,那张我们睡了十年的床,我一样都没要。
我不想让这些东西,在我未来的生活里,时时刻刻提醒我这段失败的婚姻。
最后,我站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
家具都还在,只是少了我生活过的痕迹,房子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赤着脚,在地板上慢慢地走。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我走到那面书柜墙前。
上面的照片,我已经提前收起来了。
空出来的格子里,还留着淡淡的印记。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深色的木纹。
这里,曾经是我们家的心脏。
现在,它就要停止跳动了。
我想起当年,为了设计这面墙,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画图纸。
程承川那个时候,还会半夜起来给我热一杯牛奶,站在我身后,搂着我的腰说:“我老婆真厉害。”
那个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星星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片星空,变成了不见底的深渊?
我从最后一个没有封口的箱子里,拿出一卷画纸。
那是当年我手绘的,这套房子的全屋装修设计图。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还留着几处淡淡的咖啡渍。
我把这卷图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旁边,是我留下的一把备用钥匙。
我想,新来的那对年轻夫妻,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
至少,当他们未来想要改造这间屋子的时候,会知道,它的第一任主人,曾如何用心爱过它。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承载了我十年青春,十年爱恨的地方。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我拉着我的两个行李箱,关上了门。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那声音,像是对我过去十年人生的一声宣判。
我没有回头。
我给程承川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吧。把所有事情,一次性了结。”
“老地方”,是我们家的昵称。
他秒回了一个字。
“好。”
我能想象到,手机那头的他,是怎样一副迫不及待的嘴脸。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
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传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也要重新开始降落,然后,找到新的着陆点。
06 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我站在小区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挽着。
看起来,和过去十年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是程承川的车。
车门打开,程承川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他快步向我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柔。
“佳禾,等很久了吧?”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那辆车的副驾驶。
车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上面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仙女裙,长发及腰,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清纯又无辜。
是裴杳。
她怯生生地走到程承川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然后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温姐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柔弱得能掐出水来。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一个成熟稳重,一个青春美好。
看起来,还真是般配。
程承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裴杳的手,像是在安抚她。
“佳禾,我……”他想解释。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们上去吧,把事情办完。”
我转身,向楼道口走去。
程承川和裴杳跟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裴杳的目光,像两根细细的针,在我背上扎着。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楼下的大门。
电梯里,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间狭小,气氛压抑。
裴杳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和程承川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有点想吐。
电梯到了。
我走出电梯,站在我们家门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然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转动。
开门。
“进来吧。”我说。
我率先走了进去。
程承川和裴杳跟了进来。
然后,他们两个,就那样僵在了玄关处。
屋子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地上堆满了水泥袋和黄沙,墙壁被砸得露出了红色的砖块,刺鼻的油漆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几个穿着工装的师傅,正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人,看到我们,走上前来。
“你们是?”
程承川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废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房子……房子怎么……”
“哦,”我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忘了跟你说了,这房子,我卖了。”
“卖……卖了?”程承川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是啊。”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刚刚生效的房产买卖合同,在他面前晃了晃,“上个星期签的合同,昨天刚办完过户。喏,这位就是新房主,王先生。”
我指了指那个工头。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程承川点了点头。
“你……你……”程承川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怎么能卖了?我们说好的!房子是给你的!”
“是啊,是给我的啊。”我一脸无辜地说,“离婚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个人所有。既然是我的个人财产,我当然有权利处置它,不是吗?”
“可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想说,你净身出户,把房子留给我,是仁至义尽,是希望我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对不对?”
我一步步走向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程承川,你演了这么久的深情戏码,不累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用这套房子,堵住我的嘴,让我对你心怀感激,不好意思再追查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金库。”
“你好拿着那几百万的黑钱,去养你这位‘不图钱’的真爱,对不对?”
程承川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身边的裴杳,也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片工地,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不是的……”她喃喃地说,“程哥说,这房子……是我们的新家……”
“你的新家?”我转头看向她,笑了,“裴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叠东西。
是那张信用卡的消费账单。
我把它狠狠地甩在裴杳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什么都不图?一个季度刷掉你程哥三十多万,买包买表买首饰,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图钱’?”
“你那些东西,是不敢拿回家让你‘条件不好’的爸妈看见,才都寄存在朋友那里的吧?”
“裴小姐,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啊。一边扮演着清纯白莲花,稳住程承川这条大鱼,一边享受着他老婆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感觉怎么样?爽吗?”
裴杳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看着地上的账单,又看看程承川,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程哥,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程承川根本没看她。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样子,像是要活活把我吞下去。
“温佳禾!”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笑得更大声了,“程承川,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是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是你,转移了我们的共同财产,是你,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只不过是,把你为我准备的剧本,稍微改了改结局而已。”
“你不是要净身出户吗?好啊,我成全你。”
“现在,这套房子,我已经卖了。卖房的钱,加上我请律师查到的,你转移到你父亲名下的那两百万,我们法庭上见,一分一毫,慢慢算。”
“至于你,”我指着他,“从今天起,你,程承川,才叫真正的,净身出户。”
程承川彻底崩溃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他看着这片废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了……都没了……”
他傻了。
是真的傻了。
他脸上那种震惊、错愕、愤怒、绝望,最后混杂成一片死灰的表情,是我这十年来,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演。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淋漓尽致的痛快。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
“王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施工了。”我冲着工头,也是新房主,歉意地笑了笑。
然后,我把那卷我亲手画的,泛黄的设计图纸,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这是这间屋子最初的样子,留给你们做个纪念吧。”
说完,我挺直了背,走出了这间屋子。
走出了我这十年噩梦般的人生。
身后的门,没有关。
我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裴杳的哭喊,和程承川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像一首动听的交响乐。
为我的新生,奏响了序曲。
07 新生
我和程承川的离婚官司,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李律师把那叠厚厚的证据甩在谈判桌上时,程承川的代理律师只看了一眼,就劝他放弃挣扎。
婚内出轨,恶意转移财产,证据确凿。
他没有任何胜算。
最后,我们协议离婚。
除了那两百万被追回的隐匿财产,我还分到了他名下股票和存款的一半。
签完字走出法院那天,天气很好。
闻今安开车来接我。
“恭喜你,温富婆,重获新生。”她递给我一杯冰美式。
我喝了一口,很苦,但很提神。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样。”闻今安撇撇嘴,“狗咬狗,一嘴毛。”
“程承川被公司开除了,名声全臭了。那个姓裴的,也待不下去了,听说回了老家。”
“程承川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两个人闹得很难看。据说,程承川还想让她把之前花掉的钱都吐出来呢。”
我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那些人和事,都与我无关了。
我用卖房的钱,加上分到的财产,在市中心一个创意园区,租下了一个小小的Loft。
楼下做工作室,楼上住人。
我重新拾起了我的画笔,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每天画一些小插画,记录我的新生活。
画我楼下咖啡馆里打瞌睡的猫。
画窗台那盆迎着太阳使劲生长的绿萝。
画我和闻今安窝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看老电影的场景。
没想到,我的画,竟然慢慢有了些粉丝。
开始有出版社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画绘本。
也有一些品牌,找我画商业插画。
我的生活,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变得忙碌而充实。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正在工作室里赶一张稿子。
闻今安提着一个蛋糕走了进来。
“来,庆祝一下,我们佳禾的第一本书,马上要出版了。”
我们把蛋糕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开了瓶香槟。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充满了烟火气。
“佳禾,”闻今安举起杯子,“敬过去,也敬未来。”
我笑着和她碰杯。
“敬我们自己。”
是啊。
敬我自己。
敬那个曾经在婚姻里迷失,但最终找回了自己的温佳禾。
我终于明白,一个女人真正的依靠,从来不是房子,不是婚姻,更不是男人。
而是她自己。
是她能随时转身,重新开始的勇气。
是她能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创造一片新天地的能力。
我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甜意。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一次,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精彩。
香槟的滋味还留在嘴里,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佳禾啊,是……是我。”
是程承川的妈妈。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阿姨。”我淡淡地叫了一声。
“哎,佳禾。”她在那头好像松了口气,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佳禾,你还好吗?阿姨……阿姨好想你啊。”
闻今安看我的脸色不对,凑了过来,用口型问我:“谁?”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阿姨,您有事吗?”我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佳禾,你别这样跟阿姨说话,阿姨心里难受。”她开始抽泣,“我们……我们能见个面吗?你叔叔也想见见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们是程承川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是建立在中国家庭伦理上,我最难挣脱的枷锁。
“阿姨,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见的了。”我狠了狠心。
“别啊佳禾!”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就见一面,就当可怜可怜我和你叔叔行不行?”
“我们把你当亲闺女养了十年啊!十年啊!”
“现在承川出了事,我们两个老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开始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充满了绝望和委屈,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地址发给我吧。”我说。
挂了电话,闻今安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是他们?”
我点点头。
“你去干什么?鸿门宴吗?”她没好气地说,“温佳禾我告诉你,你别又圣母心泛滥!他们现在就是来道德绑架你的!”
“我知道。”我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但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
“我不能让他们,成为我新生活的背景噪音。”
08 余波
我约他们见面的地方,是我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这里是我的主场。
我不想让他们踏入我楼上的私人空间,那是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避风港。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
几个月不见,他们好像老了十岁。
程叔叔,以前那个总爱在饭桌上谈论国家大事,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如今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程阿姨,那个总是笑呵呵,拉着我逛街,给我买衣服的婆婆,现在眼袋浮肿,一脸憔ें悴,嘴角耷拉着,刻满了愁苦。
我走过去,拉开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
“叔叔,阿姨。”
程阿姨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抓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佳禾,你瘦了。”她说。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招来服务员。
“喝点什么?”我问他们。
“不喝了,不喝了。”程阿姨摆着手,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程叔叔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佳禾,我们知道,是承川对不起你。”
“这个畜生,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我们替他给你赔罪了。”
说着,他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要给我鞠躬。
我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叔叔,您别这样。”
这一刻,我的心,是真的难受。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也是受害者。
“坐吧,叔叔。”我扶着他重新坐下。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我们这一桌的气氛,却凝重得像要结冰。
“佳禾,”程阿姨终于进入了正题,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们……我们是为了承川那孩子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被公司开除了,工作也找不到了,现在整个人都废了。”
“天天在家里喝酒,谁的话都不听。”
“前两天,他还……他还闹着要自杀。”
程阿姨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们知道,他活该!他罪有应得!”
“可他……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啊!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佳禾,阿姨求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
“你去劝劝他,他以前最听你的话了。”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果然。
还是这一套。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心软的,把程承川当成全世界的温佳禾。
“阿姨,”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和程承川,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切地说,“我们不是想让你跟他复婚,我们没那个脸。”
“我们就是……就是想让你去看看他,给他点希望。”
“佳禾,看在我们以前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你就帮帮我们吧。”
“这十年来,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外人?好吃的好喝的,哪次不是先想着你?”
“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我整晚整晚地守着你?”
“承川欺负你了,我是不是第一个站出来骂他?”
她一句一句地数着。
数着她对我的好。
这些好,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像一把把软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这就是人情。
一张你挣不脱,也还不清的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阿姨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不安的抽噎。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阿姨,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我一直很感激你们。真的。”
“所以,”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去,改善一下生活,或者……给他用。”
程阿姨愣住了。
程叔叔也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这不是给他的。”我一字一句地说,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给你们二老的。”
“是报答你们这十年来,对我的照顾。”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佳禾,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叔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打发我们叫花子吗?”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们是来要什么的?”我反问,“要我去看他?去劝他?然后呢?”
“让他觉得,我对他还旧情未了?让他觉得,他还有机会可以回到过去?”
“叔叔,阿姨,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对我不公平。”
“我已经从那段地狱里爬出来了,我好不容易开始了新的生活。你们现在,是想再把我推回去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心上。
他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钱,你们拿着。密码是承川的生日。”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至于程承川,他是你们的儿子,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他的人生,无论是好是坏,都该由他自己负责。”
“我的人生,也一样。”
说完,我站了起来。
“我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了。”
“你们,多保重。”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程阿姨撕心裂肺的哭喊。
“温佳禾!你好狠的心啊!”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心软了,那之前所有的决绝和抗争,就都成了一个笑话。
闻今安说的对。
这不是请客吃饭。
这是战争。
哪怕我已经赢了,但只要还有一个敌人想把我拖回泥潭,我就必须战斗到底。
回到工作室,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闻今安递给我一杯水。
“解决了?”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抱枕里。
“哭了?”
“嗯。”我闷闷地说。
“哭就对了。”她拍了拍我的背,“这说明你还是个人,不是个冷血动物。”
“温佳禾,你今天做得非常对。”
“你给了钱,是还了他们的情。你没答应他们,是守住了你的界限。”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她无比肯定地说,“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那个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再来指手画脚。”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心里那块被程家父母搅起来的淤泥,好像也随着眼泪,慢慢沉淀下去了。
是的。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09 偶遇
那次见面之后,程家再也没有人来找过我。
生活像是终于驶入了一片平静的港湾。
我的第一本绘本《一个人的房间》顺利出版了。
销量不高,但在一个小圈子里,口碑很好。
有读者给我写信,说我的画,治愈了她们。
她们说,从我的画里,看到了一个女性独自生活,也能拥有的那种,安静而丰盛的力量。
我看着那些信,常常会看到半夜。
原来,我曾经的那些痛苦和挣扎,在被我画出来之后,竟然也能成为照亮别人的微光。
这种感觉,很奇妙。
那天,我正在赶一个商业插画的稿子。
画的是一个关于宠物的系列。
为了找灵感,我跑到楼下园区里闲逛。
我们这个创意园,前身是一个老旧的纺织厂,改造之后,保留了红砖墙和高大的厂房结构,很有味道。
除了我们这些画画的,搞设计的,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
我走着走着,听到一阵微弱的猫叫声。
声音是从一个废弃的管道里传出来的。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蹲下来,果然看到一只姜黄色的小奶猫,卡在里面出不来,正可怜兮兮地叫着。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我试着伸手去够它,但管道太深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
“需要帮忙吗?”
我抬起头。
阳光有些晃眼,我眯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裤子的男人。
他很高,很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有只小猫卡在里面了。”我说。
他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跑开了。
没过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工具箱跑了回来。
他还拿了一根火腿肠。
他把火腿肠剥开,放在管道口。
小猫闻到香味,叫得更起劲了,拼命往外挤。
男人用手电筒照了照,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长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
“别怕,小家伙,马上就出来了。”他轻声安抚着。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夹住了小猫的后颈,慢慢地把它拖了出来。
小猫一出来,就虚弱地瘫在了地上。
它的一条后腿,好像受伤了,姿势很不自然。
“谢谢你!”我赶紧跟男人道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举手之劳。”
他蹲下来,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小猫的腿。
“好像是骨折了。”他皱了皱眉,“得去医院看看。”
“这附近有宠物医院吗?”我急忙问。
他指了指园区另一头的一栋红房子。
“我就是。”
我愣了一下。
“你是……兽医?”
“嗯。”他点点头,“我叫陆知许。那家‘愈心’宠物诊所,是我的。”
陆知许。
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抱着小猫,跟着他去了他的诊所。
诊所不大,但是非常干净明亮。
空气里没有一般宠物医院那种消毒水和动物的混合气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把小猫放在诊疗台上,熟练地给它拍片,检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紧张。
“还好,只是轻微骨裂,没有错位。”他看完片子,松了口气,“给它固定一下,养一个月左右就好了。”
他给小猫打了一针消炎针,然后用小夹板和绷带,把它受伤的后腿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只小猫,在他手里,也格外乖巧,一声都没叫。
“好了。”他把包扎好的小猫放进一个航空箱里,“这段时间需要有人照顾它,你方便吗?”
“方便的。”我连忙点头。
“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和营养膏,你每天按时给它喂。一周后带过来复查。”
他一边写着病历,一边交代着注意事项。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体,遒劲有力。
和他的气质很搭。
“一共多少钱?”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这次就算了。”
“那怎么行。”我坚持。
“就当是我替这小家伙,谢谢你这个第一发现人吧。”他说,“如果没有你,它可能就撑不过今天了。”
他的眼神很真诚,让我无法拒绝。
“那……太谢谢你了。”
我提着航空箱,准备离开。
“对了,”他突然叫住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温佳禾。”
“温暖的温,禾苗的佳禾?”
我有些惊讶:“你认识‘佳禾’这两个字?”
“嗯,”他点点头,“《诗经》里的。‘黍稷稻粱,农夫之庆。田莱多禾,室家之幸。’ 佳禾,是好庄稼的意思。”
“是家里人的期盼。”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连程承川都不知道我名字的这个出处。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好听。
“你……很喜欢看书?”我问。
“还好。”他笑了笑,“以前念书的时候,喜欢瞎看。”
我又待了一会儿,才提着小猫离开。
回到工作室,我把小猫安置在一个铺了软垫的纸箱里。
它大概是累坏了,喝了点水,舔了几口营养膏,就蜷缩起来睡着了。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小肚子,心里莫名地感到安宁。
我想起陆知许。
想起他温柔的动作,清朗的声音,和他解释我名字时,镜片后那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一个和程承川完全不同的男人。
程承川的温柔,是带有目的性的表演。
而他的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所有生命的善意。
我拿出画板,凭着记忆,画了一张速写。
画的是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包扎小猫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诊所的玻璃窗,在他白色的T恤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画完,我看着画纸上那个专注的侧影,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10 破冰
我给小猫取名叫“星期五”。
因为我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遇到它的。
有了星期五的陪伴,我的生活多了一丝牵挂和生机。
它很乖,很粘人。
我画画的时候,它就静静地趴在我脚边。
我睡觉的时候,它就蜷在我的枕头旁,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周后,我抱着星期五去复查。
陆知许给它拆了绷带,仔细检查了一下。
“恢复得很好。”他说,“再过两周,应该就能活蹦乱跳了。”
我松了口气。
“这次的费用,你一定要收。”我把钱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收下了。
“你画画的?”他看到我手臂上不小心蹭到的颜料,问。
“嗯,是个插画师。”
“我见过你的画。”他说。
我有些意外。
“我关注了你的社交账号。”他解释道,“你画的《一个人的房间》,我很喜欢。”
“尤其是那幅,在阳台上喝啤酒的。”
他说的是我画的,我和闻今安庆祝绘本出版的那天。
画上,两个女孩举着杯子,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谢谢。”我的脸颊有点发烫。
“你画得很好。”他很认真地说,“你的画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
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准确地说中了我画里的内核,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气氛有点微妙。
“要不要……喝杯咖啡?”他突然问,似乎也觉得有点唐突,耳根微微泛红。
“我刚买了一款新的咖啡豆,手冲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啊。”
他的诊所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休息间。
里面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专业兽医书籍,到文学,历史,哲学,五花八门。
他从一个罐子里,倒出一些咖啡豆,开始磨豆,烧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优雅。
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很快,咖啡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递给我一杯。
“尝尝。”
我喝了一口。
味道很醇厚,带着一点点果酸的清香,恰到好处。
“好喝。”我由衷地赞叹。
我们坐在小小的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咖啡,聊书,聊这附近哪家餐厅好吃。
他懂得很多,但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卖弄。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认真地听我说,然后适时地给出回应。
和他聊天,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就像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临走的时候,他说:“下周,星期五的腿基本就好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不是应该给它找一个领养家庭?
我的工作室太小了,而且我工作忙起来,也怕照顾不好它。
“我……还没想好。”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诊所里可以暂时养着它。我们这里空间大,还有其他小伙伴陪它玩。”
“等你想好了怎么安置它,随时可以把它接走。”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一暖。
“好,那太麻烦你了。”
从那以后,我去诊所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去看星期五。
有时候,是借口给星期五送点猫粮和罐头。
更多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借口。
就是想去他那里坐一坐,喝一杯他手冲的咖啡,聊一会儿天。
闻今安看出了我的变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抱着胳膊,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那个兽医,怎么回事?”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她挑了挑眉,“普通朋友能让你最近画的画,都从性冷淡风变成马卡龙色系了?”
“温佳禾,你的少女心都快从画里溢出来了。”
我被她说得无地自容。
“我告诉你,”她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对我说,“喜欢就去试试。”
“你别因为程承川那个渣男,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这个陆医生,我帮你考察过了。人品好,有爱心,长得帅,还单身。简直是天降的缘分。”
“可是……”我犹豫了,“我离过婚。”
“离婚怎么了?”她拔高了声音,“离婚是你犯了什么罪吗?还是你身上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标签?”
“温佳禾,你给我听好了。离婚,只是你人生的一段经历,它不能定义你。”
“如果那个男人因为这个就看轻你,那说明他自己眼瞎,根本配不上你。”
闻今安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
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我努力了那么久,才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难道还要让它的阴影,笼罩我一辈子吗?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星期五,它伤好了,正在阳光下追逐一只蝴蝶。
它的身边,是一双男人的手,和一双女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护着它。
第二天,我把这幅画,连同一个小小的蛋糕,一起带到了诊所。
“陆医生,”我把画和蛋糕递给他,“谢谢你把星期五治好。这个,送给你。”
他看到那幅画,愣住了。
他看着画上那两双手,又抬起头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鼓起所有的勇气,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话。
“我周末有空,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我说完,不敢看他,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我听到他一声轻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暖。
“好啊。”他说。
“不过,不是去看电影。”
“我们带上星期五,去郊外野餐,怎么样?”
我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比我画过的任何一片星空,都更明亮,更温柔。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11 对峙
我和陆知许的第一次约会,很成功。
我们在郊外的草地上铺开格子餐布,吃着我做的三明治,喝着他带的柠檬水。
星期五在草地上撒欢儿,追着落叶跑来跑去。
阳光,微风,青草的香气。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大学生活,聊他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兽医。
他说,他喜欢动物的纯粹。
在它们的世界里,没有谎言,没有算计,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我也跟他讲了我的故事。
讲我如何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主妇,变成一个独立的插画师。
我没有隐瞒我离过婚的事实。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开始一段真诚的关系,就必须对彼此坦诚。
他听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你很勇敢。”他说。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句简单的,发自内心的赞赏。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我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确定了下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昂贵的礼物。
就是每天下班后,他会来我的工作室,给我带一份热腾腾的晚饭。
我们一起吃饭,然后他看书,我画画,互不打扰,但又无比安心。
周末,我们就带着星期五,去发现这个城市里一些好玩的小角落。
我的画,变得越来越明亮。
画里开始出现两个人,两只手,两个影子。
粉丝们在下面留言。
“佳禾老师,是谈恋爱了吗?”
“这狗粮,我先干为敬!”
我看着这些留言,会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幸福是藏不住的。
就在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幸福下去的时候。
程承川出现了。
那天,是陆知许的生日。
我特意提前关了工作室,去商场给他挑礼物。
我给他选了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很衬他的肤色。
从商场出来,我抱着礼物,哼着歌,往创意园走。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蹲在路边的花坛上,垂着头,在抽烟。
地上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潦倒。
和几个月前,那个穿着体面西装,来逼我离婚的男人,判若两人。
是程承川。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下意识地想绕开他。
可他已经看到了我。
他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快步向我走来。
“佳禾。”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有事?”
“佳禾,我……”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乞求。
“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转身就想走。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就五分钟!佳禾,求你了!”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挣脱不开,只能皱着眉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佳禾,我错了。”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听那个女人的话,不该那样对你。”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朋友没了,家……也没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这段时间,过得生不如死。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梦到我们以前的日子。”
“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看着他。
看着他这张我爱了十年的脸。
如今,上面只写满了落魄和算计。
如果是在一年前,听到他这番话,我可能会心痛,会动摇。
但现在,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厌烦。
“说完了吗?”我问。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佳禾,你……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我说,“程承川,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不可能的!”他激动起来,“我们有十年的感情!十年啊!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佳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他又要来抓我的手。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
“程承川,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感情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你以为你一无所有了,回来找我摇尾乞怜,我就会因为可怜你,或者念着旧情,就重新接纳你?”
“你别做梦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陆知许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佳禾。”
我回头,看到他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静静地看着我们。
程承川也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在陆知许和我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的乞求,瞬间变成了嫉妒和怨毒。
“他是谁?”他指着陆知许,质问我。
“他是你的新欢?温佳禾,你够可以的啊!我们才离婚多久,你就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了?”
他的话,说得又脏又难听。
我气得浑身发抖。
“程承川,你闭嘴!”
陆知许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我拉到他身后。
他看着程承川,目光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位先生,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尊重?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我的事?”程承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着陆知许吼道。
“这是我跟我老婆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老婆?”我从陆知许身后走出来,冷笑着看着他,“程承川,你记性不好,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们现在是陌生人。”
“至于他,”我转过身,主动挽住了陆知许的胳膊,昂起头,直视着程承川的眼睛。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现在的,以及未来的,唯一伴侣。”
陆知许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程承川彻底傻了。
他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我脸上决绝的表情,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向后踉跄了两步。
“所以……都是真的。”他喃喃自语。
“你真的……不爱我了。”
“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跟我说出‘净身出户’那四个字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程承川,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挽着陆知许,转身就走。
我们没有再回头。
我能感觉到,程承川的目光,像芒刺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走出了很远,陆知许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吓到没有?”
我摇摇头。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释放。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都过去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嗯。”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点点头。
都过去了。
那个叫程承川的男人,那段长达十年的婚姻,那些不堪的背叛和算计。
在今天,在这一刻,才算真真正正地,从我的生命里,彻底翻篇了。
我抬起头,看着陆知许。
“对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我的脸有点红。
“哪句?”他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唯一伴侣……”我小声说。
他笑了。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温佳禾,”他说,“我很荣幸。”
“也很乐意,让它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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