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十五年,岳父葬礼我没去,直到工伤住院才懂老婆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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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志伟,今年五十五岁,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老技工。

此刻我躺在市人民医院骨科病房里,左腿打着石膏,悬在半空。

已经第三天了,除了工友老曹替我办手续,再没别人来过。

护士问:“您家属呢?”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我知道家属是谁,我老婆肖淑华,但她不会来。

我们冷战了整整十五年,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座孤岛。

上个月她父亲,我岳父彭智明去世,丧礼我没去。

我以为那是沉默战争里又一次无声的胜利,一次固执的坚持。

直到现在,麻药过后腿骨钻心地疼,我想喝口水却够不到床头柜。

水杯打翻在地,声音清脆,同病房的老爷子被他儿子媳妇围着嘘寒问暖。

他们投来的目光,好奇里掺着怜悯,那目光比腿上的疼更尖锐。

它刺穿了我几十年用沉默和固执垒起的外壳,露出里面一个可悲、孤独、活该的老男人。

我第一次开始害怕,怕她真的永远不来了。

也第一次,被迫去回想,这十五年,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冰的?或许,得从女儿琳娜的婚礼说起。



01

琳娜的婚礼在五月,滨江酒店。

我穿着那套十年前买的、裤腰有些发紧的藏蓝色西装。

肖淑华坐在我左边,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她穿了件暗紫色的改良旗袍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侧面看过去,脖颈的线条依然秀气。

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台下宾客笑语喧哗。

我们这对新娘的父母,却像两尊被并排放置的雕像。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接触,甚至连手肘都小心避免碰触。

“下面,请新娘的父母上台,接受新人的叩拜!”

掌声雷动。我和她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站定,转身。琳娜和女婿小傅恭恭敬敬地鞠躬。

我下意识地想瞥一眼身旁的她,目光却只落在她旗袍上那片精致的刺绣上。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十几年了,她好像一直用同一款洗衣皂。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琳娜抬起头,眼圈微红。

她先拥抱了肖淑华,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肖淑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然后琳娜转向我,手臂环过来,有点僵硬。

“爸。”她在我耳边叫了一声,很快松开。

合影环节更微妙。摄影师指挥着:“新人和父母靠近一点,笑一笑!”

我感觉到肖淑华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外侧了侧。

“来,看镜头!一、二、三!”

闪光灯亮过。摄影师翻看相机,略显尴尬地抬头:“那个……新娘能不能分别和爸爸、妈妈单独照一张?显得更亲密些。”

台下似乎安静了一瞬。琳娜立刻笑起来,自然地说:“好啊呀。”

她先挽住肖淑华的胳膊,脸贴着脸,笑容明媚。

“妈妈今天真好看。”

然后又过来站到我身边,手虚虚搭在我臂弯。

“爸爸,抬头,挺胸。”

我照做了,脸颊肌肉因为努力想笑而有些发酸。

台下岳母苏巧凤坐着,远远望过来,眼神复杂,最终扭开了脸。

婚礼很热闹,敬酒,寒暄,程序一项项走。

我和肖淑华像两个被设定好路径的零件,在必要的轨道上运行,绝不交汇。

宴席散场,亲戚朋友陆续离去。

女儿女婿要去赶晚间的航班度蜜月。

酒店门口,琳娜抱了抱肖淑华,又走到我面前。

“爸,我走了。你和妈……好好的。”

她眼里有欲言又止的东西,最终化成一个笑容。

我点点头:“嗯,玩得开心。”

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汇入江边的车流,消失不见。

热闹彻底退潮,只剩下我和她,站在晚风习习的酒店门廊下。

“我叫了车。”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我应道。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下,她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

我犹豫了一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向城南我们那个老旧的小区。

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主持人聒噪的玩笑,和窗外流动的霓虹。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们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对穿着正式、却分开坐、全程沉默的老夫妻很奇怪。

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这场景在我们之间,重复了五千多个日夜。

早已习惯成自然。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会显得格外扎眼。

像一道早已愈合却狰狞的疤,在喜庆的红绸下隐隐作痛。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屋子里的静,和婚礼现场的喧闹对比鲜明,静得让人耳朵发嗡。

她径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传来洗漱的水声。

我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在客厅旧沙发上坐下。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约的抽搐感。

老毛病了,年轻时饮食不规律落下的。

我起身去电视柜下面拿家里的药箱。

药箱是塑料的,绿色,边缘有些发白,还是好多年前肖淑华买的。

打开,里面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

感冒药、消炎药、碘伏棉签、创可贴,分门别类。

我的目光落在最里侧那个小铁盒上。

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几种常备药,治胃痛的雷尼替丁胶囊也在。

生产日期是去年,还没过期。

药盒下面,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说明书,边角平整。

我拿起药,发现铁盒底部,还有一小板铝箔包装的药,是更新一点的奥美拉唑。

也是治胃的,我没吃过,大概是肖淑华自己备的,或是给岳父岳母准备的。

但我的胃药,她一直备着,放在这个固定的、容易找到的位置。

哪怕我们早已不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哪怕我胃痛发作时也从不会跟她说。

我抠出两粒胶囊,走到厨房,用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

咽下药,冰凉的水滑过食道,胃里似乎稍微安稳了一点。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她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说,是她睡了的那间卧室门关着。

十五年前,从那次激烈的争吵后,我就搬到了朝北的小书房住。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塞满我工作服和杂物的衣柜。

那就是我全部的空间。

起初是赌气,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连重新睡回去的念头都显得荒谬。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房客,共用厨房和卫生间,作息时间却巧妙错开。

我早起上班时,她房门紧闭。

我晚上回来,常常看到她那边门缝下透出的光,或听见极轻微的电视声。

但只要我们任何一人出现在公共区域,另一人便会自动回避。

像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我端着水杯,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冷白。

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有次我胃痛得厉害,冷汗直冒。

肖淑华急得半夜跑去敲药店的门,买回药,又用热水袋捂在我胃部。

她的手很暖,一下下轻轻揉着。

那时琳娜还小,抱着她的娃娃站在卧室门口,怯生生地问:“爸爸疼吗?”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药效慢慢上来,胃部的隐痛被麻木感取代。

我轻轻放下水杯,没有发出声响,像怕惊扰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不会被惊扰。

这屋子里的寂静,早已坚不可摧。

我转身走向属于我的那个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把客厅那片冰冷的月光,和她紧闭的房门,一起关在外面。



03

日子像生了锈的传送带,缓慢而重复地向前挪动。

厂里的活计越来越依赖自动化,我们这些老技工,更多时候是看护和检修。

徒弟小赵常说:“师傅,您这手艺,现在可是稀缺资源。”

我只是笑笑,稀缺吗?或许吧,但也是快被淘汰的资源。

就像家里那台老旧的冰箱,制冷嗡嗡响,却始终没坏,也就一直用着。

周五下午,车间里机器轰鸣。

我正低头校准一台冲床的模具间隙,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颇有耐心。

我摘掉沾满油污的手套,掏出来一看,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心头莫名一跳。肖淑华几乎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喂?”我走到相对安静的物料区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肖淑华的声音,而是岳母苏巧凤带着哭腔的急唤:“志伟?是志伟吗?淑华在你旁边吗?快叫她听电话!她爸……她爸不行了!”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扎进我耳朵里。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妈,您别急,淑华她……不在我这儿。爸怎么了?”

“医院刚来电话,说突然昏迷,让家属赶紧过去!我打淑华手机没人接啊!”

“可能她在图书馆,不方便接。您告诉我哪个医院,我……我联系她。”

岳母报了医院名字和楼层,声音抖得厉害。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油污味儿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我找到肖淑华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非常安静,确实是在图书馆。

“是我。”我顿了顿,“刚妈打家里电话,说爸在医院,情况不好,让你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却带着清晰的颤抖。

“哪家医院?”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语速很快。

我告诉她。她又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或者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谢谢”那两个字,礼貌而疏远,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她还没回来。

我打开灯,厨房冷锅冷灶。

我自己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边吃完,洗了碗。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九点了。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

她推门进来,脸色在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是干的。

她看到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换鞋。

“爸怎么样了?”我问,声音在自己听来都有些干巴巴的。

她换好拖鞋,直起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重的疲惫,还有某种……试图传递过来的东西。

像在汹涌的悲伤河流中,竭力想向我递出一根浮木。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清晰的询问,甚至是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她在等我主动说点什么,比如,“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或者,“明天我请假,我们一起去医院”。

我知道。我读懂了。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许多陈年的东西翻涌上来。

岳父彭智明那张总是严肃的、看不太起我这个普通工人的脸。

当年我们结婚时,他不太情愿的神情。

琳娜出生后,他每次来,总爱问孩子“爸爸有没有出息”的玩笑话。

还有十五年前那次争吵,肖淑华哭着跑回娘家,后来是她自己回来的。

岳父岳母从未就那件事对我说过什么,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一直都在。

我心里那点倔强的、长久以来积攒的怨气,顶了上来。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住了所有可能松动的缝隙。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回头,盯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

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哦。那……你吃饭了吗?”

我听见她极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那根试图递过来的浮木,消失了。河流恢复了它沉默汹涌的模样。

“吃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转身,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和往常一样。

只是这一次,关门的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

轻得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沉入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我继续坐在沙发上,电视始终没打开。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我不想再去拿药。

就让那点疼蔓延着,似乎能抵消一些心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夜深了,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和漫长的岁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04

岳父没能熬过那个周末。

消息是周日傍晚传来的,肖淑华接的电话。

她听着,只“嗯”了几声,声音很稳,然后说:“好,我安排一下。”

放下电话,她在客厅站了大概有一分钟,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照进来,给她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底下深重的青黑,暴露了连日的疲惫。

“爸走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下雨了”。

“葬礼定在后天,周三上午,西山殡仪馆三号厅。”

我坐在老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一个微小的破洞。

“哦。”我应了一声。脑子里有些乱,许多念头飞快闪过。

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女婿?

那些亲戚会怎么看我?岳母会是什么态度?

最重要的是,我和肖淑华这样,一起出现在那种场合,算什么?

“你……”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周三能请假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之前的询问或恳求。

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疲惫的探询。

好像只是走个必要的过场,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种平静反而激怒了我心底某种顽固的东西。

我抬起头,硬邦邦地说:“周三不行,车间有批急活,老曹请假了,我得盯着。”

这是真话,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协调。

她静静地看着我,等着。

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像是要说服自己:“而且……爸当年,也一直不太待见我。我去不去,他大概也不在乎。”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她脸上的平静像水面一样破裂了一瞬,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的痛楚和难以置信。

但那只是一瞬,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变成一片荒芜的、没有温度的冰原。

她没再说话,甚至连点头或者摇头都没有。

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卧室。

没有摔门,没有争吵,什么都没有。

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慌。

周三一早,我照常起床,洗漱。

她起得更早,客厅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袋。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裤,素净得没有一丝花纹,正在对着门口的穿衣镜别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

动作缓慢,认真。

我从她身后经过,去厨房倒水,我能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她低垂的眼睫。

她没看我,我也没说话。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别好了绒花,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拎起那个小行李袋,换鞋,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玄关。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呼吸都有些费力。

那天在车间,我心神不宁,差点在核对参数时出错。

徒弟小赵担心地问:“师傅,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摆摆手:“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没去参加一个葬礼而已。

晚上我故意在厂里磨蹭到很晚才回家。

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还没回来。

我开了灯,目光扫过客厅,瞬间钉住了。

电视柜上,原本放着一盆有些发蔫的绿萝的地方,现在摆上了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

是那张去年春节在岳父家拍的全家福。

岳父岳母坐在中间,肖淑华和琳娜站在后面,每个人都笑着,背景是红彤彤的福字。

照片里,没有我。

去年春节,我以“厂里值班”为由没去。

这张缺了我的全家福,现在被放大,装上相框,端端正正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像一种沉默的宣告,一个无声的界碑。

我盯着照片里肖淑华的笑容,那是礼节性的、对着镜头的笑。

和我记忆深处许多年前,她那种发自眼底的、温暖的笑意,完全不同。

我站了很久,腿都有些麻了。

最终,我没有动那个相框。

我转过身,回到我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很久都没睡着。

客厅里,那张照片在黑暗中静静立着。

仿佛在提醒我,有些位置,空出来了,就真的永远空着了。



05

岳父葬礼后,家里的空气更冷了。

如果说以前是零度,现在就是零下二十度,呵气成冰。

肖淑华的话更少了,几乎到了彻底失语的程度。

我们之间仅剩的那点“必要交流”,比如“水费交了”、“明天我晚归”,也完全断绝。

她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

不,空气尚且需要呼吸。她把我当成了这屋子里一件无关紧要、碍眼但勉强容忍的旧家具。

那张缺了我的全家福,每天一进门就能看到。

我开始尽量晚归,有时去工友老曹家楼下的小馆子喝两杯。

老曹劝我:“老陈,跟你家那口子,还拧着呢?差不多得了,都这把年纪了。”

我闷头喝掉杯里的白酒,火辣辣的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不懂。”我说。

老曹叹口气:“我是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弯弯绕。可我懂,人这一辈子,有些台阶,得自己下。”

我不吭声。下台阶?凭什么是我下?

那件事,明明最初……我也记不清最初到底是谁的错了。

时间太久,怨气太深,早已盘根错节,分不清源头。

只知道,冰封已成,谁都无力,或者不愿,去凿开第一道裂缝。

出事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四。

天空灰扑扑的,气压很低,车间里又闷又热。

我们正在赶一批急件,那台老式的液压冲床最近状态不太稳,时灵时不灵。

我带着小赵在做最后一次调试。

“师傅,这压力指针跳得有点厉害。”小赵指着仪表盘。

我弯腰凑近看,是有点异常。“先把电源关了,我看看继电器。”

小赵转身去拉电闸。

就在他手碰到闸刀的前一秒,冲床控制板上的某个老旧接触点,大概是受潮或者松动,突然“噼啪”闪过一小串电火花。

几乎同时,原本应该已经断开的冲头,猛地向下滑动了一段!

“小心!”我下意识去推旁边的小赵。

自己却因为弯腰的姿势,左脚没能及时挪开,被冲床工作台边缘和下方一个没来得及收走的工具盒卡了一下。

冲头没有完全落下,只是那一下滑动,沉重的金属边缘擦着我的左小腿砸在了工作台上。

“砰!”一声闷响。

先是麻木,然后,剧烈的疼痛海啸般袭来。

我眼前一黑,差点跪倒,死死抓住旁边的机床护栏才站稳。

“师傅!”小赵脸都吓白了,冲过来。

工友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

“快!叫救护车!”

“腿!看看腿!”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工作服。左腿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剧痛一阵阵传来。

救护车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被抬上车时,神志还算清醒,疼痛让感官异常清晰。

“家属!通知家属!”随车医生喊道。

老曹跟着车,急忙摸出手机:“我打,我打给淑华嫂子。”

他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车里很吵,但我还是能隐约听见电话接通后的“嘟”声。

响了好几声,终于接了。

“喂?”是肖淑华的声音,平平的,隔着电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嫂子!是我,老曹!陈师傅在车间出事了,腿被机器砸伤,正往市人民医院送!您赶紧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着。

那沉默有三四秒,长得让我觉得每一秒都被疼痛拉成了细丝,在心脏上反复拉扯。

然后,我听见她说:“知道了。”

声音依然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焦急,甚至没有疑问。

就只是,知道了。

像接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比如“物业费要交了”那种。

然后,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嘈杂的救护车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曹举着手机,尴尬地看着我,又看看医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闭上眼睛,紧紧咬着后槽牙。

腿上的疼,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遥远。

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但她只说“知道了”。

没有问伤得重不重,没有问在哪个医院,没有说“我马上来”。

只是,知道了。

救护车还在呼啸前行,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冷,冷得浑身发颤。

医生给我盖了条毯子,问:“很疼吗?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不是疼。

是害怕。

一种迟来了十五年,或许更久,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的、巨大的恐惧。

像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是无底深渊。

06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冰冷又略带刺激的气味,无孔不入。

检查,拍片,诊断:左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手术。

我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

麻药让我失去了对时间和疼痛的感知,像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推回病房。

是个六人间,嘈杂,拥挤。

我的左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从脚踝到大腿根,沉甸甸的,动弹不得。

麻药劲儿过去后,疼痛卷土重来,伴随着肿胀的灼热感,一阵阵冲击着神经。

老曹帮我办好了住院手续,垫付了押金,坐在床边,搓着手。

“嫂子……可能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他试图解释,眼神躲闪。

“嗯。”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陈年的水渍。

“厂里领导知道了,说这是工伤,费用不用担心,让你好好养着。”

“嗯。”

“那个……小赵吓坏了,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让他先回去了。”

老曹找不到话了,病房里只有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声交谈、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老陈,”老曹压低声音,“你跟嫂子……到底咋回事?这……”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来。

是女儿琳娜。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像是刚从工作场合赶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

“爸!”她快步走到床边,看到我打着石膏的腿,眼圈一下子红了。“您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没事。”我摇摇头,想撑起上身,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咧了下嘴。

“您别动!”琳娜按住我,转头对老曹客气地说:“曹叔叔,谢谢您,麻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曹赶紧站起来,“那……琳娜你来了就好,我先回厂里汇报一下情况。老陈,你好好休息。”

老曹走了,病房里剩下我和女儿。

琳娜给我掖了掖被角,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点水,干得冒烟的喉咙舒服了些。

“您怎么这么不小心?”琳娜的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意外。”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没有家属陪伴的床头柜。

“妈……她知道吗?”她问,声音很轻。

“老曹打电话了。”

“那她……”琳娜的眼神复杂起来,有疑惑,有不满,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难过。

“她说‘知道了’。”

琳娜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脸上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压抑着情绪。

“爸,”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

“外公葬礼后没多久,妈就搬出去住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没听清:“搬出去?搬去哪儿?”

“外婆一个人住,情绪不好,妈就搬过去陪她了。就在外公原来那个房间。”琳娜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带走了不少衣服和日常用品。家里的东西,基本没动,但……她应该不怎么打算回来了。”

原来,那几天我晚归感觉到的“空”,不是错觉。

是她真的不在了。

那张全家福,不是宣告,是告别。

“她……没跟我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跟您说?”琳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苦涩和疏离,“爸,你们这十五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有超过一百句吗?”

我哑口无言。

“从小我就知道,我的家和别人不一样。”琳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别人的爸妈会吵架,也会和好。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我的爸妈,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我小时候最怕开家长会,因为我要么只能叫妈妈去,要么只能叫爸爸去。老师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一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结婚那天,你们并肩站着,中间却像有道透明的墙。摄影师让我分开合影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丢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是性格不合,只是不会相处。直到外公去世你不去,直到现在你躺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我的目光里有清晰可见的埋怨,还有深深的失望。

“我才明白,不是不会,是不想。尤其是您,爸。”

“妈她……或许早就累了,心寒了。外公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

“您躺在这是工伤,是意外。可您心里应该清楚,有些‘伤’,是您自己一天天、一年年,亲手弄出来的。”

她说完,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公司还有事,得先走了。晚点我再来看您。护工我已经联系了,一会儿就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没有回头。

“爸,您好好想想吧。不是想您的腿什么时候好,是想点别的。”

门轻轻关上。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充满药水味和陌生人声的病房里。

琳娜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我早已麻木的外壳。

原来女儿眼里,我们的家是这样的。

原来在妻子那里,离开已经成了事实。

护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女人,表情淡漠,简单问了问情况。

“吃饭喝水叫我,大小便用便盆,按铃叫护士换药。”

她说完,就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腿上的疼痛持续不断。

但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塌陷,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废墟。

搬走了。

不打算回来了。

我忽然想起,她离开那天早上,别在发间的那朵小小的白色绒花。

那么小,那么素净。

却像一块墓碑,无声地立在了我们之间。



07

住院的日子,时间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疼痛和等待的片段。

护工姓王,做事还算利索,但仅限于“做事”。

倒水,打饭,帮忙递一下东西。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流,眼神也极少接触,仿佛照顾的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床头总是热闹的。

老伴陪着说话,儿女轮流守夜,孙子孙女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奶奶”。

水果、鲜花、营养品堆满了床头柜。

笑语,关切,甚至因照料方式不同产生的小小争执,都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只有我这边,冷冷清清。

白色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我用了多年的掉漆保温杯,和一包抽纸。

老曹第二天来过一次,拎了一袋苹果,坐了十分钟,被厂里电话叫走了。

女儿琳娜第三天晚上又来了一次,匆匆放下一个果篮,接了很长时间的工作电话,不到半小时也离开了。

她没再提她妈妈,只是问我感觉怎么样,护工照顾得如何。

我统统回答“还好”。

除了“还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问她妈妈怎么样?我开不了口。

让她叫她妈妈来?我更没有那个脸。

第四天下午,腿部的肿胀感更加明显,石膏里面的皮肤痒得钻心,却又挠不到。

口很渴,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

护工王姐正在走廊尽头和另一个护工聊天,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不想喊她,那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能的累赘。

试着慢慢挪动身体,用胳膊撑着,一点一点坐起来。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让我出了一身虚汗,伤腿被牵动,疼得眼前发黑。

歇了好一会儿,喘匀了气,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空保温杯。

柜子离床有点距离,我尽量探出身,手指勉强碰到了杯柄。

用力往回勾,杯子移动了一点,杯盖没拧紧,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就差一点……

我再次用力,身体倾斜的角度更大。

突然,受伤的左腿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剧痛袭来,我手臂一软,力道偏了。

保温杯被我的手扫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飞了出去,空杯子咕噜噜滚到了隔壁病床的下面。

我僵在那里,维持着半倾的姿势,狼狈不堪。

额头的冷汗滴下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病房里的说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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