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包
那个红色的信封,王娟准备了半个月。
不是寻常的红包,市面上金光闪闪印着“恭喜发财”的那种,她嫌俗气。
她特意去了一家专卖文创的老店,挑了一款暗红底色,用洒金工艺印着一丛细竹的信封。
雅致,不张扬,像她想送出的那份心意。
信封里的钱,是她分三次从银行取出来的。
每次都特意跟柜员说,要崭新的,连号的。
一共六千六百块钱。
六六大顺,是个好兆头。
钱取回来,她没立刻装进去。
她把钱摊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眼镜布,一张一张地擦拭,把上面可能存在的细微折痕抚平。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那是她哥哥王志强的儿子,她的亲侄子,王家的长孙。
孩子出生那天,她正在公司加班,接到母亲电话时,手里的报表都差点拿不稳。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王娟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母亲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立刻跟领导请了假,打了车就往医院赶。
路上,她顺道拐进一家全市最贵的母婴店,给小侄子买了一套进口的纯棉和尚服,又买了一个纯银的长命锁。
花掉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
到了医院,病房里挤满了人。
父亲,母亲,嫂子李丽的娘家人,还有哥哥的几个朋友。
她挤进去的时候,大家正围着小床看孩子,没人注意到她。
还是母亲一回头,看见了她,才随口说了一句,“娟子来了啊。”
王娟点点头,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
“妈,给小宝买的。”
母亲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在了床头柜的最底下,被其他各种营养品和水果篮压着。
她又拉着王娟的胳膊,把她拽到小床边。
“快看,我大孙子,长得多像你哥小时候。”
王娟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想碰碰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手凉,缩了回来。
嫂子李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头不错,正被她妈一口一口地喂着鸡汤。
王娟走过去,轻声问:“嫂子,身体还好吧?”
李丽抬眼看她,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还行,你来了。”
“嗯,刚下班就赶过来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王娟不知道该说什么,李丽似乎也没什么话要跟她说。
还是哥哥王志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来了就行,我这儿忙,你也帮不上什么,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娟“哦”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那个热闹的病房里,像个多余的摆设。
她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悄悄退了出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里并没有太多失落。
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哥哥王志强永远是中心。
他是儿子,是顶梁柱,是父母口中“我们老王家的根”。
而她王娟,不过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闺女”。
小时候,家里煮鸡蛋,永远是哥哥两个,她一个。
哥哥的衣服永远是新的,她的衣服大多是捡亲戚家姐姐穿剩下的。
考上大学那年,她和哥哥的分数只差了五分。
父亲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一圈,给哥哥交了重点大学高昂的学费。
轮到她,父亲嘬着牙花子,叹着气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要不就去读个师范吧,以后当老师,安稳。”
王娟没哭没闹,一个人去申请了助学贷款,选了离家最远的城市。
四年里,她除了过年,几乎没回过家。
她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做兼职,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城市,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她以为,自己经济独立了,人格独立了,就能在那个家里赢得一点点平等的地位。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每次过年回家,父母的话题永远绕着哥哥。
“你哥单位要分房子了,首付还差了点。”
“你哥要结婚了,彩礼钱你这个当妹妹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你哥媳妇怀孕了,你当姑的,不得给未来的大侄子准备个大红包?”
王娟都一一照做了。
她给哥哥的婚房付了大部分首付,她给嫂子包了一个五位数的彩礼红包,她每个月都会给怀孕的嫂子买各种营养品寄回去。
她不图回报,只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能让这个家变得柔软一些,能让她和这个家的关系,重新连接起来。
所以,为了侄子的满月酒,她准备得格外用心。
那六千六百块钱,是她这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除了钱,她还订了一个小银镯子,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想象着,在满月酒的宴席上,她亲手给小侄子戴上镯子,把那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嫂子手里。
父母会很欣慰,哥哥会很感激,嫂子也许会真心对她笑一次。
她把擦拭干净的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那个雅致的信封里。
然后,她把信封和装着银镯子的首饰盒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仿佛那不是钱和礼物,而是她通往“家”的门票。
她开始等。
等着那个邀请她“回家”的电话。
第二章 朋友圈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娟每天上班下班,心里都揣着一件事。
手机的铃声,她调到了最大。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她猜,应该是母亲打来。
母亲是个爱张罗的人,这种家族大事,她向来是总指挥。
电话里,母亲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时间,地点,让她提前请好假,千万别迟到。
或许,也会是哥哥王志强打来。
他可能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年,他很少主动联系她,除非是需要帮忙。
他会说:“娟儿啊,小宝要办满月酒了,你这个当姑姑的,可一定要来啊。”
王娟连回答都想好了。
她会说:“哥,放心吧,我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一定到。”
可是,电话始终没有响。
她的手机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慌。
倒是嫂子李丽的朋友圈,一天比一天热闹。
李丽的微信,还是王娟主动加的。
通过“哥哥的名片推荐”。
李丽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她们的朋友圈,是两个世界。
王娟的朋友圈,大多是公司的一些行业动态,偶尔转发一两条无关痛痒的心灵鸡汤。
而李丽的朋友圈,自从生了孩子,就成了一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晒娃连续剧”。
今天,是“我们家梓轩的第一次微笑,心都化了”,配着九张不同角度的婴儿大头照。
明天,是“老公买的海参,说是给我补身体,辛苦啦”,配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
王娟每天都会点开看。
她不是八卦,她只是想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那个她无法参与的家的模样。
一个星期后,李丽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满月酒的酒店定下来啦,金碧辉煌大酒店,环境真不错。”
下面配的图,是酒店金灿灿的大门,和一间能摆下二三十桌的宴会厅。
王娟的心,咯噔一下。
酒店都定了。
这说明,日期也不远了。
为什么,还没有人通知她?
她安慰自己,可能太忙了,忘了。
毕竟办一场这么大的酒席,千头万绪,漏掉一个人也正常。
没关系,她等。
又过了两天,李丽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是九宫格的喜糖盒子照片,大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王梓轩的卡通头像,写着“一月之喜”。
“喜糖都准备好啦,大家到时候可要来喝喜酒哦。”
这条朋友圈下面,点赞和评论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有亲戚评论:“早就等着喝我们大金孙的满月酒了。”
李丽回复了一个笑脸:“三婶你可一定要来啊。”
有哥哥的朋友评论:“强子可以啊,这排场,必须到场恭贺。”
李丽回复:“那必须的,不醉不归。”
王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着那些热闹的互动,感觉眼睛有点发涩。
她在评论区里,看到了二叔,三姑,大姨,小舅……几乎所有她认识的亲戚。
他们都像是早就收到了通知,只等着那一天开席。
唯独她,像个局外人,只能通过这小小的屏幕,窥探着本该属于她的热闹。
她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可是,拿起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问什么呢?
问“妈,哥是不是要办满月酒了?”
母亲会怎么回答?
她可能会惊讶地说:“是啊,你哥没跟你说吗?这个臭小子。”
然后,再轻描淡写地把时间和地点告诉她。
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多余,很可笑。
像一个眼巴巴等着被施舍糖果的小孩。
王娟放下了手机。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
也许,他们想给她一个“正式”的通知。
比如,寄一张请柬过来。
虽然她知道,家里人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晚上,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泡面,一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
李丽又更新了。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哥哥王志强抱着小侄子,李丽依偎在旁边,她的父母,王娟的父母,一左一右地站在两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背景,似乎是在一个相馆里,挂着红色的幕布。
李丽的配文是:“我们家的全家福,拍得还不错吧?专门为了满月酒那天用。”
“我们家”。
“全家福”。
王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完整。
仿佛,这才是“王家”本来的样子。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泡面,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咸的,辣的,都尝不出来了。
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从胃里一直涌到喉咙。
她放下筷子,把剩下的大半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全家杜”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那张门票,她根本就没有拿到过。
她只是,一直在幻想那扇门会为她打开。
第三章 全家福
满月酒的日子,王娟是从一个远房表姐的电话里知道的。
表姐在电话里咋咋呼呼地问她:“娟子,你啥时候回来啊?下周六你侄子的满月酒,你这个亲姑姑肯定得早点到吧?”
王娟握着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周六。
今天已经是周一了。
只剩下五天。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吗?我……我工作忙,还没定什么时候回去。”
表姐在那头说:“再忙也得回来啊,这可是大事。你妈前几天就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一定要去,你可别迟到了,不然你妈得念叨你。”
挂了电话,王娟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最后一点侥P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母亲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
唯独,漏掉了她。
这不是忘了。
这是故意的。
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排挤。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上次回家,母亲让她把现在住的这套一居室卖了,给哥哥换辆好点的车,她没有立刻答应吗?
还是因为嫂子生孩子那天,她在医院待的时间太短,没有鞍前马后地伺候?
她想不明白。
也不想再想了。
心一点点地冷下去,像被浸在冰水里。
那几天,她上班总是走神。
同事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几秒才能听进去。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符号。
她没有再去看李丽的朋友圈。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情来。
比如,在那张“全家福”下面,留一句阴阳怪气的评论。
或者,直接打电话过去质问。
但她没有。
多年的隐忍,已经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
她只是沉默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周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惠风和畅。
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
王娟没有出门,她拉上了窗帘,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公寓里。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视。
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是她压抑的呼吸。
她能想象到金碧辉煌大酒店里的场景。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穿着崭新西装的哥哥,和穿着红色旗袍的嫂子,抱着孩子,一桌一桌地敬酒。
父亲挺着胸膛,跟他的老伙计们炫耀着自己的长孙。
母亲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
那张在相馆里拍的“全家福”,被放大成海报,立在宴会厅的入口处,迎接着每一位来宾。
那是一个完美、和谐、幸福的家庭。
而她,王娟,这个家庭的女儿,这个孩子的亲姑姑,此刻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
手机在下午的时候,短暂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扣款信息。
是她之前给侄子订的那个银镯子,店家发货了。
她看着那条信息,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为一场没有收到请柬的宴会,精心准备了礼物。
多么可笑。
傍晚时分,朋友圈开始被满月酒的照片刷屏。
是那些去了现场的亲戚朋友们发的。
九宫格的菜肴,热闹的现场,还有主角一家的各种特写。
王娟面无表情地一张张划过。
直到,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二婶发的。
照片里,是哥哥一家三口和父母的合影。
背景就是酒席的舞台,上面挂着“王梓轩宝宝满月之喜”的横幅。
王志强抱着孩子,李丽挽着他的胳膊,笑容甜美。
母亲站在李丽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头微微靠向她,显得无比亲密。
父亲站在哥哥身边,一只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满脸的骄傲和自豪。
他们五个人,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
王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拉开了那个一直放着红包和首饰盒的抽屉。
她拿出那个暗红洒金的信封,和那个精致的首饰盒。
然后,她打开衣柜,把它们塞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压在一堆过季的旧衣服底下。
就像埋葬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衣柜门,仿佛也关上了心里最后一丝对那个家的期盼。
整个过程,她异常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当一个人对你彻底失望的时候,她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章 “懂点事”
满月酒过后的第三天,是个周二。
王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那场她没有参加的盛宴,好像从未发生过。
她也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有些伤口,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那么疼。
下午,她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母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不想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这个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母亲。
还有一条微信。
也是母亲发的,是语音。
王娟插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母亲带着火气的、尖锐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钻了出来。
“王娟你什么意思?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连我的电话都敢不接了是吧?”
王娟皱了皱眉。
她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坐着。
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母亲。
这一次,王娟接了。
她把手机拿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喂,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母亲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我问你,你哥给孩子办满月酒,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来?”
王娟沉默了。
她没想到,先开口质问的,竟然是对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有人通知我。”
“没有人通知你?”
母亲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这种事还需要人特意通知你吗?你哥是你亲哥,你侄子是你亲侄子,你心里没点数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王-娟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在她不被邀请这件事上,错的人,是她。
是她“心里没数”。
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母亲的数落还在继续。
“你嫂子都跟我说了,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后来给你发微信,你也没回。人家还以为你工作忙,想着你人不到,礼得到吧。结果呢?你倒好,人没影,钱没影,连个电话都没有。王娟,你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亲戚朋友都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们老王家的闺女,一点都不懂事!”
王娟气得浑身发抖。
嫂子给她打电话了?
她翻遍了通话记录,没有。
给她发微信了?
她查遍了聊天列表,也没有。
这真是天大的谎言。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妈,嫂子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
“你还嘴硬!”
母亲呵斥道,“人家还能骗我?你就是心里有气,觉得我们偏心你哥,故意拿这件事拿乔,是不是?”
“我没有。”
王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没有?你没有那你倒是表示一下啊!你哥办满月酒,你不来就算了,红包也不知道送一个?人不到礼到,这是最起码的人情世故,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这点道理不懂吗?你这个当姑姑的,像话吗?”
“你这个当姑姑的,像话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王娟的心脏。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连一个“受害者”的身份都不配拥有。
她被无视,被排挤,被排除在“全家福”之外。
到头来,还要因为没有主动奉上“贺礼”,而被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喋喋不休。
“……你嫂子坐月子本来就辛苦,还为你这点事生气,奶水都要气回去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跟你说,王娟,这件事你必须给你哥你嫂子一个交代!”
王娟突然笑了。
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无声的冷笑。
她打断了母亲的话。
“交代?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母亲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现在,立刻,去你哥家,跟你嫂子道个歉,说你那天是工作太忙,一时糊涂。然后把红包补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如果我不呢?”
王娟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王娟,别耍脾气。听你妈的话,去把事情办了。别让你哥和你嫂子难做,也别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做人,要懂点事。”
“懂点事”。
又是这三个字。
从小到大,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哥哥抢了她的玩具,父母说,你是姐姐,要懂点事,让着弟弟。
家里有好吃的,父母先给哥哥,说,他是男孩,要懂点事,别跟他争。
她考上了好大学,却被要求去读师范,父母说,家里条件就这样,你要懂点事,为家里分忧。
她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断被要求“懂事”的历史。
她懂事了三十年。
用自己的退让,委屈,和牺牲,成全了他们的“家和万事兴”。
可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一场满月酒,她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得到的是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指责她这个姑姑“不像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活成了一个笑话。
第五章 养老钱
王娟没有再说话。
她听着电话里,父亲还在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教导她。
“……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终究还是要靠家里。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靠家里?
王娟想笑。
这些年,是她在靠家里,还是这个家在靠她?
哥哥的房子,哥哥的婚事,哪一样没有她的“奉献”?
她以为,她的付出,能换来哪怕一丝的尊重和认可。
现在她明白了,她换来的,不过是他们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理所当然的轻视。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女儿,不是妹妹。
她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
一个可以随时为儿子、为孙子提供支持的工具人。
一个必须“懂事”,必须无条件付出的角色。
当这个角色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演出时,他们就会愤怒,就会指责。
因为,她“失职”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笼罩了她。
那不是认命,也不是麻木。
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决绝。
她等父亲说完,然后,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异常冷静的语调,缓缓开口。
“爸,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笔钱,我本来是准备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比你们想的,还要多。”
王娟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买好了红包,也订好了给小宝的镯子。”
“我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通知,等一句话,等你们告诉我,你们还当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既然我连一个通知都不配有,既然在你们眼里,我不去主动送礼就是大逆不道。”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话。
“那这个姑姑,我就不当了。”
“这笔钱,我留着给自己养老。”
说完,她没有等对方的反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静了。
手机立刻又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
王娟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了办公桌的角落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感觉无比清醒。
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璀璨的城市夜景。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一个不被爱的牢笼里,苦苦挣扎了三十年?
回到家,她从衣柜的最深处,翻出了那个红色的信封,和那个丝绒的首饰盒。
她打开信封,把里面那叠崭新的钞票拿了出来。
六千六百块。
她又打开首饰盒,里面躺着那个小巧的银镯子,“平安喜乐”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把钱和镯子,一起放进了梳妆台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里。
那个盒子里,放着她的毕业证,她的房产证,和她所有的积蓄。
那是她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她一个人的,全部家当。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浑身一松。
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三十年的,沉重无比的枷LOCK。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震动着。
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再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猜,可能是哥哥或者嫂子。
她没有理会。
她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撒了些浴盐。
然后,她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水雾氤氲,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她的眼眶。
但这一次,流出来的,不是悲伤的泪水。
而是解脱。
第六章 一张机票
接下来的几天,王娟的生活出奇地平静。
她把父母的电话号码都设置了拦截。
微信消息她也设置了免打扰,偶尔点开,能看到几十条未读信息。
有母亲的谩骂,有父亲的规劝,还有哥哥王志强发来的几条信息。
“娟儿,你什么意思?跟爸妈甩脸子?”
“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爸妈都气病了,你赶紧给他们打个电话道个歉。”
王娟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毫无波澜。
她只是觉得可笑。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认为,错的人是她。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就让那些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座墓碑,埋葬着她曾经的亲情。
大约一个星期后,她接到了嫂子李丽的电话。
这还是李丽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李丽就用一种热情得有些夸张的语气说:“哎呀,娟子啊,我是嫂子。”
“嗯,嫂子,有事吗?”王娟的声音很平淡。
“嗨,没事,就是想你了呗。你看你,最近工作那么忙,小宝满月都没顾上回来,我跟你哥都怪想你的。我们商量了一下,这周末在你哥家再摆一桌,就我们自家人,给你补上。你可一定要来啊。”
王-娟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的“忙碌”上。
仿佛之前那场盛大的排挤,只是一场误会。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她听到这番话,或许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会立刻订票回家,参与到这场“迟来的团圆”中去。
但现在,她不会了。
镜子碎了,再怎么粘,都会有裂痕。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不了,嫂子。”
王娟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我这周末要加班,去不了。你们吃好喝好,替我跟爸妈问好。”
电话那头的李丽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啊?加班啊……那,那真是太不巧了。那……那改天,改天我让你哥给你带点土特产过去。”
“不用麻烦了。”
王-娟说,“我这边什么都不缺。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手头还有点工作。”
她没等李丽再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彻底清净了。
又过了一个月,发工资的日子。
王娟拿到工资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把大部分存进银行。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旅行网站。
屏幕上,是她收藏了很久的一个目的地。
云南,大理。
她一直想去看看苍山洱海,想在古城的阳光下,喝一杯茶,发一下午的呆。
但之前,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要攒钱给哥哥买房。
要攒钱给哥哥结婚。
要攒钱给侄子包红包。
她的钱,似乎永远都不属于她自己。
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从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里,拿出了那六千六百块钱。
又从自己的积蓄里,凑了一部分。
她给自己订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时间是下周。
又订了一家可以看见海的民宿,订了整整一个星期。
当她点击“确认支付”的那一刻,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预订成功”的字样,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轻松,释然,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知道,那个所谓的“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可能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背上“不孝”、“冷漠”、“六亲不认”的骂名。
但她不在乎了。
前半生,她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
后半生,她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她的人生,不应该只是一张“全家福”里,那个被轻易抹去的身影。
她也可以是自己风景里,唯一的主角。
第七章 苍山与洱海
飞机降落在昆明,再转乘大巴,一路向西。
当连绵的苍山和大片蔚蓝的洱海,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车窗外展开时,王娟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她没有去热闹的双廊,而是在一个叫才村的安静码头附近,找到了她预定的那家民宿。
民宿有一个种满了多肉和格桑花的小院子。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洱海。
她放下行李,什么都没做,只是推开窗,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静静地看着那片蓝。
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
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水面上掠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香,吹走了她心头积攒了多年的尘埃。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只为自己待着了?
她想不起来了。
这些年,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
为了工作,为了业绩,为了那份看起来体面的薪水。
也为了家里的一个个窟窿,一个个永不满足的期望。
她好像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那种被世界隔绝的感觉,在过去,会让她心慌。
但现在,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傍晚,她沿着洱海边慢慢地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给苍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有穿着民族服饰的白族阿婆,在路边卖着自己做的烤乳扇。
有年轻的情侣,租了一辆彩色的电动车,笑着闹着从她身边驶过。
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对着远山写生。
这一切,都和她那个小小的,压抑的公寓,是两个世界。
她走进一家小店,吃了一碗饵丝。
味道很普通,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那些夜晚。
同样的独自一人。
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回到民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或者刷手机。
她泡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夏天的晚上,她也和哥哥一起躺在竹席上数过星星。
那时候的哥哥,会把冰镇的西瓜最中间那一块挖给她吃。
会替她赶走嗡嗡叫的蚊子。
会跟她说,以后长大了,要带她去很多很多好玩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王娟想,大概是从他们都长大,开始面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开始吧。
她一路跌跌撞撞,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习惯了索取,习惯了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为他,而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的童年。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她一直没舍得删除的,哥哥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记忆,是时候放下了。
就像那些过季的衣服,占着衣柜的空间,却再也不会穿上身。
删掉照片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最后一点牵绊,也断了。
她不恨他们了。
她只是,不再爱了。
第八章 院子里的茶
民宿的老板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
大家都叫她林姐。
她总是穿着一身棉麻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说话慢声细语,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林姐似乎看出了王娟不是来匆匆打卡的游客。
她没有向她推荐任何景点,只是告诉她,院子里的茶可以随便喝,厨房里的水果可以随便吃。
王娟在大理待着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惬意。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就租一辆自行车,沿着洱海慢慢地骑。
骑到哪儿算哪儿。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在一家看得见风景的咖啡馆,坐上一个下午。
有时候,她会去逛古城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看那些手工艺人做扎染,捏陶器。
她买了一条扎染的披肩,蓝白相间的花纹,像天上的云。
她给自己买了一个银手镯,没有刻字,只是最简单的款式。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和手表并排。
一个代表着她要面对的现实。
一个代表着她新找回的自己。
这天下午,她回到民宿,看到林姐正在院子里侍弄她的那些多肉。
“回来了?”林姐笑着抬头看她。
“嗯。”王娟点点头,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林-姐给她倒了一杯普洱茶。
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散发着陈年的香气。
“看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林姐说。
“是吗?”王娟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来那天,你这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林姐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给一盆多肉松土,“心里有事,是藏不住的。”
王娟沉默了。
她没想到,一个陌生人,能这么轻易地看穿她。
“跟家里人闹别扭了?”林姐像是随口一问。
王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淡淡地说:“可能,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
林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血缘这个东西,有时候很奇怪。”
林姐的声音很轻,“它能把你和一些人绑在一起,让你以为你们是命运共同体。但人长大了就会发现,人和人之间,比血缘更重要的,是尊重,是情分。”
“要是情分被磨没了,那段关系,也就到头了。”
王-娟看着林姐,眼睛有些发热。
这些她憋在心里,自己反复琢磨,却又不敢完全肯定的话,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找到了知音。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林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我也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我总觉得,我应该多付出一点,多照顾他们一点。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们,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我的爱人。”
“后来呢?“王娟忍不住问。
“后来,我病了一场,很重。”
林姐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一直在为别人活,活成了他们需要的样子。可我自己呢?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好像都忘了。”
“病好了以后,我就跟我先生,把城里的生意都关了,来了这里,开了这家小客栈。”
“我那些弟弟妹妹,一开始都骂我,说我自私,说我不顾亲情。”
“可你看,”林姐指了指这个开满鲜花的小院子,“我现在过得不好吗?我很开心。”
“人啊,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段。”
林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侍弄她的花草。
王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
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淌到心里。
她知道,林姐是在用自己的故事,开解她。
她没有说一句“你应该怎么做”,却给了她最坚定的力量。
是啊。
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段。
她已经浪费了三十年。
剩下的日子,她不想再浪费了。
第九章 不速之客
在大理待了一个星期,王娟回到了她生活的城市。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个城市,虽然没有苍山洱海,但这里有她的事业,有她打拼下来的一切。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把那条蓝白相间的披肩,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像一幅装饰画。
看着它,就能想起大理的风和阳光。
生活回到了正轨。
她比以前更专注于工作,也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周末,她不再一个人闷在家里。
她会去逛美术馆,去看一场话剧,或者去健身房出一身汗。
她甚至报了一个陶艺班。
当她把一块冰冷的泥土,在自己手中慢慢变成一个杯子,一个碗的时候,她体会到了一种纯粹的,创造的快乐。
她好像,真的把过去那些不愉快,都留在了身后。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六,她刚从陶艺班回来,手里还提着自己刚做好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碗。
她哼着歌,走到公寓楼下。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人,正蹲在她的公寓楼门口,低着头抽烟,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哥哥,王志强。
王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胡子拉碴,头发也油腻腻的,身上那件夹克衫皱巴巴的。
完全没有了满月酒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王娟的声音有些僵硬。
王志强看到她,立刻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认我这个哥了?”他的语气带着怨气。
王娟没有接话,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的门禁。
她不想在楼下,被邻居当热闹看。
王志强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志强身上那股烟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酸味,混合在一起,熏得王娟直皱眉。
“你来干什么?”王娟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问道。
“我来干什么?”
王志强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我不来,爸妈都要被你气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挂了电话之后,妈当天晚上就犯了高血压,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王娟的心,刺痛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那些刻薄的话。
她想起了那张把她排除在外的“全家福”。
那点刺痛,很快就被一层坚硬的冰冷所覆盖。
“然后呢?”她问。
“然后?”
王志强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她会是这个反应,“你还好意思问然后?王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这么狠?那是咱爸咱妈!”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王娟率先走了出去,走到自己的家门口,开门。
“进来吧。”她说。
王志
强跟了进来,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的房子。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不大,但被王娟收拾得干净又温馨。
墙上挂着大理的披肩,窗台上摆着绿植,沙发上放着几个可爱的抱枕。
王志强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嫉妒。
“你一个人住这么好的地方,倒是挺会享受。”他酸溜溜地说。
王娟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她把手里的陶碗放在桌上,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是一种清晰的,保持距离的姿态。
王志强没有喝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上。
“别在我家抽烟。”王娟冷冷地说。
王志强的手一僵,悻悻地把烟又塞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王娟。
“娟儿,我知道,小宝满月酒那事,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是嫂子不对,她当时忙昏了头,以为我通知你了,我也以为她通知你了,就……就这么岔过去了。”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刚生完孩子,人有点糊涂。”
王娟静静地听着。
这个借口,和她当初预想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改。
见王娟不说话,王志强继续说:“爸妈那边,你别生他们的气。他们也是年纪大了,爱面子。亲戚朋友都在,你这个亲姑姑不来,他们脸上挂不住,所以才说了几句重话。”
“其实他们心里,最疼的就是你。”
听到最后一句,王娟差点笑出声来。
最疼的,是她?
那从小到大,那些偏心,那些委屈,都喂了狗吗?
“哥。”
王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用再说了。”
“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第十章 最后的账单
王志强被她这句话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恼羞成怒,“我大老远跑来,低声下气地跟你解释,你就是这个态度?”
“不然呢?”
王娟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希望我什么态度?感激涕零地接受你们的‘误会’,然后立刻把补上的红包给你,再给你买张回程票,恭恭敬敬地把你送走?”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王志强那层薄薄的“道理”上。
“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王志强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我是你哥!爸妈养我们这么大,现在家里需要你,你就这个样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
王娟重复着这个词,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了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哥,我们今天,不谈良心,不谈感情。”
她坐回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们来算一笔账。”
王志强愣住了,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五年前,你结婚,买婚房。房子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十六万。爸妈拿出了他们所有的积蓄,二十万。剩下的十六万,是我付的。对吗?”
王志强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是事实。
“三年前,你跟嫂子结婚,彩礼钱,爸妈说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要八万八。他们拿不出,最后是我给了六万,他们凑了两万八。对吗?”
王志强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结婚后,嫂子怀孕。从她怀孕第三个月开始,每个月,我给她买的各种营养品、孕妇用品,平均下来,一个月不低于两千块。一直到她生,总共七个月,就算一万四千块。没错吧?”
王娟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
她的字迹很清秀,但此刻在王志强眼里,那些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还有,你换工作那半年,没有收入,每个月是我给你打三千块生活费,打了五个月,这是一万五。”
“你买车,说单位同事都开车,你没车没面子。车贷的第一个月,是我帮你还的一万块。”
“还有过年过节,我给爸妈的红包,给小宝的出生红包,那些零零散碎的,我们今天就不算了。”
王娟停下笔,把笔记本转向王志强。
“哥,你自己看。”
“光是这几笔大的,加起来,就是二十五万九千块。”
“我大学毕业工作八年,税后平均工资算一万二。我不吃不喝,也要将近两年才能挣到这笔钱。”
“我问你,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在靠谁?”
“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不够吗?”
王志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算过这笔账。
在他和父母的观念里,王娟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
妹妹帮衬哥哥,女儿孝顺家里,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从没想过,这些“应该”,累积起来,是这样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我今天把这笔账算给你看,不是要你还钱。”
王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释然。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我欠我自己的。”
“我欠了自己很多个可以去旅行的假期,欠了自己很多件早就想买的漂亮衣服,欠了自己一个本该更轻松、更快乐的青春。”
“从满月酒那天开始,我就决定了。”
“以后,我要把我欠自己的,一点一点,都还回来。”
她看着王志强,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六千六百块钱,我没给你们,我给自己买了张机票,去了一趟云南。”
“那个银镯子,我也没给小宝,我留着了。或许以后,我会送给我自己的孩子,或许,我就留着自己看。”
“哥,我给你的账单,你看完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王志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他一生气,就会过来哄他,他一要钱,就会默默转账的女孩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顺从和讨好。
只有一片冰冷的,坚不可摧的平静。
他知道,他说再多,也没用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一句话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关门声响起,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十一章 新的全家福
王志强走后,王娟的生活,迎来了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宁静。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来自那个“家”的消息。
他们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这根他们可以随意拉扯的弦,已经断了。
王娟把那个写着账单的笔记本,和那只银镯子,一起放回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里。
她想,这也许是她为那段关系,举办的最后一场小小的葬礼。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秋天的时候,公司有一个去欧洲培训的机会。
名额有限,竞争激烈。
以前的王娟,或许会因为不想离开太久,或者想省钱,而自动放弃。
但这一次,她准备了详尽的方案,在竞选会议上,自信地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规划。
最终,她赢得了那个名额。
出发去法兰克福的前一天,她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银色的,轻便又坚固。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了那条蓝白色的扎染披肩。
她想了想,把它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她要去看看这个世界更多不一样的风景了。
在欧洲的那三个月,是王娟人生中一段闪闪发光的日子。
她白天认真学习,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交流。
晚上和周末,她就背着包,坐着火车,去探索那些陌生的城市。
她在巴黎的塞纳河畔看过日落,在罗马的许愿池前扔过硬币,在布拉格的广场上喂过鸽子。
她给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拍了很多很多照片。
照片里,不再是孤单的风景,而是她自己。
她站在古老的城堡前,站在热闹的市集里,站在盛开的郁金香花田边。
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舒展。
她把这些照片洗了出来,买了一个漂亮的相框。
回国后,她把那个相框,摆在了自己床头柜上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张她在瑞士雪山顶上拍的照片。
背景是纯净的蓝天和巍峨的雪山。
她穿着红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张开双臂,拥抱着整个世界。
那张照片,成了她的新“全家福”。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孤单。
因为她的身后,是她亲手为自己打下的,广阔而自由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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