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林墨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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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林医生,在肿瘤科工作了十二年。我熟悉每一版指南,能精准计算靶向药的半衰期,在MDT讨论中冷静分析影像学上的每一处可疑阴影。可当我的母亲把那张写着“胃体腺癌,部分印戒细胞癌”的病理报告递给我时,我的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那一刻,我不是林医生,只是一个被恐惧瞬间击溃的儿子。
2021年4月:最不该犯的“经验主义”错误
母亲说胃胀、隐痛三个月了。我第一反应是:“妈,您这就是慢性胃炎,老毛病了。”我甚至没让她做胃镜,只开了抑酸药和胃黏膜保护剂。我犯了医生最不该犯的错——用“概率”代替“检查”,用“常见病”安慰自己。当她自己偷偷去做了无痛胃镜,取出那一小块组织时,命运的扳机已经扣响。教训一:面对至亲的持续不适,必须放下职业性的“淡定”,执行最严格的筛查流程。你的“经验”可能是延误诊断的帮凶。
2021年6月:手术台上的双重角色撕裂
我亲自为她选了全市最好的胃肠外科主任主刀。手术方案我反复推敲,但当我签下“家属同意书”时,笔迹是歪斜的。她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家属等候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所有可怕的并发症。我才明白,以往安慰家属的那些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当主任出来说“根治术很成功,淋巴清扫也彻底”时,我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流进口罩里——不是作为同行,而是作为获救者的家属。
2021年9月-2022年底:化疗期里的“专业”与“亲情”冲突
术后辅助化疗。我用专业知识为她调整止吐方案,计算升白针的最佳注射时间,用营养学知识搭配饮食。但我犯了一个错:我总在用医生的“标准”要求她。血象刚掉,我就急着上针;她偶尔不想吃营养粉,我会不自觉地说“这对抗癌很重要”。直到有一天,她虚弱地说:“儿子,我病了,但我还是你妈,不是一个必须达标的病人。”我猛然惊醒。教训二:在家人面前,请先做好子女,再做医生。治疗的目标不仅是“生存期”,更是有尊严、少痛苦的生活质量。过度干预,会剥夺病人最后的生活掌控感。
2023年3月:当“复发”成为现实
复查CT显示腹膜后淋巴结肿大。我的世界黑了。作为医生,我知道印戒细胞癌的腹膜转移意味着什么——它进入了最棘手的阶段。但作为儿子,我疯狂地检索所有国内外最新文献、临床试验,像抓住一根根稻草。我带着她和片子,奔波于北上广,寻求大咖的二次意见。答案几乎一致:全身化疗联合靶向,但预后不容乐观。
2023年7月:最难的是承认“无计可施”
腹水出现了。抽水、灌注、利尿……我看着她的肚子像潮汐一样涨落,看着CA199指标一路飙升,各种二三线方案轮番上阵,效果却微乎其微。最痛苦的不是没有方案,而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个方案的缓解率有多低,副作用有多大,而你依然要和她一起,踏上这条明知希望渺茫的路。教训三:医学有其极限。面对终末期,有时最专业的决定,恰恰是停止无效的积极治疗,转向姑息和支持。这比“继续战斗”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2023年10月:止痛药,是我最后的“武器”
疼痛成为主宰。我从开具轻度止痛药,到使用强阿片类药物,严格按照三阶梯原则。调整剂量、处理便秘副作用,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也是最能直接改善她生存质量的事。当她因为一剂良效的止痛针而能安稳睡上两小时时,我感到一种可悲的“成就感”。
2023年12月:最后时刻,我只是儿子
她走的那天清晨,监护仪上的波形趋于平直。我没有进行任何一个职业性的抢救操作——没有心外按压,没有肾上腺素。我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脸,一遍遍重复:“妈,不怕,我在这儿。疼都过去了。”这是我三年来,最像儿子,也最不像医生的时刻。
尘埃落定后的反思:
这三年来,我穿梭在“林医生”和“儿子”的双重身份之间,时常错位,时常撕裂。我的专业知识,让我更早看清结局的残酷,却也让我在过程中多了无数理性带来的煎熬。我的职业身份,并没有给母亲换来更多的生存时间,它或许只是在某些节点,让她少走了一点弯路。
如果非要说“医生家属”有什么不同,那便是:
1. 更早的绝望:你看得懂所有坏消息的潜台词。
2. 更深的无力:因为你深知现代医学的边界在哪里。
3. 更复杂的遗憾:你会不断复盘每一个决策节点,怀疑如果换一种选择,结果是否会不同。
如今,母亲的书桌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毛衣。我坐在她常坐的椅子里,终于可以放下所有“医生”的盔甲,纯粹地、痛彻心扉地想念我的妈妈。医学教会我如何与疾病周旋,却没教会我如何与至亲的离去和解。这条漫长的告别路,我和所有家属一样,走得满身泥泞,满怀遗憾。
唯一或许能称之为“教训”的,是我想对所有同行说:当疾病降临自己的家庭,请允许自己脆弱,请警惕自己的“专业傲慢”,请记得,爱和陪伴,是比任何精准治疗都更基础的人性支撑。我们治愈不了所有疾病,但可以在过程中,守护住那份最珍贵的亲情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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