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一生,与木头绑了五十年,手里那把斧头,刃口磨钝了又开,木柄换了三回,刻满了比皱纹还深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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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弟兄三个,加上爹娘,一家五口人,日子全靠父亲的斧凿撑着。他是村里的棺材木匠,手艺是祖上传的,刨子推过木料,木屑簌簌落,棺木的纹路顺顺当当,边角严丝合缝,十里八乡的人,但凡家里有白事,第一个寻的便是他。都说棺材是人的最后一间屋,父亲从不敢怠慢,选料要干透的老柏木,凿榫要亲手比对,上漆要一遍遍涂匀,他常说,干这行,凭手艺,更凭良心。
五十年光阴,父亲的脊背从挺直到佝偻,手掌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一双眼睛熬得浑浊,却只在刨木料时亮着光。家里的土坯房换成砖瓦房,我们弟兄三个从光着屁股跑的孩童,长成要娶媳妇的汉子,桩桩件件,都浸着他的汗水。那时家里不宽裕,供三个儿子读书、盖房、提亲,处处要花钱,父亲便没日没夜地做活,白日里赶工做棺木,夜里借着煤油灯,劈些柴火换零钱,斧头落下的声响,伴着我们的鼾声,成了家里最安稳的夜曲。
村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我们弟兄三个的媳妇,是父亲用斧头一斧一斧拼出来的。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却藏着最实在的心疼。没人知道,为了老大的彩礼,父亲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赶制一副寿材;没人看见,为了老二的婚房木料,父亲顶着烈日上山选木,摔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更没人清楚,为了老三的提亲礼,父亲咬牙贱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老刨子。那把斧头,劈开过无数坚硬的木料,也劈开了生活的荆棘,硬生生为我们弟兄三个,劈出了三条成家立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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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生忙忙碌碌,没享过几天清福。他做了一辈子装人的棺木,却从不愿提生死,只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上。他话少,从不跟我们讲大道理,只在我们犯错时,拿起斧头轻轻敲敲我们的手背,眼神里的严厉,藏着化不开的爱。后来我们弟兄三个都成了家,家里添了人口,变成八口人,父亲终于能歇一歇,可他还是闲不住,没事就把那把老斧头拿出来磨一磨,把刨子擦得锃亮,仿佛只要手里握着这些家伙什,心里就踏实。
如今父亲老了,再也举不动沉重的斧头,那把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家伙什,被他擦干净,放在了屋梁上。村里人再提起那句传言,语气里只剩敬佩。他们说,这世上最硬的不是老柏木,是父亲的脊梁;最锋利的不是斧头刃,是父亲的担当。
父亲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只是守着一门手艺,撑起一个家。他用斧凿刻出岁月的痕迹,用辛劳换来全家的安稳,那所谓的“斧头拼出来的媳妇”,拼的不是木料,是一个父亲半生的牵挂,一世的深情。往后余生,换我们弟兄三个,做父亲的“斧头”,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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