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用温毛巾给顾泽擦脸。
他烧得厉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着特别可怜。
“乔安,你轻点,疼。”他皱着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放柔了动作,小声哄他,“马上就好了,再忍忍。”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固执地振动。
嗡嗡的声音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陆远航”三个字。
我划开接听,开了免提,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喂,什么事?”我的语气不太好,被打扰的烦躁压不住。
“乔安,你在哪?”陆远航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在顾泽这儿,他病了,很严重。”我一边说,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把吸管插进去,小心地递到顾泽嘴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发烧了,家里没有药,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陆远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很久没听过的脆弱。
我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正小口吸着水的顾泽。
他病恹恹的样子,让我心头一紧。
“陆远航,你多大的人了,发烧就自己找药吃,或者叫个外卖买药。
我这边走不开。”
“我量了,三十九度二,头很晕,站不起来。”他的声音更低了。
三十九度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看着顾泽虚弱地闭上眼睛,那点对陆远航的担忧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顾泽的身体底子差,从小就这样,每次生病都像是要了他半条命,我必须守着他。
“那你躺着休息,多喝热水,我晚点……晚点再看情况。”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乔安,”陆远航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顾泽生病是病,我生病就不是病吗?”
“你跟他能一样吗?”我脱口而出,“他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没人照顾他会出事的!”
“那我呢?我一个人在家就不会出事?”
“陆远航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一个大男人,发个烧而已,至于吗?我又不是你的保姆,非得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伤人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
“陆远航?”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乔安,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三年。”
“我知道了。”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算什么?
他是我的丈夫。
可这个答案,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不用回答了。”
“我明白了。”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乔安,谁啊?”顾泽睁开眼,虚弱地问。
“没事,陆远航。”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扯出一个笑容,“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喝点水?”
顾泽摇摇头,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烫得惊人。
“乔安,谢谢你。”
“又说傻话,”我帮他掖好被角,“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
他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陆远航而起的不安,慢慢被抚平了。
陆远航是个成年人,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但顾泽不行。
没有我,他不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心安理得地守了顾泽一夜。
第二天一早,顾泽的烧退了。
我给他熬了粥,看着他吃下去,才松了口气。
“我得回去了,公司还有事。”我收拾着碗筷。
“嗯,路上小心。”顾泽靠在床头,冲我摆摆手。
我走出顾泽的公寓,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掏出手机,想给陆远航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样了。
可拨号键按下去之前,我犹豫了。
昨天的话,确实说得太重了。
他肯定还在生气。
要不,先发个信息试试?
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家的方向走。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标题刺眼。
离婚协议书。
陆远航的签名,已经签好了,笔锋凌厉,一如他的人。
02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离婚?
就因为我没回去照顾他?
就因为我陪了顾泽一夜?
荒唐,太荒唐了。
我抓起那份协议,冲进卧室。
卧室里空荡荡的,床上很整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衣帽间里,属于陆远航的那一半,也空了。
他的西装,他的衬衫,他的领带,所有他常用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走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走了。
我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
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我理智全无。
我立刻拨通了陆远航的电话。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陆远航!你什么意思?”我对着电话吼。
“字面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为昨天那点事?你至于吗?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我的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小题大做?”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乔安,在你看来,这只是‘那点事’?”
“不然呢?不就是你发烧我没回去吗?我跟你解释了,顾泽病得更重,我走不开!”
“对,顾泽病得重,他离了你不行。”陆远航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我呢?我就可以一个人扛着高烧,给你打电话求助的时候,被你冷冰冰地骂一顿,然后自己挣扎着去医院挂急诊?”
我噎住了。
他去医院了?
“乔安,你守了顾泽一夜,你给他擦脸,喂他喝水,无微不至。”
“我呢?我在医院挂水的时候,旁边病床的阿姨问我,小伙子,你老婆怎么没来啊?”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回答的吗?”
“我说,她忙。”
“是啊,你真忙。”
“忙着照顾你的‘男闺蜜’。”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我不知道你去了医院……”我的气势弱了下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当然不知道,”陆远航说,“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知道。”
“在你心里,顾泽的事,永远是天大的事,而我的事,永远是你可以随手放在一边,想起来再处理的小事。”
“乔安,结婚这三年,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当我是你丈夫吗?”
“或者说,在你心里,我和顾泽,到底谁才是外人?”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和顾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们比亲人还亲。
陆远航是后来者,他怎么能跟顾泽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我没这么想过。”我辩解着,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你不是没想过,你是一直都这么做的。”
“你记得顾泽的生日,记得他所有忌口的东西,记得他每次换季都容易感冒。”
“你记得我的生日吗?你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你知道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最想吃的是什么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我无力招架。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陆远航好像提过,他对芒果过敏。
至于生日,每年他都会自己提前订好餐厅,然后通知我。
我好像……真的把他为我做的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
“乔安,别说了。”陆远航打断我,“我累了。”
“这三年的婚姻,像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努力想把你拉进来,可你永远站在台下,为另一个男人鼓掌。”
“我撑不住了。”
“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我的东西也都搬走了,房子车子都留给你,我只要我婚前的那点存款。”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我们找个时间去把手续办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冷静,理智,没有一丝留恋。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陆远航,你非要这样吗?我们……我们不能好好谈谈吗?”我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谈什么?”他反问,“谈你下一次怎么为了顾泽,再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乔安,我已经不想再赌了。”
“我输不起。”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
这一次,我没有再打过去。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明明是自由恋爱,明明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和冷漠?
我想不明白。
手机响了,是顾泽打来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起电话。
“乔安,你到家了吗?”
“嗯,到了。”
“怎么声音怪怪的?哭了?”顾泽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没事,”我不想让他担心,“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陆远航又跟你吵架了?”顾泽的语气沉了下来,“我就知道,他那个人,心胸狭窄,根本容不下我们的友谊。”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顾泽的声音有些激动,“乔安,你别怕他,要是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听着顾泽为我打抱不平的话,我心里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反而觉得,更加烦躁。
“顾泽,我先挂了,想自己待一会儿。”
没等他回话,我便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陆远航问我的那个问题。
在他和顾泽之间,我到底,把谁当成了外人?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陆远航陷入了冷战。
他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拉不下脸去主动找他。
那份离婚协议书,被我扔进了抽屉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我告诉自己,陆远航只是一时冲动,等他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公司里,一个重要的项目进入了攻坚阶段,我开始疯狂加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只有忙起来,我才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
这天晚上,我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一片漆黑。
以前,不管我多晚回来,陆远航都会为我留一盏玄关的灯。
现在,没有了。
心里空落落的。
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点开陆远航的微信头像,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知道了”。
冷冰冰的,像我们现在的关系。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半年前我们去旅游的合照。
可今天,他发了一条新的。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医院拍的,一只手上扎着吊针,背景是白色的病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表。
是陆远航的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还没好?
还是又生病了?
我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陆远航,你……你又去医院了?你怎么了?”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老毛病。”
老毛病?
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三年,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什么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我追问。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妈在照顾我。”
他妈妈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慌。
他妈妈一直都不太喜欢我,觉得我跟顾泽走得太近,不懂得避嫌。
现在陆远航生病住院,她肯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我头上了。
“阿姨……阿姨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嗯。”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明天去看你。”
“不必了,”陆远航的声音冷得像冰,“乔安,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把协议签了吧,对我们都好。”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说,老毛病。
他说,我不知道的事多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了我。
我忽然发现,我对陆远航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老毛病,不知道他生病了会这么严重,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的习惯。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我从陆远航的同事那里,打听到了他所在的医院和病房。
我提着买好的水果和营养品,站在病房门口,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陆远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比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憔悴。
他妈妈正坐在床边,削着苹果,一边削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什么。
陆远航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陆远航的妹妹,陆思思。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敌意。
“我……我来看看远航。”
“看他?看他死没死吗?”陆思思冷笑一声,“乔安,你可真是个好妻子啊。”
“我哥高烧到快四十度,给你打电话,你在照顾你的男闺蜜。”
“他一个人去挂急诊,烧得迷迷糊糊,差点在医院走廊上摔倒,你还在陪着你的男闺蜜。”
“现在他胃穿孔住院了,你倒是有时间了?”
胃穿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怎么会是胃穿孔?
发烧怎么会引起胃穿孔?
“思思,谁啊?”病房里传来陆远航妈妈的声音。
“没什么,妈,一个走错门的。”陆思思说着,就要关上门。
我急了,一把抵住门。
“思思,你让我进去,让我看看他,我……”
“你看他?你有什么资格看他?”陆思思的眼睛红了,“乔安,我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他?”
“结婚这几年,他把你当成宝,你呢?你心里除了那个姓顾的,还有没有我哥的位置?”
“我告诉你,要不是你,我哥根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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