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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慨叹:
39年,1个石匠,70万个坟里的魂
从20岁到59岁:一凿一凿,把自己的命也凿进了坟里
3代人,1座坟,到头来谁也没逃出那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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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脚下三十九年:一个石匠和他的帝王坟
一、第一锹土
黑夫第一次听说要修王陵那年,他刚满二十。
那是公元前246年春天,关中平原的柳树才冒嫩芽。里正敲着破锣从村头喊到村尾:“徭役!徭役!十五岁以上男丁,三日后来亭长处报到!”
黑夫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半晌才说:“修陵的活儿……比打仗强。”
确实比打仗强。黑夫的堂兄前年死在河东战场,送回来的只有一件破衣,说是尸首找不着了。可修陵要修多久?里正没说,只说“按惯例”。
三天后,黑夫和村里三十几个汉子,被官差像赶羊似的往骊山赶。路上遇见从雍城回来的老兵,瘸着腿,咧嘴笑:“小崽子们,走运啊,修坟比砍人头轻省!”
骊山北麓已经划出了地界,白灰撒的线,曲曲弯弯,望不到头。黑夫踮脚看,旁边老兵油子说:“别瞅了,听说东西三百丈,南北二百丈。”
“那得挖多少土?”
“挖到你孙子辈都挖不完!”
正说着,远处传来鼓乐声。一队车驾缓缓而来,黑旗黑马,中间那辆车特别大,六匹马拉着。车停稳,下来个少年,穿黑袍,戴高冠,脸还稚嫩,可眼神沉得很。
“那就是咱们大王?”黑夫小声问。
“屁大王,才十三,毛没长齐呢。”老兵啐了一口,“他爹刚死,屁股还没坐热乎。”
相国吕不韦——那时候黑夫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躬着身引少年走到白线前,指着脚下:“大王,吉时已到。”
少年嬴政没说话。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青铜锹,那锹比他个子还高。他双手握柄,用力铲下去——土冻了一冬,硬邦邦的,只刨起巴掌大一块。
吕不韦赶紧接过锹:“大王龙体贵重,余下的让臣等代劳。”
土被盛进玉盘,撒上香灰。巫祝摇着铃铛唱祷词,咿咿呀呀,听不懂。黑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少年王转身离去,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这一锹土,要挖三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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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慢工出细活
头十年,陵墓修得有一搭没一搭。
秦国正跟赵国死磕,粮饷都往前线送。骊山工地常断炊,工匠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黑夫从搬土的小工干到凿石的石匠,手上磨出一层厚茧。
监工是个独眼龙,姓王,打仗瞎了只眼,被派来管工程。他常拎着鞭子在工地上转悠,看见谁偷懒就抽一鞭子,可自己也常蹲在土堆上叹气:“修这劳什子……不如上前线杀几个赵人痛快。”
黑夫学会了凿石。青石从北山运来,一块百十来斤,要凿成规整的长方体。锤子砸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石屑飞溅,眯得人睁不开眼。有回他手滑,锤子砸在左手拇指上,指甲盖当时就紫了,肿得像颗枣。
“忍着!”独眼监工扔过一把草药,“死不了就接着干。”
晚上窝在草棚里,黑夫看着肿得发亮的手指头,想起家里新娶的媳妇。媳妇叫娟,圆脸,爱笑,嫁过来时带了两只母鸡,说等鸡下蛋了给他补身子。现在鸡该下蛋了吧?蛋该被娟攒在瓦罐里了吧?
“想婆娘了?”旁边铺的老孟头嘿嘿笑,“熬着吧,等修完坟……”
“啥时候能修完?”
老孟头不笑了。他五十多了,修过三代秦王的陵:“我爹修过昭襄王陵,修了二十二年。我修过孝文王陵,修了三年——那是短命的。这个……看咱们大王活多久。”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大王才十几岁,要是活到七老八十……
他不敢想了。
工程虽慢,可没停过。地宫往下挖,遇到地下水,汩汩地冒。工匠们慌了,这要是泡了地基,全得塌。
“填土!填砂!”工师急得跳脚。
可水越冒越多。正乱着,咸阳来了个官,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文官袍子。黑夫后来知道,他叫李斯,廷尉,管刑狱,也管工程。
李斯蹲在坑边看了半天,让人拿来生石灰和糯米。
“一层黏土,一层石灰,一层糯米浆。”他说话慢条斯理,“夯结实了,水汽就上不来。”
工匠们照做。三天后,水真止住了。黑夫摸着那层硬得像石头似的隔水层,心里佩服: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层隔水层,要保两千年。
三、六王毕,四海一
公元前230年,秦国灭了韩国。
消息传到骊山时,黑夫正在凿墓道石门。监工提着锣满工地跑:“加餐!加餐!大王赏黍米饭,管饱!”
那一顿,黑夫吃了三大碗。黍米香,还拌了豆酱,他吃得直打嗝。老孟头却忧心忡忡:“灭了一国,后面还有五国……仗有的打呢。”
果然,仗一场接一场。赵、魏、楚、燕、齐,一个个倒下。每灭一国,骊山工地就庆祝一次,加餐,有时候还赏酒。黑夫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媳妇生了三个娃,大儿子都会帮他抢锤子了。
公元前221年,齐国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嬴政已经成了始皇帝。他再次驾临骊山,那年他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
地宫已经初具规模。墓室深及“三泉”——挖到第三层地下水那么深。青铜椁室开始浇铸,工地南边建起十二座冶铜炉,火光冲天,日夜不熄。烧炭的民工从终南山砍树,一队队光着膀子的人扛着木柴,在山道上排成长龙。
始皇帝站在地宫入口,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晃。
“还要多久?”他问。
新任的将作少府令跪答:“禀陛下,主体工程还需五年,全部完工……恐需二十年。”
“二十年?”始皇帝皱眉,“太慢。”
李斯在一旁躬身道:“陛下,如今四海一统,可调集天下刑徒、匠人。若人力充足,十年可成。”
“那就调。”始皇帝一挥手,“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命令一下,天下震动。各郡县的刑徒、战俘、欠债的平民,还有那些“治狱不直”的官吏,全往骊山送。最多的时候,工地上聚集了七十万人。
七十万是什么概念?黑夫算不清。他只知道,骊山周围百里,窝棚连成了片,炊烟起来时,遮天蔽日。吃饭要分十拨,拉屎要排队,晚上睡觉,鼾声能传三里地。
黑夫升了工师,管着一个五百人的石工队。他手下有赵人、楚人、齐人,说话南腔北调,吵架时得靠比划。可干活时没分别,锤子凿子都一样沉。
四、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最精细的活是装饰墓室。
墓顶要“上具天文”,用珍珠宝石镶嵌出日月星辰。黑夫被调去干这个,他眼睛已经花了,长年在昏暗处凿石头,看东西总重影。可这活要求高,珠子不能歪,金线不能断。
“老黑,不行就换人。”监工说。
黑夫摇头:“家里五个娃,等着吃饭呢。”
他硬撑着。每天用凉水敷眼睛,咬着牙继续干。珍珠是东海来的,夜明珠是南海贡的,金子熔成细丝,比头发还细。匠人们搭起三层脚手架,仰着头,一颗颗往上镶。
有天始皇帝来看进度。他站在墓室中央,仰头看。夜明珠点亮时,整个墓室灿若白昼,银河蜿蜒,北斗分明。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黑夫看见,皇帝的眼神有点恍惚。这个灭六国、筑长城、修驰道的男人,站在自己未来的坟墓里,看着头顶的人造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墓室四壁要“下具地理”。雕刻大秦疆域:三十六郡,名山大川,江河湖海。黑夫参与雕了渭水——他老家就在渭水边,闭着眼都能画出河道走向。
雕到长城时,他手抖了一下。他堂兄的儿子,去年被征去修长城,冬天冻死在雁门关。尸首没运回来,只捎回一句话:“骨头埋在城墙下了。”
“老黑,发什么呆!”监工呵斥。
黑夫回过神,继续雕。一凿一凿,刻出那道蜿蜒的墙。墙真长啊,从陇西到辽东,得埋多少骨头?
除了墓室,还有陪葬坑。兵马俑作坊在骊山西麓,上千工匠在那儿捏陶俑。黑夫去看过,那些陶俑跟真人一般大,有将军,有士兵,有弓弩手,面目鲜活。
“脸怎么捏的?”他问陶工。
“照着真人捏。”陶工指指外面,“工匠、刑徒、还有……死了的人。”
黑夫心里一紧。他看见一个将军俑,眉眼竟有点像蒙恬——那位北击匈奴的大将军。可蒙恬还活着呢,怎么就……
“呸呸,晦气。”他赶紧走了。
五、七十万人的生死场
人死得越来越多。
七十万人挤在一起,夏天瘟疫,冬天冻毙。骊山周围设了三个医棚,可药材不够,医术也不行。拉肚子的给止泻药,发烧的给发汗药,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是命。
乱葬岗在骊山东麓,起初一个个坟头还插木牌,后来木牌都不插了,挖个大坑,几十具尸体往里一扔,盖层土就算完。野狗在坟堆间转悠,眼睛绿莹莹的。
黑夫的小儿子狗剩,十二岁,顶了他的岗,在石工队打下手。有天狗剩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黑夫求医官,医官摆手:“没药了,等死吧。”
他抱着儿子,在窝棚里坐了一夜。狗剩迷迷糊糊喊:“爹,我想吃黍米饼……”
“等你好起来,爹给你买。”
“爹,咱啥时候回家?”
“快了,快了。”
天亮时,狗剩没气了。身子慢慢凉下去,软下去。黑夫没哭,他把儿子裹在草席里,背到乱葬岗。坑已经挖好了,他跳下去,把儿子轻轻放在最边上——那儿有棵小槐树,好歹算个记号。
填土时,他的手一直在抖。一锹土,两锹土,盖住了那张稚嫩的脸。
回到工地,监工催他上工。他拿起锤子,狠狠砸向石头,火星四溅。老孟头拉住他:“黑夫,黑夫!石头跟你有仇啊?”
“有仇!”他吼,“都有仇!”
可吼完还得接着干。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吃饭,大儿子要说亲了,聘礼还没攒够。
工程进入最关键时期:浇铸铜椁。铜从江南运来,一船一船,在渭水码头卸货,再用车拉到骊山。冶铜炉日夜不停,工匠们三班倒,眼睛熬得通红。
铜汁浇进模具时,金光冲天,热浪逼人。有次模具裂了,铜汁溅出来,烫死了三个工匠。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凭腰牌认人。
监工上报事故,咸阳回了一句话:“按例抚恤,不得延误工期。”
抚恤是两匹麻布、一石粟米。家属来领时,哭晕在工部门口。
黑夫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凉。他想,等这座陵墓修好,埋进去的恐怕不止一个皇帝,还有他们这七十万人的命。
六、最后三年的仓皇
公元前212年,天下开始不太平。
先是东郡落陨石,有人在石头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接着有使者夜过华阴,被人拦住说“今年祖龙死”。消息传到咸阳,始皇帝大怒,杀了方圆十里内的百姓。
骊山工地的气氛也变了。监工们交头接耳,说皇帝又要出巡,说有人在博浪沙行刺,说南边的越人叛乱。工期催得更紧,白天干不完,晚上点着火把接着干。
黑夫的眼睛彻底不行了,只能干些打磨的零活。他五十六了,背驼了,头发白了,满口牙掉了一半。大儿子接了他的班,当了石工队的小头目。
“爹,您歇着吧。”儿子说。
“歇?歇了吃啥?”黑夫苦笑。
这年秋天,始皇帝最后一次来骊山。他已经五十岁,身体明显垮了,走路需要人搀扶。他站在地宫入口,往里看了很久。
“还差多少?”他问李斯。
“禀陛下,地宫已毕,陵园墙垣尚余东段,陪葬坑还有三成未置。”李斯小心翼翼,“若按现有人力,需……需五年。”
“五年?”始皇帝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寡人等不了五年。”
他走了,再没回来。第二年,他在东巡路上病逝,尸体用咸鱼掩盖着运回咸阳。胡亥继位,杀兄弟,诛大臣,天下大乱。
骊山工地还在继续,但人心散了。刑徒们开始逃跑,监工杀不过来。粮草供应时断时续,工匠们一天只吃一顿稀粥。
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消息传到关中时,已经是九月。骊山工地炸了锅——刑徒们聚在一起,要求放他们回家。
“回家?回哪去?”监工提着刀,色厉内荏,“你们的家早没了!”
“那我们就反了!”有人喊。
黑夫拉着儿子往后退。他老了,打不动了,只想活着。可乱世里,想活着比想死还难。
七、草草收场
最后一批工程是在恐慌中完成的。
陪葬坑匆匆掩埋,有些陶俑还没烧制好就直接埋了。陵园围墙东段草草收尾,夯土层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木骨。李斯已经被赵高害死,新来的督工是个宦官,啥也不懂,只会催命。
公元前208年冬天,起义军已经打到函谷关。咸阳城里乱成一团,骊山工地接到最后一道命令:停工,所有人撤回咸阳守城。
黑夫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两件破衣服,一把用了三十九年的凿子。凿头磨得只剩半寸,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
走出窝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骊山。三十九年了,他从一个精壮汉子变成瞎眼老头,三个孩子死了两个,媳妇前年病死了。老家那两间土房,怕早就塌了。
而他参与修建的这座陵墓,封土堆已经高高隆起,像座小山。可他知道,里面很多地方是凑合的,赶工的,偷工减料的。要是始皇帝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爹,快走!”儿子拉他。
骊山下,人群像溃堤的洪水,往咸阳方向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默默走着,眼神空洞。路两旁的田野荒芜了,杂草长得比人高。乌鸦成群飞过,叫声凄厉。
黑夫跟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的破包袱里,除了衣服凿子,还有一小包土——是从骊山工地上抓的。他想,要是能活着回家,就把这土撒在爹娘坟上,也算有个交代。
可他没能回家。走了三十里,在灞桥附近,他们遇到溃散的秦军。乱军抢粮,见人就砍。黑夫把儿子推进路边的水沟,自己挡在前面。
一把锈刀砍过来,他抬手去挡,手臂断了,白骨茬子露出来。他倒下去,看见儿子从水沟里爬出来,哭喊着“爹”。
天空很蓝,云很白。他想起三十九年前那个春天,少年嬴政挖起第一锹土。土是黄褐色的,在阳光下发亮。
原来,那就是他的一辈子。
尾声
黑夫死后第七年,项羽入关中,烧咸阳宫,掘始皇陵。据说动用了三十万人,挖了三个月,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烧。大火烧了九十天不灭。
又过了两千年,1974年,几个农民在骊山脚下打井,挖出了陶俑碎片。考古队来了,慢慢揭开了那个尘封的世界。
兵马俑震惊世界,地宫谜团引人遐想。游客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拍照,惊叹,争论始皇功过。
只有骊山沉默着。它记得三十九年的叮当声,记得七十万人的汗与血,记得那个叫黑夫的石匠,和他没雕完的最后一凿。
风从山脊吹过,呜咽作响,像谁的叹息。
参考资料:
1. 《史记·秦始皇本纪》
2. 《史记·李斯列传》
3. 《汉书·楚元王传》
4. 《水经注·渭水》
5. 秦始皇陵考古报告(1974-2023)
6. 袁仲一《秦始皇陵考古发现与研究》
7. 刘庆柱《古代陵寝制度研究》
(注:黑夫为虚构人物,作为工匠代表,其经历基于秦简《黑夫木牍》及秦代工匠生活状况合理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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