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先礼后兵
时佳禾今年五十五,退休在家两年,闲得骨头发痒。
她这辈子,活得像个陀螺,年轻时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后来干到护士长,每天脚不沾地。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看着他娶妻生子,总算把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
儿子孝顺,劝她卖掉市中心那套爬楼梯的老破小,在近郊给她换了套带院子的一楼。
环境是好了,清净,宽敞。
可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院子里的花开了谢了,屋子里的地拖了三遍还嫌不够干净,一天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儿子一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一周能来看她一次就算不错。
时佳禾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啥叫孤单。
这天,老同事张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佳禾,干嘛呢?”
“还能干嘛,看天花板呗。”时佳禾有气无力。
“我给你物色了一个,条件相当不错。”张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红娘”的兴奋。
时佳禾心里一动。
她不是没动过再找个伴儿的心思,这岁数了,图的不是爱情,是身边有个人,能递杯水,吵吵架,证明自个儿还活得热气腾腾。
“什么条件啊?让你这么上心。”
“陆临渊,五十六,比你大一岁。”
“以前是咱们市国营大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
“老婆走了十来年了,女儿在外地,也是一个人。”
“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侍弄点花草,捣鼓点木工活儿。”
“退休金比你高,关键是,身体好得很!”
张姐把这陆师傅夸得跟朵花儿似的。
时佳禾听着,觉得条件确实可以。
她就怕那种油嘴滑舌、一身毛病的老头儿。
老实点好,省心。
“那……见见?”她有点犹豫。
“见!必须见!就这周六,老地方,我来安排。”张姐一锤定音。
老地方
周六,时佳禾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家常去的茶餐厅。
她特意穿了件新买的香云纱褂子,暗红色,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衬得她气色很好。
人是退休了,但护士长那股子利落劲儿还在。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丝不乱,脸上化了点淡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相亲这事,对她来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刚过约定时间,张姐就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个子挺高,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夹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头发花白,理着最简单的平头,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刻出来的。
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拿什么礼物,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跟着张姐过来了。
时佳禾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看着,也太“朴素”了点。
“佳禾,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陆师傅,陆临渊。”张姐热情地介绍。
“陆师傅,这位是时佳禾,以前我们医院的护士长。”
陆临渊冲时佳禾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在她对面坐下了,一句话没说。
时佳禾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人,有点闷。
张姐是个人精,一看这气氛,赶紧点菜、倒茶,一个人撑起了一台戏。
“佳禾啊,你别看我们陆师傅话不多,人可是个实在人。”
“陆师傅,佳禾可是我们这片儿有名的能干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菜也做得好。”
陆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皮看了看时佳禾,还是没说话。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时佳禾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多了一分。
她时佳禾活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审查”过?
“陆师傅是钳工?”时佳禾决定主动出击,打破这尴尬。
“嗯。”陆临渊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那手艺肯定很好吧?”
“还行。”
“平时在家都干点啥?”
“养花,做木工,练八段锦。”
一问一答,每个回答都不超过五个字,像是在审犯人。
时佳禾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张姐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可陆临渊就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喝茶。
一顿饭,基本上就是张姐和时佳禾在说,陆临渊负责“嗯”、“啊”、“还行”。
时佳禾那点刚提起来的兴趣,已经快被这沉默给磨没了。
她觉得,这人大概率是没看上自己。
也好,省得麻烦。
饭吃得差不多了,张姐找了个借口去结账,给两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桌上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时佳禾觉得,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得把话说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
“陆师傅。”
“嗯?”陆临渊终于抬起了头。
“我觉得吧,咱们这岁数,就别绕圈子了,都挺忙的。”
时佳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觉得我怎么样,或者我哪里不合你心意,你直接说。”
“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认识个新朋友,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别耽误谁。”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陆临渊听了,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
他似乎有点意外,重新打量起时佳禾。
“你这人,挺爽快。”他终于说了句长点的。
“我这人就这脾气,不喜欢拖泥带水。”时佳禾说。
陆临渊沉默了几秒钟,放下茶杯。
“条件不错。”他言简意赅地评价。
“哦?哪里不错?”时佳禾反问,她倒想听听这个闷葫芦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看着干净,说话有条理,不像个糊涂人。”
这评价,不像是夸一个女人,倒像是在评价一个同事。
时佳禾气结,又有点想笑。
“那你呢?你觉得咱俩合适吗?”她追问。
陆临渊又沉默了。
时佳禾等得有点不耐烦。
她想,这事儿就算黄了。
就在她准备说“那就这样吧”的时候,陆临渊开口了。
“不知道。”
“不知道?”时佳禾愣住了。
“就这么吃顿饭,说几句话,能知道什么?”陆临渊说得理所当然,“过日子,跟上班不一样。”
这话,倒是说到时佳禾心坎里去了。
确实,光看外在条件,哪能知道两个人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
生活习惯、脾气秉性,这些才是关键。
可怎么知道呢?
总不能天天出来吃饭聊天吧?
一个念头,大胆又直接,突然从时佳禾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都这岁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无休止的试探上。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陆临渊,一字一句地说。
“陆师傅,我有个提议。”
“你说。”
“你不是说,吃顿饭看不出合不合适吗?”
“那咱们就试试。”
“你搬到我那儿去住,试住一个月。”
这话一出口,整个茶餐厅仿佛都安静了。
陆临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巨浪。
他死死地盯着时佳禾,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时佳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我家是两室一厅,你住次卧,我住主卧,互不干涉。”
“这一个月,咱们就当是室友,一起过日子。”
“做饭、家务、开销,咱们都可以商量着来。”
“一个月之后,要是觉得能过到一块儿去,咱们就继续。”
“要是觉得不行,你拎包就走,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好聚好散。”
“你看怎么样?”
时佳禾说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她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陆临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审视,还有一丝……玩味。
他看了时佳禾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时佳禾以为他会骂自己“不正经”然后拂袖而去的时候,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时女士,你这是……想招个上门女婿?”
时佳禾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我这是高效解决问题!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陆临渊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住可以。”
时佳禾心里一松。
“但是,”他话锋一转,“不能白住。”
“你想AA制?”
“那太生分了。”陆临渊摇摇头,眼睛里闪着一种时佳禾看不懂的光,“咱们得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
陆临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既然是‘试’,那就得有个标准。”
“过日子,柴米油盐,样样都是学问。”
“光住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放下茶杯,看着时佳禾,一字一句地说。
“不如,咱们来比划比划。”
“比划?”时佳禾没明白。
陆临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老派手艺人的骄傲和挑战。
“对,比划比划。”
“从做饭洗衣,到收拾屋子,再到侍弄你那个院子。”
“咱们一件一件来。”
“谁做得好,听谁的。”
“一个月下来,要是你觉得我这人还行,我就留下。”
“要是我觉得你这护士长名不副实,那我立马走人。”
“怎么样,敢不敢?”
时佳禾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个闷葫芦。
他那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这哪里是相亲,这分明是下战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时佳禾心里的那股好胜心,瞬间被点燃了。
她当了半辈子护士长,管人管事,从来没输过。
比划就比划!
她就不信,在“过日子”这件事上,她会输给一个老钳工。
“好!”时佳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一言为定!”
“谁怕谁!”
陆临渊也站了起来,对她伸出手。
时佳禾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饱经沧桑的手,在空中用力地握了一下。
不像相亲对象,倒像是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对手。
一旁的张姐结完账回来,看到这剑拔弩张又异常和谐的一幕,彻底懵了。
“你俩……这是成了?”
时佳禾和陆临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还没!”
02 第一回合:庖厨之争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上午,陆临渊就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出现在了时佳禾家门口。
行李箱很旧,是那种老式的帆布箱,边角都磨破了。
时佳禾打开门,看着他这一身行头,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这人,真能行吗?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陆临渊点点头,拖着箱子进了屋。
他没像一般客人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很自然地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次卧在那边,你自己收拾。”时佳禾指了指。
“嗯。”
陆临渊进了次卧,关上门,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两手空空。
“收拾好了?”时佳禾有点惊讶。
“嗯。”
时佳禾不信,推开次卧的门一看,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
陆临渊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已经整齐地挂在衣柜里,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的台子上,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那个破旧的行李箱,被他擦干净后,塞进了床底下。
整个房间,看不出一点多余的东西。
时佳禾心里暗暗点头,至少在整洁这方面,这人还算过关。
“比划的第一场,比什么?”陆临渊从房间出来,开门见山。
“民以食为天,就比做饭。”时佳禾早就想好了。
这是她的强项。
想当年,她儿子嘴巴多刁啊,硬是被她一手好厨艺喂得白白胖胖。
她就不信,一个大老粗,做饭能比她强。
“行。”陆临渊答应得很干脆,“怎么比?”
“今天中午这顿,一人做两道菜,我做我的,你做你的。”
“味道、品相、创意,都算分。”
“谁当裁判?”陆临渊问到了关键。
时佳禾想了想,“咱们自己当裁判,凭良心说话。”
“行。”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规矩。
厨房里的战争
时佳禾家的厨房很大,收拾得锃光瓦亮。
各种锅碗瓢盆、调料瓶罐,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是她的领地,她的王国。
时佳禾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充满了战斗力。
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满满当当。
她决定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第一道菜,松鼠鳜鱼。
这道菜考验刀工、火候,还有调汁的功夫,最能体现水平。
第二道菜,翡翠白玉汤。
听着清淡,其实讲究的是食材的搭配和火候的精妙。
她有信心,这两道菜一出,就能给这个老钳工一个下马威。
时佳禾这边叮叮当当地忙活开了。
去鳞、剖肚、剔骨、切花刀,一气呵成,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
而另一边的陆临渊,却不慌不忙。
他也在冰箱里翻了翻,最后只拿出来两个西红柿,一把小葱,还有一块豆腐。
时佳禾瞥了一眼,心里冷笑。
就这?
西红柿炒蛋?小葱拌豆腐?
这也太敷衍了吧。
陆临渊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挽起袖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菜。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洗好的西红柿,他没有直接切,而是用刀在上面划了个十字,放进开水里烫了一下,然后轻松地剥掉了皮。
剥好皮的西红柿,他切成均匀的小丁。
那块豆腐,他也没急着下锅,而是先在盐水里泡了一会儿。
时佳禾这边,鱼已经改好刀,裹上淀粉,准备下油锅了。
她看了一眼陆临渊,他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切葱花。
她心里更笃定了。
“刺啦”一声,鳜鱼下锅,热油翻滚,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时佳禾一手持锅,一手拿勺,不断地往鱼身上浇着热油,让鱼肉定型。
那姿态,颇有几分大厨风范。
很快,一条金黄酥脆的松鼠鳜鱼就出锅了,昂首翘尾,造型漂亮极了。
时佳禾又用番茄酱、白糖、醋等调了一碗酸甜适口的酱汁,趁热往鱼上一浇。
“滋啦”一声,香气更是扑鼻。
她满意地端着盘子,对陆临渊扬了扬下巴,像个得胜的将军。
陆临渊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切他的葱花。
时佳禾撇撇嘴,开始做第二道汤。
冬瓜切片,瑶柱泡发,火腿切末。
汤要清亮,火候是关键。
她守在锅边,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
等她的翡翠白玉汤也做好了,盛在白瓷碗里,清清爽爽,煞是好看。
她把两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好整以暇地等着看陆临渊的“杰作”。
陆临渊这才开始动真格的。
他热锅,下油,油热后,先放葱白爆香。
然后,把切好的西红柿丁倒进去,用锅铲慢慢地碾压,炒出红亮的汤汁。
接着,他往锅里加了水,等水烧开,把泡过盐水的豆腐切成小块,放了进去。
时佳禾心想,这不就是个西红柿豆腐汤吗?有什么稀奇的。
可接下来陆临渊的操作,让她有点看不懂了。
他没有盖锅盖,而是拿着一个漏勺,在锅里不停地、轻轻地搅动。
那动作,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随着他的搅动,锅里的豆腐块,竟然慢慢地散开了,变成了细细的、像绒毛一样的豆腐蓉。
而那锅汤,也从清汤寡水,变得越来越浓稠。
最后,他勾了一个薄薄的芡,打入一个蛋花,撒上碧绿的葱花。
一碗红白相间、点缀着嫩黄和翠绿的汤,就出锅了。
这道菜,时佳禾从没见过。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赛螃蟹。”陆临渊淡淡地说。
时佳禾愣住了。
赛螃蟹她吃过,是用鸡蛋做的,可没见过用豆腐做的。
接着,陆临渊又起了个锅,做了第二道菜。
这次更简单,就是炒了个土豆丝。
时佳禾心里更不屑了,炒土豆丝,家常菜里的家常菜,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陆临渊的土豆丝,切得比机器还均匀,根根分明。
下锅前,他用清水反复淘洗,洗掉了多余的淀粉。
大火,热油,快速翻炒,前后不过一分多钟,加点醋,加点盐,立刻出锅。
一盘晶莹剔透、根根挺立的醋溜土豆丝,就摆在了桌上。
四道菜,两两相对,阵仗拉开。
时佳禾的松鼠鳜鱼和翡翠白玉汤,色香味俱全,是典型的“宴客菜”。
陆临渊的豆腐“赛螃蟹”和醋溜土豆丝,看着朴实无华,是地道的“家常菜”。
“开吃吧。”陆临渊说。
时佳禾夹了一筷子自己的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嗯,完美。
她又尝了一口汤,清淡鲜美,火候正好。
她很满意,抬头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也分别尝了她的两道菜,点点头,“不错,火候刀工都到位,馆子水平。”
这评价,算是很高了。
时佳禾心里有点小得意。
“该你了。”她示意陆临渊。
陆临渊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时佳禾只好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那碗“赛螃蟹”。
汤汁红亮,豆腐洁白,入口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口感,绵密、顺滑,带着西红柿的酸甜和豆腐的清香,竟然真的有几分蟹黄的味道。
关键是,这道菜吃下去,整个胃都感觉暖暖的,舒舒服服。
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清脆、爽口,酸度刚刚好,多一分则酸,少一分则寡。
最简单的食材,最简单的做法,却做出了最极致的口感。
时佳禾沉默了。
她那两道菜,虽然看着漂亮,吃着也好吃,但有点“用力过猛”。
吃多了,会腻。
而陆临渊这两道菜,平平淡淡,却让人吃了还想吃,吃完了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
这才是“过日子”的菜。
摇椅的伏笔
“怎么样?”陆临渊问。
时佳禾放下筷子,脸有点红。
“你赢了。”她输得心服口服。
陆临渊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饭。
时佳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一场就输了,还是在自己最拿手的项目上。
这老钳工,不简单。
吃完饭,陆临渊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时佳禾想去帮忙,被他拦住了。
“说好了,这顿我做的,我洗。”
他洗碗的动作也很有条理,先分类,再用热水冲,最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
时佳禾没事干,就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被她种满了花花草草。
角落里放着一把旧的竹摇椅,是她以前从老房子里搬来的。
她坐上去,轻轻地摇晃着。
“咯吱……咯吱……”
摇椅发出刺耳的抗议声,坐着也不舒服,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
“想换一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屋里的人听。
陆临渊洗完碗出来,擦着手,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走到摇椅旁,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他用手摸了摸连接处的榫卯,又试着晃了晃扶手。
“结构老化了,受力点也有问题。”他下了结论,语气就像个老道的医生在诊断病情。
“凑合着坐吧。”时佳禾说。
陆临渊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把摇椅,然后转身回屋了。
时佳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看着不起眼,却深不见底。
这“比划”才刚开始,她已经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花,突然觉得,这一个月,或许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03 第二回合:方寸之战
输了厨艺,时佳禾憋着一股劲儿,一心想在下一场扳回来。
“明天,比收拾屋子。”晚饭后,她对正在看新闻的陆临渊宣布。
这是她的绝对领域。
作为前护士长,她对整洁、有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她家的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家的陈设,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差一厘米她都觉得别扭。
她就不信,一个天天跟油污铁屑打交道的老钳工,能比她更懂“整理”的艺术。
“行。”陆临渊眼皮都没抬一下,答应得还是那么干脆。
第二天一早,时佳禾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把整个家巡视了一遍,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全都无可挑剔。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间小小的储物间上。
这间储物间,是整个家里唯一“杂乱”的地方。
里面堆放着一些换季的被褥、不常用的工具、还有儿子小时候的一些旧物。
虽然时佳禾也分门别类地用箱子装好了,但堆在一起,总显得拥挤不堪。
“就比这个。”时佳禾指着储物间,对陆临渊说。
“这间屋子,我一半,你一半,看谁收拾得更利索,空间利用得更好。”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
这储物间里的东西,她最熟悉,怎么归置早就心中有数。
陆临渊一个外来人,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手忙脚乱。
这局,她赢定了。
陆临渊走进储物间,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但是,”他又加了个但是,“我需要点工具。”
“什么工具?”
“卷尺,铅笔,还有……你家有废旧的木板或者铁丝吗?”
时佳禾愣了一下,“你要这些干嘛?收拾屋子,用手不就行了?”
“我的方法,跟你的不一样。”陆临渊神秘地说。
时佳禾虽然疑惑,但还是从工具箱里给他找来了卷尺和铅笔。
至于废旧木板,她家还真没有。
“我出去一趟。”陆临渊说着,就穿上外套出门了。
钳工的魔法
时佳禾一个人在储物间里忙活开了。
她把自己那半边的东西全部搬了出来,重新分类。
衣服被褥放一边,书籍杂物放另一边。
然后,她把储物箱一个个擦干净,贴上标签,再按照大小和使用频率,依次码放进去。
大箱子在下,小箱子在上。
不常用的放最里面,常用的放最外面。
一番操作下来,她这边已经变得井井有条,空间也显得宽敞了不少。
她擦了擦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
这时候,陆临渊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把袋子拖到院子里,然后就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时佳禾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他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些木工板的边角料,还有一些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金属杆、螺丝。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堆垃圾。
可是在陆临渊手里,却像是变成了宝贝。
他拿出卷尺,在储物间里量了半天,又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设计一个精密的零件。
然后,他开始动手了。
他没有电锯,就用一把小手锯,一点一点地锯木板。
没有电钻,就用一把老式的摇钻,一下一下地钻孔。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耐心,每一锯,每一钻,都精准无比。
时佳禾站在一旁,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讶。
她看到,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板,在他手里,被组合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架子。
有的可以伸缩,有的可以折叠,有的还能挂在墙上。
他还用那些废旧的金属杆,弯成了各种S形的挂钩。
一个上午,他就在院子里敲敲打打,没进储物间一步。
时佳禾心里犯嘀咕,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临近中午,陆临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他把做好的那些“零件”一件一件地搬进储物间。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像玩乐高积木一样,把那些架子组合了起来。
一个顶天立地的置物架,完美地嵌入了墙角,把垂直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一个可伸缩的挂衣杆,被他装在了门后,可以挂一些临时的衣物。
墙上,他装了几个自己做的洞洞板,把那些零碎的工具、电线,用挂钩整整齐齐地挂了上去,一目了然。
原本堆在地上的箱子,被他分门别类地放进了置物架里。
他还特意做了一个带滑轮的小平台,把最重、最不常用的箱子放在上面,需要用的时候,一拉就能出来,省时省力。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他负责的那半边储物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所有东西都收纳得井井有条,而且空间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最关键的是,所有东西都“看得见,拿得到”,彻底解决了储物间东西难找的痛点。
时佳禾站在门口,彻底看呆了。
她那边,虽然也很整齐,但只是简单的“堆放”。
而陆临渊这边,是真正的“设计”和“创造”。
他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把一个混乱的空间,改造成了一个高效、有序的系统。
怀疑的钩子
“怎么样?”陆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目瞪口呆的时佳禾。
时佳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走进去,摸了摸那个置物架,严丝合缝,稳固得像长在墙上一样。
她又试了试那个带滑轮的平台,轻轻一拉,沉重的箱子就滑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拾屋子”了。
这是“技术”。
“你……你真是钳工?”时佳禾忍不住问。
“是啊。”
“钳工还管这个?”
“钳工,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和‘匹配’。”陆临渊淡淡地说,“零件和零件要匹配,工具和工件要匹配。收拾屋子,也一样,东西和空间要匹配,人和习惯要匹配。”
他指着墙上的洞洞板,“你的那些小工具,放在工具箱里,找起来麻烦。挂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
他又指着那个滑轮平台,“你年纪大了,腰不好,这个箱子最重,放在最底下,搬起来费劲。现在,不用弯腰了。”
时佳禾心里一震。
她没想到,他不仅是在收拾东西,还在观察她,考虑她的需求。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我……”时佳禾想说“我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接受,自己又输了。
“还……还行吧。”她嘴硬地说道,“就是看着乱七八糟的,不如我这边清爽。”
陆临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跟她争。
他知道,她只是嘴上不服软。
这一局,高下立判。
时佳禾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陆临渊,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吗?
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会?而且每一样,都做得那么好?
一个钩子,悄悄地在她心里挂上了。
她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心,第一次超过了对输赢的执念。
她开始觉得,这个“比划”的游戏,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04 僵持与裂痕
接连两场“比划”,时佳禾都输得没脾气。
她心里的那股傲气,被挫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的几天,她有意避开和陆临渊正面“交锋”。
比种花?
她看着自己院子里那些娇嫩的花,再看看陆临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没敢开口。
她怕他又弄出什么“自动浇水施肥系统”来。
比修理?
更不敢。
那天家里的水龙头坏了,她刚想给物业打电话,陆临渊已经从他那个神秘的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和生料带,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连滴水都不漏。
时佳禾发现,在这个家里,只要是跟“动手”有关的事,她都毫无胜算。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当“能干”的那个人。
可现在,家里突然来了个比她更能干的,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自处了。
于是,她开始在别的地方找茬。
“老陆,你这衣服怎么又随手搭在椅子上?”
“说了多少遍了,袜子不要和内裤放在一个盆里洗!”
“你看你,喝完茶,茶杯又不放回原处!”
她像个纪律委员,跟在陆临渊身后,不停地挑剔着他的各种小毛病。
陆临渊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听见了,就默默地改。
但时佳禾的唠叨,像没完没了的梅雨,让他也觉得烦。
这天晚上,时佳禾拖完地,看到陆临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却踩在茶几的边上。
她新买的实木茶几,上面留了两个灰脚印。
时佳禾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陆临渊!”她连名带姓地喊道。
陆临渊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时佳禾指着茶几上的脚印,“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脚不要放上去!这茶几多贵你知道吗?”
陆临渊看了一眼脚印,又看了一眼时佳禾。
他没道歉,反而说:“一个茶几而已,擦擦不就得了。”
“这不是擦不擦的问题!这是习惯问题!是素质问题!”时佳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干了一天活,累了,脚放一下怎么了?”陆临渊也来了脾气,“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跟个管家婆一样!”
“管家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时佳禾的心里。
“对!我就是管家婆!这房子是我的,我看不惯,我就要说!”
“你要是觉得我烦,你走啊!没人留你!”
话一出口,时佳禾就后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陆临渊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时佳禾,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时佳禾,你别以为这房子是你的,你就了不起了。”
“我陆临渊住在这儿,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看你脸色的。”
“咱们说好的是‘比划’,是相互考察。”
“你呢?除了挑刺还会干什么?你有关心过我一句吗?”
“你觉得我闷,没情趣,可你又何尝温柔过?”
“你这不叫过日子,你这叫当监工!”
说完,他“砰”的一声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时佳禾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陆临渊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她忘了,家不是军营,伴侣不是下属。
过日子,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还有温度。
她和陆临渊的这场“比划”,比的是技能,却忽略了情感。
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心却隔着一堵墙。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冰点。
两人谁也不理谁。
吃饭,各做各的,各吃各的。
在客厅里遇见了,也像没看见一样,擦身而过。
时佳禾心里憋屈得难受。
她想道歉,但拉不下这个脸。
陆临渊也一直黑着脸,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干什么。
时佳禾觉得,这个“试住”协议,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她甚至开始想,等他走了,这个家又会变回原来那个空荡荡的样子。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一阵发慌。
她习惯了厨房里有两个人的身影,习惯了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甚至习惯了……每天有人跟她斗嘴。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沉默的男人,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05 中点:一碗粥的温柔
就在这种尴尬的冷战气氛中,时佳禾的身体出了状况。
那天半夜,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紧接着,就是上吐下泻,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老毛病,急性肠胃炎。
以前犯病,都是她自己扛着,喝点热水,吃点药,躺一天就好了。
可这次,来势汹汹。
她挣扎着想去拿药,刚下床,就腿一软,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隔壁房间的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
陆临渊冲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时佳禾,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时佳禾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陆临渊一摸她的手,冰凉。
他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床上。
“肠胃炎犯了?”他问。
时佳禾虚弱地点了点头。
“药在哪?”
“在……在客厅电视柜里。”
陆临渊转身就去拿药,又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她把药吃下去。
“不行,得去医院。”他看她还是很痛苦的样子,果断地说。
“不……不用了,老毛病……”
“听我的!”陆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迅速地找了件厚外套给她披上,又穿上自己的衣服,背起她就往外走。
时佳禾趴在他宽阔而坚实的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木屑的味道。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疼痛,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
铁汉柔情
深夜的急诊室,人不多。
陆临渊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陪着做检查。
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滴进时佳禾的身体里。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身边忙碌的陆临渊。
他一会儿去给她加热水袋捂肚子,一会儿又问护士能不能调慢点滴速。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和担忧。
原来,这个沉默的男人,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善于表达。
输完液,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临渊又背着她回了家。
时佳禾折腾了一夜,筋疲力尽,沾到床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她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她撑着身体走出去,看到陆临渊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正在熬粥。
砂锅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米和食材混合的清香。
看到她出来,陆临渊立刻走过来扶住她。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时佳禾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饿了吧?我给你熬了点粥,养胃的。”
他盛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餐桌上。
那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汤汁浓稠,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和绿色的葱花。
时佳禾喝了一口,暖流瞬间从喉咙传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粥里不仅有米,还有切得极碎的山药和小米。
“你怎么知道放山药?”时佳禾问,山药养胃,是她以前当护士时学到的。
“我妈以前胃不好,我常给她做。”陆临渊淡淡地说。
时佳禾的心,又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默默地喝着粥,一碗很快就见底了。
“还喝吗?”
时佳禾点点头。
陆临渊又给她盛了一碗。
两人谁也没提之前吵架的事,但那堵看不见的墙,已经在这碗粥的热气里,悄然融化了。
“以后别吃那么多凉的。”陆临渊看着她说,“你这体质,得养。”
时佳禾“嗯”了一声,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教你几招八段锦里的动作,专门调理脾胃的,有空跟着练练。”
时佳禾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他练八段锦,她当时还觉得那是老年人的玩意儿。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无知了。
“好。”她答应着。
吃完粥,陆临渊让她回房间休息。
他收拾好厨房,又拿了本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
时佳禾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知道,这次“比划”,是她输了。
但她输得,心甘情愿。
她输掉的是那份无谓的较真和好强,赢得的,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温暖和依靠。
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把所有的关心,都做在了行动里。
06 和风细雨
一场病,成了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病好后,时佳禾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盯着陆临渊的各种小毛病,不再唠叨他茶杯没放好,衣服没挂好。
她开始学着“放手”。
家里的地,就算一天不拖,天也不会塌下来。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也自有它的姿态。
她那颗时刻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而陆临渊,似乎也柔软了不少。
他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他会主动问时佳禾:“今天想吃什么?”
他会在时佳禾侍弄花草的时候,递上一把剪刀,或者帮她扛一袋土。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比划”气氛,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烟火气的默契。
早上,陆临渊会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八段锦。
时佳禾也会跟着他学上两招,虽然动作笨拙,但每次练完都觉得神清气爽。
白天,两人各忙各的。
陆临渊会去他那个神秘的“工作室”——其实就是小区附近一个废弃的仓库,他租下来放工具和木料。
时佳禾就在家看看书,听听戏,或者去社区跟老姐妹们聊聊天。
到了傍晚,两人会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一起去逛菜市场。
时佳禾负责挑菜,陆临渊负责拎东西。
晚饭,两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不再分谁主谁次,你洗菜,我切菜,配合得无比自然。
饭后,他们会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聊的话题,也从“今天谁输谁赢”,变成了“邻居家的小狗真可爱”,“明天是不是要降温了”。
周末,陆临渊会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载着时佳禾去郊区的农家乐。
他总能找到一些犄角旮旯里的好地方,那里的菜最新鲜,风景也最地道。
时佳禾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再看看身边专心开车的男人,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
这种感觉,很踏实。
最后的悬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试住一个月”的约定,像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知不觉,期限就快到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这件事。
但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变得有些微妙。
时佳禾心里很矛盾。
她当然希望陆临渊能留下来。
可她是个要强的女人,让她开口说“你别走”,她做不到。
她只能旁敲侧击。
“哎,老陆,你看我院子里那块地,是不是可以种点葱和香菜?以后做饭方便。”
言下之意,是“以后”的日子。
陆临渊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拿起小锄头就去翻地了,没给她任何明确的答复。
时佳禾心里又开始打鼓。
她偷偷观察陆临渊。
他好像没什么异常,每天还是照常过日子。
但他那个放在次卧床底下的旧帆布行李箱,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器,时刻提醒着她,他随时都可能离开。
她甚至好几次都想冲进去,把那个箱子藏起来。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强留的人,留不住。
她只能等。
等他给她一个答案。
或者,等他默默地离开。
离一个月期限还剩最后三天的时候,陆临渊一整天都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被他改造过的储物间里,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佳禾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去打扰。
她做好饭,叫他吃饭,他也只是简单应一声,胡乱吃几口就又钻了进去。
时佳禾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07 收官之作
终于,到了“试住”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时佳禾一睁眼,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走出房间,看到陆临渊已经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那件蓝色工装夹克。
他的那个旧帆布行李箱,就放在客厅的中央。
时佳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真的要走。
“起来了?”陆临渊看见她,语气很平静。
“嗯。”时佳禾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陆临渊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时佳禾抢在他前面说:“早饭在锅里,我给你热着。”
她不想听他说“我要走了”之类的话。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整个过程,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陆临渊站起身,拎起了那个行李箱。
“那我……走了。”他说。
时佳禾背对着他,假装在收拾碗筷,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哦。”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路上慢点。”
客厅里一片死寂。
时佳禾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等着关门的声音。
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
她忍不住,回过头。
陆临渊还站在那里,拎着箱子,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丝……时佳禾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他终于又开口了,“储物间里,有样东西,你去看一下。”
时佳禾愣住了。
她疑惑地走到储物间门口,推开了门。
然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储物间的中央,静静地立着一把崭新的摇椅。
那是一把纯实木的摇椅,不知道是什么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摇椅的线条流畅优美,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
扶手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椅背的弧度,看起来就让人想躺上去。
这……这是他这几天在储物间里捣鼓出来的?
时佳禾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摇椅的扶手。
那触感,细腻、温暖,像是能传递制作者掌心的温度。
“这是……你做的?”她回头,声音颤抖地问。
陆临渊点点头,放下了行李箱。
“你不是说,院子里那把旧的坐着不舒服吗?”
“我就想着,给你做一把新的。”
“木料是我以前存下的老榆木,结实。”
“尺寸……是按你的身高和体重估算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你……坐坐看。”
时佳禾缓缓地坐了下去。
当她的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几乎要叹出声来。
完美贴合。
摇椅的每一个弧度,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支撑着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脖子。
她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摇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平稳地、温柔地摇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时佳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句“来比划比划”。
他们比了厨艺,比了收纳,比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关于输赢的较量。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这所有的“比划”,都不过是他了解她、走近她的方式。
他记得她抱怨过摇椅不舒服。
他观察她的生活习惯。
他默默地记下她的一切,然后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了她一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应。
这把摇椅,不是一件家具。
是他的“收官之作”。
是他对这场“比划”的总结陈词。
是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意。
时佳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临渊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了?不……不舒服吗?”
时佳禾摇摇头,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陆临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他那粗糙的手,轻轻地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他说,“以后,这椅子归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他前几天翻好的那块地,已经冒出了几点新绿。
他看着那片绿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
“以后这院子里的活儿,我包了。”
时佳禾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善言辞,却把所有温柔都藏在行动里的男人。
她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新的摇椅,在院子的一角,轻轻地晃。
故事,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