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后一根毛竹插进土窝,像给一根巨大的筷子找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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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孩子已经睡熟,口水顺着她后颈往下淌,混着她的汗,一路流到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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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骨架立起来了,三根横梁、七根竖桩,像一副还没长肉的恐龙骨头,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打招呼。
她抬头冲骨架笑:别怕,明天给你长肉。
没人告诉她,一个人搭竹屋平均需要四十八小时,外加两把锯子、一把斧头、至少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她只有一把卷口的镰刀、一块磨石、一个随时会醒的娃娃。
联合国去年在越南做的“单亲妈妈灾后竹屋”项目报告里,写着“建议社区志愿队协助,否则结构风险极高”。
她没读过报告,她只知道太阳落山前,得把屋顶铺上芭蕉叶,不然夜里露水会顺着娃娃的领口灌进去,第二天准咳嗽。
砍竹子的声音“哐——哐——”像有人在山谷里敲空桶。
她每砍一刀,就数一个名字:大姐、农场主、小丽。
数到大姐时,刀口最软。
大姐说这片竹林是“好去处”,她就把“好”字当护身符揣在心口。
她不知道,大姐转身回去就把她留下的茅草屋点了火,火苗舔着屋檐像红舌头,把“傻妈妈”三个字烧得噼啪响。
这些她不知道,她只看见竹屑飞起来,像一群白蛾扑向太阳,好看得很。
娃娃醒了,小手乱抓,一把揪住她头发,疼得她“嘶”地抽气。
她反手把娃娃兜到胸前,奶渍、泥渍、竹青渍,混成一幅地图。
娃娃不会说话,只会“啊啊”指远处的水洼。
她低头亲一口娃娃头顶,尝到汗咸味,像腌了一整个夏天的咸菜缸。
她笑:有盐,日子就不会发霉。
日头偏西,竹林里暗得飞快。
她把最后一捆芭蕉叶甩上屋顶,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像被火烤过的信纸。
她躺在骨架底下,透过缝隙看天,天色被竹条切成一条一条,像大姐当年给她的旧布头,拼拼凑凑也能成一件小褂子。
她伸手摸身边,娃娃的小肚皮一起一伏,像只刚吃饱的田鼠。
她忽然想起农场主那只总伸进她衣摆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蹭就掉一层皮。
她翻个身,把娃娃往怀里又拢了拢:砂纸再也够不着我们了。
半夜起风,竹屋骨架咯吱咯吱晃,像老头咳嗽。
她睁眼,看见月光把竹影投在娃娃脸上,横七竖八的栅栏。
她想起妇联去年发的册子,说农村单亲妈妈带孩子异地重建,抑郁风险高三成,但“积极幻觉”能抵消一半。
她不懂什么叫“积极幻觉”,她只会把风声当摇篮曲,把摇晃当秋千。
她拍拍娃娃后背,小声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唱着唱着,自己先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被鸟叫吵醒,发现屋顶芭蕉叶被风掀走一半,阳光直直戳进来,像一根金手指,指着娃娃咧开的嘴。
她爬起来,腰像断了两截,还是笑:太阳先替我给孩子晒屁股,省柴火。
她拿镰刀当拐杖,一瘸一拐去溪边打水。
溪水清得能照见她眼角的细纹,一条一条,像竹叶的脉络。
她捧水洗脸,冰凉一激,脑子里忽然闪过大姐那张总是抿着的嘴。
那嘴形在说: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她甩甩头,把水珠甩进风里,像甩走一句没来及出口的脏话。
回到竹屋,她发现娃娃正扶着竹桩学站,小手掌被竹节磨出红印,却不哭,只冲她“咯咯”笑。
她蹲下来,用袖口给孩子擦手,边擦边念叨:竹子脾气倔,你比它更倔,妈给你打下手。
话刚落,一根细竹条被娃娃掰断,断面尖锐,像一把小匕首。
她拿过来,在石头上磨啊磨,磨成一根钝头小棍,递给娃娃:以后咱家筷子有了,省得再削。
中午,她煮一锅竹笋野菜粥,没油,只撒把盐。
粥面浮着一层竹膜,像碎掉的玻璃。
她舀一勺吹吹,先递到娃娃嘴边,娃娃张嘴含住,舌尖一顶,把竹膜顶出来,贴在她下巴上,像给她贴了一张透明的胡子。
她笑得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咳着咳着,忽然想起大姐当年也是这样,把米汤里的锅巴挑出来,贴在她脸上,说“给你戴个金面具”。
那画面一闪而过,像鸟掠过水面,痕迹很快没了。
午后,她搬石头围灶台,石头重得似怀胎十月。
她一边搬,一边数:一块给娃娃当凳子,一块给娃娃当桌子,剩下的垒墙,防蛇。
数到第七块,她发现石头缝里夹着一枚生锈的铁钉,两寸长,弯成月牙。
她捡起来,用石头敲直,钉尖在阳光下闪一下,像一句迟到的提醒。
她抬头看看竹屋骨架,又看看娃娃,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铁钉插进竹节最软的接口,用石头敲进去,“叮”一声,骨架不晃了。
她拍拍手,冲娃娃眨眼:咱有骨头了。
傍晚,她坐在新垒的灶台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竹墙上,放大成巨人。
娃娃扶着竹墙学走,影子也变成一只摇晃的小兽。
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忽然想起妇联报告里那句冷冰冰的话:“单亲母亲若缺乏外部支持,乐观情绪将在十八个月后耗尽。
”她掰着指头数,从茅草屋到竹林,才过去二十一天。
她咧嘴冲影子笑:十八个月?
够我给孩子攒一屋顶的星星。
夜深,她躺在娃娃身边,听见远处有窸窣声,像脚步踩碎落叶。
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那把镰刀。
声音停了,只剩虫鸣。
她不敢睡,睁眼到天亮。
晨光透进来,她发现竹屋门口多了一捆新砍的湿竹,切口整齐,像有人用锯。
她愣住,背脊一阵凉。
娃娃却爬过去,小手拍竹子,拍得“啪啪”响,像在欢迎一位看不见的客人。
她抱起娃娃,望向竹林深处,竹叶沙沙,像无数张嘴在说:傻妈妈,你以为你一个人?
她低头看娃娃,娃娃正把脸埋在她肩窝,口水又流下来,温热一线。
她深吸一口气,竹香混着奶腥,像一剂蒙汗药,把恐惧暂时麻倒。
她转身,把新竹子拖进屋,一根一根码好,像码起一堵新的墙。
边码边轻声说:不管是谁送的,咱都收下,咱得先活下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原来“活下来”三个字,也能说得这么轻,像吹灭一盏灯。
中午,她用新竹子加固屋顶,把铁钉敲进每一根接口。
敲到最后一根,她忽然想起大姐那把总藏在袖口的剪刀,剪刀尖对着她时,像一条吐信的蛇。
她手一抖,锤子砸偏,砸在拇指上,指甲瞬间青紫。
她甩手,把疼甩进风里,继续敲。
敲完,她举高娃娃,让娃娃用小手掌拍屋顶,拍得“咚咚”响,像给一座新屋盖章。
她笑:章盖好了,谁也拆不走。
傍晚,她坐在灶前煮粥,火光又把影子投在竹墙上。
这回,影子旁边多了一捆竹子的轮廓,像站了另一个人。
她侧头,看见娃娃正伸出小手,去够那影子的手。
她忽然明白,所谓“外部支持”,不一定非要是人,也可以是一捆竹子、一枚铁钉、一场把恐惧吹散的风。
她伸手握住娃娃的小手,连同那看不见的影子,一起握进掌心。
她轻声说:走吧,咱还有十八个月,还得攒星星呢。
夜深,风又起,竹屋不再咳嗽,只轻轻摇晃,像一艘泊在竹海里的船。
她躺在船舱里,听娃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潮汐。
她闭眼,看见大姐站在火光照亮的茅草屋前,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她翻个身,把背留给黑夜,把脸埋进娃娃的奶香里,像埋进一块永远不会熄灭的炭。
她小声哼起那首没唱完的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给我一块糕。
糕上刻着两个字——
她没刻过字,但她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她把它含在舌尖,像含住一枚不会融化的糖。
明天,太阳还会从竹缝里漏下来,像金手指,继续给娃娃晒屁股。
她还会砍竹子、敲铁钉、煮没油的粥,把恐惧码成新的墙。
十八个月很长,也够短,但只要娃娃的口水还咸、娃娃的手掌还红、娃娃的笑声还能把竹叶震得沙沙响,她就还有力气把“活下来”说成一句笑话,说给风听,说给竹子听,说给那个也许还在远处窥视的人说——
你瞧,傻妈妈不傻,她只是把刀口磨成了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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