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我睡着后,把我手机里所有男同事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周二的早晨。
一个无比寻常的早晨。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尖叫,我像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一巴掌拍停它,然后闭着眼睛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是我的。
完全属于我自己,不属于工作,不属于家庭,不属于任何人。
五分钟后,我认命地爬起来,身边是丈夫陈默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躺着,背对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他,也怕打破这清晨唯一的宁静。
洗漱,换衣服,一切都在半梦半醒的模糊中进行。直到我拿起手机,准备在出门前看一眼工作群,回复几条必要的消息。
我点开微信,想找我们部门的技术骨干,张工。
昨天深夜,他好像发了个什么技术文档到群里,我得确认一下。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张工”。
没有。
奇怪。我换了个关键词,“张鹏”,他的全名。
还是没有。
一片空白。
我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大半。怎么回事?难道我记错他名字了?不可能啊,我们一个项目组的,天天打交道。
我又试着搜我们组另一个男同事,小李。
“李浩然”。
没有。
“小李”。
也没有。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像有块冰冷的石头,咕咚一声,掉进了胃里。
我返回通讯录,直接按字母顺序找。
Z……Zhang Peng……没有。
L……Li Haoran……没有。
我大脑“嗡”的一声,像被谁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我机械地,一个一个地,开始翻看我的微信好友列表。
王工,没了。赵哥,没了。设计院的刘总,没了。连我们公司楼下那个送水的年轻小伙子,那个我只说过几次“放门口就行”的小伙子,他的微信头像,一个傻乎乎的卡通狗头,也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我站在玄关,穿着还没来得及系好鞋带的鞋,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手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用再确认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着力,却又重得抬不起来。
陈默还在睡。
他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正沉浸在某个美梦里。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让他那张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显得有几分无辜,甚至……温柔。
温柔?
我看着他,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开始翻江倒海。
一股混杂着恶心、荒谬和愤怒的岩浆,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走过去,没有叫醒他。
我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这个会在我生病时给我熬粥,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的男人。
这个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就这么平平淡淡、相安无事过一辈子的男人。
他就在我睡着之后,在我对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像个小偷,不,比小偷更恶劣,像个阴沟里的爬虫,悄无声息地,侵入了我的世界。
然后,用他那自以为是的钳子,把我世界里的一部分,连根拔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凭什么?
他到底凭什么?!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陈默!”
我的声音嘶哑、尖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默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怎……怎么了,老婆?做噩梦了?”
他甚至还想伸手过来抱我,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安抚式的关心。
我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
我的声音更大了,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和心虚。
他看见了我手里的手机。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躲了一下。
就那一下。
足够了。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
“你做的?”
我问他,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带在撕裂。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双手无措地抓着床单,那样子,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等待审判?
他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姿态?
“你说话啊!”我几乎是在尖叫,“你他妈哑巴了?!”
我从来不说脏话。
但那一刻,我觉得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勉强表达我内心翻涌的万分之一。
他被我的怒吼震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愧疚。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委屈,是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我冤枉了的控诉。
“我……”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就是不想你跟他们联系。”
我气笑了。
真的,我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笑出了声。
“你不想?你凭什么不想?他们是谁?他们是我的同事!我的合作伙伴!我工作的一部分!你把他们全删了,我今天班还上不上了?项目还做不做了?”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他突然也拔高了声调,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天天跟那些男的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你把我放在哪里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是工作!我们是建筑设计师,一个项目组里有男有女,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我要为了你,把工作辞了?”
“我没让你辞职!”他吼回来,“我就是让你跟他们保持距离!尤其是那个姓张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天天给你发微信,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了还在发!你们聊什么呢?聊工作需要聊到半夜吗?”
姓张的。
张工。
我脑子里迅速回想。张工是我们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最近项目到了攻坚阶段,我们几乎天天都要为了各种技术细节开会、沟通。
有时候晚上想到了什么问题,为了不打断思路,确实会发个微信。
但内容,全都是关于图纸,关于结构,关于那些冰冷的、硬邦邦的数据。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丝暧昧。
这些聊天记录,都还躺在我和他的对话框里。只要他想看,随时都可以看。
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极端,最愚蠢,也是最侮辱人的方式。
“所以,你就趁我睡着,偷偷删我好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怒火退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寒冷,“陈默,你觉得你这么做,是什么行为?”
“我……”他语塞了,眼神再次开始闪躲。
“是小偷。”我替他说了出来,一字一句,像在宣判,“你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撬开了我的隐私,然后把你不喜欢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
“我不是!”他急了,从床上一跃而下,站到我面前,“我是你老公!我关心你有什么错?我爱你才这么做的!”
爱?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恶心。
“你管这个叫爱?”我指着我的手机,又指着他,“这种偷偷摸摸的窥探,这种蛮不讲理的控制,这种把我的社交圈当成你的私有财产随意处置的行为,你管这个叫爱?”
“陈默,这不是爱。”
“这是病。”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碰撞。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受伤的眼神。
而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心,已经凉透了。
我甚至没有力气再去争吵。
我转身,拿起我的包,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你去哪?”他跟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上班。”我头也不抬。
“那你……那你手机怎么办?你同事……”他嗫嚅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我没理他。
我弯腰,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然后站直身体,看着他。
“陈默,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他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分……分开?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我需要冷静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也需要。你需要好好想一想,你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
说完,我没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我把门关上,也把他的惊慌、他的愤怒、他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我才感觉到后知后觉的颤抖。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个不停。
是陈默打来的电话。
一个接一个。
我没有接。
我按了关机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
到了公司,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部门的行政小妹。
“小雅,能不能把项目组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再给我一份?我手机出了点问题,通讯录丢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小雅没多想,爽快地把一份电子表格发给了我。
我对着表格,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被删除的头像,重新添加回来。
每添加一个,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需要跟他们解释。
“不好意思啊张工,我手机出故障了,微信好友都没了,刚把你加回来。”
“李工,是我,昨天不小心把您删了,手机系统问题,抱歉抱歉。”
“王哥,是我啊,手滑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编造着各种蹩脚的谎言。
每解释一次,都是在提醒我,我的丈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对我做了多么荒唐可耻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删除几个联系人那么简单。
这是对我职业的践踏,对我不信任的宣告,更是对我独立人格的彻底否定。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一个没有思想,没有事业,只能依附于他,被他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玩偶吗?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公司的茶水间,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全都是陈默发的。
“老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我就是太爱你了,我害怕失去你。”
“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你别不理我啊,我心慌。”
一条条看下来,我竟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感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和一种滑稽的荒谬感。
太爱我?害怕失去我?
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吗?
这种逻辑,跟那些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把孩子逼到窒息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陈默不是这样的。
他欣赏我的独立,支持我的事业。
他说,他最喜欢看我在介绍设计方案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样子。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酷的女孩。
那时候的他,自信,开朗,尊重我的一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我升任项目主管,工资超过他开始?
还是从我因为项目加班,越来越晚回家开始?
又或者是,从他炒股失败,亏掉了我们准备买房的首付款的一半,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开始?
我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天平,早就已经失衡了。
他变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而这种不安全感,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最后,变成了缠绕在我身上的枷锁。
他会盘问我每一个加班的夜晚,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他会检查我手机的通话记录,追问每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甚至会因为我在朋友圈给某个男同事点了赞,而跟我冷战好几天。
我以为,这些只是他暂时的情绪失控。
我体谅他投资失败的压力,我安慰他,我试图用加倍的温柔去化解他的焦虑。
我错了。
我的退让和容忍,没有换来他的理解和改变。
反而,让他变本加厉。
他把我画地为牢,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拥有我。
可他不知道,鸟笼再华丽,也不是家。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我最好的闺蜜,苏晴那里。
苏晴一开门,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天,你这是被哪个客户给榨干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一句话没说,走进她家,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然后,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泣不成声。
这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苏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她只是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递给我一张纸巾,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陈默迟早要搞出点事情来。”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你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苏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吗?就我们几个闺蜜,你带他一起来那次。”
我点头。
“席间,我不过就是跟你多聊了几句我新认识的那个健身教练,他长得有多帅,身材有多好。结果呢?陈默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回去之后,他是不是又跟你闹了?”
我沉默了。
苏晴说得没错。
那天回去,陈默阴阳怪气地跟我说:“你们女人,是不是就喜欢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在开玩笑,还笑着捶了他一下,说:“怎么,吃醋啦?”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吃醋。
那分明就是一种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对所有比他优秀的男性的敌意和不自信。
“还有一次。”苏晴继续说,“我们公司团建,发了张合影在朋友圈,里面有几个男同事,大家就是很正常地勾肩搭背。结果呢?你猜陈默怎么说?他私信我,问我那个搭着你肩膀的男人是谁,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他……他私信你?”
“对。”苏晴冷笑一声,“我当时就觉得这男的控制欲太强了,简直有病。但我看你那时候正跟他热恋期,就没好意思跟你说,怕影响你们感情。现在看来,我当初就该提醒你。”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陈默已经做了这么多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像一张巨大的网,试图把我包裹得密不透风。
而我,就是那只被困在网中央,却还懵然不觉的蝴蝶。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晴问我,“真跟他分开?”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们的生活,早已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
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朋友,我们共同养的那只叫“土豆”的柯基犬,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
离婚,这两个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就先别想那么多。”苏晴给我倒了杯热水,“就在我这儿住下,好好冷静几天。让他也着急着急,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
我在苏晴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关掉了手机,彻底与外界隔绝。
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到苏晴的公寓,跟她一起做饭,看电影,聊天。
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无忧无虑。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我不用再担心,回家晚了会不会看到一张冷脸。
我不用再害怕,手机里哪条正常的工作信息,会成为他无理取闹的导火索。
我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朋友圈给新来的那个帅哥实习生点个赞,而不用担心会引发一场家庭战争。
这种感觉……
太轻松了。
轻松到,我甚至有些贪恋。
第四天早上,我打开了手机。
意料之中,又是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除了陈默,还有我妈,我婆婆。
我先点开我妈的微信。
“闺女,怎么回事啊?跟小陈吵架了?他都找到我这儿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对不起你。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啊。”
接着是婆婆的。
“小雅啊,陈默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也是太在乎你了。男人嘛,有时候是有点小心眼,你多担待担待。妈给你炖了鸡汤,你什么时候回来喝?”
我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一阵窒息。
看,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在她们眼里,男人的错误,永远可以用“太在乎你”来开脱。
而女人的委屈,永远应该用“多担待担待”来消化。
没有人问我,我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是什么。
她们只关心,我们这个“家”,能不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陈默的微信。
这几天的消息,已经从最初的道歉、哀求,变成了后来的恐慌、抓狂。
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所有人都给你加回来了,一个一个道歉,求他们通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回来吧,求你了。家里没有你,冷冰冰的,我害怕。”
他还附上了一张截图。
是他登录我的微信,给那些被他删除的人,发送好友申请的截图。
申请语写得卑微至极:“我是小雅老公,前几天是我不对,误删了您,求您通过一下,拜托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感动。
是更深的恐惧。
他竟然,又一次,登录了我的微信。
他知道我的密码。
他可以随时随地,进入我的世界,窥探我的一切。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像一个全身赤裸的人,站在他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删除好友,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给陈默回了第一条信息。
“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把你的户口本带上。”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上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我妈会哭,我爸会骂。
婆婆会求,公公会指责。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来劝我“三思”。
但,那又怎样呢?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段婚姻,已经磨得我鲜血淋漓。
我不想再忍了。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民政局。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有人欢天喜地地走进去,手里拿着红色的本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也有人神情落寞地走出来,从此,各奔东西。
人生,就是这样一场聚散离合。
两点五十分,陈默来了。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手里,紧紧攥着两个户口本。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小雅,非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坐吧。”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把他们都加回来了。”他急切地说,像是要证明什么,“我跟他们一个个道歉了。张工还说没关系,让我别想太多。”
“陈默。”我打断他,“这不是加不加回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追问,“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以后再也不看你手机了,我把你的微信密码也忘了,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一脸的信誓旦旦。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为他,也为我自己。
“陈默,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喜欢我,就是因为我独立,有自己的想法,不会依附任何人。”我替他回忆道,“你说,看到我在工作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你觉得特别骄傲。”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可是现在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亲手折断,然后塑造成一个你想要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改造后的我,还是你当初爱上的那个人吗?”
“我没有……”他徒劳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我逼视着他,“害怕我比你强?害怕我身边有比你更优秀的男人?害怕我有一天会离开你?”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再次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
“陈默,一段健康的感情,是相互信任,相互成就,而不是相互猜忌,相互消耗。”
“你把你的不安全感,变成了捆绑我的枷锁。你以为这是爱,但这只是自私。”
“我累了。”我说出最后三个字,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真的,太累了。”
陈默的眼圈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眼里,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想来拉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
“小雅,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哽咽着,“最后一次。如果我再犯,我净身出户,行不行?”
净身出户。
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换做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
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合起来,也布满了裂痕,再也照不出完整的影像。
“陈默,我们回不去了。”我平静地说。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删几个好友那么简单。是你不再信任我,而我,也无法再信任你。”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我说完,站起身,朝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陈默没有再跟上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我的眼泪,也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五年的感情,走到这一步,说不痛,是假的。
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走进那扇门,身后,是我破碎的过去。
身前,是一个未知的,但至少,是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办完手续,我拿到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时,心里 strangely 平静。
没有解脱的狂喜,也没有预想中的悲痛。
就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正好。
我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我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苏晴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笑了笑,“前所未有的好。晚上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必须有!”苏晴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地方你定,姐们儿奉陪到底!”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陈默不在。
也好。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写满痛苦的脸,那只会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一种残忍。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设计图纸,我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们俩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笑得灿烂。
那是在巴厘岛,我们度蜜月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默,眼里有光,心里有海。
那时候的我,相信爱情,相信永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我带走了我的一切,但把回忆,留给了他。
这或许,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我还带走了土豆。
我们共同养的那只柯基。
我去宠物店接它的时候,它看到我,兴奋地直摇尾巴,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扑。
我抱着它毛茸茸的身体,闻着它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好,我还有它。
我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只狗,暂时搬进了苏晴家。
苏晴给我开门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回家。”她说。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晚上,我和苏晴在我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喝了很多酒。
清酒,烧酒,梅子酒。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要把这五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压抑,都随着酒精,挥发掉。
我跟苏晴聊了很多。
聊我的工作,聊我的理想,聊我曾经对婚姻的美好幻想,和如今幻想破灭后的狼狈。
苏晴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夹一块烤鳗鱼。
“其实,你早就该离开他了。”酒过三巡,苏晴微醺着说。
“从他第一次因为你跟男同事多说几句话就给你甩脸子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个男人,配不上你。”
“你太好了,小雅。你好到,总是在为别人着想,总是在委屈自己。”
“但你忘了,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员工。”
“你得先爱自己,才有人会来爱你。”
苏晴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后一道枷锁。
是啊。
我一直都在退让,在妥协。
我以为这是维系感情的智慧。
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自我消耗的愚蠢。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吐得一塌糊涂。
苏晴照顾了我一夜。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的人生,翻篇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之前被耽搁的项目,在我的带领下,重新步入正轨。
我每天加班到深夜,画图,开会,跑工地。
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享受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
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我的行程。
我不再需要因为跟异性同事的正常交流而感到心虚。
我自由了。
一个月后,我凭借出色的表现,被公司提拔为设计部副总监。
加薪,配车,还有独立的办公室。
拿到任命通知书的那天,我站在我崭新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靠自己,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我用第一笔加薪的工资,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
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我把它布置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白色的墙,原木色的家具,还有大大的落地窗。
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和土豆,有了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生活,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公寓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默。
他靠在他的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和落魄。
他看到我,立刻掐灭了烟,朝我走过来。
“小雅。”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
我停下脚步,牵着土豆的绳子,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问了苏晴。”他苦笑了一下,“我求了她很久,她才肯告诉我。”
我皱了皱眉。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淡。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搓着手,局促不安,“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我说,“不劳你费心。”
说完,我拉着土豆,想绕过他上楼。
“小雅!”他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了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默,你知道吗?我升职了。”
他愣住了。
“我现在是设计部副总监,工资比以前翻了一倍。”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我有了自己的公寓,虽然是租的,但我很快就能买得起。”
“我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发现,当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说完,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他的呼吸,他的悲伤,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是吗……那……那挺好的。”
“对不起。”他又说,“以前,是我不好。”
这句迟来的道歉,并没有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我已经不需要了。
“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你……你还会再找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笑了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陈默,我祝你,以后也能找到一个,能让你有足够安全感的人。”
说完,我不再停留,拉着土豆,走进了公寓大门。
从始至终,土豆都没有对他叫一声。
这只聪明的狗狗,似乎也知道,那个男人,已经成了我们生活里的过去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我拿起手机,发现所有的联系人都在。
陈默在我身边熟睡,一切都安然无恙。
我在梦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土豆趴在我的床边,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地蹭着我的手。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是苏晴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新开了一家超赞的SPA,周末去不去?”
下面,是工作群里,同事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新的项目。
一切,都真实而美好。
我突然明白。
那个让我感到庆幸的梦,其实,才是我最应该逃离的噩梦。
而现在,我醒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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