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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宿醉的头痛炸裂。
暗恋了八年的男人周叙白,就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
枕边,两本红色结婚证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颤抖着手翻开,照片上的我们靠在一起,笑容僵硬。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在酒吧恭喜他新婚,然后拼命灌醉自己。
浴室水声停了,周叙白围着浴巾走出来,扫了我一眼:“醒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昨天你抱着我哭,说死也要嫁给我一次。”
“正好,我未婚妻跑了。”他顿了顿,“合作婚姻,一年后离婚,配合我应付家里。”
我心脏狂跳,这偷来的时光,是我卑微暗恋里唯一的曙光。
直到某天,他书房虚掩的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叙白,游戏该结束了。我回来了。”
第一章:骤醒
头疼。
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脑壳里来回拉扯,每一次神经的抽动都带起一片眩晕的恶心。许念皱着眉,眼睫颤动了几下,才极其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天花板上陌生的吸顶灯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她那个租来的、有些泛黄的老式灯泡。
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坠入混沌的意识,激得她猛地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想动,身体却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乏力,尤其是腰部以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让她瞬间僵住。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的耳廓。许念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她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头。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落在枕边男人的脸上。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而弧度优美的唇,下颌线干净利落。是周叙白。她暗恋了整整八年,昨天刚刚亲眼见证他订婚宴的周叙白。
他闭着眼,睡得似乎很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冷淡,却依旧英俊得让人屏息。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和一小片胸膛。
许念的大脑彻底宕机,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景象。她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这是一个过于逼真、一触即碎的梦境。目光慌不择路地逃离他的脸,却在掠过自己这侧的床头柜时,骤然被钉住。
两本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小册子,并排放在深色的木质柜面上。封皮上三个烫金的大字:结婚证。
红得刺眼,金得灼心。
嗡的一声,许念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响,头痛加倍袭来。她盯着那两本红色证件,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它们是什么噬人的怪兽。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她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碰到了那光滑的封皮。
拿起,翻开。
照片映入眼帘。背景是红色的,她穿着件陌生的白色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僵硬得比哭还难看。旁边的周叙白,同样穿着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极其轻微地扯着,眼神却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看她。两个人的头生硬地靠在一起。
登记日期:昨天。
持证人:许念。周叙白。
公章鲜红,清晰无比。
“砰!”结婚证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许念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喘息从指缝里漏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昨天……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碎片混乱地涌上来。灯火辉煌的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周叙白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臂弯里挽着温柔依人的未婚妻林薇,接受众人的祝福。她躲在角落,手里握着酒杯,指甲掐进掌心。然后是酒吧,喧嚣的音乐,浑浊的空气,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精烧灼着喉咙和胃,也烧断了理智的弦。好像有人劝她,好像她哭了,好像……她拿出手机,一遍遍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再往后,是一片空白,碎裂的霓虹光影,颠簸的眩晕感,还有……滚烫的体温,交织的呼吸,炙热的唇……那些模糊的片段此刻变得清晰而尖锐,带着真实的触感,狠狠刺入她的神经。
不,不可能……
“咔哒。”
浴室门锁轻响,打断了许念濒临崩溃的思绪。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周叙白从浴室走出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胸膛滑落,没入腰腹间浴巾的边缘。氤氲的水汽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惨白如纸、写满惊惶的脸上,又扫过掉在地毯上的结婚证,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得近乎冷漠。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洗漱过的微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许念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叙白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她,开始换衣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自若,仿佛房间里多出一个衣衫不整、神情崩溃的她,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昨天你喝多了,”他拿起一件衬衫穿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纽扣,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夜色’酒吧,抱着我哭,说……”他顿了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说就算死,也要嫁给我一次。”
许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又猛地涨红,羞耻和难堪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将她淹没。她真想立刻消失,或者地球就在此刻爆炸。
“正好,”周叙白像是没看到她剧烈变化的神色,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林薇跑了。婚礼取消,我家老爷子那边需要交代。”
他转过身,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合作婚姻。期限一年。对外我们是夫妻,私下互不干涉。一年后,和平离婚,你会得到相应的补偿。”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情况特殊,事急从权。你需要配合我,应付家里。”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许念的心上。起初是冰冷的刺痛,然后那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合作婚姻。互不干涉。应付家里。补偿。
原来如此。
心脏在狂跳之后,骤然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偷来的时光?不,这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是她醉酒后荒唐乞求来的、他顺水推舟的一场戏。是她卑微暗恋里,一道扭曲畸形的、名为“怜悯”或者“利用”的假曙光。
她垂下眼,看着地毯上鲜艳的红色封皮,那颜色此刻看起来多么讽刺。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她自己竭力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
很久,也许只是几秒,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好。”
第二章:搬入
周叙白的公寓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层,视野极好,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风格,宽敞,整洁,也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许念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她八年单恋相关的“遗物”和全部家当。周叙白指给她一间客房,就在主卧对面,面积不小,自带卫生间,比她之前租住的整个屋子都大。
“以后你住这里。”他语气平淡,放下她的行李箱,“缺什么自己添置,或者告诉陈姨,她每周会来打扫两次。”
陈姨是他请的钟点工。
许念点点头,没说话。她还能说什么?谢谢收留?
周叙白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交代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响,像是一个明确的界限,划开了两个世界。
许念站在空旷的客房中央,环顾四周。灰蓝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车流如织。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心慌。这不是她的家,甚至不是她暂时栖身的巢穴,这只是一个舞台,她需要扮演好“周太太”这个角色,为期一年。
她慢慢蹲下身,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上了锁。里面是她不敢示人的秘密:周叙白大学时无意中遗落的一支笔,某次活动合照的裁剪版(只剩她和他两个人),他发表在校刊上文章的剪报,还有厚厚一叠日记,写满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悸动、心酸和徒劳的盼望。
现在,这些都被锁在了这个盒子里,连同她那可笑的八年,一起塞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或许,该找机会扔掉。
手机震动起来,是闺蜜苏晓的电话。
“念念!你怎么样?昨天后来找到你了吗?急死我了!”苏晓的大嗓门带着担忧。
许念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嗯,没事,我……在朋友家。”
“朋友?哪个朋友?你昨天哭成那样,我真怕你出事!周叙白那个混蛋,订婚就订婚,还非叫你去,存心恶心人吗?”苏晓愤愤不平。
“晓晓,”许念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结婚了。”
“什么?!”苏晓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你跟谁?什么时候?你昨天不是还……”
“和周叙白。”许念闭上眼,一口气说出来,“昨天,登记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良久,苏晓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念念,你疯了?还是他疯了?他知道你喜欢他,所以他订婚宴故意请你,现在又……这算什么?报复?还是施舍?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许念重复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苏晓,还是说服自己,“是合作婚姻,各取所需,一年后就离。”
“各取所需?你需要什么?你需要的是离他远远的,开始新生活!他需要什么?需要一个免费演员应付家里?念念,这太侮辱人了!你不能答应!”
“我已经答应了。”许念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晓晓,别说了。这是我的选择。”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许念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苏晓的话像刀子,剖开她试图粉饰的平静。侮辱吗?或许吧。但她那颗卑微的心,在听到“合作婚姻”四个字时,除了刺痛,竟然可耻地、隐秘地,升起一丝扭曲的满足。至少,这一年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演戏。
这偷来的时光,是饮鸩止渴。她知道。
第三章:规则
同居生活以一种诡异的平静展开。
周叙白工作很忙,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直接住公司。偶尔在家,大部分时间也待在书房。他们交流很少,仅限于必要事项。
“明晚家宴,在老爷子那边。六点,司机接你。”某天早餐时,周叙白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头也不抬地说。
许念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我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穿得体些就行。”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表现得自然点。老爷子眼睛毒。”
自然点。许念咀嚼着这三个字。怎么才算自然?恩爱夫妻该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更没演过。
当晚,她挑了一件款式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周叙白回来接她,看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没什么表示,只说了句:“走吧。”
周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古朴威严。进门便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疏离的奢华感。周老爷子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如鹰,打量着并肩走进来的两人。
“爷爷。”周叙白叫了一声,态度恭敬,却也没什么温度。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许念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许念身体瞬间僵硬,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她强迫自己放松,挤出一个笑容,跟着叫:“爷爷。”
“嗯。”周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视线在许念脸上转了一圈,“许念?以前没听叙白提过。家里是做什么的?”
问题直接而带有审视的意味。许念手心冒汗,感觉到周叙白揽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普通家庭,父母都是老师。”她尽量语气平稳。
“老师?挺好。”老爷子不置可否,又看向周叙白,“既然结了婚,就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林薇那边,处理干净了?”
“已经解决了。”周叙白声音冷淡。
“哼。”老爷子没再多说,示意开饭。
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碗筷轻碰和老爷子偶尔询问公司事务的声音。周叙白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许念埋头吃饭,味同嚼蜡。周叙白偶尔会给她夹一筷子菜,动作生疏却刻意。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耳根发热。
她能感觉到老爷子探究的目光不时扫过他们,尤其是周叙白给她夹菜的时候。那目光并不慈祥,更像是一种评估和权衡。
回去的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之前的亲密姿态荡然无存。
“以后这种场合会不少。”周叙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听不出情绪,“记住你的身份。”
“我知道。”许念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温度似乎还留在肩头,但那只是演技。
“爷爷不喜欢林薇,觉得她家世复杂,心思活络。”周叙白忽然说,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这样的背景,他反而容易接受。”
许念心头微微一刺。所以,选择她,不仅因为昨天的荒唐,还因为她简单,好控制,背景清白,适合拿来当挡箭牌,应付家里?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而过,映在她平静的侧脸上。这场戏,她好像有点进入状态了。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为什么还是闷闷地发疼?
第四章:痕迹
日子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平稳而乏味地向前推进。许念找了份插画师的工作,在家办公,正好能避开与周叙白太多的独处时间,也能有点收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告诉自己,那笔所谓的“补偿”,她不会要。
周叙白依旧很忙,但他的生活痕迹,开始一点点侵入许念的感知。
他习惯喝黑咖啡,不加糖奶,清晨厨房总会弥漫那股苦涩的香气。
他看书时喜欢用特定的金属书签,亮银色,造型简洁,偶尔会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用的沐浴露是冷淡的雪松味,即使他不在家,浴室里也若有若无地飘着那气息。
他的西装、衬衫总是熨烫得笔挺,挂在衣帽间里,按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
许念像个小心翼翼的窃贼,不动声色地收集着这些碎片,拼凑着与她认知里不太一样的周叙白。大学时的周叙白,是光芒万丈的学生会长,是辩论场上逻辑犀利的对手,是无数女生梦中清冷又遥远的白月光。现在的周叙白,是商场上年青有为却手段凛冽的周总,是这场荒诞婚姻里冷静自持的甲方。
偶尔,他回家早,两人会同在客厅。他处理公务,她画她的画,互不打扰,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时他会接到工作电话,语气是许念从未听过的严厉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挂掉电话,他又恢复成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周叙白。
许念发现,他烟瘾似乎有点重,尤其在书房熬夜的时候。但她从没见他抽过,只是有时清晨,能在书房紧闭的门缝下,闻到极淡的烟味,混合着雪松沐浴露的味道。
他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可能是在每周一次、必须共同出席的周家老宅家宴上。他会在进门时牵住她的手,会在餐桌上给她布菜,会在老爷子问话时,将话题自然地带到她能应对的领域。他的演技越来越好,那些亲昵的小动作越来越自然,自然到有时许念恍惚觉得,他们或许真的是一对相处平淡却默契的夫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他靠近时,她加速的心跳和僵硬的手指;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他“表演”完毕抽身离开时,那瞬间席卷而来的空虚和冰凉。
这天下午,许念交完稿,觉得眼睛酸涩,便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周叙白通常都会关紧门。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脚步。
并不是想偷听什么,只是……那扇门很少这样开着。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里面传来了周叙白讲电话的声音。不是平时工作时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刻意放柔的语调。
“嗯,我知道……别担心……”
“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了。”
“她?还好,挺听话的。”
“放心,不会太久。”
许念端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听话的“她”,指的是谁?林薇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不会太久……是指他们的婚姻吗?
心里那点因为日常相处而悄然滋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清晰的钝痛。
她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看,许念,你又在自作多情了。他早就说过,这是合作,是交易。他心里有人,可能一直都有。那个人,或许快回来了。
所以,这偷来的时光,从一开始就标注了倒计时。而她这个临时演员,竟然差点入戏。
第五章:波澜
苏晓约许念出去吃饭,地点选在一家热闹的川菜馆。用她的话说,需要用火辣的食物驱散许念身上的“怨妇晦气”。
“你看看你,才多久,人都瘦了一圈。”苏晓夹了一大块水煮鱼放到许念碗里,“是不是在那冰窟窿里憋坏了?要我说,你就该搬出来,管他什么协议不协议。”
许念勉强笑了笑:“没有,工作有点累。”她没提那天在书房外听到的话。
“对了,你猜我昨天见到谁了?”苏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谁?”
“林薇!”苏晓撇撇嘴,“跟个男的在一起,逛奢侈品店,亲热得很。哼,我就说这女人不简单,当初甩了周叙白跑路,说不定是攀上更高枝了。周叙白也是瞎,居然看上这种……”
“晓晓。”许念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都过去了。”她不想再听到林薇的名字,那会让她想起自己此刻尴尬又可笑的处境。
苏晓看她脸色不好,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那你呢?就这么跟他耗一年?一年后你怎么办?名声呢?你爸妈要是知道了……”
“我会处理好的。”许念垂下眼。父母那边,她只说工作调动,暂时住公司附近朋友的空房子。能瞒多久是多久。
“你啊,就是死心眼!”苏晓恨铁不成钢。
吃完饭,苏晓拉着许念去逛街,美其名曰散心。在一家精品店,许念看中一条浅蓝色的丝巾,花纹别致,手感柔滑。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标签,价格不菲,又默默放了回去。
“喜欢就买啊!”苏晓怂恿。
“不太适合我。”许念摇摇头。她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阶段,任何额外的、带着愉悦感的消费,都让她有种不安,仿佛在透支未来。
两人正要离开,迎面却走来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为首的那个女人,许念认识,是周叙白那个圈子里的,姓秦,家里做珠宝生意,向来眼高于顶。她也看到了许念,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哟,这不是许小姐吗?”秦小姐走过来,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探究,“好久不见啊。哦不对,现在该叫周太太了。”她特意加重了“周太太”三个字。
旁边的男女也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许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不屑。她和周叙白结婚的事,在这个圈子里,大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并且被赋予了各种香艳或功利的猜测。
“秦小姐。”许念点了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叙白怎么没陪你出来?他啊,就是太忙了。”秦小姐状似关切,“不过你们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该不会是……感情不好吧?”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幸灾乐祸。
苏晓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许念轻轻拉了她一下。
“他工作忙,我理解。”许念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周太太”的温婉笑意,“况且,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秦小姐好像很关心?”
秦小姐被她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来,笑容有点僵:“那是自然,我们都是老朋友了,关心一下嘛。对了,听说林薇回国了,你们见过吗?”
林薇。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像一根刺。
许念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叙白的事,我很少过问。秦小姐如果见到她,可以代我问候。”
秦小姐没占到便宜,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苏晓气得够呛:“这女人就是故意的!念念,你刚才就该怼回去!”
许念摇摇头,有些疲惫:“没必要。逞口舌之快,改变不了什么。”她只是周叙白名义上的妻子,没有底气,也没有立场去跟他的“老朋友”们争什么。
只是,林薇回国了?所以,那天周叙白电话里温柔以对的人,真的是她?他说“不会太久”,是因为林薇回来了,所以他们的“合作”该提前结束了吗?
回去的路上,许念一直很沉默。苏晓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没再多说。
到了公寓楼下,许念谢过苏晓,独自上楼。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她对着镜子,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练习那个“周太太”的标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输入密码,开门。玄关处有灯光,周叙白竟然在家,而且这么早。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工作。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很平淡的招呼。
“嗯。”许念弯腰换鞋,试图掩饰情绪。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拍卖晚宴,需要女伴。”周叙白合上电脑,看向她,“礼服我会让人送过来。你准备一下。”
又是需要“周太太”出场的场合。许念直起身:“好。”
周叙白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高,多看了她两眼,但没问什么,只是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许念说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雪松的味道。明天,又是一场硬仗。而她已经感到有些累了。这场戏,好像越来越难演了。尤其是,当“女主角”可能即将回归的时候。
第六章:晚宴
送来的礼服是一条烟灰色的吊带长裙,款式简约,剪裁极好,用料考究,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搭配的首饰是一套钻石,小巧精致,不张扬却足够夺目。送衣服来的助理态度恭谨,只说“周总吩咐的”。
许念看着镜中的自己。裙子很合身,将她纤细的腰线和锁骨勾勒得恰到好处。化妆师给她化了淡而精致的妆,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属于“周太太”的疏离光华。
周叙白看到她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惊讶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更显身形挺拔,气质矜贵冷峻。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合格。
许念垂下眼:“谢谢。”
晚宴设在城中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许念挽着周叙白的手臂走进去,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羡慕的,嫉妒的……她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周叙白从容自若,与人寒暄周旋,言辞得体,风度翩翩。他偶尔会侧头与她低语一两句,或是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做出亲昵姿态。许念配合着,心跳却始终无法平复。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尤其是某些名媛小姐们带着敌意和比较的视线。
“周总,周太太,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不断有人过来恭维。
周叙白一律以淡笑回应。许念则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人,身段窈窕,妆容明艳,正与人谈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许念认得她,林薇。周叙白的前未婚妻,让他沦为一时笑柄,也间接促成这场荒唐婚姻的女人。
林薇也看到了他们,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投了过来。先是落在周叙白身上,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幽怨,几分不甘,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然后,才移向许念,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周叙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揽着许念的手臂微微收紧。许念的心也跟着一沉。
该来的,总会来。
很快,林薇便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叙白,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娇柔,目光黏在周叙白脸上,仿佛许念是空气。
周叙白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林小姐。”
疏离的称呼。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更明媚的笑:“这么见外干嘛?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客套吗?”她这才像是刚看到许念,故作惊讶,“这位是……哦,我想起来了,许小姐,不,现在该叫周太太了。恭喜啊,没想到,最后是你。”
她的语气听不出多少真诚的恭喜,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挑衅。
许念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看好戏的目光。她稳住心神,迎上林薇的视线,微微一笑:“谢谢林小姐。我也没想到。”她没说没想到什么,但语气里的平淡,反而让林薇有些意外。
周叙白似乎无意与林薇多做纠缠,淡淡道:“失陪。”便揽着许念准备离开。
“叙白!”林薇上前一步,挡住去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吗?之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林小姐,”周叙白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今天是慈善晚宴,请注意场合。过去的事,没有必要再提。”
他带着许念,绕开她,走向另一边。许念能感觉到背后林薇那如芒在背的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许念有些心神不宁。她能察觉到,周叙白虽然依旧在与旁人应酬,但注意力似乎被分散了,偶尔会看向林薇所在的方向。而林薇,则一直用那种幽怨又热烈的眼神追随着他。
拍卖环节开始后,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周叙白拍下了一幅不太起眼的油画,价格中等。许念不懂画,只觉得那画色彩灰暗,看不出什么名堂。
林薇倒是很活跃,频频举牌,拍下了一套昂贵的珠宝,引来不少关注和恭维。每次举牌,她都故意看向周叙白这边,眼神带着挑衅和炫耀。
晚宴快结束时,许念觉得有些气闷,独自走到露台透气。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楼下是城市的璀璨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周太太好兴致。”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念回头,林薇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里面太闷了。”许念淡淡道。
林薇走近几步,倚在栏杆上,侧头打量她:“许念,是吧?我听说过你。叙白的大学学妹,一直……很喜欢他?”
许念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林薇轻笑,带着嘲讽,“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依然很喜欢他呢?不然,怎么会答应这种可笑的协议婚姻?当他应付家里的挡箭牌?”
许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林薇知道?周叙白连这个都告诉她?还是她自己猜的?
“林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薇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叙白心里的人是我。当初我离开,是有苦衷的。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重新在一起。你这个临时找来充数的,最好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一年的协议?可能都用不了一年。”
夜风吹得许念有些冷,从皮肤一直冷到心底。林薇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这是我和周叙白之间的事。”许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林小姐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他沟通。至于我,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分寸?”林薇嗤笑,“你有什么分寸?靠着醉酒耍赖得来的婚姻,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许念,别做梦了。周太太这个位置,你坐不稳,也不配坐。”
说完,她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进去,留下许念独自站在寒冷的夜风里。
许念站了很久,直到身体被风吹得冰凉。林薇的话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是啊,这婚姻是她醉酒后荒唐求来的,是她趁虚而入。林薇回来了,正主回来了,她这个临时演员,该谢幕了。
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疼?明明早知道这是一场梦。
露台的门被推开,周叙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披肩。
“怎么出来这么久?”他问,将披肩递给她。
许念接过,披在肩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里面有点闷。”她重复着刚才的话。
周叙白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舒服?那就早点回去。”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许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快速掠过的幻影。身边的男人,离她不过咫尺,心却远在天涯。或许很快,连这咫尺的距离,都不会再有了。
第七章:裂痕
晚宴过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周叙白回家的时间更晚,甚至开始偶尔夜不归宿。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门关得紧紧的。许念听到过几次他压低声音讲电话,语气是她不熟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电话那头是谁,不言而喻。
许念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照常工作,照常生活,甚至在周叙白难得在家吃饭时,还能平静地与他交谈几句公司的事或天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随时可能断裂。
苏晓约她出去喝下午茶,一见她就皱眉:“你怎么又瘦了?脸色这么差?周叙白那个混蛋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那个林薇又找你麻烦了?”
许念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最近赶稿有点累。”
“你少来!”苏晓不信,“是不是因为林薇回来了?我听说她最近可高调了,到处参加聚会,话里话外还把自己当周叙白的未婚妻,真不要脸!周叙白什么态度?”
许念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奶泡慢慢消散:“他能有什么态度。那是他的事。”
“他的事?你现在是他法律上的妻子!”苏晓急了,“念念,你不能这么包子!你得问他,到底想怎么样?那个协议还作不作数?林薇回来是不是要提前结束?他必须给你个交代!”
“交代什么?”许念抬起眼,眼神有些空洞,“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一年后离婚。至于提前……他说了算。”
“你……”苏晓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你就不能为自己争一次吗?哪怕告诉他你喜欢他!八年了,许念,你憋了八年,现在都嫁给他了,虽然是个假的,但你至少让他知道你的心啊!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许念打断她,笑容苦涩,“说不定他会感动?会假戏真做?晓晓,别天真了。他要是对我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他心里只有林薇,从前是,现在……大概还是。”
苏晓无言以对,只能重重叹气。
这天晚上,周叙白难得回来吃晚饭。餐桌上气氛沉寂。许念没什么胃口,小口吃着饭。
周叙白忽然开口:“下周末爷爷八十大寿,在老宅办。需要提前过去住两天。”
许念动作一顿:“好。”
“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周叙白看了她一眼,“你到时跟着我就行。”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许念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那天晚宴……林薇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周叙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许念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周叙白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许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无波,“我们的协议,是基于互不干涉彼此私人感情的前提。我的事,你不要过问太多。”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念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手指冰凉。
“我……我没有想过干涉。”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作为你的‘妻子’,有知情权,免得在你家人或外人面前出岔子。”
这个理由,勉强合理。
周叙白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良久,他才收回视线,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冷淡:“林薇那边,我会处理。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爷爷寿宴很重要,别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许念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再也吃不下一口。
互不干涉私人感情。他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划清了界限。她那点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个笑话。
她起身,轻声说:“我吃好了,你慢用。”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周叙白看着她有些仓惶的背影,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独自坐在偌大的餐桌旁,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忽然也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再说话。许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周叙白则更频繁地外出。
书房里,周叙白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薇”的名字,但他没有拨出去。那天许念问他林薇说了什么时,那苍白隐忍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莫名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场戏,好像越来越脱离最初的设想了。尤其是林薇回来之后。他当初同意许念那荒唐的提议,一方面是正好需要一个人应对家里,另一方面……或许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关于她那些年的注视,关于她醉酒后绝望的眼泪。但现在林薇回来了,带着解释和歉意,而他与许念之间,只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他告诉自己,不该动摇,不该被无关的情绪干扰。处理完家里的事,给许念足够的补偿,然后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似乎并不那么确定。
第八章:寿宴
周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办得极其隆重。周家老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政商名流,络绎不绝。
许念穿着周叙白提前准备好的旗袍,藕荷色,绣着淡雅的缠枝莲,将她衬得温婉如水。周叙白则是一身中式立领西装,更显挺拔俊朗。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和恭维。
周老爷子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对许念也和颜悦色了不少,甚至当众夸了她两句“懂事、端庄”。许念微笑着应承,心里却一片麻木。她知道,这一切的“好”,都建立在她是“周叙白妻子”这个身份上。一旦这个身份失去,她在周家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林薇也来了,跟着她父亲。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正红色礼服,明艳照人,一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她先是去给周老爷子祝寿,嘴甜得很,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然后,她的目光便锁定了周叙白。
整个寿宴,林薇就像一只花蝴蝶,周旋在宾客之间,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周叙白附近,与他“偶遇”,攀谈几句。她的眼神炽热而直接,毫不掩饰对周叙白的志在必得。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目光在周叙白、许念和林薇三人之间逡巡,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许念尽力维持着镇定,跟在周叙白身边,履行着“周太太”的职责。但林薇的存在感太强了,那些目光太刺人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正牌女主角面前,演着一出蹩脚的戏。
中间有一阵,周叙白被几位叔伯叫去谈事情。许念独自走到相对清净的后花园透气。冬日的花园有些萧瑟,只有几株腊梅凌寒开着,散发着幽香。
“周太太一个人在这儿,不冷吗?”娇柔的声音响起,林薇又跟了过来。
许念转身,平静地看着她:“林小姐有事?”
林薇走近,上下打量她,眼神带着挑剔:“这旗袍倒是不错,挺衬你。不过,穿龙袍也不像太子,有些人,天生就没有那个命和气场。”
许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薇被她看得有些恼,冷笑一声:“许念,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叙白他根本不爱你,他娶你只是为了气我,为了应付他爷爷!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和好。你觉得,你这个临时替补,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许念的心被这些话刺得千疮百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林小姐,你和周叙白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和他之间,有我们自己的协议。协议结束之前,我就是周太太。至于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那是以后的事。”
“协议?”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居然还把那可笑的协议当真?许念,你真是天真得可怜。叙白他很快就会跟你离婚,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哦,或许能得到一笔钱,算是你这段时间陪他演戏的辛苦费。”
“那也不错。”许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却让林薇愣了一下,“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林薇皱眉。
许念没有回答。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的,从来就遥不可及。现在,连这偷来的一点时光,也快要结束了。
“你们在这里。”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走了过来,站在许念身边,目光看向林薇,带着警告的意味:“林小姐,爷爷在里面找你。”
林薇咬了咬唇,瞪了许念一眼,又深深看了周叙白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周叙白看向许念,她脸色很白,唇色也淡,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许念摇摇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周叙白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许念已经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回去吧,外面冷。”他说。
“嗯。”
回到热闹的宴会厅,喧嚣扑面而来。许念觉得更加疲惫。她看着身边男人完美的侧脸,看着周围虚假的欢声笑语,看着不远处林薇投来的、势在必得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令人窒息。
寿宴接近尾声时,周老爷子把周叙白叫到了书房,似乎有重要事情交代。许念一个人在偏厅休息,等待周叙白出来,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周叙白还没出来。许念觉得有些口渴,想去倒杯水。经过书房外的走廊时,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是周叙白和老爷子的声音,似乎提到了她的名字。许念脚步下意识一顿。
“……许念这孩子,虽然家世普通,但品性不错,安分守己。比那个林薇强。”是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孩子,稳定下来。周家的产业,将来需要继承人。”
许念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蜷缩起来。
接着,是周叙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爷爷,我和许念的事,我们自有安排。孩子的事,不急。”
“不急?你都快三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跑了!”老爷子有些动怒,“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既然成了夫妻,就该有夫妻的样子!那个林薇,你给我彻底断了念头!我们周家,丢不起第二次人!”
“我知道。”周叙白的回答依旧简短。
“知道就好!”老爷子哼了一声,“我看许念挺好,是个能过日子的。你别不知足!好好对人家!”
外面,许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孩子?继承人?好好过日子?这一切,听起来多么讽刺。在老爷子眼里,她或许是个合格的孙媳妇人选,听话,省心,适合生孩子。可在周叙白那里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她有未来,甚至连敷衍爷爷关于“孩子”的话,都说得如此勉强。
她只是个工具,一个用来安抚长辈、抵挡麻烦的工具。现在,工具快要没用了,因为真正的女主人回来了。
脚步声传来,书房门被拉开。许念慌忙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
周叙白走出来,看到她站在外面,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走走。”许念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叙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许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她的心,也像这夜色一样,沉沉地坠下去。
第九章:失控
寿宴之后,周叙白好像更忙了,几乎不再回家。许念从财经新闻上看到,周氏集团似乎有个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周叙白作为主要负责人,频繁出差。
公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许念一个人。雪松的味道在一天天变淡,最后几乎闻不到了。她照常画画,工作,吃饭,睡觉,生活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对面紧闭的主卧房门,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苏晓约她出去,她也总是推脱,说自己要赶稿。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晓担忧的目光和那些关于周叙白、关于林薇的问题。她像个鸵鸟,把自己埋起来,以为不听不看,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直到那天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许小姐吗?我是林薇。”电话那头的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许念不想见,但林薇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关于叙白,我想有些事,你需要知道。就在你们公寓楼下的咖啡馆,半小时后,我等你。”
挂了电话,许念在窗前站了很久。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她换了身衣服,素面朝天,下了楼。
咖啡馆角落里,林薇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她今天穿得很休闲,却依然掩不住通身的精致和优越感。
许念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清水。
林薇打量着她,眼中带着怜悯和一丝得意:“许念,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也是,守着一段无望的婚姻,怎么会好?”
许念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薇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许念面前:“看看这个。”
许念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照片上,是周叙白和林薇,背景像是在某个国外的街头,两人并肩走着,林薇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照片的日期,就在上周。周叙白“出差”的时间。
文件复印件,是一份婚前协议草案的其中几页,上面罗列着婚后财产分配、权利义务等条款,其中一条用红笔标出:若婚姻因一方过错(如出轨等)提前终止,过错方需支付另一方高额赔偿。而这份协议草案的拟定日期,是在他们登记结婚之前。
许念的手微微发抖,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看到了吗?”林薇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叙白他早就防着你了。这份协议,足够让你在离婚的时候,什么都得不到,除非你能证明他出轨。但是,”她笑了笑,指着照片,“现在出轨的人,是你‘名义上’的丈夫,和我在一起。你觉得,这官司你能赢吗?”
许念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空洞:“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主动退出?”
“没错。”林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和威胁,“许念,你是个聪明人。继续耗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主动提出离婚,我可以让叙白给你一笔还算可观的补偿,足够你安稳生活。如果你不识相,非要等到我们出手,那到时候,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背负一个被抛弃的弃妇名声。何必呢?”
许念看着照片上男人冷峻却柔和的侧脸,看着那份冰冷的协议草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婚前协议,财产分割,甚至……连“出轨”的证据,都这么迫不及待地制造出来了?他是不是早就等着林薇回来,好结束这场荒唐的戏码?
她一直以为,自己至少拥有一年的偷欢时光。现在才发现,连这一年,可能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他或许,早就厌烦了这场戏,早就想回到林薇身边了。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林薇催促道,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许念慢慢地将照片和文件放回文件袋,推还给林薇。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
“林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是我和周叙白之间的事。离不离婚,什么时候离,怎么离,应该由我和他来沟通决定。至于你,”她抬起眼,直视着林薇,“在没有成为名正言顺的‘周太太’之前,似乎没有立场来替他做决定,也没有资格来跟我谈条件。”
林薇脸色一变:“许念!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叙白真的在乎你吗?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现在我这个正主回来了,你还不滚,等着被扫地出门吗?”
“那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说。”许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薇,尽管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林小姐,咖啡钱我付了,算是谢你告诉我这些。再见。”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咖啡馆。直到走进电梯,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关上门,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脏的位置,疼得快要裂开。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照片上周叙白柔和的眼神,协议上冰冷的条款,林薇得意又轻蔑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对她偶尔流露的、让她误以为可能的温和,他牵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他在家人面前维护她的姿态……原来都是假的,都是演技,都是为了稳住她这个工具,好让他顺利过渡到林薇回归的时刻。
她像个傻子,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差点信以为真。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许念木然地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个鬼。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几个月却依然觉得陌生的“家”。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周叙白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周叙白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许念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许念?”周叙白似乎有些疑惑,“有事?”
许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周叙白,我们……谈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叙白说:“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飞纽约,项目最后谈判。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等他回来,带着和林薇双宿双飞的证据,来跟她谈离婚吗?
“很重要。”许念固执地说,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现在就说。”
周叙白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背景噪音小了些。“你说。”
许念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周叙白,我们的协议婚姻,提前结束吧。不用等一年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许念以为信号断了。
“理由。”周叙白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理由?还需要理由吗?许念想笑,却笑不出来。“林薇回来了,不是吗?正主回来了,我这个临时演员,该退场了。一直占着这个位置,也挺碍事的。”
“她找你了?”周叙白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戾气。
许念没有回答,默认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叙白说:“许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回来,我们当面谈。”
“不必了。”许念的声音疲惫至极,“离婚协议,我会让我律师拟好发给你。你放心,我不会要你一分钱,也不会纠缠你。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周叙白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个铁皮盒子,她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里面的东西,该烧掉了。其他的衣物、用品,不多,很快就能收拾好。
她订了明天最早一班飞往南方某个小镇的机票。那里有她大学时写生去过的地方,安静,偏僻,适合疗伤,也适合消失。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璀璨如星河,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八年的暗恋,几个月的荒唐婚姻,像一场漫长而疼痛的梦。现在,梦终于要醒了。
也好。
第十章:回响(尾声)
三个月后,南方小镇。
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许念租了一个带小院的老房子,院墙爬满了绿植,开着不知名的花。她依旧接一些插画的活儿,空闲时就在小镇里转转,写写生,或者去镇上的图书馆看看书。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只有偶尔在深夜,或者在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心口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已经习惯了的钝痛,提醒着她那段荒唐的过去。
她没有再关注任何关于周叙白的消息。换了手机号,注销了以前的社交账号,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苏晓知道她在这里,偶尔会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名字,只说说彼此的近况。
许念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直到那道伤痕被时光慢慢抚平,变成一道浅淡的疤。
直到那天下午,她从小镇邮局取了一个寄给“许念”的快递包裹出来。包裹不大,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正是当初她在商场看过,又默默放回去的那一条。丝巾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许念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展开那张纸,是周叙白的笔迹,凌厉洒脱,力透纸背。
只有短短几行字:
“许念:
丝巾很衬你。
协议我撕了。
我后悔了。
不是补偿,是请求。
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等我处理好一切,我来找你。
周叙白”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的:“林薇的事,是个误会。我与她,早已结束。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你。”
许念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梧桐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落在手中的丝巾和信纸上。风很轻,吹动着丝巾柔软的一角。
周围小镇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她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那句“我后悔了”,看着“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你”,只觉得荒谬,又带着一种灭顶的、迟来的酸楚。
为什么?在她已经决定彻底放弃,已经狼狈逃离,已经尝试着把心封存起来之后,他才来说这些?
误会?重新开始?他以为,感情是水龙头吗?可以随意开关?他以为,她八年的暗恋,几个月的婚姻,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心碎的疼痛,是这么轻飘飘几句话,一条丝巾,就能抹去,就能重新来过的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慢慢地将丝巾叠好,放回盒子,连同那张信纸。然后,她走到街角的垃圾桶边,停顿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盒子落入桶底。
许念转过身,背对着垃圾桶,迎着午后温暖却并不灼人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镇的天空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着。街角面包店传来刚出炉面包的香甜气息,几个放学的孩子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远处的山峦。
没有回头。
她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租住的小院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河流湿润的气息。
一切都结束了。
或许,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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