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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厂里分房,女主任求我假结婚,事成给套房,背后却藏着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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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秋,红星机械厂新建的两栋宿舍楼封顶了。

红纸公告贴在布告栏上,墨迹未干就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我,曾越彬,二十四岁的技术员,挤在人群外围踮脚张望。

“已婚双职工优先”六个字像钉子,把我的期待牢牢钉死。

我刚进厂两年,单身,来自县城。

在集体宿舍睡了两年硬板床,我太渴望一个能放下书桌的角落。

人群渐渐散去,我仍盯着那张纸。

这时,我闻到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行政办公室的唐慧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侧。

她没看公告,目光有些空,涂着口红的嘴唇紧紧抿着。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西装外套的衣角。

这个三十八岁、总是得体干练的女主任,此刻侧影竟显得单薄。

她很快察觉我的目光,迅速恢复平日的从容,对我点了点头。

“小曾也想房?”她声音温和,眼里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没等我回答,她便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略显急促。

我心里莫名一沉。那瞬间的异样,像投进平静池塘的石子。



01

分房方案像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厂区生活。

接连几天,车间里、食堂里,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所在的机修车间噪音大,老师傅们趁检修间隙蹲在机器旁抽烟。

“看到没?这次是动真格的,要打分,按资历、工龄、职称、家庭人口……”

“双职工加十分!这不明摆着卡死一帮小年轻嘛!”

“还有那些单亲的,也难。”说这话的老张朝行政楼方向努努嘴。

我知道他指的是唐主任。她丈夫早些年据说病故了,独自带着女儿。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唐主任条件够吧?工龄长,职务也够。”

“难说,”老张吐了口烟圈,“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

他忽然住了口,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干活干活!”

我顺着他们隐晦的目光望去,副厂长孙向东正背着手从车间外走过。

他四十五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总带着种矜持的笑意。

经过窗口时,他似乎朝车间里扫了一眼,目光深沉。

我低头摆弄手里的扳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清醒。

我是厂里为数不多的正规中专生,肯钻研,车间主任挺看重。

但在这分房的天平上,我的技术、我的表现,轻得像鸿毛。

下班铃响,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去食堂。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和杂粮馒头,油星少得可怜。

我正埋头吃饭,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餐盘轻轻放下。

“曾师傅,这儿没人吧?”声音清脆,像广播里流出的音乐。

是广播站的郭凌薇。她二十三岁,厂里的一朵花,明眸皓齿。

许多单身青年围着她转,但她似乎对谁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除了……偶尔会像现在这样,主动坐到我旁边。

“没人。”我有些局促,加快了咀嚼速度。

她小口吃着饭,忽然轻声说:“分房的事,挺愁人吧?”

我苦笑一下,没接话。这问题不需要回答。

“唐主任今天来广播站录通知,精神好像不太好。”

郭凌薇似是无意地提起,“录错了好几次,很少见她这样。”

我想起布告栏前唐慧失神的侧影。“她应该能分到吧?”

“按理说能。但她情况……有点特殊。”郭凌薇抬眼看了看周围。

食堂人声鼎沸,没人注意我们这角落。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她不是本地人,是好多年前调来的。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带着女儿。”

“厂里早年传过一些闲话,关于她女儿的父亲……”她顿了顿,“不过都过去很久了。”

“孙副厂长,”她用筷子轻轻拨弄菜叶,“好像一直挺照顾她们母女。”

“那种照顾,有点……超出一般领导对困难职工的范畴。”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听懂了那未尽的意味。

郭凌薇很快吃完饭,端起盘子。“曾师傅,别太愁,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她主动搭话而起的波澜,迅速被更深的焦虑淹没。

船到桥头?我的桥在哪里?我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夜里回到八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鼾声、磨牙声、梦话声交织。

我躺在靠门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出的黄褐色污渍。

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漏进来,冰凉地铺在我脸上。

唐慧卷着衣角的手指,孙向东深沉的扫视,郭凌薇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让我隐隐不安。

隔壁床的曹鸿涛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还没睡?想房子呢?”

曹鸿涛是我同乡,早我几年进厂,在后勤处,消息灵通。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难。”他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除非天上掉馅饼,或者……”

他话没说完,又沉入了睡梦。

或者什么?我望着那轮被窗框切割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02

周末早晨,宿舍楼比平日更喧闹。

有人在走廊公用水房哗啦啦洗衣服,大声说笑。

我本想补觉,却被吵得心烦意乱,索性起床,想去车间画那张未完成的技术改良图。

刚走到厂区主干道,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菜篮子走来。

是唐慧。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下身是蓝色长裤,比上班时朴素许多。

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微笑。

“小曾,周末还去车间?这么用功。”

“唐主任。”我礼貌地点头,“去画点图,宿舍太吵。”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她走近几步,像是随口问,“对了,小曾,你中专时机械制图学得很好吧?”

“还行,得过奖。”我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

“我家里有些以前的技术资料,图纸有点旧,想找人帮忙看看,理一理。”

她语气自然,“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个忙?顺便……在家吃个便饭。”

我愣住了。行政办公室主任请一个普通技术员帮忙,还去家里?

似乎看出我的犹豫,她立刻补充:“就一会儿工夫,不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女儿去少年宫了,家里清静。”

话说到这份上,我找不到理由拒绝。“那……好吧。”

唐慧家住在家属院三号楼,那是厂里较早建的楼房,红砖墙面爬了些枯萎的藤蔓。

她家在二楼,楼道昏暗,但一进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泥地拖得发亮,旧家具擦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方巾。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着一点点陈旧书籍的味道。

“随便坐,家里小,别介意。”唐慧放下菜篮,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杯子是搪瓷的,边缘有些掉瓷,但洗得非常洁净。

她从一个老式书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些泛黄的图纸和笔记。

“这些都是厂里早年设备的技术档案,有些地方我看不懂,想着你们专业的能明白。”

我接过图纸,确实是些老式车床的传动结构图,线条有些模糊了。

我一边整理,一边根据记忆补充标注。唐慧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小曾家不在本地吧?”她忽然轻声问。

“嗯,永丰县的。”

“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想不想家?”

“还好。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安顿下来。”我笔尖停了停。

“是啊,有个自己的地方……”唐慧重复着,目光投向窗外,有些悠远。

“这房子还是我调来那年分的,小是小,但当时觉得,总算有个窝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笑容有些淡,“现在政策变了,单亲家庭算分,很吃亏。”

“尤其是我这种,工龄长,但家里就两口人,平均面积一算,反而可能排不到新房。”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有时候觉得,这规定挺不近人情。一个女人带孩子,比双职工家庭容易吗?”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低头继续画图。

“你是个踏实孩子。”唐慧忽然说,“技术好,话不多,心里有数。”

这评价让我耳根微热。

“厂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以后会有出息的。”她站起身,“你先画着,我去做饭。”

厨房很快响起洗菜切菜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哼歌声,调子很老,我听不出是什么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书柜玻璃下压着的一张照片。

是唐慧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唐慧那时很年轻,眉眼弯弯,依稀有现在郭凌薇那种明媚的影子。

背景似乎是个公园,照片一角,有半个模糊的男人肩膀,被刻意折在了后面。

我移开目光,专心标注图纸。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

唐慧今天请我来,真的只是为了这些旧图纸吗?



03

午饭很简单,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汤。

但油水明显比食堂足,鸡蛋金黄,西红柿红润,香气扑鼻。

“随便吃点,手艺不好别见怪。”唐慧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我很久没吃过这样家常的味道了,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拘谨。

饭桌上,唐慧没再提分房的事,只是问了些我家里情况和车间工作。

她说话很有分寸,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被关怀的温暖。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在车间一直干技术?”她问。

“想考个工程师职称,也许……以后能有独立负责项目的机会。”

“挺好。有技术,到哪儿都饿不着。”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吃完饭,我抢着要洗碗,被她拦住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

我坐在客厅,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书柜。除了那张照片,柜子里还有很多书。

有技术手册,也有文学小说,甚至有几本英语教材,书脊磨损得厉害。

唐慧洗净手出来,用毛巾细细擦着,看到我的目光,笑了笑。

“以前爱看书,现在忙,看得少了。这些书还是我……刚来厂里时买的。”

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机械原理》,翻开扉页。

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慧存,1981年春。”

没有落款。

“时间过得真快。”她合上书,放回原处,手指轻轻拂过书架。

“小曾,”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神情比刚才严肃了些,“今天谢谢你帮忙。”

“唐主任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她顿了顿,“这些资料整理好,也许以后能用上。”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有空常来坐坐。”

离开唐慧家,走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我心里却并不轻松。

那顿家常饭,那些看似随意的交谈,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像蒙着一层纱。

回到宿舍,曹鸿涛正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见我进来,抬眼看了看。

“哟,回来了?听说你被唐主任请去家里了?”

厂里消息传得真快。我嗯了一声,脱下外套。

“可以啊彬子,”曹鸿涛坐起来,凑近些,压低声音,“唐主任可是个厉害角色,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她就让我帮忙看看旧图纸。”

“看图纸?”曹鸿涛撇撇嘴,“她行政办公室,看什么技术图纸?找借口吧。”

他环顾一下宿舍,其他人都不在,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唐慧这个人,不简单。她当年能调进厂,还能分到房,听说都是孙副厂长使的劲。”

“孙副厂长那时候还是供销科长,能量就很大了。”

“后来她丈夫……反正就没声没息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稳稳当当做上行政办主任,没点背景可能吗?”

“厂里人都说,孙副厂长对她……”曹鸿涛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挠挠头,“听说孙副厂长家里那位闹过,还有人说,孙副厂长想把她介绍给他一个远房表弟,好像是死了老婆的。”

我听得心里发紧。“唐主任……答应了?”

“谁知道呢?但这种事儿,由得了她吗?”曹鸿涛拍拍我肩膀。

“彬子,听哥一句,离这些是非远点。咱们平头百姓,就想安安稳稳分间房,娶个媳妇,过自己的小日子。”

“那些领导们的事儿,水深着呢,掺和不起。”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唐慧今天眼里偶尔流露的疲惫和无奈,是因为这些吗?

那她找我,究竟想干什么?

04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避开了行政楼附近,埋头在车间干活。

分房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归是个念想。

车间主任老李拍着我肩膀说:“小曾,别灰心,下次,下次肯定有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厂里盖楼的速度,赶不上年轻人结婚的速度。

周三下午,我去仓库领备用零件,回来时绕了近路,穿过厂区那片小小的苗圃。

秋深了,苗圃里的树开始落叶,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刚走到苗圃中间的凉亭附近,就听见前面假山后有说话声。

是唐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不行,我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萌萌长大了,她会知道的。”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小唐,别冲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孙向东副厂长。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

“意义?”唐慧的声音有些发抖,“孙厂长,当年的情分,我记着。您帮我调工作,分房子,我感激一辈子。”

“但萌萌需要清清白白的环境,我也需要。那些照片……您答应过处理掉的。”

“照片是小事。”孙向东语气平淡,“关键是现在。分房是大事,按新规,你单身带孩,很不利。”

“我可以不要新房。”唐慧说得很坚决。

“糊涂!”孙向东声音严厉了些,“你不要?厂里人怎么看你?跟我孙向东这么多年,连间新房都分不到?”

“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那个表弟,人老实,在供销社工作,配得上你。”

“你们结了婚,双职工,分房顺理成章。他也承诺会把萌萌当亲生的。”

假山后沉默了片刻。

“孙厂长,”唐慧的声音重新响起,冰冷而清晰,“您不用再费心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孙向东似乎笑了一下,“小唐,别任性。厂里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

“你最近跟机修车间那个姓曾的小技术员走得挺近?怎么,想找帮手?”

我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他只是帮我整理点技术资料。”唐慧说。

“最好是这样。”孙向东语气转冷,“年轻人前途重要,别不小心走错了路。”

脚步声响起,孙向东似乎离开了。

我贴在树后,一动不动,手心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唐慧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一声:“错了……早就错了。”

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渐渐消失。

我从树后走出来,凉亭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旋。

孙向东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警告。对我?还是对唐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孙向东和唐慧的对话片段,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照片?什么照片?唐慧的过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孙向东显然对唐慧有极强的控制欲,甚至想安排她的婚姻。

而唐慧在反抗,她想“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和我有关吗?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头。



05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我几乎要以为苗圃那场对话只是我的错觉。

周五下班,我最后一个离开车间,锁好门,独自往宿舍走。

天色已暗,厂区路灯还没完全亮起,一段小路黑黢黢的。

刚走到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唐慧。

她裹着一件深色风衣,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唐主任?”

“小曾,”她上前一步,声音又轻又急,“能……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慌乱,完全没了平日的从容。

“您说。”我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这里僻静,很少有人来。

唐慧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风衣口袋边缘,指节发白。

“小曾,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荒唐,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晃动,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分房的事,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只要我能帮得上……”我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我们……我们假结婚。”

五个字,像五颗冰雹,狠狠砸在我脑门上。我一下子懵了。

“您……您说什么?”

“假结婚!”唐慧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去领个证,做给分房领导小组看。等房子分下来,过了户,我们就离。”

“事成之后,我……我把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给你!我带着萌萌搬到新房去。”

“我知道这房子旧,地点也偏,但它是独立住房,有厨房厕所,比集体宿舍强百倍!”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紧紧盯着我的反应。

煤堆旁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我脑子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假结婚?骗取福利分房?还有……一套房子作为报酬?

“为……为什么是我?”我的声音干涩。

“因为你合适!”唐慧急切地说,“你单身,年纪相当,出身清白,厂里人对你印象好。”

“我们结婚,不会太引人怀疑。你帮我这个忙,我……我给你一个家,小曾!”

“一个你自己的家!”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内心最深处那扇门。

家。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鼾声,可以安心看书、睡觉的角落。

我日夜渴求的东西,此刻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摆在了我面前。

代价是,卷入一场我看不清深浅的浑水。

“唐主任,这……这是欺骗组织,查出来要受处分的!”我找回一丝理智。

“不会查出来的!”唐慧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在抖,却很用力。

“只是领个证,不办酒,不声张。等房子到手,我们悄悄离了,谁也不会知道。”

“孙副厂长那边……”我脱口而出。

唐慧脸色瞬间变了,抓住我胳膊的手松开了些,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他管不着。这是我的事。”她咬了咬嘴唇,又看回我。

“小曾,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萌萌马上要升初中,需要更好的环境。我也需要摆脱……”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摆脱孙向东的控制。

“我保证,绝不会连累你。所有手续我去办,费用我出。”

“我们可以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是假结婚,房子是给你的报酬。万一……万一有事,你拿出来,能撇清关系。”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就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飞快地写着。

然后撕下那页纸,塞到我手里。

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清楚:自愿协议假结婚,用于协助唐慧同志申请福利分房,事成后唐慧将现居住房赠与曾越彬,双方立即解除婚姻关系,互不纠缠。

下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唐慧。还按了一个红指印。

“你信我一次,小曾。”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就当……救救我们母女。”

秋夜的风吹过煤堆,扬起细小的煤灰。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骄傲的、此刻却如此脆弱的女人。

脑海里闪过宿舍天花板的污渍,食堂寡淡的菜汤,曹鸿涛的叮嘱,孙向东警告的眼神……

还有,郭凌薇月牙般的笑眼。如果我和唐慧“结婚”,她会怎么想?

可那套房子,那个触手可及的“家”……

“我……”喉咙发紧,“我需要时间想想。”

唐慧眼里的光暗淡了些,但点了点头。“好,好……你想想。明天,明天给我答复,行吗?”

“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孙副厂长,还有……工会那个杨冬梅,她嘴快。”

我机械地点点头。

唐慧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想恢复平静,但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

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小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字据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命运的符咒。

我知道,无论答应与否,从唐慧拦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已经踏进了这片迷雾。

06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字据就压在枕头下,硬硬的边缘硌着后脑,不断提醒我它的存在。

天蒙蒙亮时,我爬下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去食堂吃早饭,味同嚼蜡。

郭凌薇端着粥碗坐到我旁边。“曾师傅,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嗯,画图睡晚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她轻声说,语气里的关切让我心头一刺。

上午在车间,我心神不宁,险些被铁屑崩到眼睛,被老师傅骂了两句。

中午,我去了厂区后面的小河边,一个人坐着。

河水浑浊,缓慢流淌。对岸是田野,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

那里有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属于我。

唐慧的条件太诱人了。一套房子,哪怕旧点,也是真正的产业。

有了房子,我才能真正在这个城市扎根。

可风险呢?欺骗组织,一旦暴露,开除都是轻的。

还有孙向东,他会善罢甘休吗?唐慧究竟想摆脱他什么?

那些“照片”又是什么?

我反复权衡,利弊像天平两端的砝码,上下起伏,难以抉择。

直到夕阳西下,河水染上一层金红。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心里那个答案,在冷风中渐渐清晰。

我太想要一个家了。这个欲望,压倒了恐惧和疑虑。

回到厂区,我径直去了行政楼。大部分人都下班了,楼里很安静。

唐慧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我敲了敲门。

“请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到是我,她立刻站起来,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小曾……”

“唐主任,”我关上门,走到她桌前,拿出那张字据,放在桌上。

“我同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忐忑。

唐慧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燃起两簇火苗。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谢你,小曾。真的……谢谢你。”她声音哽咽,赶紧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干练。“事不宜迟。明天周六,我们去区民政局。”

“需要准备什么?”

“户口本,厂里开的单身证明,照片,我都准备好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的证明,我……我用主任权限,已经开好了。”

我接过文件袋,里面果然有我的单身证明,盖着厂办的大红印章。

她早就准备好了,笃定我会答应?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照片?”

“等下就去照。”她看看表,“现在照相馆还没关门。结婚照……不需要太正式,普通的双人合影就行。”

半个小时后,我和唐慧坐在了厂外一家国营照相馆的灯光下。

摄影师是个老师傅,指挥着:“男同志坐直点,别太僵。女同志笑一笑,对,好……”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闻到唐慧身上雪花膏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皂味道。

她笑得温柔得体,而我,大概笑得比哭还难看。

照片要三天后才能取,但唐慧加了钱,说明天上午就要。

走出照相馆,天色已黑。街灯亮起,行人匆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唐慧低声说,“穿得……稍微整齐点。”

她顿了顿,看着我,“小曾,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明天见。”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两百块钱。明天办手续可能要用,剩下的……你拿着。”

没等我拒绝,她已经快步走远了。

我捏着厚厚的信封,站在初冬的街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07

周六上午,天气阴沉。

我换上那件最好的、只有开会才穿的藏蓝色中山装,早早到了民政局门口。

唐慧也来了,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仔细梳过,脸上薄施脂粉。

看起来,真像个羞涩待嫁的新娘。只有眼底的淡淡青影,泄露了秘密。

“走吧。”她声音很平静。

民政局里人不多,我们填表,交证明,交照片。

办事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我们的证明,又打量了我们几眼。

“年龄差得有点多啊。”她随口说。

唐慧笑了笑:“女大三,抱金砖。我比他大,会照顾人。”

办事员没再说什么,咔嚓咔嚓盖了章,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

“好了,祝你们幸福。”

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结婚证,我手心全是汗。

红底金字,贴着那张表情并不自然的合影。

从这一刻起,在法律上,我和唐慧就是夫妻了。

走出民政局,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证先放我这里保管吧。”唐慧把两个红本都收进她的包里。

“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说,“分房领导小组很快会审核名单。我们已婚双职工,加分很多,排位会大大提前。”

“这期间,我们尽量……正常相处。偶尔一起在食堂吃个饭,让人看到就行。”

“厂里那边,我会找机会‘不经意’透露出去。你什么都别说,别人问起,就含糊过去。”

她思路清晰,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深思熟虑过。

“唐主任……”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唐姐吧。”她打断我,“主任主任的,生分。”

“唐……姐,”我有些不适应,“孙副厂长那边,如果问起……”

唐慧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肯定会知道。我会应付。”

她看了看我,“小曾,记住我们的协议。这只是交易,不会太久。”

我点点头。当然是交易。用我的名誉和风险,换一个安身立命的房子。

回到厂里,已是中午。我和唐慧一起去食堂,打了饭,坐在一起吃。

这小小的举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迅速引起了波澜。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惊讶、好奇、探究、鄙夷……

郭凌薇端着饭盒走过来,看到我们,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眼神在我和唐慧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困惑和……受伤。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全厂。

“听说了吗?机修车间那个小曾,和行政办的唐主任领证了!”

“真的假的?唐主任比他大那么多吧?”

“嗨,女大三抱金砖嘛!小曾这小子,有眼光啊,一步登天!”

“什么一步登天,唐主任拖个油瓶呢!不过也是,小曾外地来的,图个现成的房子呗。”

各种议论,钻进耳朵。我低着头在车间干活,尽量屏蔽那些声音。

下班时,在办公楼走廊,迎面碰上了孙向东。

他背着手,慢慢踱步,看到我,停了下来。

“小曾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我。

“孙副厂长。”我站定,手心又开始冒汗。

“听说……你和唐慧同志结婚了?”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今天刚领的证。”

“哦。”他点点头,“好事,好事啊。唐慧同志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

“你年轻有为,以后要好好照顾她们母女。”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年轻人,路要走稳。有些捷径,看着快,小心……崴了脚。”

说完,他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仿佛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不,是寒意。

那不仅仅是警告,是威胁。

我知道,从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唐慧,把这出戏唱下去。

08

“结婚”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唐慧和我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刻意的“夫妻”距离。

偶尔在食堂同桌吃饭,下班有时一起走一段,仅此而已。

她没再邀我去她家,我也自觉地不再靠近行政楼。

分房名单的公示贴出来了,唐慧的名字赫然排在靠前的位置,房型是新建楼里最好的三居室。

我的名字也在另一份名单上,作为“无房已婚青年”,分到一间旧楼的调剂单间。

显然,唐慧运作得很成功。我们这对“双职工”,顺利享受到了政策倾斜。

公示那天下午,唐慧在厂区车棚附近叫住我。

“晚上有空吗?去……看看房子。”

“房子?”

“给你的那套,我现在的住处。”她压低声音,“总得让你认认门,看看满不满意。”

下班后,我跟着她,没有回家属院,而是走向厂区更边缘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更老旧的平房区,红砖墙斑驳,巷子狭窄。

唐慧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这里离厂区是远了点,但清静,独门独户。”

门开了,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整齐。

正面是一间屋子,旁边搭了个矮小的棚子做厨房,角落里有个自来水池和厕所。

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进屋,光线有点暗。唐慧拉亮了电灯。

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屋子,用柜子隔成了里外间。

外面算客厅兼餐厅,摆着方桌、椅子、一个五斗柜。里面是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

墙壁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

窗户不大,玻璃擦得明亮,挂着素色窗帘。

“家具我搬走一部分,床和柜子留给你,都是旧的,你别嫌弃。”唐慧说。

我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这就是……以后属于我的地方?

我可以在这里放一张真正的书桌,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花,可以关上门,拥有完全的安静和隐私。

一种滚烫的、混杂着激动和心酸的情绪,冲上我的眼眶。

“唐姐,这……这很好。”我的声音有些哑。

唐慧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喜欢就好。钥匙给你。”她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等新房钥匙下来,我搬走,这里就彻底归你了。字据我收着,到时候再过户。”

我拿起那把冰凉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谢谢你,唐姐。”这句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唐慧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像是要拿什么,又停住了。

我注意到,抽屉里似乎有几件男人的旧衣服,叠放在角落。

她很快关上了抽屉,动作有些匆忙。

“这房子……以前是我爱人住的。”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我愣住了。她爱人?那个“早些年病故”的丈夫?

“他去世后,我才带着萌萌搬去家属院那边。这里……一直空着,偶尔回来看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都过去了。”

可我总觉得,那抽屉里的旧衣服,她刚才瞬间的失态,都在暗示着什么。

这房子,也许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只是“空着”。

但我没问。有些秘密,不知道或许更安全。

我们又简单看了看厨房和厕所,唐慧交代了水电怎么用,周围邻居大致情况。

“左边住着苏月珍老太太,人不错,就是耳朵灵,话多点。右边是空房。”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屋子。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她的眼神遥远而空洞。

“小曾,好好过日子。”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我锁好门,握着钥匙,独自走回集体宿舍。

那把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的掌心,也烙在我的命运里。

房子看到了,喜悦是真实的,但那种不安,也随着这老旧平房里的微妙痕迹,更深了。



09

分房进入最后的实质阶段,钥匙很快就要发放了。

厂里组织了分房领导小组进行入户核查,主要是看看有无虚假情况,比如是否实际居住。

我和唐慧的“家”——也就是那套平房,成了核查重点之一。

毕竟我们是新婚,又即将分到新房,旧房这里是否真的在住,需要确认。

唐慧提前一天把我叫去,简单布置了一下。

她在卧室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被子,摆了两个枕头。

在五斗柜上放了她的雪花膏和我的搪瓷缸,墙上挂了件我的旧工装外套。

“明天他们来,你就说平时住宿舍,周末回来住。我那边也会布置好。”她叮嘱,“自然点,别慌。”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家”里佯装打扫,敲门声响了。

来了三个人,工会的杨冬梅带队,还有一个行政科的干事,一个后勤处的人。

杨冬梅四十出头,烫着时髦的卷发,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屋里每个角落。

“小曾,唐主任,恭喜啊!”她笑着,语气亲热,“我们来例行公事,看看,看看。”

唐慧得体地应对着,给他们倒水。

杨冬梅里外屋走了走,摸了摸床铺,看了看厨房灶台有没有使用痕迹。

“哟,收拾得真干净!小曾好福气,唐主任多会持家啊。”

她走到五斗柜前,目光扫过上面的物品,忽然顿了一下。

“唐主任,这雪花膏香味挺特别,没见过这个牌子啊?”

唐慧面色不变:“老家亲戚捎来的,便宜货。”

“是吗?”杨冬梅笑笑,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核查还算顺利,他们没发现什么明显破绽,记录了一下就离开了。

送走他们,我和唐慧都松了口气。

“杨冬梅精得很,”唐慧眉头微蹙,“她可能看出点什么了。”

“看出什么?”

“那瓶雪花膏……是很多年前的旧款了。”唐慧摇摇头,“希望是我多心。”

核查风波似乎过去了,新房钥匙发放的日期越来越近。

我和唐慧都开始悄悄做搬家的准备,只等钥匙到手,协议完成,各得其所。

事情似乎正朝着我们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钥匙发放的前两天,深夜,我已经睡下,宿舍门被急促地敲响。

“曾越彬!曾越彬!快开门!”是唐慧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我猛地惊醒,披上衣服开门。

唐慧站在门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唐姐?怎么了?”

她一把将我拉出宿舍,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浑身都在发抖。

“有人……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家的门缝。”她把信封塞给我。

我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一张是年轻的唐慧,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搂着她的肩,两人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某个公园。

男人不是孙向东,是一个陌生面孔,相貌端正,眉眼间和唐慧的女儿萌萌有几分相似。

另一张……是唐慧和孙向东。

看起来是很多年前,在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孙向东的手,搭在唐慧的腰上。

唐慧侧着脸,表情看不真切,但姿势显得很亲密。

照片背面,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着一句话:

“安分拿房,别耍花样。旧账翻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唐慧。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孙厂长?”

“除了他还能有谁!”唐慧捂住脸,压抑地呜咽,“他在警告我,就算我跟你‘结婚’,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些照片……他当年答应我会毁掉的!这个骗子!”

“他不想让我跟你真离婚?还是不想把房子给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他什么都想要!”唐慧抬起泪眼,声音嘶哑,“控制我,占有那套新房,也许……还想用这些照片永远拿捏我!”

“那现在怎么办?”

唐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小曾,房子……房子我恐怕不能给你了。”

“孙向东盯着,我如果过户给你,他一定会用这些照片闹事,到时候我们假结婚的事也会暴露!”

“那我们不是白忙一场?”我的心沉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唐慧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我现在自身难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起夜的工友去厕所。

唐慧慌忙擦干眼泪,把照片抢回去塞进信封。

“明天……明天再说。你千万别声张。”她深深地、充满歉意和恐惧地看了我一眼,匆匆下楼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发冷。

原来,那套我以为触手可及的房子,从来就不属于我。

我只是唐慧和孙向东这场漫长博弈中,一枚突然闯入的棋子。

而现在,棋手要掀翻棋盘了。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这个我渴望扎根的城市,如此冰冷而危险。

10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没去车间。

唐慧也没来上班。厂里有人说唐主任身体不适。

我知道,她是被那两张照片吓坏了。

我在集体宿舍躺到中午,心烦意乱,索性起身,悄悄去了那套平房。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理清头绪。

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切如旧,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无比憧憬的空间,现在只觉得它像个华丽的囚笼。

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唐慧的过去,孙向东的企图,那些照片……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房子没了,我也得知道,我究竟面临着什么危险。

我想起了唐慧的邻居,那个耳朵灵、话多的苏月珍老太太。

或许,她能知道点什么。

我出门,走到左边邻居家门口。门关着,我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苏月珍老太太端着个簸箕正要出来倒垃圾,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小曾?唐主任的新……爱人?”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些审视的意味。

“苏奶奶您好,我是曾越彬。”我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唐姐让我过来看看房子,顺便……跟您打个招呼。”

“哦,进来坐吧。”老太太让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的小凳上,手里捻着佛珠。

“唐主任是个好人,就是命苦。”老太太叹了口气,“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苏奶奶,您在这儿住很久了吧?唐姐她……以前的爱人,您见过吗?”我试探着问。

苏月珍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微妙。“见是见过几次,挺精神一个小伙子,姓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摇摇头,“后来就不是她爱人喽。大概……萌萌两三岁的时候吧,就没再见过了。唐主任就说他病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可我总觉得不对头。那阵子,老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还有人深更半夜来敲过唐主任的门。”

“什么人?”

“看不真切,有男有女。对了,有个人我印象深,个头高,走路有点外八字,像是……厂里保卫科那个卢科长。”

卢建辉?孙向东的心腹,保卫科长!

“再后来,唐主任就带着孩子搬去楼房了。这房子,时不时还有人回来住。”

“谁?”

“那就不知道了。我年纪大,睡得轻,有时候半夜听见这边有动静,开门缝瞅过,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人影。”

苏月珍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就前几天晚上,我还看见卢科长在巷子口那边晃悠呢,鬼鬼祟祟的。”

前几天?那不就是照片塞进门缝前后!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是卢建辉奉命来威胁唐慧!

“苏奶奶,这些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我跟谁说去?”老太太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是看你……唉,小伙子,有些事,糊涂点好。”

她话里有话。

离开苏月珍家,我更加确信,唐慧的“亡夫”绝非病故那么简单。

卢建辉的频繁出现,意味着孙向东深度介入了唐慧的过去和现在。

那些照片,就是孙向东掌控唐慧的武器。

而现在,因为我的出现,因为唐慧试图借假结婚摆脱控制,孙向东动用了这件武器。

我走在回厂的路上,寒风刺骨。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房子可以不要,但我不能背着一个“骗婚”的潜在罪名,更不能被孙向东这样的人捏住把柄。

我决定去找唐慧,问清楚一切。

还没走到家属院,就在厂区小花园旁看到了唐慧。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结了薄冰的池塘发呆,背影萧索。

“唐姐。”

她回过头,眼睛又红又肿。“小曾……”

“我都知道了。”我在她旁边坐下,“苏月珍老太太跟我说了一些。孙厂长,卢科长,还有你那位‘病故’的爱人。”

唐慧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告诉我真相,唐姐。到了这一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说清楚,我们俩都可能完蛋。”

良久,唐慧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冰面,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叫陈志远,是我中专同学。我们……是真心相爱。”

“萌萌是他的孩子。但我们那时候没结婚。我家里反对,他家里也反对。”

“后来我怀孕了,想留下孩子。志远说,他先去南方闯闯,挣到钱就回来娶我。”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一开始还有信,后来信也没了。我抱着萌萌,找不到他,工作也快丢了。是孙向东……那时候他还是科长,帮了我。”

“他把我调进厂,分了那间平房给我安身。我很感激他,把他当恩人,当大哥。”

“可后来……他喝了酒,在我那里……我反抗不了。”唐慧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他会照顾我和萌萌。我害怕,不敢声张。那时候他在厂里已经很能说得上话了。”

“再后来,志远……突然回来了。”

唐慧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他不知道萌萌的事,他是回来带我走的。我们见面被孙向东知道了。”

“那天晚上,志远来找我,孙向东带着卢建辉他们也来了……起了冲突。”

“志远他……他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唐慧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当时就……就没气了。”

我听得脊背发凉。

“孙向东说,是意外,是志远自己失足。他让卢建辉处理了现场,对外就说志远是突发急病,送医院没救过来。”

“他警告我,如果我说出去,我和萌萌都得完蛋。他会把志远的死,说成是我勾结奸夫害死的。”

“我……我信了,也怕了。我带着萌萌搬离了那里。”

“这些年,他一直用这件事拿捏我。那些照片,有些是志远和我的,有些……是他强迫我时拍的。”

“他要我随叫随到,要我对他唯命是从。直到……直到他想把我塞给他表弟,彻底控制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小曾。我真的不想……”

她泣不成声。

我浑身冰冷。这哪里是简单的权色交易,这分明是一桩被权力掩盖的命案!

而我,这个只想要一间房子的傻瓜,一头撞了进来。

“所以,孙向东现在用照片威胁你,是怕你跟我‘结婚’后,脱离他的掌控,甚至……把旧事翻出来?”

唐慧无力地点点头。“小曾,对不起……我利用了你,还把你也拖进了火坑。房子的事……忘了吧。你离我远点,也许还能保住工作。”

“离远点?”我苦笑,“他知道我参与了假结婚,会放过我吗?他只会觉得我知道了太多。”

是啊,孙向东那样的人,怎么会留一个潜在的隐患?

卢建辉在巷子口徘徊,恐怕不只是在监视唐慧,也是在观察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身之所,却无意中踩中了雷区,揭开了一段血腥的往事。

现在,知道了秘密的我,和唐慧一样,成了孙向东必须封口的对象。

我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唐慧,又想起那把曾经让我无比激动的黄铜钥匙。

一切,都像个荒诞而残酷的玩笑。

远处的厂区广播,开始播放下班号。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结了冰的池塘。

平静的表面下,冰冷的杀机,正在蔓延。

我和唐慧,坐在这片血色残阳里,仿佛等待命运的审判。

路,似乎走到了绝境。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只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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