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陈 一 沈 涵
当夜色浸润丽江古城的青石板,纳西古乐如流水般淌过街巷,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沉醉其中,仿佛梦回故里;当音乐厅中光影交织,江南丝竹载着观众渡过光音之河,恍若荡漾在苏浙水乡……这些时刻,音乐已不再仅仅是背景,而成为直接可感、叩击身体的深层力量。伴随着沉浸式旅游的兴起,以及文旅融合与数字化战略的推进,中国传统音乐正为创造更深层的文化体验开辟新的可能。
音乐如何打动人心
传统旅游研究往往将音乐体验解释为一种信息加工过程。例如,当游客在目的地听到《茉莉花》的旋律时,声音信号首先被听觉系统接收,大脑识别其声学特征和音乐风格,然后联想到相应的地域文化,继而对其产生情感认同和审美体验。这是一条“听觉输入—认知处理—情感输出”的感知路径。按照这一逻辑,旅游目的地在设计音乐体验时,往往侧重于文化解说和背景介绍。然而,实践中许多现象无法被解释:为什么游客会随着从未听过的节奏不自觉地摇摆身体却不需要了解其音乐背景?为什么不懂中文也不熟悉中国文化的外国游客也会被二胡的音色打动?这都提示我们:音乐在旅游体验中的作用,可能不仅仅是文化符号的理解,而是存在着更直接的认知机制。
近年来,音乐认知领域的研究转向为此提供了解释:音乐感知并非纯粹的大脑活动,而是大脑、身体与环境共同参与的动态整合系统。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当我们聆听音乐时,即便身体未动,大脑中负责动作的运动皮层也会被激活。这意味着音乐能够直接调动游客的身体感知,而不必依赖对文化背景的理解。音乐学的实验研究也发现,听者会无意识地以身体动作(如点头、踏脚)回应节奏,而音乐的情绪色彩(如悲伤或欢快)亦可直接引发相应的身体反应模式。这揭示了一条经由身体的认知路径:节奏通过与呼吸、心跳等生理节律同步,建立身体连接;音色借由其声学物理特性,直接触发情绪反应;旋律则通过多感官协同,唤起空间的动态想象。这为沉浸式旅游体验的设计拓宽了思路:音乐可绕过深层的文化认知,通过身体感知直接作用于游客,将单一听觉感知转化为全身心的体验,最终实现从感官触动到文化认同的自然深化。
中国传统音乐的独特魅力
中国传统音乐通过节奏、音色与旋律三个维度,构建起一种超越语言与文化障碍的“身体语言”。这些维度不仅是音乐的技术要素,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哲学,并以独特的方式激活听众的身体体验。
一是有“板”有“眼”的节奏。中国传统音乐的节奏有两种形态:“有板有眼”和“散板”。“有板有眼”中的“板”是指强拍,“眼”是指弱拍,按照固定规律组织,就好像我们走路时“一二一二”的节奏。这种规律的节奏会让游客的心跳、呼吸、步伐自然跟上音乐的节拍,产生一种集体律动的愉悦感。例如在云南大理三月街,当富有规律的白族打歌响起,游客即便不了解其文化背景或舞蹈动作,也会不自觉地跟随节奏摇摆身体。
而“散板”则完全相反,它打破了固定节拍,演奏者可以根据情感自由发挥,时快时慢。例如在苏州园林里听评弹,演员唱到动情处会拖长音,让听众的心也跟着慢下来。这种自由节拍让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感受音乐,获得个性化的情感体验。
上海音乐学院《南韵·国色》新媒体音乐会就很好地展现了这种对比:当舒缓的散板段落响起,观众呼吸变慢、身体放松;而当鼓点突然响起,进入有板节奏时,观众的脚尖、肩膀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动起来。这种身体的自然反应,正是利用传统音乐设计旅游体验的独特优势。
二是流动的地方音色。中国传统音乐中的单音并非固定之“点”,而是灵动起伏、充满生命力的“线”。与西洋乐器追求的稳定、精确音高不同,中国传统音乐注重单个音符内部的动态变化。演奏者通过气息、指法等技巧,使一个音产生细腻的滑动、颤动与装饰,形成“一音多态”的听觉效果,即所谓“音腔”。这正是中国音乐审美核心“韵”的来源——它不追求绝对的音准,而追求声音如气息流转般的活力和情感张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充满生命感的音色深植于地域文化之中,成为可被聆听的“地方印记”。例如,竹笛的清亮绵长与江南水乡的湿润婉转相契,马头琴的苍凉辽阔呼应着草原的寂寥天地,二胡的柔婉深沉则蕴含着市井生活的温度与故事。每一种经典音色,都是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在声音中的凝结。
在沉浸式体验中,这种音色的力量尤为直接。例如,在《千秋雅韵:江南十二景》沉浸式音乐剧场中,观众即使不了解江南丝竹的背景,也会在琵琶、箫笛温润婉转的音色与视觉画面交融的瞬间,自然产生宁静、怀旧之情。这表明,音色首先是作为一种物理的、身体化的声音振动被感知,能够直接触发情感与身体的共鸣。这种基于声学属性的联结,往往比依赖文化认知的路径更为迅速和本能。
三是从听觉通感出发的叙事旋律。中国传统音乐的旋律具有强烈的描绘性与叙事性。音乐理论家袁静芳将音乐意境的构成归纳为“情、景、理”三要素,强调旋律通过“通感”机制唤起视觉意象与空间体验。例如,《高山流水》的音高起伏对应着山峦的连绵,《春江花月夜》的旋律流动描绘着江水的蜿蜒。
现代技术进一步拓展了这种叙事潜能。在上海民族乐团与腾讯音乐合作的《零·壹|中国色》音乐会中,人工智能将“东方既白”“玄天”等传统色彩观念转化为相应的旋律情绪,再由艺术家进行二度创作,为听众提供了一个“想象的运动场域”:即便身体静止,意识也在旋律引导下完成了一次空间的穿越与情感的流转,经历了全新的沉浸式体验。
沉浸式旅游的身体化设计路径
中国传统音乐的这些特质如何转化为可操作的旅游体验设计?本文提出三条整合性设计路径,每条路径都基于节奏、音色、旋律的协同作用。
一是从被动聆听到主动创造的身体参与路径。身体化设计的第一要义是将游客转变为主动参与者,让身体成为音乐体验的共创者。在古镇慢行空间中,可以设计“步伐—节奏”同步系统:在街巷中播放与步行节奏相匹配的传统音乐,游客的脚步自然与音乐同步。关键是保持散板的自由精神,让音乐节奏随着人流疏密动态调整,给予身体以呼吸的空间。
在民族村寨的集体活动中,可以通过互动装置降低参与门槛。设置基于传感器的装置,捕捉游客的手势、步伐等身体动作,实时生成相应的音乐片段。例如,挥手触发竹笛音色,跺脚激活鼓点节奏,多人协作形成完整旋律等。这种设计允许游客以自己的身体节奏即兴“演奏”,在主动参与中深化对传统音乐“韵味流动”的理解。
二是构建沉浸场域的多感官融合路径。音乐的身体体验不应局限于听觉单一通道,而应与视觉、触觉等多感官协同,构建完整的沉浸场域。例如,在水乡游船体验中,可以实现“声”与“景”的深度绑定:竹笛、洞箫的温润音色与流水声、船桨声自然融合,音色的频率特性与水乡的柔美气质形成通感共鸣。同时在船行至特定景观节点时,旋律随之变化,从热闹的商业街(快节奏、高音区)过渡到幽静的园林(慢节奏、中低音区),旋律的叙事引导与空间的物理移动同步。
在文化演出场景中,可以将传统工尺谱转化为流动的视觉图案,与地方建筑元素结合。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将乐谱中的音高、节奏、力度转译为视觉参数,例如音高对应图案的垂直位置,节奏决定流动速度,力度影响色彩明度。当音乐响起,图案随旋律在建筑立面上变换流动,建筑仿佛在“呼吸”、在“歌唱”。游客的身体置于这个视听融合的空间中,音乐不再是抽象的时间艺术,而是可见、可触、充满整个空间的存在。
三是基于生理反馈动态适配的个性化路径。在康养旅游场景中,可以借鉴上海音乐学院人工智能音乐疗愈重点实验室的技术系统。该系统根据游客的心率、呼吸、血氧等实时数据,动态生成个性化的“音乐处方”。焦虑状态的游客接收渐进式减速的节奏引导,帮助呼吸放缓、心率平稳;疲惫状态的游客则获得舒缓音色与平和旋律的组合。关键是实现身体与音乐的双向对话,即音乐影响身体状态,身体状态反馈调节音乐参数,形成动态平衡的疗愈闭环。
在文化深度游场景中,可以根据游客的文化背景提供差异化的音乐体验。对于高文化熟悉度的游客,提供完整的传统曲目,让其在韵味、意境等深层审美范畴中获得文化共鸣;对于低文化熟悉度的游客,则强化节奏同步与音色新奇感等普遍性体验维度,同时配合简明的视觉叙事辅助理解。
当传统音乐让游客的身体成为文化理解的起点,沉浸式旅游便获得了新的灵魂——一个以身体为媒介、以感知为基础、以共鸣为目标的文化体验新范式。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国传统音乐提升中国国家形象感知的作用机制与实现路径研究”[23BGL181]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旅游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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