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之：1952年，爷爷程相美买回了一支承载着百年记忆的状元笔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砚之（笔名），华中科技大学医学博士，曾投身军旅。携军旅生涯的坚毅底色与医学专业的深厚积淀，现任职于国内某三甲医院，以仁心为怀、精术为器，在临床一线践行医者使命。

象牙状元笔的百年漂流：从姑苏老宅到江汉染坊世家

暮色漫浸姑苏青石板，大儒巷青砖黛瓦渐次晕染，檐角残阳轻敛余晖，落得几分温润。爷爷程相美攥紧染缸边磨得莹亮的竹杖，步履沉缓踏过巷间苍绿苔迹，衣角还凝着染坊里蓼蓝、茜草的草木芬芳。

行至巷口转角，恰与鹤发童颜的吴曾祚老人迎面相逢。老人掌心轻托一物，竟是支象牙状元笔——笔杆莹润如凝百年清辉，触手生凉，其上“斗酒纵观廿一史 炉香静对十三经”十四字刻痕遒劲利落，翰墨风骨隐然未散。爷爷抬手轻抚笔身，指尖草木清香悄然漫溢，与笔杆萦绕的陈墨气息缠蜷相绕，在暮色里织就一段跨世缘份。

这缘分的起点，要从爷爷程相美1952年的苏州之行说起。

一. 姑苏遇笔：知交风骨凝笔杆

那年仲春，江汉平原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家里的“永和染坊”盼着精进技艺，曾祖父程厚银便遣爷爷远赴苏州学染印。经人引荐，爷爷落脚在大儒巷的德邻堂小旅馆——这宅子原是清代状元吴廷琛的府邸，当地人都唤作“状元府”。

旅馆里住着一位叫吴曾祚的老人，曾是民国苏州电报局局长，新中国成立后在老宅里安度晚年。萍水相逢的缘分，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闲谈间，老人听闻爷爷是湖北天门人，眉眼间霎时添了热络，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讲起一段藏在府邸深处的往事。

这段往事，牵出了两位清代贤臣——天门人蒋祥墀与苏州人吴廷琛。

蒋祥墀生于1761年，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此后历任浙江乡试副主考、会试同考、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祭酒等职，后擢升詹事府少詹、奉天顺天府丞、通政司副使等，在朝堂以文名立身，以德行服众。

更传为佳话的是，蒋氏一门簪缨不绝，文脉昌隆，竟成四代五翰林的旷古盛事。其子蒋立镛一举夺魁摘状元，孙蒋元溥亦于道光十三年高中探花。这份满门风雅的荣耀，让其出生地天门市净潭乡七屋台村，被世人郑重冠以“状元湾”之名。 心怀桑梓的他，从未忘却故土的哺育之恩。嘉庆庚午年（1810年），他振臂号召天门籍在京官员带头捐赠，历时七年建成北京天门会馆，期许会馆之人“以德义相勖，勋节相励，入为乡党矜式，出为国家桢干”；嘉庆十七年（1812年），51岁的蒋祥墀官至通政司副使，权位渐稳却不改初心；嘉庆二十年（1815年），年届五十六的蒋祥墀，又应天门知县之聘，担纲主修县志。他伏案披览旧籍，踏遍乡野寻访掌故，字字句句皆凝心血，终成一部于道光年间付梓的《天门县志》，为故土留存下穿越百年烽烟的文脉根魂。

与蒋祥墀惺惺相惜的，正是苏州状元吴廷琛。吴廷琛生于1773年，嘉庆七年（1802年）赴京赶考，一举拿下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双元及第，嘉庆皇帝御笔题诗赞他“双元独冠三吴彦”。入仕之后，他以文辅政，历任翰林院修撰等职，此前数年间，二人同朝为官，皆怀崇文济世之志，志趣相投，交情甚笃。

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即将调任浙江金华知府的吴廷琛，迎来了与故友蒋祥墀的临别之晤。临别之际，蒋祥墀特意请人制了这支极品象牙毛笔，亲手在笔杆上题刻箴言，落款“嘉庆廿二年，丹林蒋祥墀”。因受赠者吴廷琛是当朝状元，这支笔便被后世称作“状元笔”，既是两人君子之交的见证，也成了吴家世代传家的珍宝。赴任金华后，吴廷琛革除当地苛捐杂税，兴修书院培育人才，百姓称颂其“清廉如水，爱民如子”；后调任云南按察使，他又整顿吏治，平反冤狱，妥善处理边疆民族事务，维护地方安定。其文名亦响彻朝野，工于诗文，善作楷书，笔下文字兼具风骨与温情，所著《归田集》流传后世，尽显文人官员的济世情怀。

吴廷琛辞官归苏后，将这支象牙笔视若珍宝，叮嘱后人妥善珍藏，以笔劝学。此后吴家不负嘱托，世代崇文尚学，竟出了四代进士、两位状元，这支象牙笔也成了吴府传承百年的“神品”。

听着这段跨越百年的翰墨佳话，爷爷望着老人眼中对笔的珍视，心底对这支状元笔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渴慕。他软磨硬泡，反复求索，最终拿出四张五万元的人民币（当年第一套人民币），才买回这支承载着百年翰墨情缘的笔。

二. 情系桑梓：布衣初心藏笔魂

带着这支来之不易的象牙笔，爷爷踏上了返乡的路。暮色漫进船舱时，他将笔贴身揣好，指尖隔着衣襟摩挲笔杆上的刻字，抬眼望向窗外江汉平原连绵起伏的田畴，一个心愿愈发清晰坚定：他盼的从不是程家后人出科举夺魁的状元，而是要育出心怀家国、明事理有担当的“文心状元”。这“文心”，是笔下有乾坤的才学，是心中有黎民的仁善，是骨血里有脊梁的气节。纵使布衣白首，亦能成为一方乡土的脊梁。

回到家时，染坊后院的石榴树正缀满红灯笼似的果实。爷爷没急着将笔拿出来炫耀，只寻了个樟木箱，内衬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将笔放进去，锁在卧房的柜子深处。他知道，这笔的珍贵不在材质，而在笔尖承载的风骨与初心。

此后的日子里，染坊营生时好时坏，家境日渐拮据，可爷爷从未动过让孩子辍学的念头。父亲兄弟四人的求学路，全被他用瘦削的肩膀硬生生扛了下来——省吃俭用抠出学费，熬夜揽零活换得书本，硬是咬着牙，将兄弟四人齐齐送完了初中。

而爷爷从状元笔中悟得的“文以载道、兼济天下”的文脉，从未只停留在供子女读书这件事上，更被他融进一言一行，化作惠及乡邻的善举。他在村口搭起简易凉棚，支起厚重粥锅，施茶施粥整整两年。炎夏时节，一碗碗清热解暑的凉茶递到往来路人手中；寒冬腊月，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米粥焐热了贫苦乡邻的辘辘饥肠。

逢年过节，或是家族里有晚辈立志求学时，爷爷才会郑重地打开樟木箱，取出那支象牙状元笔。昏黄的煤油灯下，象牙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笔杆上的题刻虽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可辨。他摩挲着笔杆，将蒋祥墀与吴廷琛的故事缓缓道来，末了总要补上一句叮嘱：“状元笔不是束之高阁的摆设，蒋祥墀赠笔，赠的是文人风骨；吴家用笔传家，传的是济世仁心。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心里装着旁人，这才是状元笔真正的魂。”

三. 薪火相传：文脉赓续见笔锋

当爷爷将这支浸润着两代人知交情谊的象牙笔，郑重交到父亲手中时，那道从姑苏绵延而来的文脉，便在江汉平原的泥土里，悄然扎下了新的根。

父亲年幼时，尚且懵懂不知这笔的珍贵，只牢牢记住爷爷的叮嘱，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书桌最深处，连擦拭都要先用软布拂去浮尘；及至年岁渐长，无数个蝉鸣聒噪的夏夜或雪落无声的冬夜，他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遒劲刻字，才慢慢读懂了这笔尖藏着的文脉重量——那不仅是蒋祥墀与吴廷琛的知交厚谊，更是爷爷反复叮嘱的“文以载道”的初心。 也就是从那时起，一股对文字、对典籍的敬畏与向往，在他心底生了根。

攥着农校毕业文凭的青年，一头扎回了乡野阡陌间。锄头成了他朝夕相伴的伙伴，田埂晨露沾湿裤脚，晚霞里他背着半筐红薯归家，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或是小说《三国演义》，或是旧散文集，泛黄书页间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像是书页也跟着他下过田、耕过地。白日侍弄庄稼，歇晌的片刻时光，便成了父亲与文字对话的专属时刻。旁人聚在田埂抽烟闲聊，他却独寻浓荫坐下，将书摊在膝盖上静静品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上的泥点，仿佛在与文字世界进行无声对话。遇到心动的段落，便摸出半截铅笔头写写画画；兴致上来时，还会把村里口耳相传的农谚，和书中隽语抄在同一张纸上，泥土的质朴与文字的温度，就这样在纸页间悄然相融。

也正因这股“爱读书、会写字”的韧劲儿，父亲成了乡邻眼里的“香饽饽”。逢年过节，村头王婶喊他代写家书，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屋，把家长里短化作娟秀通顺的文字；村西头老张家要贴春联，他提前琢磨对仗平仄，毛笔蘸墨时手腕悬停片刻，落下的字迹既有筋骨力道，又透着庄稼人的温和敦厚。久而久之，“九真明庙程远斌”的名号从村头传到村尾，他成了乡野间一道特别的风景——不是因农活出众，而是因手中的笔、案头的书，给平凡的乡村岁月添了几分墨香雅致。

日子就在这样的笔墨书香与乡土烟火中缓缓流淌，命运的转折，也悄然藏在了书页与机遇的交汇处。那年乡里中学缺一位数学老师，有人一拍大腿想起了这位“田埂上的文化人”，将他举荐到张场中学。校长见他谈吐间书卷气十足，办公桌抽屉里还放着一本夹着稻穗标本的《史记》，当即拍板留他任教。70年代的课堂没有花哨的教法，父亲却有自己的门道，他把书本智慧揉进滚烫的乡土生活。 讲几何题时，他说“这就像诸葛亮排兵布阵，得先看清地形、找对章法”；讲应用题时，又紧扣秋收春种，“算每亩地收多少稻谷，跟解数学题是一个道理”。枯燥的公式定理，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气，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任教的第七个年头，父亲因文笔扎实、做事沉稳，被调至教育组任职，后来又凭着这股从乡野与笔墨中淬炼出的踏实劲，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更高的岗位。无论身份是执鞭任教的老师、躬身实干的公务员，还是执笔著文的作家、潜心钻研的收藏家，他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着清晨读书、深夜写作的习惯。出差时的行李箱里，书与笔记本永远排在首位，衬布裹着的状元笔就躺在最上层的隔层里，指尖一掀箱盖便能触到笔杆的温润，像是带着爷爷的叮嘱，陪着他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路。

我后来见过那些泛黄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被岁月磨得发亮，里面既有数学公式的细致推导，也有史书人物的犀利批注——“项羽乌江自刎”旁，写着“刚则易折，处事当留三分圆融”；“商鞅变法”的条目下，记着“变革需循序渐进，兼顾人心方能长久”。夜晚的煤油灯下，他常一手批改作业，一手翻卷阅读，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提笔记录，手边那支状元笔的象牙光泽，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乡野赋予的踏实底色，与书籍沉淀的深邃思考，在他身上慢慢交融，化作了独属于他的温润风骨。

暮色漫进窗棂时，父亲坐在老藤椅上，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刻字，将状元笔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从姑苏大儒巷的老宅，到爷爷揣着笔返乡的船舱；从樟木箱里的珍藏，到田埂上沾着泥渍的书页，那些跨越百年的故事，像温热的潮水漫过我的胸口。

父亲程远斌

望着那支象牙笔，它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笔杆上的字迹虽已淡褪，却仿佛藏着千钧之重。原来这从不是一支普通的笔，它藏着两代人的知交厚谊，藏着爷爷“文以载道”的赤子初心，更藏着父亲从乡野阡陌到三尺讲台的步步坚守。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从不是冰冷的物件交接，而是一颗心点燃另一颗心，是风骨与信念，于岁月长河里无声流淌。

我伸手欲触，指尖悬在半空中又轻轻收回。这支笔至今仍由父亲小心保管，他说要等我真正懂得它的分量时，再亲手交付。而我立在一旁听着故事，心底早已生出万千领悟。它不是清代状元的专属信物，也不是文人雅士的案头清玩，而是三代人秉文以载道、怀德以济世的精神图腾。

一笔一墨间，藏着姑苏的风、江汉的土，藏着布衣百姓的纯粹初心，更藏着华夏文脉里最动人的传承——原来真正的状元，从不是金榜题名的荣光，而是刻入骨血里的善良、担当与对文字的敬畏。这支笔的故事仍在继续，它所承载的家风，早已随父辈的言传身教，悄然融入我的骨血，待我以余生岁月，去书写新的篇章。

父亲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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