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徐霞客出生于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县（现江阴市）。徐氏祖上曾为北宋开封府尹，为躲避战乱，迁至苏杭一带，元朝建立后，为践行徐家子孙“不仕元”的誓言，举家迁到偏僻的江阴县。明朝建立后，徐氏族人重新入仕，但至其十三世祖徐经时，因与唐寅卷入“会试舞弊案”，徐氏家族由盛转衰。有鉴于祖上的科场遭遇，徐霞客的父亲徐有勉对科举不甚在意，寄情于山水之间，怡然自乐。

　　徐霞客出生时的明朝处于万历中期，社会相对稳定，尤其是靠近长江入海口的江阴因其便利的交通条件，商品经济较为发达，百姓思想都相对开放一些。以王阳明为代表的知识分子提倡“知行合一”想必对后来的徐霞客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与徐霞客同时代的董其昌更是直接提出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思想主张。受上述因素影响，徐霞客在少年时便立下了“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志向。

　　十五岁时，徐霞客参加了童子试，但没有考中，之后便再没参加过科举。在徐霞客十九岁的时候，父亲徐有勉“遇盗扼而死，其（徐霞客）遇此大故，哀毁骨立……如白衣苍狗，愈复厌弃尘俗。欲问奇于名山大川”。父亲的突然离去，让年少的徐霞客感叹世事无常，也更加坚定了他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对自然的探索中。

　　二十一岁时，刚过弱冠之年的徐霞客遵从内心志向，走上了“问奇于名山大川”的道路。只是因牵挂母亲，“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多选择周边游览，“定方而往，如期而还”，短则数天，长则几个月便返回家中。母亲王氏对儿子的出行非常支持，特意给他制作了一顶远游冠，以“壮其行色”。

　　1624年，由于母亲已经八十高龄，三十八岁的徐霞客打算停止出游，安心侍奉母亲。然而，这位伟大的母亲为了鼓励儿子，决定和儿子一起出游。在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他们安排了两次江苏省内的出行。母亲过世后，徐霞客守丧三年，期满后开始了更为长途的旅行，南至广东、福建，北至河北、山西。1636年，徐霞客已年至半百，到了知天命之年，此时的他，足迹已遍布名山大川，但仍有一块区域是他未尝探索的——神秘的西南边疆。他在日记中写道：“余久拟西游，迁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徐霞客抱着“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的信念，开启了他人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万里遐征”。与他同行的还有江阴迎福寺住持莲舟上人的徒弟静闻法师，静闻法师潜心禅诵二十年，刺血写成《法华经》，最大的心愿是将这部血经供奉于云南鸡足山迦叶菩萨道场。

　　他们经浙江、江西、湖南一路游览，船过湘江时，遇到盗贼：“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丛而下。”同行的静闻急于保护血经和霞客游记手稿而被强盗所伤。徐霞客跌进冰冷的江水躲过了一劫，上岸后已经“身无寸丝”。友人劝他回家，他坚持继续西行，并说“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他知道一旦回家，便再难重新出发。经此一劫，他们在衡阳停留了一段时间，一面为静闻养伤，一面筹集钱款。

　　休整后，他们沿湘江继续溯流而上，于明崇祯十年（1637年）闰四月初八日，徐霞客和静闻在广西全州山角驿古渡口悄然登岸，由此开启精彩纷呈的“粤西游”之旅。这片神奇的山水让徐霞客流连忘返，待了近一年之久。

　　据罗劲松在《霞客行：山水寻踪》一书中考证：从这一天起，到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二十七日，徐霞客由南丹县岜歹村离开广西进入贵州，从桂东北经桂中南到桂西北，先后游览考察今全州、兴安、桂林、阳朔、柳州、融水、桂平、玉林、北流、容县、贵港、横州、南宁、崇左、大新、靖西、天等、上林、宜州、河池、南丹等30多个地方，足迹遍及半个广西。

　　英国学者李约瑟在其著名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评价：“徐霞客对喀斯特地貌的考察，尤其是广西部分，超越了同时代欧洲学者的水平。”徐霞客在广西的行程，不仅是一部地理探险史，更是一部文化交融史与精神传承史。

　　静闻一路跟随霞客游历今桂林、柳州、桂平、北流、贵港等地。这年九月，他们抵达南宁崇善寺，静闻病情加重并最终病逝于崇善寺。临死前，静闻留下遗言：我志不得达，死愿归骨鸡足山。徐霞客悲痛万分，为完成静闻的遗愿，他决定放弃前往四川峨眉山的计划，改道云贵，带着静闻的遗骨与血经前往云南鸡足山。崇祯十一年（1638年）十二月下旬，徐霞客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鸡足山悉檀寺。他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寺院住持，住持深为静闻及霞客事迹感动。在寺院僧人帮助下，徐霞客供奉好静闻用血写的《法华经》后，又选址安葬了静闻的遗骨，建塔其上并撰写铭文：“孰驱之来，迁此皮囊。孰负之去，历此大荒。志在名山，此骨不死。既葬既塔，乃终厥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霞客静闻，山水为馨。”时至今日，鸡足山仍留有静闻法师的一座塔、一块碑，以及徐霞客写下的《哭静闻禅侣》诗六首。

　　在云南期间，徐霞客还对金沙江进行了足勘目测的详细考察，并推翻了《尚书·禹贡》“岷山导江”的传统说法，提出“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江为首”的结论。对徐霞客在我国西南地区的考察，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如此评价：“徐霞客的主要科学成就有以下三项：第一，他发现广东西江的真正发源地在贵州；第二，他确定了澜沧江和怒江是两条独立的河流；第三，他指出了金沙江只不过是长江的上游；由于金沙江在宁远（即现在的西昌）以南的鲁南山有一个大弯，人们长期没有弄清这一点。”

　　也许是多年持续行走的缘故，徐霞客患上了足疾，以致最终双足俱废，无法行走，后来当地土司派人一路护送，将其送回了家乡。回到老家后的第二年，徐霞客病逝。幸运的是，他留下的60余万字游记资料，虽经历波折，但最终经友人王忠纫、季梦良整理为《徐霞客游记》。也正是这部游记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写道：“盖以科学精神研治地理，一切皆以实测为基础，如霞客者真独有千古矣。”美国匹兹堡大学终身教授谢觉民认为徐霞客是“中国现代地理学的先驱者”。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历史学家侯仁之先生带有总结性地称徐霞客为“拓荒的巨人，时代的先驱”。

　　“天下山川之胜，好之者未必能至，能至者未必能言，能言者未必能文”，徐霞客无疑把“能至”“能言”“能文”做到了极致。为了纪念徐霞客，传承霞客精神，2011年中国将《徐霞客游记》开篇日——5月19日设立为中国旅游日。徐霞客身体力行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理念，早已成为很多人追求的一种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