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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文华背着帆布包,跟着牛车进了东杨庄。村口大杨树下,邵书记站在那儿,蓝布褂子,齐耳短发,眼神亮得像山涧水。“知青点现成的,先住下。”她接过包,领他往旧土坯房走,冷炕边堆着农具,文华心里发慌——在家连煤炉都生不利索,这日子咋过?
头天上工种玉米,邵书记抡镢头又快又稳,土块应声碎成坑。文华学着干,没几下虎口发麻,镢头总磕石头,碎石打得腿生疼。日头当顶时,他才种半垄,汗流进眼里涩得慌,腰像要断。歇晌时,邵书记递过窝窝头和咸菜:“庄稼活慢慢练,土得虚着,种子才好扎根。”她眼角沾着黄土,笑起来比谁都亲。
夜里,文华躺在冷炕想家,眼泪直掉。门开了,邵书记举着煤油灯进来,放下一床补丁被:“山里夜凉。”又说,“我刚当支书时,带着妇女抬石头,肩膀磨出血,第二天照样上工。难,但日子得往前过。”墙上她的影子又高又直,文华心里的委屈淡了些。
夏末旱灾,玉米叶卷了边。邵书记带着全村人往后山找水,她挥砍刀开路,文华跟在后头拨枝条。大半天后,石缝里找到细流,她捧起水就喝:“有救了!”
挖渠引水时,文华专挑重活,扛石头、挖土方,手上磨出厚茧,晒得跟当地人一个色。邵书记总多给他舀一勺米汤:“多吃点,有力气。”
秋收时,看着金灿灿的玉米垛,文华心里踏实。他挑最大的玉米送邵家,邵婆婆笑:“春燕总夸你,城里娃能吃苦,懂情义。”
冬天下大雪,知青点柴火快没了,邵书记带着人扛柴来,雪沫子沾一身:“炕得烧暖。雪化了教你编筐,能换东西。”
第三年,文华收到回城信,在山坡坐了一下午。邵书记来找他,递过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小山菊:“听说你要走了,山路磨脚。”
文华接过鞋,鼻子一酸:“邵书记,我不想走了。”
邵书记笑了,拍他肩膀:“傻娃,城里有前程。记住,东杨庄你来过、干过,就不算白活。”
离开那天,乡亲们在村口送他。牛车驶出山沟,文华回头,邵书记还站在大杨树下,晨雾里的身影,像棵扎得很深的树。
后来,文华常寄报纸和文章回去,邵书记回信总说村里的变化:水渠浇地越来越好,夜校娃认的字越来越多。
再回去时,邵书记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眼睛仍亮。她拉他看新修的水库、金灿灿的稻田:“你看,日子真的往前过了。”
文华望着她脸上的皱纹,想起煤油灯下的纺线声,想起坡上播种的清晨,忽然懂了:有些岁月,走再远也会像种子,在心里扎根发芽,长成常青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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