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乱世中志向高远的大儒,却被塑成神机妙算的半仙,精通奇门遁甲,一首《烧饼歌》预测千年……真实的刘伯温,究竟是怎样的面目?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重磅推出的《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引发史学界与读者广泛关注。这部由文学博士周松芳耗时二十余载深耕而成的著作,以志在大儒、成为半仙的矛盾视角为核心切入点,于史实与神话的交织处抽丝剥茧,为这位元末明初的传奇人物勾勒出有血有肉的真实画像,打破了民间长期盛行的“半仙”符号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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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1311年-1375年),字伯温,浙江青田县蓝田(今属文成)人,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明朝开国元勋,封诚意伯,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刘基博通经史,亦精谶纬之学。著有《春秋明经》《郁离子》《覆瓿集》《写情集》《犁眉公集》等,皆收入《诚意伯文集》中。
二十年深耕破迷局
“民间津津乐道的‘半仙’形象,本质是刘伯温才华遭压抑后的历史补偿。”作者周松芳在书中首次系统拆解这一形象的三重成因:其一,他在朱元璋麾下三年参谋生涯无正式军职,虽献“十八策”等具战略意义的谋划,军功却遭史料刻意遮蔽;其二,其后代及地方上人为抬升家族地位和地方形象,在编撰行状、神道碑铭时添附神异传说,逐渐开启“半仙”之路;其三,明清小说如《大明英烈传》与大量术数伪书的传播,进一步放大“超能力”叙事,使其“预言家”“风水大师”的形象深入人心。
书中通过《灵棋经注》等一手史料考证证实,刘伯温虽深谙阴阳风角、谶纬术数之学,却坚决反对过度迷信。他在《赠徐仲远序》中将占卜之验纳入理学范畴,以《孟子》思想重构占卜逻辑,为《灵棋经》作解时拒绝附会“黄石公授、张子房受”的传说,堪比孔子“以儒解易”,将巫卜之术升华为儒家思想的延伸。
周松芳还透露,相较于早年侧重文学研究的专著《自负一代文宗:刘基研究》,新传实现多维突破性拓展:首次厘清“十八策”与诸葛亮“隆中对”的历史错位,指明其军事地位实为后世拔高——他从未像诸葛亮那般执掌三军,仅以参谋顾问身份参与军事;通过考辨至正二年至八年的六载“空白期”,发现刘伯温曾北上干谒的关键史实,填补了其在元“四仕四隐”的轨迹断层,为解读其后续进退沉浮与举荐逻辑提供了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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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周松芳著,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版。
还原“大儒”四重本色
本书以编制年谱、系年作品、考订交游为坚实研究基石,通过海量史料精准还原刘伯温的儒者内核,其“大儒”本色集中体现在四个核心维度:其一是经学根基:其应试之作《春秋明经》虽为科举而作,却暗藏独到见解,其经学涉猎远超单一典籍,如今已逐渐受到研究者重视;其二是理学革新:侯外庐盛赞其“旁逸斜出”,既传承程朱理学精髓,又不拘泥于成规,或沿流发挥,或议论于“规矩”之外,深刻影响明初思想走向;其三是经世实践:政治思想史大家萧公权将其与黄宗羲并论,称其“复先秦古学”,虽有复兴先秦古制的理想,却绝非食古不化——参与制定的卫所制、刑律等重要制度,兼具古意与实效,影响深远;其四是文儒合一:清代钱仲联推其为“明代散文八家之首”,他自负“一代文宗”,曾向朱元璋直言“当今文章第一,舆论所属,实在翰林学士臣濂,华夷无间言者。次即臣基,不敢他有所让。”,其寓言著作《郁离子》成就远超同代文人(包括宋濂的《龙门子》),成为明代诸子文章的巅峰。
针对“忠臣与贰臣”的历史争议,书中披露的细节尤为动人:刘基对元朝本有“孤臣孽子之忠”,元末同科十六名进士中四人殉难的背景,更凸显其对元朝的情感羁绊。因此,当朱元璋麾下孙炎奉命征召时,他反复犹疑,途经桐庐遭隐士徐舫“以语侵之”讥讽,仍“数欲挽起之”,试图拉同道出山以平衡内心对“贰臣”身份的纠结。晚年诗作中,他更暗藏入世悔意,尽显儒者“兼济天下”理想与身份认同的剧烈冲突。而协助石抹宜孙守处州期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挣扎,更成为其理想与现实碰撞的缩影——彼时元廷已“绝不可为”,他却寄望通过建功获取更大使命,最终因石抹宜孙刚愎自用、“匡时长策”遭搁置,痛悟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从未褪色的书生倔强”
“支撑我数十年研究的,是他从未褪去的‘倔强书生’的本色。”周松芳在书中特别强调刘伯温的人格力量,这种力量成为其区别于“半仙”符号的灵魂所在:洪武元年,他留守建康时,中书都事李彬触犯律法,宰相李善长亲自出面求情,甚至以天旱需祈雨为由拖延行刑,刘基却不为所动,坚持“遣人驰奏,请诛彬”,冒雨执意行刑后遭贬斥;他向朱元璋直言文章次第,不惧天下非议,即便朱元璋刻意冷落,仍坚守己见;明知术数可趋避祸端,却始终以儒者准则行事,直言敢为,拒绝以旁门左道谋求自保。“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本书既是读懂刘伯温的钥匙,更是理解传统士大夫精神的生动范本。”
面对面——
学者周松芳:我最欣赏刘伯温的“倔强书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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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刘伯温的矛盾与坚守
南都:为何选择“志在大儒,成为半仙”这一矛盾视角解读刘伯温?
周松芳:这首先源于导师黄天骥先生的教诲。当年黄先生指导我以刘基研究为题撰写博士论文时强调,研究古代作家与历史人物,需秉持平常心与平议态度,全面看待其长短优劣,不因研究而偏爱,唯有树立起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后方可下笔。在研读刘基诗文及相关史料的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他内心的矛盾与彷徨——这正是其高远志向与恶劣环境碰撞的必然结果。起初,我尚未将这种矛盾升华为“志在大儒与成为半仙”的核心命题,因此博士论文及获社科基金资助出版时,以“自负一代文宗”为正标题,侧重凸显他对自身诗文的高度自信,也贴合文学研究论著的调性。
后来之所以能以此为核心统筹全书,一方面是二十年来持续关注刘基研究新成果,自身研究亦有新突破,尤其对其未竟之志、人生悲怆,以及后世通过塑造“半仙”形象进行的历史补偿(朝野合力促成),认知愈发清晰;另一方面,学界对刘基思想文化与学术成就的研究仍显薄弱,他本应有的历史形象,远不及坊间“半仙”传说深入人心——这既对刘基不公,也潜在阻碍了相关研究的深化。
南都:相较于您早年的著作《自负一代文宗:刘基研究》,新传在研究维度和内容上有哪些延续与突破性拓展?
周松芳:《自负一代文宗:刘基研究》作为博士论文,更侧重文学领域的探讨。但刘基的才华与志向远不止于此:他博览群书,诗文中涉及的海量知识点令校注者棘手;从其主张与生平来看,他绝非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兼具远见卓识与实践能力的豪杰之士。二十年来,我在深化全面研究的同时,实现了几方面突破性拓展,核心是正面回应“半仙”形象的成因。
我的研究认为,刘基被神化为“半仙”、神迹甚至超越诸葛亮,本质是其才华与事功遭压抑遮蔽后的历史补偿。事实上,他的军事建树并非坊间渲染那般卓著:初见朱元璋时所献“十八策”虽具深远战略意义,堪比隆中对,但朱元璋征召他时已征战有成,刘基在其阵营中仅以参谋顾问身份参与军事三年,无正式职务名分,与诸葛亮执掌三军的军师地位相去甚远。《明太祖实录》中难寻其军功详证,清修《明史》亦非一手材料,但他以低位文臣获封伯爵,足见军功不浅,显然遭到遮蔽。值得一提的是,刘基本人并不看重军事才能,《郁离子》中曾引孔子之言表明对军旅之事的态度,其《题太公钓渭图》更是自道心志——成为帝师、宰相,实现治国安邦的抱负,才是他的终极追求。
此外,针对坊间热议的刘基“超能力”,即阴阳风角、谶纬术数之学,我通过大量一手材料考证,证实他确实深谙此道:《灵棋经注》传世至今,余嘉锡先生曾有翔实考证,且史料中明确记载他在实战中有所运用。这些在当时被视为“超能力”的技能,如今不少可被科学解释,未明者也未必永远无法破解。而刘基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虽懂且用,却能超越此道——在《赠徐仲远序》中,他将占卜之验纳入理学范畴,又以《孟子》思想阐释吉凶趋避;为《灵棋经》作解时,拒绝附会“黄石公授、张子房受”的传说,堪比孔子作《易传》将巫卜之《易》升华为儒家经典;他更直言“人灵于物,何不自听而听于物”,激烈反对过度迷信术数。
这种超越最终成就了他的历史地位,却也间接导致了他的悲剧:他本可凭借术数趋避祸端,却坚守儒者准则,直言敢为——比如坚决诛杀朱元璋宠臣李善长的亲信李彬,由此得罪淮西军功集团,成为其悲剧结局的重要诱因。
南都:创作过程中,您最希望向读者还原或澄清刘伯温的哪个核心形象?
周松芳:核心是还原刘伯温“志在大儒,却成半仙”的真实面貌。“志在大儒”是他一生的追求与实践:他始终怀揣大儒理想,只是受客观条件限制未能完全实现;同时,后世对其人生志业、哲学思想的研究滞后,也变相让“半仙”形象得以盛行。我希望通过本书,让读者看到他作为儒者的本质,而非被传说遮蔽的“神化形象”。
刘伯温诗作被文学史低估
南都:书中提到通过编制年谱、系年作品、考订交游展开研究,这三项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是哪部分?有何关键发现?
周松芳:最具挑战性的是编制年谱。作品系年虽有部分难以精准界定,但对整体研究影响不大;而系年与交游本质上可视为年谱的延伸,常为充分论述而独立呈现。唯独年谱,尤其是关键年份的行实考证,直接关系到对人物的整体判断——若有偏差,可能引发一系列误判。
例如,刘基于至正二年辞职后,直至至正八年才复出,这六年正值人生黄金时期,却处于史料记载匮乏的低谷,他本人不愿提及,当时地位低微也未留下太多痕迹,成为长期未解之谜。近年来,随着新史料的出现,我抓住了关键线索:考证出他在至正六年曾北上干谒。这一发现意义重大:少年得志、初任即作《官箴》自警的刘基,在仕途受挫后也曾向现实低头。厘清这一“四仕四隐”的第一个回合,便能更好地理解他后续的几次进退、仕明后的沉浮,以及他佐朱期间举荐人才的行为逻辑。
目前我仍希望能以专著篇幅,编撰一部翔实的刘基年谱,为相关研究带来突破性进展。
南都:针对刘伯温祖先世系的学术争议如是否为刘光世后裔,您在书中是如何平衡不同史料观点的?
周松芳:刘基家族的族谱直至其孙辈才编纂,而修谱往往存在“追溯远祖、攀附显赫”的通病,唐代以后尤为明显——我早年在《晚唐诗人李郃的籍贯问题》中,就曾重点探讨过这一现象。我近年关注刘基先世谱系,核心是为了解“半仙”形象的形成机制:学界普遍认为,对刘基的神化始于其孙辈,他们请人撰写的行状、神道碑铭中已出现神奇成分,这些内容后来被多部传记乃至《明史》采信;而他们在族谱中追溯光辉先世,或许也与刘基当时的历史地位尚未完全确立有关。
从史料证据来看,其孙辈追溯的世系存在诸多逻辑不自洽之处,这一现象虽可理解,但我更想从今人视角提出一点:无论立功、立德、立言,刘基的成就都在刘光世之上,完全无需“追攀世系”,大可“自我作古”。借此我也想反思一个学术现象:今人编制历史人物年谱时,往往默认需开列世系,但这些世系的准确性,有多少能经得起严谨考证?这是一个值得学界重视的问题。
南都:解读刘伯温诗歌“苍深之气”时,您是如何建立诗风嬗变与他人生沉浮的对应关系的?
周松芳:刘伯温诗歌的“苍深之气”,与他的人生境遇深度绑定,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苍”源于人生的反差与心境的苍老。从至元二年出仕到至正十九年弃绝元仕,二十三年内他四仕四隐,始终沉沦下僚,远大理想与过人才华难以施展,这种强烈反差让他心境早早趋向苍老,自然投射于诗歌之中。其二,“苍”是诗体选择的必然。作为沉沦下僚却心怀大儒、宰辅之志的士人,若直抒胸臆却采用轻倩诗风,难免遭人讥讽。因此他看似模仿古人诗体,实则是“无法之法”——唯有“旧瓶”才能承载他的“新志”,与后世徒求形式复古截然不同,诗体本身便自带苍劲之感。其三,“深”体现在内涵与形式的双重厚重。形式上,他知识面深广,诗歌中驱遣历史故实、僻典丽辞与奇譬妙喻,千汇万状,给人深不可测之感;更核心的是内容之深——其诗歌的题材、主题,以及对历史的反思、对现实的关切,在历代诗歌中都堪称卓绝。
南都:民间将刘伯温神化为“预言家”“风水大师”的核心原因是什么?这种神话化过程对历史真相的传播有何影响?
周松芳:美化先人,这原本人之常情。民间神化刘伯温的核心原因是历史补偿。这一过程由多重力量推动:其一,其孙辈为弘扬祖德,在撰写行状、神道碑铭时加入神奇成分,成为神化的开端;其二,地方上出此杰出人物,民间代代传讲中难免“添油加醋”;其三,朱元璋大杀功臣后,早逝的刘伯温反而树立起“受害者”形象,朝野均以各种方式进行补偿——伯爵从非世袭改为世袭,正德皇帝追赠太师、谥“文成”,嘉靖年间配享太庙,朝廷的“吹风”进一步助推了民间传说的盛行;其四,宋元讲史、明清章回小说的繁荣(如《大明英烈传》),以及大量术数书籍假托其名,让神化形象更易传播;其五,历代政治运动(如反清复明、抗日御侮)中,他被符号化利用,这与钱穆所言明朝 “得国最正” 的认知密切相关。
这种神话化对历史真相的传播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确实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历史遮蔽,让大众难以知晓刘基的真实面貌;另一方面,传说的盛行保持了刘基研究的热度,倒逼学者进行正本清源的研究。不过目前相关研究多停留在 “辨伪” 层面,对传说本身的研究(如从民间文学、民俗学、人类学视角)仍显薄弱,这也是刘基研究的一大缺失。
“忠臣与贰臣”的身份争议
南都:您如何看待刘伯温“忠臣与贰臣”的身份争议?他投奔朱元璋的抉择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儒者理想?
周松芳:“忠臣与贰臣”的争议,本质是时代背景下儒者“兼济天下” 理想与身份认同的冲突。
刘基对元朝本有“孤臣孽子”之忠——元朝开科取士稀少,进士身价极高,与他同科的十六人中,就有四人在元末殉难。因此,当朱元璋麾下孙炎奉命征召时,他反复犹疑,直至孙炎再三劝说才与宋濂等人一同应征。途经桐庐时,隐士徐舫“以语侵之”,反对他出山,而刘基“数欲挽起之”,实则是想通过拉同道出山,平衡自己内心对“贰臣”身份的纠结——这一点,宋濂在二十余年后为徐舫作墓志铭时仍感慨不已。
朱元璋建明后,严辨忠贰(如禁止元臣庆贺北方捷报),更让刘基陷入尴尬。洪武七年,他在《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中主动提及当年与宋濂等人应征入京的往事,字里行间暗藏悔意。但对儒者而言,他们并无太多选择:除非彻底放弃“兼济天下”之心,否则在元末群雄中,朱元璋最具“王者气象”,且遣使征召尽显诚意,刘基选择出山实则情理之中。
这背后是他始终坚守的儒者理想:在元代四仕四隐,只为寻求施展抱负的机会;弃绝元仕后著《郁离子》,“以俟来者”“以待王者之兴”;初到南京时,与宋濂等人夜宿钟山,“共谈古今豪杰事”,仍可见其建功立业的初心。宋濂的经历更为典型:他曾坚辞元朝翰林院编修之职,却在《龙门子凝道记》中直言“苟用我,我岂不能平治天下乎”——他拒元是因看清其无可救药,应朱是因相信“将以有为”,刘基的抉择亦同此理。
南都:你在书中提及刘伯温“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痛苦徘徊”,这种挣扎最集中体现在他人生的哪个阶段或事件上?
周松芳:这种挣扎最集中体现在协助石抹宜孙守处州期间。至正十六年,张士诚攻破苏州,刘基写下“死生俱可悼,吾道一何屯”的诗句,尽显对时局的悲观;次年三月,朱元璋攻破婺州,局势更趋恶化,钱穆先生也认为此时元廷已“绝不可为”。但刘基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接受石抹宜孙的举荐,出任浙江行省都事,赴处州共讨括寇——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向朝廷展示能力、获取更大使命的进身之阶,正如他在诗中所言“周纲虽云弛,一匡赖齐桓”,暗将石抹宜孙比作齐桓公,寄寓了自己一匡天下、复兴国家的理想,这也正如钱穆所说,是他“孤臣孽子之忠”的体现,更是文人的理想与想象。初期局势尚佳,“宜孙用基等谋,或捣以兵,或诱以计,未几,皆歼殄无遗类”,刘基也随石抹宜孙一同升职。但好景不长,石抹宜孙逐渐刚愎自用,“幕下士多散去,部将胡深、章溢亦拥兵观望”,刘基的诸多“匡时长策”也被当政者搁置。他的门生徐一夔曾直言:“公锐以功业自见,累建大议……而当国者乐因循而悦苟且,抑而不行。”最终,刘基痛定思痛,放弃了最后的幻想,写下“甘雨祈祈,不起断根之木;长风烈烈,难行折舵之舟”的感慨,以孔明、苌弘的壮志未酬自比,道尽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南都:对于刘伯温的死因谜团,您结合史料考证得出了怎样的结论?
周松芳:经史料考证,政治谋杀说并无实据,刘基的早逝本质是被朱元璋“逼死”或“逼得减寿”。政治谋杀说的源头,是刘基死后朱元璋大兴胡蓝党案时,为加重胡惟庸的罪名,追加了“暗药毒杀刘基”的指控——这既为诛杀胡惟庸增添了合法性,也减轻了朱元璋自身猜忌逼迫刘基的“恶名”。除此之外,无任何其他史料能证实胡惟庸毒杀刘基:从逻辑上看,即便胡惟庸探病送药,以他的地位绝不可能强迫刘基当场服食;以刘基的智慧与学识,也断无轻易上当之理。
刘基早逝的核心原因,是朱元璋的持续逼迫与自身老病衰颓:他早年便体弱多病,曾坦言“弱冠婴疾,习懒不能事,尝爱老氏清静,亦欲作道士,未遂”,平日虽注重养生(如夜宿钟山时“澄坐至二更,撼之不动”),但洪武六年因谈洋事件被迫返回南京后,身体状况急剧恶化——“须发已白过太半,齿落十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踸踔不能趋”,且乏人照料。直至洪武八年正月病重,朱元璋才准其告归,却在《御赐归老青田书》中言辞刻薄,极尽威逼:“若明以宪章,则轻重有不可恕;若论相从之始,则国有八议……卿善为忠者,所以不辨而趋朝……今也老病未笃,可速往括苍,共语儿孙,岂不君臣两尽者欤?”对一位病入膏肓的功臣如此逼迫,已无需毒杀——刘基于三月抵家,四月十六日便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五岁,实为长期压抑与逼迫所致。
南都:研究刘伯温数十年,你认为这位历史人物最打动您的特质是什么?
周松芳:最打动我的是他始终坚守的书生意气与士人赤子之心。无论少年天才、学识超群,还是沉沦下僚、身居高位,他从未褪去这份“倔强书生”的本色——宋濂曾评价他“负气甚豪,恒不可一世士,常以‘倔强书生’自命”。
这份书生意气,首先体现在他的“狂言”上:敢向朱元璋直言“当今文章第一为宋濂,次即臣基,又次为孟兼”,且“往往以此语诸人,自以为确论”。这番话即便属实,也违背了中国人低调谦抑的传统,难免引来天下非议,连朱元璋也不买账——他曾对王袆称“浙东二儒者,卿与宋濂耳”,对桂彦良直言“刘基峻隘,不如卿也”,刻意冷落刘基。
更体现在他的行事上:洪武元年四月,朱元璋赴汴梁,命李善长、刘基留守建康。中书都事李彬触犯律法,宰相李善长亲自出面求情,刘基不仅不为所动,还“遣人驰奏,请诛彬”;临刑前,李善长以“天旱需祈雨”为由拖延,刘基为坚持原则,竟放下自己善察阴阳的专长,直言“杀李彬天必雨”。最终,杀李彬后并未下雨,刘基遭贬斥,仅任半年御史中丞便被免官,提前退休。
古往今来,坚守原则者不乏其人,但如刘基这般“倔强”,宁折不弯的书生气,实属罕见。全祖望曾指责刘基、宋濂“不知引君当道”,实则天大的冤枉——刘基早年便在《感怀诗》中痛斥叔孙通迁就刘邦、不“引君当道”,而他自己始终奋不顾身地践行这一理念,却屡遭摧残。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书生意气,既令人怜惜,更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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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图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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