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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时间,在更难走的路上把事情真正推进了一步。
文丨江思远
2026 年 1 月 2 日早晨,GPU 制造商壁仞科技成为今年第一家在港股上市的公司。这时距离壁仞科技创始人张文点亮中国 GPU 创业潮正好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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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仞科技创始人张文(右一)敲钟。来源:壁仞科技。
这是一个并不偶然的时间点。按照张文和壁仞科技的多位早期投资人估算,一家初创 GPU 公司站稳脚跟至少要这么久——从组建团队到点亮第一颗 GPU,往往已经过去 3 年,再调试、优化产品,把一片片 GPU 集成服务器装到客户的机房里,又要 3 年。
这条路英伟达在二十多年前也走过,英伟达从成立到上市也是六年。但同样是六年,壁仞科技、摩尔线程等公司所经历的产业变化,远比当年的英伟达更为剧烈。
壁仞科技成立时,GPT 还停留在 2.0 时代。AI 算力的需求主要集中在科研和小规模商用场景,GPU 仍然被视为图形芯片和高性能计算的工具。
六年之后,生成式 AI 爆发,GPU 成为全球科技产业最核心、最稀缺的基础设施之一。英伟达市值站上全球科技公司之巅,寒武纪、沐曦等国产芯片公司也在资本市场创下新纪录。
局势的变化,为壁仞科技这样的国产 GPU 公司打开了过去并不存在的窗口:更大更确定的市场需求、更高的资本关注度,以及——更重要的——足够的钱,去参与一场原本只属于英伟达和 AMD 的长期竞争。
环境在变化,但 GPU 仍然是一个不存在技术奇迹的行业。上市,只意味着竞争进入下一阶段。
一个非典型 GPU 创业故事
壁仞科技成立之前,全球 GPU 市场几乎都被英伟达和 AMD 占据。在中国,没有人选择创业做 GPU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的行业。一颗 GPU 的研发成本至少 2 亿美元,五年内看不到规模化收入,对资本耐心和组织能力的要求,远高于绝大多数芯片创业项目。
在这样一个厚重且难有捷径的硬科技赛道,张文显得尤为另类。
张文本科学电子工程,后进入哈佛法学院深造,做过律师,曾和中芯国际创始人张汝京一起组建过 LED 芯片公司,管过基金,2017 年加入商汤担任总裁。负责战略运营、销售、政府事务等。
张文此前没有任何 GPU 公司的开发或管理经验。张文曾在一些场合调侃说,自己对中国 GPU 行业的一大贡献就是 “降低了创业门槛”,引领了 GPU 领域创业潮。但是启明创投主管合伙人周志峰,却看到了张文创业者品质的 B 面—— “聚人的本事” + “成事的格局”。
周志峰阐述道,芯片行业长期存在一种 “老师傅式创业” 的惯性:技术能力极强,但在 GPU 这样周期极长、投入极重的领域,单一技术视角并不足以支撑公司走完完整路径。在他看来,创业者的画像,更贴合 “战略家” 的特性,也就是说,能否在全球范围内吸引顶级人才,能否在长周期里持续获得资本支持,能否在不确定环境中形成稳定的组织共识。
GPU 创业,最重要的事是招人。启明创投、IDG 等在壁仞科技成立之前,就与张文接触,张文列了个名单,上面囊括技术和履历足够强的十位左右牛人。张文一个个去见、去谈、去说服。
周志峰原本估算,这十位左右的 “大牛” 能有三四位加入,壁仞科技就算立住了。甚至有投资人和张文说,如果你能请到所列名单里的哪怕 1 个人,我就投一轮。
张文多次飞往美国,这些身处美国的工程师更早感受到潮水的变化。张文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历史机遇,与其在大厂做一个二线部门 CTO,不如一起出来做大事。最终他招揽了多位有在英伟达、AMD、S3、Trident 等海外 GPU 公司工作经验的合伙人。
结果是,张文在一年内把名单上的人几乎招齐了。在看到 “聚人的本事” 后,上述 “多一人多投一轮” 的投资机构连投了 3 轮。
作为创始人,张文的另一种品质还体现在 “成事的格局” 上。这些人选择加入壁仞科技,部分是因为对国产芯片的情怀,还有张文在创立壁仞科技的过程中,向投资方和合作伙伴释放出罕见的诚意。他甚至主动提及如果出现更适合的人选,愿意让出 CEO 一职。
熟悉张文的人称,他在吸引人才上的思路是,既要有共同理念,也要分好利益。做过律师的张文借鉴律所合伙制,设计了特别的股权结构:公司创立时,张文与联创按不同比例持股,后续期权将从这些创始人的股份里按比例切出,以让后来的关键人员也能获得足够的利益。
张文的开放姿态叠加当时的国际背景,壁仞科技迅速招揽了一个背景横跨中国、硅谷等多家顶级芯片公司的技术团队。用周志峰的话说,当时的氛围就像是 “众神归位,各尽其才”。
多让利益、多找朋友的思路也表现在融资上:机构多、速度快。在芯片行业,有一个残酷现实:算得出你需要多少钱,不等于你能融到这笔钱。
不少技术实力不弱的公司,并非败于产品,而是败于融资节奏——因为没能在关键节点融到足够资金,就丧失来市场窗口期。
也正因为如此,张文此前在商汤的融资经验,成为壁仞科技的关键优势。他对资金规模、里程碑拆分和融资节奏的理解,明显不同于多数纯技术背景的创业者。
一位投资人当时,有张文这样融资能力和经验的人,在中国创投圈几十年历史上两只手数得出来。
2020 年 6 月到 8 月,成立仅半年的壁仞科技,密集披露了三轮大额融资,涉及近 50 家机构,几乎囊括了当时市场上最知名的财务机构和产业资本,包括启明创投、高瓴、华登国际、中芯聚源等。“每三周就融一轮”,一位投资圈人士回忆,当时壁仞科技给市场带来的震撼,甚至改变了外界对 GPU 创业可行性的判断。
一位机构投资人用 “反直觉” 来形容当时的判断:在大多数芯片创业公司还在尽量控制投入速度时,壁仞科技反而选择尽早把资源推到足够高的强度,以确保不会在关键节点因资金不足而被迫调整路线。
事后回看,这一策略的价值,在随后几年行业环境剧烈变化时逐渐显现出来。
六年时间,在更难走的路上把事情真正推进了一步
如果只看时间,六年并不算短,但放到 GPU 行业,它几乎只是一个起点。
GPU 创业不存在弯道超车,只有阶段达标。重要的不是在某个节点讲出一个更激进的故事,而是能否在每一个关键环节,把行业公认必须完成的事一件件做完。
壁仞科技过去六年的价值,并不体现在是否已经形成规模化营收,而在于它是否跨过了那些会让绝大多数 GPU 创业公司提前出局的门槛。
壁仞科技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做 GPGPU(用作通用计算的图形处理器)。
2019 年前后,更常见、也被认为更稳妥的路径,是从专用加速器切入,聚焦特定模型或应用场景,用更低的研发复杂度换取更快的商业验证。
GPGPU 的难度几乎是数量级提升。不仅要在硬件层面直接对标英伟达、AMD,还意味着必须自建完整的软件栈、编译器体系,并长期投入开发者生态建设。“这不是一个工程问题,而是一个战略问题。” 一位参与早期讨论的投资人回忆,内部围绕是否坚持 GPGPU 路线,曾有过非常激烈的争论。
对更难路径的执着,不只体现在战略层面,也贯穿到研发执行中。在验证阶段,壁仞科技团队内部一度出现两种声音:一派主张压缩验证流程、缩小验证团队,以换取更快的推进速度;另一派则认为 GPU 结构复杂、出错概率高,打破完整验证流程反而会欲速不达。最终,壁仞科技选择更严谨也更慢的方案,坚持严格、完整的验证体系。
推动这些决策的核心,并非短期效率,而是对长期产业结构的判断:如果要在通用算力上建立可持续能力,就不可能长期依赖专用芯片补位;而一旦选择 GPGPU,就必须从一开始把目标定在 “长期可用”。
基于这一判断,壁仞科技在成立初期将绝大多数资源投入到底层架构和软件能力建设上。在投资人看来,这是一条主动选择更慢、但也更难被替代的路径。
更长的路径和更难的研发方式对壁仞科技的资金和产品节奏也提出更高要求。流片节点、制程窗口、团队规模,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被无限期推迟。壁仞科技要在合适的时机达到里程碑,融到足够多的钱支撑团队赶往下一步。
2022 年,国产 GPU 行业被 “缺芯、缺钱、缺客户” 的负面舆论笼罩,外界普遍质疑这一赛道 “钱烧了不少,但芯片没出来”。壁仞同样面临质疑。当年,华映资本管理合伙人章高男专门前往壁仞科技的仓库,一块块清点已量产的芯片存货。在确认公司如期完成量产后,华映资本又追加投资了 5000 万元。
如果说方向和资金决定的是 “能不能走下去”,那么节奏决定的,则是公司 “能不能按行业要求的速度走下去”,不只是活下来,还要保持竞争力。
在壁仞科技成立之前,张文就已经对公司的发展路径形成了相对清晰的时间表:架构设计、首轮流片、芯片点亮、系统级验证、商业化落地,每一步都有大致的时间窗口。这并不是一份写给市场的路线图,而是写给组织内部的约束机制。
执行过程中,外部环境并不友好。国际形势变化、产业链不确定性上升,行业情绪也在短时间内从追捧转向审慎,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打乱初创公司的节奏。但在多个关键节点上,壁仞科技仍完成了既定目标。
首代产品 BR100 的成功点亮,被业内视为国产 GPGPU 在架构复杂度和系统级能力上的一次实质性推进。更重要的是,壁仞科技并未简单复刻既有路径,而是在通用性与特定负载优化之间尝试寻找差异化空间。这一选择在早期并未立刻带来市场回报,却为后续适配更复杂应用场景预留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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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仞科技首款产品 BR100。来源:壁仞科技。
外界关注的重点,也逐渐从单一产品性能,转向公司是否具备持续迭代的能力。从这一标准看,壁仞科技至少完成了第一阶段的 “行业验收”。
2023 年之后,“自主可控” 的必要性在中国芯片行业形成共识。再回头看,壁仞科技已经成为少数完成关键技术积累、并具备全栈推进能力的 GPU 公司之一。
上海国投先导在 2024 年投资壁仞,最重要的理由是壁仞科技过去数年坚持高度自主研发,逐步形成从硬件到软件的全栈自主可控体系:硬件层面,自主原创的 “壁立仞”GPGPU 架构面向大规模 AI 负载设计,并通过 Chiplet 芯粒封装技术降低对单一先进制程的依赖;软件层面,自研的 BIREN-SUPA 平台兼容主流 AI 框架与 CUDA 生态,完成多款国产大模型适配,并牵头制定智算集群异构混训标准,显著降低客户迁移成本。
从投资人的角度看,这些并不是终局答案,但足以证明一件事:在一条更难走的路上,壁仞科技没有停在原地。
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投资人对壁仞科技的定位始终保持克制。
他们很少直接讨论 “是否能抗衡英伟达”,而更倾向于用历史作参照:英伟达在 1999 年上市之后,并没有迎来终局,而是进入了更高强度、更长周期的竞争阶段。
上市之后的英伟达,持续多年将营收的高比例投入研发,经历了多轮产品路线调整和行业洗牌,才逐步确立今天的地位。
在 GPU 这样的长周期产业中,上市并不是成功的证明,而是获得继续投入资格的一种方式。对壁仞而言,登陆资本市场意味着工具箱的变化:持续融资能力、更大的并购空间、更灵活的生态布局手段。这些能力,只有在进入下一阶段竞争后,才会真正被检验。
2026 年,国产 GPU 的价值已经发生变化。
当技术能力逐步站稳、供应链成熟度不断提高,GPU 不再只是 “受限条件下的替代方案”,而可能成为全球算力格局中的重要变量。那时,竞争逻辑将更多回归产品力、生态和成本结构本身。
根据最新招股书披露,2022 年至 2024 年,壁仞科技营收分别从 49.9 万元增长到 3.37 亿元,今年上半年收入已达到约 5.89 亿元,壁仞营收规模在过去三年间增速超过 2500%。
壁仞科技在客户落地和订单方面也开始出现实质性动向。其产品已在部分数据中心和智能计算场景中部署,并获得多个智算中心的合作订单。例如,壁仞科技与运营商合作的智算中心项目,搭载壁砺系列通用 GPU 的算力集群实现了初步部署与商业合作,验证了其产品在规模节点部署中的可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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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仞壁砺系列。来源:壁仞科技。
壁仞不仅实现了多代芯片的商业部署,还在发展更后续的产品线。壁砺 166 系列已通过在同一封装中整合多个芯片实现性能提升,未来壁砺 20X 和壁砺 30X 等产品计划于 2026–2028 年陆续商业化。
截至去年末,壁仞科技还有超过 12 亿元的在手订单,这些都会在未来转化为收入。
壁仞科技的前路还很长,目前国产 GPU 在国内市场整体的收入份额仍未超过 1% ,与巨头相比依然存在较大差距。
但六年过去,壁仞科技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它没有被提前淘汰,也没有因为任何一个关键节点的失败而被迫退场。
壁仞科技六年的发展历程,既是最早一批国产 GPU 企业的现实样本,也折射出国产 GPU 从 “0 到 1” 的行业进程。在外界普遍持观望态度的阶段,这家公司率先进入赛道,把握住宏观环境变化带来的窗口期,以先行者的姿态,推动了国产 GPU 创业与融资的浪潮。
在一个成功概率极低的产业中,这本身也是重要的进展。
题图来源:壁仞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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