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丑的动物，其实我们都冤枉它了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博物（ID:bowuzazhi）

相信见过水滴鱼的人都对它过目不忘。

因为这个长相它曾被人们评选为“世界上最丑的动物”，然而这个评选对它来说其实很不公平……

水滴鱼属于隐棘杜父鱼科，生活在水深600～1200米的海域里，出水后压强急剧变化，难以适应的它身体化为“肉乎乎的一坨”。

水滴鱼表示，冤枉啊清汤大老爷！

左：海中的水滴鱼，右：出水后的水滴鱼

图源：9GAG

其实，在深海中还有一些生活在比水滴鱼更深海域的鱼类，它们出水后的模样也会变形，我们对它们长相以及身体结构的评价和认知往往并不准确。而科学家们潜入深海，带来了它们最真实的影像，也揭开了它们的神秘面纱。

这些鱼要忍受寒冷的水温、巨大的水压和食物的贫乏，它们是如何应对的？又有哪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呢？

3000米以下，另一个世界

在水产领域，生活在海面200米以下的鱼就叫深海鱼，而在深海科学研究中，海面几千米之下的鱼才有“资格”称为深海鱼。作者参与了一个深海鱼类相关的研究项目，研究对象划定为在水深3000米以下海域长期、稳定生活的鱼类。海水3000米深处，水压约为300个大气压，相当于一张课桌上叠放300头大象。

除了水压巨大，这里食物还极其匮乏，“荒芜”程度超过寸草不生的沙漠，很多区域连浮游生物都很少见。这样的环境下，能存活的鱼类非常稀少。

目前发现的深海鱼中，生活在水深3000～6000米范围内的，以鼠尾鳕科、炉眼鱼科及合鳃鳗科为主。生活在超过6000米的深渊带的，以狮子鱼科、鲉鳚科为主。最深处的活体鱼记录，是发现于太平洋西部（伊豆小笠原海沟）8336米深处的深渊狮子鱼。

视频来源：NOAA

深渊狮子鱼，目前确定的种类不超过5个，生活在深度超过6000米的海沟，是深渊带唯一的特有鱼类。虽然它们只生活在海沟，但研究发现它们可能会顺着洋流，从一个海沟迁徙到另一个海沟。

低调朴素“深海风”

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观察深海鱼样本时，最大的感受是：外表朴素、身体柔软。整体来看，深海鱼大多摒弃了浅海鱼常有的颜色和花纹，体色以低调暗淡的银、棕、灰、白为主。毕竟深海漆黑一片，鲜艳颜色既无法被同类识别，还会消耗额外能量用于色素合成，完全得不偿失。

但也有特例，比如深渊狮子鱼。这种鱼与热带珊瑚礁间色彩斑斓、鱼鳍张扬的蓑鲉（有狮子鱼之俗称）无关，而是属于鲉形目、狮子鱼科、拟狮子鱼属。

左：蓑鲉（狮子鱼）；右：深渊狮子鱼，图源：Gerringer M. E. et al

它们身体是半透明的，呈现出纯白、粉色甚至蓝色等多种色彩。这可能与海沟特殊的矿物质成分、钩虾等猎物的食物链传递，或是种群间的化学信号识别有关，目前仍需进一步研究。

视力退化、“触觉”增强

深海鱼的视觉，大部分都有明显退化。比如我们采集到的野突吻鳕，幼体生活在较浅水域时眼睛相对较大，成年后潜入3000米以下的深海，眼睛逐渐变小、功能减弱。而炉眼鱼科的某些种类，成年后眼睛完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两片感光膜——仍能高效捕捉到甲壳类动物发出的微弱生物光。

视觉退化的同时，很多深海鱼的其他感官会“补位增强”。比如深渊狮子鱼，视觉不发达，但听觉极其灵敏，且对腐肉的气味有强烈感知。

闻着味儿我就来了。视频来源：YouTube

狗母鱼（“三脚架鱼”）则胸鳍特化——鳍条上布满敏感神经末梢，能感知水流细微变化，当小甲壳类顺流漂过，可瞬间将猎物拨进嘴里。我们还发现，部分深海鱼（如合鳃鳗科）能通过增强侧线系统，感知周围生物的运动轨迹，这也是对黑暗环境的重要适应策略。

狗母鱼

狗母鱼，俗名“三脚架鱼”，能用特化的两条腹鳍和尾鳍支撑、“站立”在海底而得名。它们通常面向水流一动不动，感知到小甲壳类顺流而来，就用胸鳍拨进嘴里。

满身凝胶，肌肉“注水”

它们的身体，特殊的触感让人印象深刻：整个身体软趴趴的，不像浅海鱼的身体那样紧实有弹性。深海鱼的皮肤很特别，富含胶质。我们发现，深渊狮子鱼的皮肤组织中，胶原蛋白含量和角蛋白含量非常高，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胶质物——这种结构可能有助于实现“中性浮力”，使其无需持续游动便能在水中维持稳定悬浮，从而节省能量。

深海鱼的肌肉很软，多呈凝胶状。检测发现，其肌肉的含水量高达80%以上，比普通浅水鱼类高出近20%。在高压环境下，高含水量的凝胶状肌肉，可以降低肌肉密度，同时能够减少高压对蛋白质结构的损害，并降低能耗。

深海鱼

骨头柔软的硬骨鱼

最令人震惊的，是深海鱼的“抗高压骨骼系统”。目前发现的深海鱼都是硬骨鱼类，但它们的骨头都高度“软骨化”。用镊子轻轻一夹，就能将野突吻鳕的肋骨夹弯。

最极端的还是深渊狮子鱼，通过CT扫描发现，其成体的头骨并非闭合状态，而是布满细小缝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标本损坏了，后来结合压力模拟实验才明白：这些缝隙能让深海高压逐层传递到体内，让内外压力差取得平衡，避免内脏被压碎，相当于给身体装了一个“天然压力调节阀”。

肝脏巨大，储存能量

剖开鱼腹，肝脏格外巨大，这是各类深海鱼共有的另一个显著特征。以深渊狮子鱼为例，其肝脏占体重的15%～20%，这个比例是普通鱼类的五六倍。肝脏能起到“能量仓库”的作用，深海食物匮乏，很多鱼一周甚至一个月才能吃上一顿饭，肝脏会把多余能量以脂质形式储存起来。其中富含的大量中性脂肪（如甘油三酯TG）和胆固醇酯（CE），相当于“能量银行”，可在长时间饥饿状态下释放能量供给身体使用。

细胞保护剂，跨物种趋同

我们还发现了深海鱼的“细胞剂适应策略”，它们体内会产生一种“保护细胞剂”，成分为“三甲胺N-氧化物”等。这些物质能保护蛋白质在高压下的稳定性，同时肝脏组织大量表达转铁蛋白，避免铁离子参与产生自由基，从而保护细胞不受损伤。（自由基是生物体新陈代谢的产物，具有强氧化性，会对细胞结构造成损伤）。这种适应机制甚至跨越了物种，除了深海鱼，在深海钩虾、甚至微生物中也普遍存在。这是生命对超深渊环境的趋同适应。

基因突变，适应深渊

在适应深海的过程中，深海鱼的基因发生了诸多“定向突变”，包括抗压基因（骨钙蛋白基因移码突变导致头骨不完全闭合）和抗饿基因（高效分解储存能量，同时身体代谢率比普通鱼慢很多）。有些鱼甚至演化出了“解毒基因”——热液区的壮绵鳚，能通过一系列分子机制来耐受、结合、隔离或排出重金属，从而实现“解毒”，让它在高温、高毒、低氧的“生命禁区”中也能生活和繁衍。

绵鳚科鱼类。为深海热液区特有的代表性鱼类，它们体表没有鳞片和腹鳍。视频来源：NOAA

“幼浅成深”，内外巨变

有些深海鱼，幼体阶段生活在浅海，成长模式为“幼浅成深”，对比它们幼体与成体的变化，也非常有趣。

比如炉眼鱼的幼体，生活在水深200～1000米的中层带，不仅有大眼睛，前胸部还长着两条远超体长的“丝带（延长的胸鳍）”，用于维持悬浮姿态或伪装成水母触手躲避天敌。

炉眼鱼幼体仙气飘飘。视频来源：pedro valencia / YouTube

但在炉眼鱼成长、前往深海的过程中，眼睛逐渐退化，最终变成了感光膜，“丝带”也完全退化消失，身体变得更扁，习性也从“游弋”转为趴在海底“静坐”。

漆黑深海中的感光膜（不是，走错片场了）

炉眼鱼成体，鱼大十八变。图源：NOAA

污染物入侵深海

深海鱼的生活区虽然远离人类，但我们也发现了人类活动对它们的影响。在马里亚纳海沟采集的深渊狮子鱼体内，检测出大量有毒工业有机污染物（别问好不好吃了
）。在10900米的沉积物样本中，也发现了微塑料和有机污染物。

这些物质原本存在于人类活动密集的浅海，却通过“海雪”、鲸落等最终进入海洋最深处。作为深海研究者，我们不仅要探索深海鱼的演化奥秘，更要推动深海生态保护，毕竟这些极端环境下的生命奇迹，是地球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近这几年，我国在深海探索领域已经暗戳戳走在了世界最前沿！深渊这个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科学家已经替你去了。

2025年3月6日，全球顶级学术期刊《细胞》（Cell ）以封面专辑的形式，重磅发布了由上海交通大学、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和华大集团等共同主导的。这是人类首次系统性地研究深渊生命，该成果揭示了深渊生态系统的生命适应策略与资源潜能，拓展了人类对极端环境下生命过程的认知。部分成果成功入选中国科协生命科学协会评选的。

Cell 封面

这不仅填补了深渊动物演化研究的空白，更串联起深渊生态系统的食物链，为全球深海科学研究树立了新标杆。未来，随着更多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深海科技或许会为人类带来新的惊喜与可能。

撰文 | 徐涵

图片、视频 | NOAA，图虫创意

本文部分原载于《博物》杂志2025年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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