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伟·大写意花鸟画 | “超逸”而不失法度，“有致”而气韵盎然

中国大写意花鸟画自青藤白阳、八大石涛以来，其精神命脉便在于“写”与“意”二字，讲究以骨法用笔，呈现以书入画的生命律动；追怀超然物象，强调主体精神与宇宙生机的冥然契合。一部中国大写意画史，几可视为笔意从收敛走向奔放、物象从形似迈向神遇的解放史。然而，迨至近代，大写意画一度困于程式窠臼与笔墨游戏，其磅礴的生命元气与直指本心的震撼力，似有式微之虞。沈光伟以一颗澄明而炽热的心，重新叩问自然与笔墨的本源关系，他以其沉潜而勃发的创造，于高山杜鹃等前人鲜有涉笔的物象中，让我们感受到的万物生发的生命活力与放逸超豁的意境，既有挣脱语言范式的精神飞越，又是生命韵律在笔墨秩序中的完美栖居，不仅让他开创了高山杜鹃等中国大写意绘画物象描绘之先，更构建了传统题材当代转化的独特路径，完成对生命意趣充满激情与学理的当代视觉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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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王迈在诗作《学易斋》云：“太极分阴阳，生生之谓易”，道尽了中国哲学对宇宙存在根本状态的理解。这种视宇宙为——大化流行、生生不息有机整体的观念，深深浸润了中国艺术的灵魂。沈光伟画作予人最强烈的第一印象，正是这扑面而来的“生生”之气。观其朱竹、梅花、紫藤，乃至最具代表性的高山杜鹃，绝非对物象的再现描摹，亦非孤芳自赏的文人清供，入目皆为一派蓬蓬勃勃的山花灿烂、耀眼怒放的景象，彰显所描绘高山杜鹃扎根冻土、向阳而长的原始蛮力，藤蔓充盈着在柔弱中蕴藏不息的永恒力量。沈光伟在画作题跋中记载：“余与高山杜鹃之情缘，始于黄山而成于巴蜀，……在四川见到大叶杜鹃，记忆至深”。1987年，沈光伟只身寻访川西黄龙见到高山杜鹃，惜误了花期，却开启与这片花海的期悟与惦念。沈光伟曾作《古风抒怀》“百度寻它八万里”的执着，早已超越了题材猎奇，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认亲与生命共同体的体认。在“奇峰异水不屑顾，山花凋落我来迟”的遗憾与眷恋中，终在新世之初于贡嘎山草海子的大叶杜鹃处得偿所愿：在土壤贫瘠的高海拔地区，沈光伟亲眼目睹高山杜鹃根扎贫瘠岩缝，为了争夺一点阳光，枝干痉挛着不断向上生发的景象，当高山杜鹃花开之时，所有蕴含养份的叶片纷纷低垂，如母亲托举着新生的婴儿，这番刻骨铭心的自然感受，无疑成为沈光伟对高山杜鹃数度探访的初心。近二十年来，沈光伟魂牵梦绕这份雄浑隽永之美，一扫传统文人花鸟画中的柔媚、孤寂或悲怆，将原始森林中高山杜鹃穿越巨树杂木阻碍、向上生发的生命姿态，夹杂一股来自大地深处的粗犷，和“长得‘死去活来’的顽强与坚韧”，以水墨酣畅淋漓之法，将自我生命全然投入自然，在与山川花木共呼吸同震颤中，捕捉、熔铸，最终在纸绢上发出的境由心生，在沈光伟抒怀的诗句“何鸟啼血丝丝悲，日朗瀑布声声泣，珍珠滩上少颜色，静海默默把头低。雪山红原伴归途，岷江饮泪泻长堤。安得来年相逢日，满目琼花映碧池”，正是他个体生命经验对传统文化情愕的重组与重建，成为他绘画艺术新生的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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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伟的笔墨之魂，在于“骨力”的构建与“墨韵”的灵动，深度践行了“笔为骨”“骨法用笔”的传统精髓。沈光伟的笔墨首重“骨力”，他恪守中锋用笔之道，以篆书的沉厚稳健与狂草的灵动洒脱融入绘画线条，每一笔都饱含书法的韵律与力透纸背的力量——这种“骨力”并非刻意的刚硬，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与生命体悟的坚韧，恰是对近世画坛崇尚干笔枯墨、凝滞板涩之风的有力矫正。在其标志性的高山杜鹃系列作品中，绘画时他大笔泼墨奠定枝干的体量感，破墨分出明暗层次、丰富肌理，飞白线条勾勒皮层纹理，让枝干兼具“青铜铸骨”的厚重与龙蛇舞动的灵动，更以湿墨的淋漓酣畅分远近层次、显浓淡虚实，“湿墨”得其韵，“中锋”立其骨，温润与沧桑、氤氲与肯定间，共同构成了沈光伟笔墨语言的基石。他所画的高山杜鹃叶子，既非现实中的大小比例，也非自然中的真实形态，他将写生中所见“花开时叶片尽数低垂托举娇艳花朵”的细节融入创作，让笔墨不仅有骨力，更有温情，完成了对生命的诗意诠释。沈光伟将“湿墨”的氤氲化生与“中锋”的骨力结构完美结合，使画面既水墨酣畅淋漓，充满了呼吸感与韵律感，又结构严谨，凌乱中见和谐，参差中得律动，真正达到了“超逸”而不失法度、“有致”而气韵盎然的境界，恰是高山杜鹃在海拔二千米以上高寒环境中“向死而生”的生命韧性的直接写照——那些扭曲交错的枝干，不是自然形态的简单复制，而是沈光伟对生命在极端环境中坚守与抗争的精神提炼，再现高山杜鹃迎向天光的鲜活气象，这种将生命体验转化为笔墨张力的能力，正是沈光伟超越技法层面的高明之处，也践行了文人画“以书入画”的核心传统。如果说“骨力”是沈光伟笔墨的骨架，那么“墨韵”便是其血肉与灵魂，他突破传统范式，即便泼墨之作烟岚满纸，仍以书法笔墨为内在之骨，让画面兼具淋漓墨块与劲逸线条，将现代审美意识与西方实景写生经验融入墨色运用，让墨色成为传递情感、营造意境的重要语言，达到艺术语言的选择应与表达的内容高度契合，不仅是个性情感的抒发，更是对一种行将湮没的、代表健康饱满审美趣味的笔墨正脉，进行接续与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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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伟的艺术突破，不仅体现在笔墨语言的创新，更在于他从徐渭、陈淳到恽南田等名家巨擘精研后，对大写意画发展脉络的精准把握，为传统写意花鸟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清晰的学理支撑。他秉持以造型感把控空间占据与分割，以韵律感营造画面运动形式，以节奏感传递情感与视觉的直接表达，打破了传统写意花鸟创作中重经验、轻学理的局限，让笔墨创新有章可循、有理可依，体现了当代艺术家的理性思考，彰显了他注重作品的学理深度的艺术实践和理论自觉。由此，沈光伟的作品聚焦笔墨纵恣、气势磅礴的水墨大写意，相较于明初林良、吕纪等院体工笔重彩画，他的放笔纵墨朝向纵肆放逸的方向发展，更为关键的是，他延续并发展了文人画“以感情驾驭笔墨、以笔墨抒发感情”的传统，将写意画推向强烈抒写内心情感的新境界——其画风不求物象形似，而以简练概括的笔墨语言描绘意态神韵，这恰是大写意画的核心精髓，即师法造化，也远离“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形象约束，以符号化的多变点线在空间结构中靠动感抒发性情，成为对徐渭、陈淳、八大等写意典范的传承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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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伟重视对意境的深刻体悟与营造，他强调画家不能离开自己的阅历、学养、生活底蕴，以及他所感受到的社会形态，结合审美观念选择艺术形式与风格，仅有纯熟技巧往往会导致形式枯涩，唯有渗合作者情感流露，才能让作品拥有感染力，意境才是灵魂。沈光伟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社会，他倡导以深入自然的精神，对自然的温情触摸与感知，秉承以“以物写心”的创作理念，慢下来，静下心，在笔墨的流转中感受万物生长的韵律，让作品既有技法精度，又有情感温度，在意境的营造中找到内心的宁静，让传统题材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尺余大小的作品《清气》中，沈光伟题写“乙巳冬至，金艺画店买颜料归来，购菜蔬，取矮脚青香菇画图，其色可餐矣”，沈光伟描绘的蘑菇、清新蔬菜组合里，东方式的“散点透视”与“心游目想”的抒写，从书斋“心象”向自然“境象”的转换，充满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入世”观照。另有一幅青花瓷盘内，乘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疏笔淡墨中圆墩墩的，发散着人间烟火的滋味，沈光伟以闲散笔墨绘之，兴致不尽便挥毫题跋“冬至福至，喜乐暖至。乙巳冬至日，一天吃了两顿水饺，有画为证”，完全贯彻“漫兴墨戏”的创作理念，画面形象简洁、不受塑形拘囿，构图注重留白，达成粗率而和谐、参差却有律动的效果，他用画笔真诚记录生活、抒怀内心，他将“萧散闲逸”的人生状态，化为笔下“宁静淡然”的格调，抵达真诚地记录生活，抒怀内心，快意人生，享受和美的艺术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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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观沈光伟先生的艺术世界，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在传统深处扎根、在自然生命中悟道、在时代语境中创新的集大成者，他将创新源于对传统最深切的理解，源于对自然最虔诚的叩问，更源于将个体生命体验毫无保留地融入笔墨的勇气。他笔下那迎风怒放的高山杜鹃、那缠绕升腾的紫藤、凌霄，无一不是其生命精神的外化。在这“超逸有致”的笔墨交响中，我们听到的，是万物生长的声音，是生命不息的颂歌，是中国艺术精神在当代最富生机的一次回响与绽放。

（文/张伟来源：搜狐号@美术家官方网站）

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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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泉34x462025

艺术家简介

沈光伟，1950年生于山东省潍坊市，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山东省美术家协会顾问、花鸟画艺委会名誉主任，山东画院艺委会副主任，山东省中国画学会顾问，山东省中国画专业学术委员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