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史传曲笔与流传

中国史传文学有了曲笔，而且这种写法一直流传下去，竟然催生了小说的写法。

中国的史传传统崇尚直笔，注重言必有据，以持法相庄严，影响了中国叙事文学想象力的发挥。写诗作词的文人容易凌空高蹈，起码思想是自由的，但会受到当时权力系统的限制，并不能什么都写。他们有可能歌颂社会的繁华，有可能写个人的怀才不遇，但并不能直接指责皇帝的毛病，也不能指责权贵的压榨和剥削。诗词逐渐走向典雅化、精致化的道路，成为文人士大夫玩弄的工具。民间的诗词大多不受重视，也登不了大雅之堂。后来小说中插入了一些诗词，还有定场诗，算是一种具体应用，却弄得很多听评书的人听不懂。话本小说就是给说书人准备的，有了定场诗之后，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说出定场诗，那么场子里的人就安静了，要静静地听说书人说的诗，还要揣摩一下诗意。诗词的浪漫与夸张想象影响了小说，但并没有起决定性的作用。小说毕竟是通俗文学的样式，很容易在民间流传。小说经历了野史的阶段，或者说野史本身就是小说。有正规的史传作品看似比较正规，实际仍然有很多的文学色彩，或者说它是中国史传叙事学的一种展现。史官们要修前朝的历史，但前朝的历史他们没有看到，就要用先入为主的观念修饰，当然也掌握了一定的资料，却往往因为资料不全而做了偏颇的记述，甚至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指导写作，当然就弄得正规的史传作品像是文学作品。

史传作品比较正规，但只是看似正规，实际里面有很多史官猜测的成分，也有很多史官个人弥补的情节。虽然中国史传传统崇尚直笔，但能够凭借直笔写历史的少之又少。因为有权力系统的参与，权力系统的皇帝和官员会强迫史官美化某些历史事件和人物，丑化某些历史事件和人物。但史官总是要秉笔直书，就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有些史官要秉笔直书，被杀掉了，换用其他的史官来写，照样秉笔直书，当然也被杀掉，但经过时间的演变，最终会有史官苟且偷生，屈服于权力系统的淫威，最终用曲笔来写历史，等于采用了折中的方法。至于后代人能不能理解曲笔的奥秘，就看后代人的悟性了，起码史官保全了性命，不至于写历史被杀掉。有了曲笔之后，历史记述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起码影响了后代小说的创作。委婉地来写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似乎比较含蓄，但偏偏没有直接来说，让读者去领悟，这样的方法是一种文学化的记述方法，或者说这样的作品本身就不再是单纯的史传作品，而是文学作品。史官在写作的过程中加入了当朝的主流意识形态，也加入了自己的观念，还用曲笔来写，怎么说都不是忠于历史的举动。有了这样的曲笔，后代作家就会纷纷效仿，会写出更夸张、更具发挥性的作品，而这样的作品似乎都是民间的道听途说，是宫廷秘闻，最终产生了野史。

明清时期，野史笔记比较出名，大多由一些官僚写就，或者是民间的文人写成。他们大多道听途说，以为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并不像史官写的那样，甚至完全相反。不管是写武则天，还是写慈禧，都有很多野史产生，都有民间的传说成分。甚至从春秋战国一直到民国期间，都有各种各样的野史产生，有各种各样的演义产生，从《东周列国志》到《清宫秘史》，似乎一路沿袭下来，都是根据野史改编的小说。有了这样的改编，似乎可以给说书先生和戏曲的编剧提供良好的素材。鲁迅似乎也耐不住寂寞，写了一系列的根据历史改编的小说，叫做《故事新编》。他写的绝对不是历史，但是根据历史来讽刺现状，有《不周山》、《铸剑》、《非攻》、《出关》等。姚雪垠写了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吴晗弄了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也因此遭到了批斗。历史似乎只是帝王将相的家史，并不足以为据，后代的很多作家都可以改变历史，可以弄出野史，也可以改编成小说或剧本。当然这种改编似乎出自历史的曲笔，因为史官在用曲笔写的时候，很可能模棱两可，模模糊糊，让人觉得似是而非，就有了很多猜测，顺着这种猜测一路追问下去，竟然发现了惊人的真相。这种真相只是猜测的人认为的，而真正的真相只能淹没在历史烟云之中，既没有出现在正规的史书中，也没有出现在野史笔记中。

似乎一切都是猜测，越猜测越让人觉得有趣味，而且一路猜测下去，竟然可以构成规模庞大的长篇小说体系。有了野史笔记，有了历史演义小说，就有了各种各样以历史为背景的小说，有金庸的武侠小说。不管是《射雕英雄传》，还是《倚天屠龙记》，不管是《笑傲江湖》还是《鹿鼎记》，都有真实的历史背景，但小说人物和情节是虚构的。王小波写的《黄金时代》似乎也有历史的影子，虽然叙事并没有那么规模宏大，但总让人觉得似是而非，是那么回事，但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历史成了作家笔下影影绰绰的东西，成了似是而非的东西，甚至成了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题，任由人们胡乱猜测，胡乱解说，却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或者历史已经以真面目示人，但人们并不认为那是历史的真面目。史官以曲笔写历史，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但他们认为已经表述清楚了，已经用隐喻的手法把事情说明白了，只不过后代的读者失去了当时的历史环境，也失去了当时的语言环境，当然就不可能理解史官表达的意思，很可能理解歪了，于是就产生了野史，产生了历史演义小说，产生了规模庞大的现当代小说。很多作家都从历史中汲取创作的灵感，搜寻创作的素材，似乎可以产生很多独特见解。

史传曲笔产生之后，流传下去，就产生了规模庞大的小说系统，对于史传来说很可能是悲哀的，而对于小说来说，却是值得庆幸的，或者说具备一定的积极意义。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说清历史上真实的事情和人物。当然历史也就是一种用曲笔记述的东西，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小说，而小说有时候却有可能成为真实的历史。历史允许猜测，允许进行个人化解读，当然也允许作家虚构小说。曲笔写法就是这样，影响深远，却成为双刃剑，伤害了历史的真实性，促进了小说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