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儿个要讲的这故事,说的是发生在清代。那时候天下虽算太平,可老百姓的日子,多半是油盐酱醋的琐碎,再掺着些人情往来的计较,今儿个这故事,就打一场好心的请客说起。
话说在直隶保定府城南,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唤作李家屯。屯子里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姓李,名唤李老实,人如其名,是个刨地的庄稼汉,性子憨厚,说话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另一户姓王,单名一个德字,王德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攒了些钱,在屯口开了个小杂货铺,平日里嘴甜舌滑,见人三分笑,肚子里却藏着些小算盘。这两户人家挨得近,院墙挨着院墙,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和睦。
那年头,庄稼人盼的就是风调雨顺,收成能好那么一星半点。有一年夏天,保定府一带连着下了半月的雨,眼瞅着地里的玉米要烂在泥里,李老实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日夜守在田埂上排水。偏巧这时候,王德的杂货铺后墙塌了,雨水灌进屋里,淹了半屋子的货。李老实瞧见了,二话不说,撂下自家的田埂,喊上两个儿子,扛着木料就去帮王德修墙。整整三天,李老实带着儿子们起早贪黑,和泥、砌砖、夯土,硬是把塌了的墙重新砌了起来,还帮着王德把泡了水的货搬到高处晾晒,一分钱的工钱都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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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心里过意不去,拉着李老实的手,拍着胸脯说:“老哥,这份情我记着!等过了这雨天,我定要摆上一桌酒席,请你好好喝几盅!”
李老实摆摆手,咧嘴笑道:“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王德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眼瞅着雨过天晴,地里的庄稼虽说损了些,好歹也收了回来,王德的杂货铺也照常开张了。这日逢集,王德割了二斤五花肉,称了斤卤牛肉,又打了一壶老白干,心里盘算着,该请李老实来家里坐坐了。
到了傍晚,王德亲自来到李老实家的院门口,隔着篱笆喊道:“李老哥,在家不?”
李老实刚从地里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听见喊声,抬头应道:“在呢!王老弟,啥事?”
王德笑着走进院子,手里提着肉和酒:“老哥,前些日子多亏你帮我修墙,我一直记着。今儿个我备了点薄酒小菜,你务必赏脸,到我家喝两盅。”
李老实本想推辞,可架不住王德嘴甜,左一个“老哥”右一个“恩人”,说得他实在抹不开面子,便应了下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老实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褂子,寻思着空着手去不好,便从屋里拿出一篮子自家种的大枣,这大枣是他特意留着的,个大味甜,平日里舍不得吃。揣上枣子,李老实便跟着王德去了他家。
王德的婆娘也是个麻利人,见李老实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不多时,一桌酒菜便摆了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卤牛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花生米,一壶老白干放在桌子中央,冒着淡淡的酒香。
李老实看得眼热,连连摆手:“老弟,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王德哈哈一笑,拿起酒壶给李老实满上:“老哥说的哪里话,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来,咱哥俩今儿个不醉不归!”
两人便坐在桌子旁喝了起来。李老实是个实在人,酒量不算大,但架不住王德劝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先是聊庄稼,聊天气,后来又聊到屯子里的家长里短,越聊越投机。
这时候,王德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愁容。
李老实见状,问道:“老弟,咋了?有啥烦心事?”
王德抿了口酒,说道:“老哥,不瞒你说,我这杂货铺生意虽说还行,可最近屯西头又开了一家新铺子,抢了我不少生意,我正愁着咋周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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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实听了,皱起眉头:“竟有这等事?那新铺子卖的东西,比你的贵还是便宜?”
王德摆摆手:“价钱倒是差不多,可人家嘴甜,会拉拢人。我这铺子,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李老实是个直性子,见王德发愁,心里也跟着着急,脱口而出:“老弟,你要是缺钱周转,跟我说一声!我家里还有些积蓄,是给儿子娶媳妇攒的,你要是急用,先拿去!”
王德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老哥,那怎么好意思?那是你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我哪能借?”
李老实一拍胸脯:“啥借不借的!邻里邻居的,你有难处,我能看着不管?这样,我家里有二十两银子,你先拿去周转,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不着急!”
这话一出口,王德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忙给李老实满上酒:“老哥,你真是我的活菩萨!这份情,我王德这辈子都忘不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李老实酒量不济,渐渐有些头晕,便起身告辞。王德把他送到门口,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方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老实便取了二十两银子,送到了王德的杂货铺里。王德接过银子,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当即写下一张欠条,按了手印,递给李老实:“老哥,你拿着,这银子我肯定还!”
李老实接过欠条,看都没看,便揣进了怀里:“老弟,我信得过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德的杂货铺果然渐渐有了起色,生意越来越红火。李老实看在眼里,打心底里替他高兴。眼瞅着儿子的婚期越来越近,李老实寻思着,该跟王德提一提银子的事了。毕竟,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耽误不得。
这日,李老实来到王德的杂货铺,恰逢王德正在算账,见李老实来了,连忙起身让座:“老哥,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李老实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弟,不瞒你说,我家儿子下个月要娶媳妇,彩礼钱还差一些,你看……”
话还没说完,王德的脸就沉了下去,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老哥,你这是来催债了?”
李老实一愣,没想到王德会这么说,连忙摆手:“不是催债,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先还我一些,要是不宽裕,也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王德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地说道:“老哥,实不相瞒,我这铺子生意看着红火,其实都是赊账的,根本没现钱。你那二十两银子,我都拿去进货了,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来。”
李老实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做生意确实不容易,便说道:“那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说完,李老实便转身离开了。他心里虽有些着急,但也没往坏处想,只当王德是真的手头紧。
可谁知道,这往后的日子里,李老实又找了王德几次,每次王德都推三阻四,不是说手头紧,就是说生意不好,到最后,竟然连面都不愿意见了。有时候李老实站在杂货铺门口,王德明明在里面,却假装没看见,只顾着招呼别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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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实的心里,渐渐凉了下来。他这才回过味来,敢情王德是想赖账啊!
这日,屯子里的族长召集大伙开会,商量修祠堂的事。李老实和王德都去了。会上,李老实实在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提起了二十两银子的事。
王德一听,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指着李老实的鼻子骂道:“李老实!你别不识好歹!当初我请你喝酒,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反倒来讹我银子?我啥时候借你银子了?你拿出证据来!”
李老实没想到王德会翻脸不认人,气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大声说道:“这就是证据!你自己写的欠条,按的手印!”
王德接过欠条,看了一眼,突然冷笑一声:“这欠条是我写的不假,可那是我喝醉了写的!那天我请你喝酒,你灌了我好多酒,我醉得稀里糊涂,你逼着我写的欠条!你这是讹诈!”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大家伙儿都知道,那天是王德请李老实喝酒,哪有主人被客人灌醉的道理?
李老实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王德,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你昧良心!”
王德却不依不饶,唾沫星子乱飞:“我昧良心?当初你帮我修墙,我请你喝酒,两清了!你现在倒好,反过来讹我二十两银子!李老实,你真是个小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族长见状,连忙上前劝解,可王德一口咬定是李老实讹诈,还说要去县衙告他。
李老实是个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里,一病不起。他躺在炕上,越想越憋屈,自己好心帮人,好心借钱,到头来却落得个“讹诈”的名声,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儿子见父亲病倒了,急得团团转,劝道:“爹,要不咱去县衙告他吧!那张欠条就是证据!”
李老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民不与官斗,再说,咱也没那个钱打官司。”
可这事,却没这么容易过去。王德见李老实不敢声张,越发得意,平日里在屯子里四处散布谣言,说李老实是个贪心不足的小人,见他生意好了,就想讹他的钱。屯子里的人,有些知道李老实的为人,不信王德的话,可也有些不明事理的,跟着王德一起议论,说李老实不该这么做。
李老实的名声,就这样被败坏了。他出门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心里难受,索性就不出门了,整日里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眼瞅着儿子的婚期越来越近,彩礼钱却还没凑齐,李老实心里着急,病情越发严重,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这日,李老实的一个远房亲戚来看他,见他病成这样,问明了缘由,气得拍着大腿说:“老哥,你咋这么老实!他王德赖账不说,还败坏你的名声,咱不能就这么算了!走,我陪你去县衙告他!”
李老实犹豫了半天,想起自己受的委屈,想起王德那副嘴脸,终于咬了咬牙:“好!告他!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第二天,李老实在亲戚的陪同下,来到了保定府县衙。他递上状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拿出了那张欠条。
县令是个清官,姓刘,为人正直。他接过状纸和欠条,仔细看了看,又传唤了王德。
王德来到县衙,依旧一口咬定是李老实灌醉了他,逼着他写的欠条。
刘县令冷笑一声,问道:“王德,你说你是喝醉了写的欠条,那我问你,那日你请李老实喝酒,是你请他,还是他请你?”
王德答道:“是我请他。”
刘县令又问:“既是你请他,那酒席是你备的,酒是你倒的,为何你会被他灌醉?再者,你写欠条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
王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刘县令又看向李老实:“李老实,你帮王德修墙,可有旁人作证?”
李老实答道:“有!那日帮王德修墙的,还有我的两个儿子,屯子里还有几个乡亲也瞧见了。”
刘县令当即传唤了李老实的两个儿子和几个乡亲,众人都证实,那日是李老实主动帮王德修墙,分文未取。
刘县令又问王德:“王德,你杂货铺的生意,近来可好?”
王德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答道:“尚可。”
刘县令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王德!你好大胆子!李老实帮你修墙,你感激不尽,请他喝酒,他念及邻里之情,借钱给你周转,你倒好,生意好转之后,非但不还钱,反而倒打一耙,败坏他人名声!你写的欠条,字迹清晰,手印分明,岂是醉酒之后能写出来的?你这是赖账不还,诬告好人!”
王德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知错了!我这就还钱!”
刘县令冷哼一声:“还钱是必须的!你不仅要还李老实二十两银子,还要赔偿他的名誉损失,另外,你还要在屯子里当着众人的面,给李老实赔礼道歉!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不轻饶!”
王德连连应承,不敢有半句废话。
判决下来之后,王德灰溜溜地回到了屯子里,不仅还了李老实二十两银子,还赔了五两银子的名誉损失费。他还按照刘县令的吩咐,在屯子里的祠堂前,当着所有乡亲的面,给李老实磕了三个响头,赔礼道歉。
乡亲们见王德这般模样,都纷纷议论,说他是咎由自取。
李老实拿着那二十两银子,心里却没有半分高兴。他看着王德那副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唉,原本是一场好心的请客,没想到竟惹出这么多祸事。”
经此一事,李老实的病渐渐好了起来。儿子的婚事也顺利办了,热热闹闹的。只是打那以后,李老实再也没有和王德说过一句话。两户人家,依旧院墙挨着院墙,却像是隔了一道鸿沟。
后来,李家屯的老人们,常拿这件事告诫后生:“做人呐,得讲良心。人情往来,本是暖人的事,可要是揣着坏心眼,再好的酒席,也能变成惹祸的根苗。”
这故事,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咱今儿个讲完了,诸位听了,也当个教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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