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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倾城王后被迫陪葬,石门落下之际,一陪嫁老仆妇突然拽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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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北齐倾城王后被迫陪葬,石门落下之际,一陪嫁老仆妇突然拽住她:“娘娘,跟我走,奴婢能带你脱险!”

北齐,天保末年,邺城。

皇陵地宫之内,长明灯的豆大火光,将“玉体横陈”冯小怜的绝世容颜映得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新土的腥气、未干的漆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死寂。她身着十二层繁复的褘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像一尊即将被献祭的精美神像。身侧,是早已冰冷的北齐后主高纬的尸身。

“轰隆——”

千斤重的断龙石开始缓缓下坠,每寸下沉,都像巨斧斩在心头,将她与人间的光明、声息、温暖做着最后的切割。

就在那光亮即将湮灭成一缕银丝的刹那,一只枯树皮般粗糙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嘶哑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

“娘娘,跟我走,奴婢能带你脱险!”



第一章 倾国之音

三日前的玉华殿,依旧是歌舞升平的人间幻境。

沉香木雕琢的横梁上,夜明珠散发着柔靡的光,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朦胧。冯小怜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脚,踏在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怀中抱着她心爱的琵琶。她微阖着眼,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一曲《胡笳十八拍》被她演绎得如泣如诉,仿佛能让听者亲见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殿下御座上,北齐后主高纬,这位三十岁的天子,此刻却像个痴迷的孩子。他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支颐,双目中没有江山社稷,没有朝臣奏章,只有冯小怜一人。她的每一个蹙眉,每一次拨弦,都牵动着他全部的心神。

“妙,妙啊!”一曲终了,高纬抚掌大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恋与占有欲,“小怜,唯有你的琴声,能让朕忘却世间一切烦恼。那些周国蛮子,那些聒噪的臣工,在你的琴声面前,皆如蝼蚁。”

冯小怜抱着琵琶,盈盈下拜,声音柔婉:“陛下谬赞。能为陛下解忧,是小怜的福分。”

她的心,却在微微下沉。

三日前,平阳失守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邺城。北周武帝宇文邕亲率大军,兵锋直指晋阳。满朝文武跪在殿外,声嘶力竭地请求陛下亲率大军,收复失地。而高纬,却以“小怜观战,方能军心大振”为由,将她也带到了军中。结果,只因她略施粉黛稍有迟延,便错过了最佳的攻城时机,致使平阳彻底沦陷。

如今,晋阳危在旦夕,邺城已能听到兵戈之声的隐隐回响。可这位帝王,却依旧将自己锁在这温柔乡里,仿佛殿外的世界,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陛下,”冯小怜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晋阳的军报……丞相他们已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高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坐直了身子,眼中方才的痴迷化为一丝阴鸷的烦躁。

“他们懂什么?”他冷哼一声,伸手将冯小怜拉入怀中,手指抚过她光滑如丝的秀发,“晋阳丢了,朕可以再夺回来。但若误了听你一曲,这天籁之音,朕去何处寻?小怜,你可知,这江山于朕,不过是衬托你的背景。若没了你,朕要这万里江山何用?”

这番情话,若是放在往日,或许能让她心旌摇曳。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爱,是囚笼。一种以爱为名的,最华美、最残忍的囚笼。

她不敢再劝。她太了解高纬了。他的爱有多炽热,他的猜忌和疯狂就有多深。任何让他觉得可能要“失去”她的言行,都会引来毁灭性的后果。

正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陛……陛下!不好了!周军……周军前锋已破紫陌门,正向宫城杀来!”

“哐当”一声,高纬手中的琉璃盏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他环顾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又死死盯住怀中的冯小怜,那眼神,不再是痴迷,而是一种野兽护食般的疯狂。

“传朕旨意!”他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车,朕要……朕要带淑妃去青州!快!”

他不是想着如何抵抗,不是想着皇室的尊严,甚至不是想着他那刚刚被立为皇帝的幼子高恒。他唯一的念头,是带着他的珍宝,逃。

混乱中,一个身影始终静立在殿角阴影里,如同没有生命的木雕。那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嬷嬷,名唤桂玉,是冯小怜从家乡带来的陪嫁。她看着惊惶失措的皇帝,看着面色惨白的冯小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亡国之景,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大殿一根不起眼的梁柱,眼神深邃,无人能懂。

第二章 疯狂的殉歌

逃亡的路,是狼狈与屈辱的交响。

天子的龙驾,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昔日的威仪荡然无存。高纬紧紧抱着冯小怜,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一些疯言疯语。

“小怜,别怕,朕在。”他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寒风侵扰,可他自己的牙齿却在不住地打战,“朕已经让位给恒儿了,朕现在是太上皇,宇文邕那个匹夫,不会为难我们的。我们会去青州,那里有朕的别苑,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朕为你弹琴,你为朕跳舞……”

冯小令依偎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她能听到车外亲卫们的惨叫,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她知道,高纬疯了。他亲手将自己的帝国推入了深渊,却还妄想着能偏安一隅,延续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梦。

终于,在一片密林前,龙驾被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北周精骑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面容冷峻,手持长槊,正是北周大将尉迟运。

“罪臣高纬,还不下车受缚!”尉迟运声如洪钟。

车帘被一把掀开,高纬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哀求。他甚至忘了自己太上皇的身份,颤声道:“将军,朕……我……我已不是皇帝。你们要的是北齐江山,朕双手奉上。只求将军放我与淑妃一条生路,我愿……我愿为奴为仆!”

尉迟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奉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命前来,目标不仅仅是高纬,更是他身边这位名动天下的冯小怜。宇文邕早就听闻,冯小怜“玉体横陈”,肌肤吹弹可破,有倾国倾城之貌。这样的绝色,岂能留给一个亡国之君?

“陛下有旨。”尉迟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高纬及一干宗室,押解回邺城,听候发落。至于冯淑妃……”他目光如刀,落在冯小怜脸上,即使她此刻荆钗布裙,面带尘土,那份天生的媚骨与绝色,依旧让人心惊,“……一并带回。”

听到前半句,高纬还心存侥幸。可听到后半句,他脸上的哀求瞬间变成了狰狞的疯狂。

“不!不行!”他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尖叫起来,“小怜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碰她!谁也别想!”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对向周军,而是抵在了冯小怜的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冯小怜浑身一颤。

“高纬!你疯了!”她失声喊道。

“是,朕是疯了!”高纬双目赤红,状若癫狂,“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宇文邕想得到你?做梦!朕要你陪着朕,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我们一起死,在黄泉路上,你还是朕的淑妃!”

尉迟运眉头紧锁。他没想到高纬竟会如此极端。宇文邕要的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不是一具尸体。

“高纬,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朕保证让你高氏一族,鸡犬不留!”尉迟运厉声喝道。

这威胁,反而刺激了高纬。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鸡犬不留?朕的江山都没了,还在乎什么宗族!小怜,朕为你舍了江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能与朕同死,是你无上的荣耀!”

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被几名兵士看押在一旁的桂嬷嬷,始终低着头。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成拳头。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厉色和……决断。

她看着高纬那张扭曲的脸,心中一个尘封了三十年的计划,开始疯狂地滋生、成型。她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陷入疯狂与绝望,无人会注意到一个老奴婢的时机。

第三章 帝王的心术

邺城,曾经的北齐皇宫,如今已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临时行辕。

宇文邕坐在昔日高纬的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不像高纬那般沉溺酒色,恰恰相反,他目光锐利,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一种鹰隼般的气息。他灭佛,清吏,强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实干家和野心家。

殿下,高纬如同一滩烂泥,跪在那里,浑身抖如筛糠。



“罪臣高纬,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早已没了半分骨气。

宇文邕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同样跪着的女子身上。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窈窕的身段,那一份即使身处绝境也无法掩盖的风华,依旧让整个大殿都为之失色。

“你,就是冯小怜?”宇文邕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冯小怜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饶是宇文邕这样心志坚毅的帝王,也不由得心神一荡。他见过无数美人,但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风骨。那双眼睛里,含着亡国的哀戚,含着对命运的无奈,更含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清冷。仿佛世间的一切繁华与罪恶,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罪妾冯氏,参见陛下。”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宇文邕心中暗道:妖物,果然是妖物。难怪高纬会为她亡国。这样的女人,若留在世上,不知还会掀起多少风波。

他收回目光,看向高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高纬,朕听闻,你对这位冯淑妃,情深义重,甚至愿意为她舍弃江山,与她同死?”

高纬一愣,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罪臣对小怜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求陛下成全,让我与她……死则同穴!”

他以为这是在表忠心,表明自己对冯小怜之外的一切都不再有兴趣。

然而,宇文邕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一个情深义重。”宇文邕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高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朕会赐你三尺白绫,让你体面地走。至于冯淑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冯小怜,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绝美瓷器。

“……就让她为你陪葬吧。也算全了你高纬‘生则同床,死则同穴’的美名。朕,也算做了一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高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想求的,是和冯小怜一起“生”,而不是一起“死”!他只是说说而已!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罪臣不想死!罪臣不想死啊!”他疯狂地磕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小怜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想过自己会被收入北周的后宫,想过会被赐给某个将领,甚至想过被贬为奴婢,却唯独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竟是“陪葬”这条绝路!

这是最恶毒的帝王心术。宇文邕既除去了高纬,又顺理成章地除去了冯小怜这个可能引发后患的“妖物”,还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成全忠贞”的美名。一箭三雕,狠辣至极。

“陛下!罪妾……罪妾与高纬,早已恩断义绝!平阳之战,皆因他昏聩无能,与罪妾无关啊!”冯小怜也顾不得尊严,凄声辩解。

宇文邕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是吗?”他轻笑一声,“可天下人都说,是你冯小怜‘玉体横陈’,蛊惑君心,才导致北齐覆灭。这口黑锅,总要有人来背。高纬背了,你,也得背。”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两只苍蝇。

“拖下去,好生准备。三日后,朕要看到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高纬和面如死灰的冯小怜拖了出去。

在殿外等候的奴仆中,桂嬷嬷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看着冯小怜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那个疯狂的计划,必须执行了。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连绵的皇家陵寝。在那里,埋藏着高氏数代君王,也埋藏着她家族三代人的血与泪,以及……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关于“生”与“死”的秘密。

第四章 最后的梳妆

冷宫,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玉华殿的靡靡之音,只有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冯小怜被软禁在此,等待着三日后那场盛大的“死亡”。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脑海中,一幕幕往事如走马灯般闪过。从一个普通将军的侍女,被高纬一眼相中,接入宫中,一步步走上淑妃之位,享尽荣华。她曾以为那是天赐的幸运,如今才明白,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的美貌,是她的通行证,也是她的催命符。

“娘娘,该用膳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桂嬷嬷端着一个简陋的食盘,走了进来。盘中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冯小怜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桂嬷嬷将食盘放下,没有劝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木梳,走到冯小怜身后,为她轻轻地梳理着那一头如云的秀发。

“娘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吃东西。”桂嬷嬷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情绪,“人活着,才有力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冯小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转过头,看着镜中桂嬷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桂嬷嬷,你不怕吗?”她哑声问道,“三日后,我也要……下去陪他了。”

“怕。”桂嬷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老奴怕得狠。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老奴跟了娘娘十年了。”桂嬷嬷缓缓道,“从娘娘还是才人,到如今的淑妃。老奴看着娘娘笑,也看着娘娘哭。老奴知道,娘娘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祸国妖妃。娘娘只是……太美了,也太弱了。”

冯小怜的眼眶,终于红了。这十年来,人人都说她狐媚惑主,人人都嫉妒她的恩宠,却只有这个不起眼的老嬷嬷,看穿了她光鲜外表下的身不由己。

“弱?”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就是太弱了。若我能像卫国夫人(陆令萱)那般有手腕,或许……结局不会是这样。”

“不一样的。”桂嬷嬷摇了摇头,“卫国夫人有野心,娘娘没有。娘娘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只是,生在这吃人的宫里,生在帝王家,安稳,才是最奢侈的东西。”

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娘娘,还记得老奴的家乡吗?”桂嬷嬷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冯小怜一怔,想了想:“你好像说过,是在……匠作监附近?”

“是。”桂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老奴的祖上,三代,都是大齐的将作大匠。从高祖神武皇帝(高欢)的陵寝,到文宣皇帝(高洋)的长城,再到如今……后主陛下的皇陵,都有老奴家人的心血。”

她说到“心血”二字时,声音微微加重。

冯小怜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当是老仆在临死前,追忆家族的荣光。

“原来……你家竟是如此显赫。”

桂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诡秘:“算不上显赫。匠人的命,比纸薄。有时候,你知道得太多,反而死得更快。”

她将头发梳理整齐,然后放下木梳,端起那碗粥。

“娘娘,喝了吧。就算是为了老奴,也要喝下去。”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去黄泉的路,很长,很黑。不吃饱,没力气走。”

冯小怜看着她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喝粥的时候,桂嬷嬷的视线,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只不起眼的、陪嫁时就戴着的银镯子上。那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庚”字。

第五章 黄泉路引

第三日,晨。

天还未亮,数名宫人便捧着华丽的殉葬礼服,走进了冷宫。为首的,是宇文邕派来的女官,一脸肃杀。

“冯淑妃,时辰到了。”

冯小怜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在桂嬷嬷的伺候下,她沐浴,熏香,换上了那套比她当皇后时还要华丽的十二层褘衣。

每一层衣服的穿上,都像是在身上加了一道枷锁。

最后,是凤冠。九龙四凤,珍珠垂旒,沉重得几乎要压断她的脖颈。

镜中的人,美得不似凡间之物。那是一种被死亡笼罩的,凄艳的美。

“娘娘,真美。”桂嬷嬷为她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角,由衷地赞叹道。

冯小怜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镜中苍老的桂嬷嬷,忽然道:“嬷嬷,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也是最自私的请求。黄泉路上,能有一个熟悉的人相伴,或许能少一些恐惧。

桂嬷嬷身体一僵,随即跪了下来,深深叩首:“老奴……遵命。”

女官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多一个陪葬的老奴,无关紧要。

送葬的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地前行。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甲胄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皇陵地宫的入口,如同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高纬的棺椁早已停放其中。地宫内,按照帝王规格,摆满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仿佛要将人间的繁华,一同带入地下。

长明灯被一一点燃,昏黄的灯火摇曳,照出无数狰狞的影子。

冯小怜被“请”下了车。她一步步走下通往地宫的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地宫的空气,阴冷刺骨。

她被带到了高纬的棺椁旁。按照规矩,她将在这里被赐饮毒酒,然后躺在高纬身边,等待石门的落下,永世封存。

一名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那酒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色。

“淑妃娘娘,请吧。”内侍尖着嗓子说。

冯小怜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那杯毒酒,又看了一眼身旁垂手侍立的桂嬷嬷,眼中流露出一丝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桂嬷嬷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到只有一直注视着她的冯小怜才能看见。

冯小怜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负责监刑的北周将领不耐烦地喝道:“磨蹭什么!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在此时,地宫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那是机关开始启动的声音。

“轰隆隆——”

千斤重的断龙石,开始缓缓下坠。

地宫入口的光亮,正在被黑暗迅速吞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官和内侍们急着完成任务,就要上前强行灌酒。

“娘娘!”桂嬷嬷忽然低喝一声。

冯小怜下意识地一挥手,打翻了那杯毒酒。碧色的酒液洒在地上,嗤嗤作响,冒起一阵青烟。

“你!”女官大惊失色。

但已经来不及了。

断龙石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地宫外的光,已经收缩成了一条银线。

绝望,如潮水般将冯小怜彻底淹没。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永恒黑暗的降临。

地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断龙石轰然落地,激起漫天尘土。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世界陷入了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铁钳般攥住了冯小怜冰冷的手腕。

一个压抑着无尽风雷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娘娘,别怕!跟我走,奴婢能带你脱险!”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和她一同赴死的桂嬷嬷!

第六章 生死之门

黑暗,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冯小怜感觉自己像是被活埋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盒,连空气都带着坟墓的腐朽气息。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将她攥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捏碎。

“娘娘,别慌,抓紧老奴。”

桂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在这死寂的地宫中,她的声音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冯小怜即将崩溃的心神。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冯小怜下意识地死死回握住,仿佛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嬷嬷……我们……我们都死了吗?”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还没。”桂嬷嬷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摸索声,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打火石碰撞的声音。几下之后,一簇微弱的火苗“噗”地一下亮起,驱散了周围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桂嬷嬷点燃了一盏她不知何时藏在袖中的小小油灯。

豆大的火光,在地宫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珍贵。光芒所及,冯小怜看到桂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坚毅,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顺和卑微。

“嬷嬷,你……”冯小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桂嬷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着油灯,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高纬的巨大棺椁,周围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桂嬷嬷拉着冯小怜,快步走向地宫西北角的一面墙壁,“断龙石落下后,地宫内的空气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冯小怜茫然地看着她,“我们怎么离开?断龙石已经落下了,这里……是绝路。”

“对他们来说是绝路,对我们来说,不是。”

桂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冯小怜从未听过的自信和……一丝淡淡的骄傲。

她们来到那面墙壁前。这面墙看起来与地宫其他墙壁并无二致,都是由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严丝合缝。

桂嬷嬷将油灯递给冯小怜,让她举着。然后,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面墙上开始有规律地敲击,同时侧耳倾听着回声。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找到了。”

她停在其中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前,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用手去推,而是退后两步,抬起脚,用一种奇特的韵律,对着青石下的某个特定位置,连跺了三脚。

第一脚轻,第二脚重,第三脚又归于轻。

“咚……咚……咚……”

三声闷响之后,地宫内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冯小怜惊骇的目光中,那块重达数百斤的巨大青石,竟然缓缓地向内退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一股陈旧、带着泥土和霉味的空气从洞口里涌出,扑面而来。

“这……这是……”冯小怜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座象征着死亡和终结的皇陵地宫,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条生路。

“这是‘生门’。”桂嬷嬷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悲愤,也有释然,“是老奴的祖父,当年修建这座地宫时,偷偷留下的。高家的皇帝以为,他们能将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掌控在手里,能用死亡来保守所有的秘密。可他们忘了,兔子急了会咬人,匠人,也有自己的保命法门。”

她拉起冯小怜的手,毫不犹豫地跨入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娘娘,跟紧了。从这里进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北齐淑妃冯小怜,只有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冯小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却阴森恐怖的地宫,看了一眼那具躺在棺椁里、曾让她爱恨交织的帝王尸身。她没有丝毫留恋,毅然决然地转身,跟着桂嬷嬷,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随着她们的进入,那块巨大的青石,又在一阵机关声中,缓缓地合上了。

地宫之内,再次恢复了永恒的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七章 匠人的血泪

密道里,比地宫更加狭窄、黑暗。

空气潮湿而浑浊,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阶,布满了滑腻的青苔。桂嬷嬷举着油灯走在前面,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冯小怜提着繁复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凤冠早已被她扔在了地宫里,十二层的褘衣也成了累赘,有好几次都险些将她绊倒。她从未走过这样的路,也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但求生的欲望,让她压下了所有的娇气和恐惧。

“嬷嬷,你……到底是谁?”走了许久,冯小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秘密?”

桂嬷嬷的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苍老的侧脸,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老奴,本姓‘姚’,单名一个‘巧’字。”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我的父亲,叫姚思敬,是先帝,不,是文宣皇帝高洋时期的将作大匠。我的祖父,姚仲谦,是神武皇帝高欢的御用工匠。修建这座皇陵,就是由我的父亲和祖父两代人主持的。”

冯小怜心中剧震。将作大匠,那是掌管国家所有工程建造的最高官员,地位尊崇,非同小可。桂嬷嬷,竟是出身于这样的名门匠家?

“那……那你为何会……”

“为何会沦为一个陪嫁的老奴,对吗?”桂嬷嬷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讲述那段被尘封的血腥往事。

“我们姚家,世代为高氏皇族修建宫殿和陵寝。为了保守秘密,每一代皇帝驾崩,陵寝完工之后,都会有一批工匠被灭口。我的祖父,就是这样消失的。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衣钵,他比祖父更加小心谨慎。在修建这座地宫时,他吸取了教训,偷偷设计了这条‘生门’。他说,这是为自己,也是为姚家,留一条后路。”

“这条密道的图纸,只有他一人知晓,甚至连朝廷的档案里都没有记载。出口,通向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道观。这是姚家最高等级的秘密,传男不传女。但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后来,武成皇帝(高湛)登基,他生性多疑残暴。陵寝还未完工,他就找了个由头,将我父亲……满门抄斩。”

说到这里,桂嬷嬷的声音哽咽了,眼中流淌出深可见骨的恨意。

“那一日,血流成河。我因为当时被母亲送到乡下外婆家,侥幸逃过一劫。等我回来时,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被查封的家门。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刽子手,发誓一定要为姚家报仇。”

“我知道那个秘密,父亲曾在我小时候,以游戏的方式,教我辨认过图纸上的‘生门’标记。我改名换姓,忍辱负重,想尽办法进了宫。我本想找机会,杀了高湛,或者他的儿子高纬。可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报此血海深仇?”

“于是,我等。我等一个时机。我看着高纬登基,看着他宠幸你,看着他一步步将高家的江山败坏掉。我心中,甚至有一丝快意。我看着你们,就像在看一场戏,一场高家自取灭亡的戏。”

冯小怜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嬷嬷,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那你……为何要救我?”她不解地问,“你应该恨透了我们这些高家的女人。”

桂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

“一开始,我是恨的。”她坦然道,“我本来的计划,是等到亡国那天,启动‘生门’,自己一个人逃出去。让你们所有姓高的人,和所有跟高家有关系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这样,才算告慰我姚家上百口人的在天之灵。”

“可是,娘娘……”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这十年来,老奴跟在你身边,看着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本性不坏,你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那个位置的可怜人。你被高纬当成一个玩物,一个炫耀的资本,你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过。当老奴看到高纬用匕首指着你,当老奴看到宇文邕下令让你陪葬……老奴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你死了,太不公平。”

“高家的罪,不该由你一个人来背。救你,或许……或许也算是为我这几十年的隐忍,做一个了结吧。我报不了仇,但能从高纬和宇文邕这两个帝王手里,把你这个他们最想得到、也最想毁灭的‘珍宝’给救出来,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对他们最大的嘲讽了。”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枷锁。

冯小怜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感动,愧疚,震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握住了桂嬷嬷那只粗糙的手。

“桂嬷嬷……不,姚……姚姨。”她改了称呼,声音真诚,“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冯小怜,你也不再是桂嬷嬷。我们,相依为命。”

桂嬷嬷,或者说姚巧,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泪光。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在黑暗中前行。前路依旧漫长而未知,但她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靠近。

第八章 破茧重生

密道比冯小怜想象的要长得多,也艰险得多。

有些路段,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方,她们必须手脚并用,从狭窄的缝隙中爬过去。华美的褘衣被尖锐的石头划破,变得褴褛不堪。细腻的皮肤,也被磨出了道道血痕。

有一段路,被地下水淹没,冰冷刺骨的积水,深及腰部。冯小怜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苦。她一下水,就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娘……阿怜,咬紧牙。”姚巧在前面鼓励她,“水不深,我们慢慢走,很快就过去了。”

冯小怜看着姚巧瘦弱却坚挺的背影,她已经年过半百,却比自己这个年轻人还要坚韧。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涌起。她咬着牙,忍着寒冷和恶臭,一步步往前挪。

冰冷的水,浸透了她的衣衫,也仿佛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冯淑妃”的娇贵之气。

爬过一段陡峭的斜坡后,冯小怜彻底虚脱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我不行了……姚姨,我走不动了……”她绝望地说道。

姚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她递给冯小怜一块,“这条路,是我的父亲用命换来的。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停在这里,就是死。”

冯小怜看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麦饼,这东西,在宫里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屑一顾。但此刻,它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从未觉得,食物竟是如此美味。

吃完麦饼,休息了片刻,体力恢复了一些。姚巧扶起她,继续前行。

“快了。”姚巧指着前方,“你闻,空气不一样了。”

冯小怜用力吸了吸鼻子,果然,空气中不再是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而是多了一丝……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希望,就在前方。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那光亮,是从头顶一个圆形的洞口透下来的。

她们来到洞口下方,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深井。井壁上,凿着一些简易的落脚点。

“这就是出口。”姚巧仰头看着那片天光,眼中满是激动,“我父亲说过,这个道观早已荒废多年,不会有人来。”

攀爬枯井,是最后的考验。

姚巧先上,她虽然年迈,但动作却很敏捷。很快,她就爬到了井口。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条早就备好的结实绳索,扔了下来。

“阿怜,把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冯小怜按照她的指示,系好绳索。向上攀爬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难。有好几次,她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全靠姚巧在上面死死拉住绳索。

当她的手,终于触摸到井口边缘,当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当她整个人被姚巧拉出井口,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冯小怜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破茧重生的喜悦。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是残破的道观,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前呼后拥的奴仆,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但这里有……自由。

姚巧将她扶起,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剪刀。

“阿怜,过去的一切,都该了断了。”

冯小怜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姚巧手起刀落,将她那一头曾让高纬痴迷不已的乌黑长发,齐肩剪断。断发,如同断掉了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接着,姚巧又抓起地上的泥土,抹在了她的脸上、手上,遮住了她那惊人的美貌。

“从现在起,你叫林阿怜,是一个逃难的孤女。我是你的姨母。”姚巧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要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冯小怜看着井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一个面目肮脏、短发蓬乱的乡野丫头。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个被困在“美貌”囚笼里的冯小怜,已经死在了地宫里。

活下来的,是林阿怜。一个自由的,崭新的灵魂。

第九章 凡尘烟火

去江南的路,漫长而艰辛。

她们没有盘缠,只能一路乞讨,或是帮人做些零工换取食物。冯小怜,不,现在是林阿怜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人间疾苦。

她学会了如何分辨野菜,学会了如何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学会了如何用粗糙的双手去编织草鞋。她曾经那双只会弹琴、跳舞、刺绣的纤纤玉手,很快就布满了老茧和伤口。

一开始,她很不适应。有好几次,她都累得想哭,饿得想放弃。但每当这时,姚巧总会用她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

“阿怜,这就是‘活着’。比待在地宫里,是不是好多了?”

一句话,就让她重新燃起了斗志。是啊,比起那冰冷黑暗的绝望,眼前的这些辛苦,又算得了什么?这才是真实的人间,有汗水,有疼痛,也有最朴实的温暖。

有一次,她们路过一个村庄,看到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她们上前讨了碗水喝,那家的主妇见她们可怜,不仅给了她们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送了她们两件旧衣服。

阿怜捧着那温热的馒头,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在宫里,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却从未感受过这样一份来自陌生人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她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和事。田间辛勤劳作的农夫,河边浣衣的妇女,街头叫卖的小贩……每一个人,都在为“活着”而努力。他们的脸上,有风霜,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鲜活的、生机勃勃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她在皇宫里从未见过的。

在皇宫,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为了权力和恩宠而勾心斗角。而在宫外,生活虽然艰苦,人心却要简单、真诚得多。

她们走了三个多月,终于抵达了江南的一座小镇——乌镇。

这里河网密布,小桥流水,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远离了北方的战火和政治中心,这里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姚巧用她仅存的一点私蓄(当年从家里带出的几件首饰),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小的民房。房子很简陋,但很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门前流淌的小河。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家。

姚巧重拾了祖传的手艺,她会做一些精巧的木工小玩意儿,拿到集市上去卖。而阿怜,则跟镇上的一位老婆婆学会了养蚕和织布。

她第一次触摸到那雪白的蚕茧,第一次坐在织布机前,看着一根根蚕丝在自己手中变成一匹光滑的布料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这种靠自己双手创造价值的感觉,比得到皇帝赏赐的任何珠宝都要让她快乐。

她的容貌,因为长期的劳作和风吹日晒,早已不复当年的惊艳。皮肤变得粗糙,眼角也添了细纹。但她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有神。

镇上的年轻人都叫她“阿怜姐”,孩子们喜欢围着她,听她讲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幻的“北方故事”。她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成为了这个小镇普通的一员。

有一天,她在河边浣衣,镇上的张屠户过来搭话,脸红红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张屠户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死了老婆,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他对阿怜很好,时常会送些肉过来。

阿怜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嫁人。她想起了高纬,想起了那座华丽的囚笼,心中一阵抵触。

她委婉地拒绝了。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姚巧。姚巧只是笑了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阿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问自己,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爱张屠户,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真诚和可靠。嫁给他,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过去,拥有一个平凡的家庭,过上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

这不正是她曾经在宫中,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安稳”吗?

第二天,她找到了张屠户,对他点了点头。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只有几桌简单的酒席,和街坊邻居的真诚祝福。

洞房花烛夜,张屠户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看着阿怜,憨厚地笑着说:“阿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和孩子好。”

阿怜看着他,笑了。

这一刻,她心中没有了过去的阴影,只有对未来的期盼。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帝王才能生存的冯小怜,而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林阿怜。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第十章 江南的雨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五年。

隋开皇二年,江南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

乌镇的河边,一间普通的民居里,织布机“嘎吱、嘎吱”地响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坐在织机前,熟练地投梭引线。她便是林阿怜。

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眉眼间,却是一种宫中女子绝不会有的恬淡与安详。她的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专心致志地用小刀削着木头,那是她与张屠户的儿子,取名“安”。不远处,张屠户的那个儿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姚巧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牙齿也掉了几颗。她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眯着眼睛,安详地晒着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

这便是她如今的全部生活,平凡,琐碎,却充满了安宁的幸福。

这天,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进了乌镇。他带来了北方的消息。

“听说了吗?前朝那个北周,早就被隋朝给灭啦!那个杀伐果断的周武帝宇文邕,也才活了三十多岁就病死了!”

“还有啊,听说当年那个祸国殃民的北齐妖妃冯小怜,被赐陪葬之后,周武帝还不放心,又命人挖开了皇陵,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地宫里,除了那个昏君高纬的尸体,冯小怜和陪葬的一个老奴,竟然……尸骨无存!有人说啊,是她们的尸体被地下的阴气化掉了,也有人说,是她们变成了厉鬼,逃出去了!吓不吓人?”

货郎说得绘声绘色,围观的镇民们听得津津有味,只当是个离奇的志怪故事。

正在织布的阿怜,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宇文邕……也死了吗?

那个将她逼上绝路的,心机深沉的帝王,也终究化为了一抔黄土。

高纬,高湛,宇文邕……这些曾经主宰她命运的男人,一个个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而她,这个被他们当作战利品、牺牲品、不安定因素的女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拥有了他们谁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平静和自由。

这真是世间最大的讽刺。

她看了一眼躺椅上打盹的姚巧,又看了看院子里活泼的孩童,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收回晾晒的衣物。衣服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

河对岸,张屠户挑着担子回来了,远远地冲她憨厚地笑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在小镇的上空。

阿怜抱着衣服,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想,这或许才是“绝色”二字,真正的含义。不是容貌的倾国倾城,而是在历经命运的惊涛骇浪之后,依旧能找到内心的那片宁静,活出自己的颜色。

那个曾名动天下、又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冯小怜,早已死去。

活在江南雨后的虹光下的,只是一个叫林阿怜的平凡女人。

这,就是她最好的结局。

历史升华:

在正史的记载中,冯小怜的结局是被赐予他人,最终在隋朝建立后,因夫家获罪而被勒令自杀,结束了她传奇而悲剧的一生。她被符号化为“祸国妖妃”,成为男性史观下王朝更迭的替罪羊。

然而,历史的魅力恰恰在于其留白之处。本篇故事,便是在这片野史的留白中,为这位绝代佳人,虚构了另一种可能。它试图探讨,当一个女性被剥离掉“美貌”这一最耀眼也最沉重的标签后,她是否能找回作为“人”的本体价值。冯小怜的“死”,是旧身份的终结;她的“生”,是新自我的觉醒。故事中的桂嬷嬷(姚巧),则代表了历史中无数被权力碾压、被遗忘的底层工匠阶层的缩影,她的复仇与救赎,赋予了这段逃亡更深沉的人性维度。

最终,传奇落幕于平凡。最深刻的“爽”,或许并非复仇或登顶,而是在看尽帝王将相的繁华与倾颓后,能于江南水乡的烟火气中,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安宁。这既是对一个历史人物的悲悯重塑,也是对“自由”这一永恒价值的文学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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