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夏天,我在租房网站上挂了一条合租信息。
两室一厅,我住主卧,次卧出租。
价格实在,地段也行,离地铁站走路十分钟。
当天就接了十几个电话。
大部分是年轻姑娘,声音挺甜,可一听说房东是男的,立马就挂了。
我有点无奈。
我就是想找个人分担房租,没别的意思。
第三天下午,有人来看房。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敲代码。
打开门,外面站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姑娘,齐肩短发,素面朝天,背个双肩包。
“你好,来看房的。”她语气礼貌。
“请进。”
我带她转了转。
她走进次卧,看了看窗户,又拉开柜子摸了摸,最后到客厅看了眼厨房。
“房子挺干净。”她说,“租金怎么算?”
“一个月一千八,水电平摊。”
“行。”她挺爽快,“我叫沈清词,在附近互联网公司上班。”
“陆寻,程序员。”
简单聊了几句,合租的事就算定下了。
沈清词当场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说周末搬进来。
“对了,”临走前她补充道,“我工作忙,常加班,应该不会吵到你。”
“我也老加班。”我笑了笑。
“那正好。”
沈清词走后,我松了口气。
这姑娘看着靠谱,干脆利落,不矫情。
周六上午,她搬来了。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
我帮着搬上楼,她道了谢,就关上门收拾去了。
我回屋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放了一袋水果。
“给你的,”沈清词从房里探出头,“谢谢帮忙。”
“客气了。”
她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头一个月,我俩几乎没打照面。
我项目赶,常熬到半夜。
沈清词也差不多,有时凌晨才回来。
偶尔在客厅碰见,打个招呼就各自回屋。
房租水电,她每月准时转,从不拖欠。
我觉得这室友真是省心。
第二个月,她问我:“你平时点外卖么?”
“嗯,基本靠外卖活着。”
“那下次一起点吧,能凑满减。”
“成。”
从那以后,我俩偶尔会拼单。
沈清词口味淡,我爱吃辣的,点餐时会互相迁就着点。
第三个月,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
开门,客厅灯还亮着。
我以为她忘了关,走过去却看见茶几上有张字条:冰箱里有粥,饿了热一下。
我愣了下,打开冰箱,真有一碗粥。
热了吃,是皮蛋瘦肉粥,我喜欢的口味。
第二天早上,我留了张条:谢了,粥很好喝。
沈清词回道:不客气。
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靠这些纸条。
第四个月,我电脑坏了。
抱着去修,师傅说得放两天。
我有点急,项目正紧,没电脑不行。
回家正发愁,沈清词下班回来了。
“怎么了?”她问。
“电脑坏了,得修两天。”
“那你工作怎么办?”
“只能去网吧凑合了。”
她想了想:“我有台旧笔记本,你先用着?”
“方便么?”
“没事,我平时也用不上。”
那两天,我靠她那台旧电脑赶完了活儿。
取回电脑后,我还她时,顺手带了一小束花。
“谢了,救我一命。”
沈清词看着花,笑了:“这么严重?”
“真的,”我说,“没你的电脑,我项目就黄了。”
“那请我吃顿饭吧。”
“行,想吃什么?”
“火锅。”
那是我们头一回单独吃饭。
火锅店闹哄哄的,我俩坐在角落。
我点了鸳鸯锅,一边辣一边清汤。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沈清词问。
“猜的,”我说,“看你外卖都点清淡的。”
“观察挺细。”
“合租嘛,总得注意点室友习惯。”
我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老家在哪儿。
我发现沈清词其实挺能聊,只是平时话少。
吃完饭,一块儿散步回去。
夜里的街道很静,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谢谢今晚这顿。”沈清词说。
“该谢的是我,”我说,“你先帮的我。”
“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到家,各自回屋。
我躺在床上,想起晚上的火锅,不自觉地笑了笑。
01、
第一年快结束时,我已经习惯了沈清词的存在。
她很安静,从不大声说话或制造噪音。作息规律,周末偶尔会下厨,饭菜的香味会飘到客厅来。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你做的菜闻着真香。”
沈清词笑了:“想吃吗?”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正好做多了,一起吃吧。”
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饭。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两碗米饭。简单,但吃着舒服。
“好吃。”我实话实说。
“喜欢就好。”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多做一份。
我也没客气,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过年前,我俩各自回老家。
我妈问我:“你那个室友人怎么样?”
“挺好,挺安静。”
“是女孩吧?”我妈眼睛亮了。
“是,但我们就是普通室友。”
“考虑考虑嘛,近水楼台。”
我摇头:“妈,别瞎想。人家就是合租,没那意思。”
“那你呢?你有没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对人家有没有想法?”
“没有。”我说,“就是室友关系。”
“可惜了。”我妈叹气,“你都二十八了,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年后回城,我在电梯里碰到沈清词。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我们一起上楼,各自进屋。
第二年,日子照旧。
我工作越来越忙,项目一个接一个。
沈清词也升了职,开始带团队,更见不到人了。
我俩碰面的次数反而少了。
有时候一整周,都靠便签交流。
偶尔我凌晨回家,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我知道她也在加班。
三月的一个晚上,我九点多到家。
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三十出头的样子,正和沈清词说着话。
“你回来了。”沈清词站起来,“这是我同事,张经理。”
“你好。”我点点头。
“你好。”张经理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沈清词的室友?”
“嗯。”
“挺好。”张经理笑了笑,对沈清词说,“那我不打扰了,明天公司聊。”
“好。”
张经理走后,我问:“同事?”
“嗯,来谈点工作的事。”沈清词说。
“哦。”
我回屋后,心里莫名有点堵。
过了几天,我又在楼下看见那个张经理。
这次他手里拿着束花,站在那儿等。
我躲到一边,看着沈清词下楼。
张经理把花递过去,说了几句。
沈清词摇摇头,把花推了回去。
张经理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说了什么,然后走了。
沈清词转身上楼,在电梯里碰上我。
“刚回来?”她问。
“嗯。”我看着她的脸,“刚才那人……”
“我同事。”她平静地说,“追了我一个月了。”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她看着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条件应该不错吧?”
“条件好不代表合适。”她说,“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明白。”
电梯到了,我们一起走出来。
走到门口,沈清词忽然问:“你呢?你妈还催你相亲吗?”
“催,天天催。”我叹气。
“那你去见过吗?”
“不想去,但她总唠叨。”
“那就去见见。”她说,“万一碰到合适的呢。”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进屋吧。”
第二年夏天,我还是去相亲了。
第一个姑娘,见面就问工资多少,有没有车房。
我老实说了,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第二个姑娘,长得挺好看,但一直低头玩手机,没正眼瞧过我。
我试着找话题,她嗯嗯哦哦地应付。
吃完饭,各走各路。
第三个姑娘,话特别多,从头到尾都在抱怨工作、同事、生活。
我全程听着,一句嘴也插不上。
回到家,累得不行。
沈清词正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样?”她问。
“别提了。”我瘫在沙发上,“一个比一个离谱。”
“是吗?”她笑了,“说来听听。”
我把经历讲了一遍。
沈清词笑得停不下来:“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可不嘛。”我叹气,“相亲太折磨人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沈清词问。
我想了想:“相处舒服的,能聊到一块儿的,不用费劲讨好的。”
“那确实不好找。”
“是啊。”我看着她的侧脸,“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清词愣了一下:“我?”
“嗯。”
“我也说不好。”她低头想了想,“可能就是……相处起来很自然的那种吧。”
“自然?”
“嗯,不用装,不用刻意,就像……”她顿了顿,“就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晚躺在床上,我想起她的话。
像老朋友一样。
我们算吗?
大概算吧。
但好像又不止是朋友。
我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瞎想什么呢,就是室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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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中秋,我俩都没回家。
沈清词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了。”她敲我的门。
我走出来,看见满桌的菜。
“这么丰盛?”
“反正没事干。”她说,“一个人吃太冷清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
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你家在哪儿?”我问。
“南方一个小城。”她说,“特别小,你肯定没听过。”
“怎么想到来这儿?”
“想出来闯闯。”她看着窗外,“家里太小了,想看看外面什么样。”
“后悔吗?”
“不后悔。”她转回头,“虽然累,但值得。你呢?为什么搬出来住?”
“想独立点。”我说,“老住家里,感觉长不大。”
“你爸妈同意?”
“开始不同意,后来习惯了。”
“那他们肯定挺想你。”
“还行吧。”我笑了,“每周都回去吃饭。”
“真好。”她语气里有点羡慕。
“你呢?多久回一次家?”
“半年吧。”她说,“太远了,来回一趟挺麻烦。”
“那你爸妈肯定特别想你。”
“是啊。”她笑了笑,“所以他们老催我回去。”
“那你考虑过回去吗?”
“考虑过。”她说,“但还没下定决心。”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以后想做什么,聊家里的事,聊以后怎么打算。
我发现沈清词其实挺有主见的。
她不是那种只会埋怨的人,她会认真去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02、
第三年春天,我被家里催婚催得实在受不了了。
我妈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你都二十九了,该找个人了。”
“我忙,没时间。”
“再忙也得成家。”她开始念叨,“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好几岁,孩子都会跑了。”
“那是他。”
“你也得抓紧。”我妈不由分说,“我给你约了个姑娘,周末必须去见。”
“妈……”
“别说了,一定要去。”
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相亲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姑娘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镜子补口红。
我等她补完,才开口:“你好,我是陆寻。”
“知道。”她收起镜子,“我叫唐果。”
“喝点什么?”
“大杯拿铁,谢谢。”
我叫来服务员点了单。
“你做什么的?”她问。
“程序员。”
“哦。”她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一个月赚多少?”
“税后一万五左右。”
“才一万五?”她皱了皱眉,“在这城市够用吗?”
“还行,我花销不大。”
“有车吗?”
“没。”
“房呢?”
“租的。”
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那你有什么计划?什么时候买房买车?”
“暂时没具体打算。”我说,“我觉得先攒钱比较实际。”
“攒到什么时候?”她语气有些不耐烦,“都快三十了还不买房,以后怎么结婚?”
我有点尴尬:“这……看情况吧。”
“我看算了。”她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咖啡都没等。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苦笑着摇摇头。
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看了看对面空着的座位,对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我把咖啡喝完,回了家。
沈清词正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了?”她看我脸色不对,“相亲不顺利?”
“别提了。”我瘫在沙发上,“人家嫌我穷。”
“是吗?”她关掉电视,“喝点?”
“好。”
她拿来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相亲真有那么难受?”她问。
“嗯。”我灌了一口,“感觉像应付差事,根本不是谈恋爱该有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就是……”我琢磨了一下,“能像朋友那样聊聊天,吃吃饭,不用刻意装样子。”
“那可不容易找。”
“是啊。”我叹气,“现在的相亲,像在谈生意。”
“可能对方也是被家里逼的。”沈清词说,“都不容易。”
“你家里不催你?”
“催啊。”她也喝了一口,“我妈上次打电话,说要给我安排相亲。”
“你去吗?”
“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凑合。”她说,“要是只为结婚而结婚,那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
原来有人和我想得一样。
“你说得对。”我举起酒瓶,“为不凑合,干一杯。”
“干杯。”
两个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相亲遇见的各种怪人,聊父母给的压力,聊对结婚这件事的看法。
我发现,和沈清词说话真的很放松。
她不会评判你,不会讲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听,偶尔说说自己的想法。
喝到半途,我有点上脸了。
“其实我挺羡慕那些谈恋爱的。”我说,“有人陪,有人惦记,有人关心你今天好不好。”
“会有的。”沈清词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人不错。”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谢谢。”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酒。
03、
第四年春天,房东说要涨房租。
我跟沈清词商量:“涨五百,你觉得呢?”
“有点多。”她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找房子太折腾了。”我说,“而且这儿位置好,离咱俩公司都近。”
“那续租吧。”沈清词说,“反正也住惯了。”
我们又签了一年合同。
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合租三年了。
三年,我从二十八到三十,她从二十五到二十七。
时间过得真快。
第四年夏天,我们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就叫了沈清词。
“反正你周末也没安排,一起去玩玩吧。”我说。
“合适吗?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
“没事,就说是我家属。”
团建在郊区,有烧烤,有游戏,晚上还有篝火。
同事们看见沈清词,都以为是我女朋友。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藏得挺深啊。”
“不是,她是我室友。”我解释。
“室友?”同事挤眉弄眼,“都住一块儿了还不是?谁信啊。”
“真就是室友。”
“行行行,懂了。”同事拍拍我,“不想公开是吧,不问不问。”
我无奈地摇头。
沈清词在旁边抿嘴笑,没说话。
晚上篝火晚会,大家围坐着喝酒聊天。
有人起哄:“陆寻,介绍介绍嫂子呗。”
沈清词脸有点红:“我不是……”
“害什么羞,都老夫老妻了。”
我赶紧打圆场:“真是合租的,别乱开玩笑。”
“合租三年,手都没拉过?”同事不信,“陆寻,你不行啊。”
我脸也热了:“别闹了。”
回程的车上,沈清词说:“你同事挺有意思的。”
“太能闹了。”我叹气,“让你被误会了。”
“没事。”她笑了笑,“反正解释不清。”
“嗯。”
车窗外夜色沉沉。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窗外,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真和她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但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我没敢往下想。
第四年秋天,我三十岁了。
生日那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时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沈清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她说。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去年填表时瞥见的。”她笑了笑,“许个愿吧。”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希望日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的。
吹完蜡烛,沈清词切了蛋糕。
我们边吃边聊。
“三十岁,什么感觉?”她问。
“没啥特别感觉。”我说,“就是家里催婚催得更急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
“不知道。”我摇头,“遇到合适的再说。”
“什么样算合适?”
我想了想:“就是能一块儿吃饭、看电视、过日子的人。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装,相处起来舒服的那种。”
沈清词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希望你早点找到。”
“嗯。”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第四年冬天,我连着加了一个月班。
项目赶,天天熬到凌晨。
沈清词也忙,升职后压力更大。
我俩几乎碰不上面。
有时我凌晨回来,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想敲门问声好,又怕打扰她。
有时她深夜到家,看我房间灯亮着。大概也想说句什么,但觉得太晚了不合适。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好像活在两个时空。
十二月初,项目总算结束了。
那天我下班特别早,六点就到家了。
推开门,闻到饭菜香。
沈清词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回过头。
“今天这么早?”
“项目结束了。”我说,“你做饭?”
“嗯,今天正好不忙。”她说,“一起吃吗?”
“好。”
我洗了手,坐在客厅等。
不一会儿,她端出三菜一汤。
“这么丰盛。”我说。
“好久没做,手生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
我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
“是吗?”她笑了,“那多吃点。”
吃到一半,沈清词突然放下筷子。
“陆寻。”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她表情有点严肃。
“什么事?”
她吸了口气:“我可能要搬走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为什么?”
“我打算辞职。”
“辞职?”我皱眉,“你们公司不是挺好?你不是刚升职吗?”
“嗯。”她低下头,“但我想回老家了。”
“回老家?”
“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她说,“他们希望我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工作呢?老家工资比这儿低不少吧。”
“知道。”她说,“但钱够用就行,我想多陪陪他们。”
“什么时候走?”
“下周提离职,月底搬。”
“这么快?”
沈清词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吃完后,沈清词收拾碗筷,我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词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接下来几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点怪。
沈清词开始收拾东西,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看着那些打包的纸箱,心里不是滋味。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五是沈清词最后一天上班。
我下班时去超市买了菜和酒。
回到家,她还没回来。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切菜炒菜,手忙脚乱。
我很少下厨,但今天想亲自做一顿。
七点多,沈清词回来了。
“你在做饭?”她有点意外。
“嗯。”我说,“最后一顿了,我来。”
“你会做?”
“试试呗。”
沈清词笑了,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看我。
“要帮忙吗?”
“不用,你歇着。”
半小时后,我端出几个菜。
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沈清词夹了一筷子:“还可以。”
“凑合吃吧。”我打开啤酒,倒了两杯。
我们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四年了。”我说。
“是啊,真快。”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她笑了,“你开门时,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哪有。”我也笑,“是你太正经了,像来视察的。”
“我那会儿紧张得要命。”沈清词说,“第一次和男的合租,怕遇到坏人。”
“那现在呢?我是坏人吗?”
“不是。”她看着我,“你是个好人。”
我喝了口酒:“以后回老家,还会联系吗?”
“会啊,都是朋友了。”
“只是朋友吗?”我忽然问。
沈清词愣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算了,不说了。
我们继续喝酒,聊这四年的零零碎碎。
酒喝了不少,我有点晕。
沈清词也喝得脸颊泛红。
“陆寻。”她忽然开口。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沈清词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我手一抖:“什么时候?”
“回去就见。”
“你答应了?”
“年纪到了,总得考虑。”沈清词说,“我也快三十了,不想让我妈一直操心。”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象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胸口闷得发疼。
“你喜欢他吗?”我问。
“都没见过,哪知道喜不喜欢。”她看着我,“见了再说吧。”
我又灌了一杯酒。
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沈清词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
想说点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沉默了很久。
“别走了。”我放下酒杯,借着酒劲说,“不如直接嫁给我得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沈清词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开玩笑的,我喝多了。”我尴尬地摆摆手。
沈清词没说话,忽然站起身,走向阳台。
我以为她生气了,正想道歉。
却看见她从阳台储物柜里,费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砰地砸在客厅地板上。
“嫁妆都齐了。”她声音很平静。
我嘴巴张得老大,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手脚发软地走过去。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都在抖。
沈清词蹲下来,慢慢掀开了箱子盖。
04、
箱子里,最上面是套红色的床品。
绸缎面料,绣着龙凤,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的。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床品下面,压着一沓照片。
沈清词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我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表情专注,嘴角还带着笑。
“这……什么时候拍的?”我声音发颤。
“去年夏天。”她语气很平,“你在客厅打游戏,我从门缝里偷偷拍的。”
我拿起第二张。
我在厨房做饭,手忙脚乱的样子,围裙系得歪七扭八。
“这张呢?”
“今年春节,你头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点了。”她笑了笑,“我站旁边看着,觉得特逗。”
我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照片。
“你什么时候……”我话都说不全了。
“从第一年就开始了。”沈清词说,“开始只是觉得,该留点生活的痕迹。后来……”
她停住,没往下说。
我数了数,足有一百多张。
四年的日子,被她一点一点收在这里。
沈清词没回答,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一对情侣杯,红色的,上面印着两只傻笑的熊。
“这是……”
“去年你生日买的。”沈清词说,“本来想送你,怕你觉得怪,就没送。想着……等以后咱们在一起了再用。”
“为什么买情侣杯?”我问了个傻问题。
沈清词看着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红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块手表。
银色表盘,黑色皮带,简洁大方。
“这是你说过喜欢的那款。”她说,“限量版,我抢了三个月才抢到。那阵子每晚十点守着电脑刷,失败了好多次。”
我想起来了。
去年夏天路过商场,我对着橱窗随口说了句“这表不错”。
就这么一句,她居然记住了。
还抢了三个月。
我看着那些,眼眶突然热了。
“你留着这些干什么……”声音哽住了。
沈清词没应声,又从箱底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粉色的,封面上贴着我们的合照。
她翻开第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2020年8月15日,晴。今天遇见个人,叫陆寻。他开门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好看的。
我接过本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2020年8月22日,阴。他今天帮我搬东西,人不错。我想,跟他合租应该还行。
第三页:2020年9月3日,雨。他说喜欢吃皮蛋瘦肉粥,我记下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记住他说的每句话。
我的眼泪止不住。
2021年1月1日:新年。许了个愿,希望能一直和他住一起。
2021年2月14日:情人节。他去相亲了,我在家待了一天。没资格不高兴,但就是难受。
2021年3月8日:他又相亲失败了,回来很丧。想告诉他不用去相亲,我就在这儿。但不敢说。怕说了,连室友都做不成。
2021年5月15日:买了套红色床品。售货员问是不是要结婚,我说是。她祝我新婚快乐。我笑着说谢谢,脑子里全是他。
2021年7月30日:开始存钱。每月存三分之一工资。准备嫁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口,但我得先准备好。
2021年9月12日:他说,想要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我想说我可以。我愿意和他一块儿吃饭、看电视、过日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2021年12月31日:今年最后一天。等了他一整年,他还是没说。明年会不一样吗?
2022年4月30日:续租了。还能和他住一年,高兴,也怕。怕明年他还不说,我怎么办?
2022年7月16日:团建,大家都以为我们是情侣。他急着解释,我心凉了半截。原来他真的只当我是室友。
2022年10月20日:等了两年了。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2023年1月1日:新年。最后一年。今年他再不说,我就回老家。
2023年6月10日:开始收拾东西。这些年攒的,都装好。如果他开口,就给他看。如果不开口,就带走当纪念。
2023年11月20日:嫁妆备齐了。床品、杯子、手表、相册。他喜欢的东西,我都准备了。想着他如果开口,我立马就能嫁。
2023年12月15日:最后一天上班。决定了,今晚他再不说,我就真走了。等了他三年,1095天。到头了。
看到这儿,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沈清词。
她也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你……从什么时候……”我嗓子哽得说不出话。
“第一年。”她声音发颤,“那天晚上你加班回来,吃我留的粥。你说‘有你真好’。就那一句,我就知道我完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声音里全是懊恼。
“我怕。”沈清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你不喜欢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最后连见你都难。所以我就等,等你先开口。”
“那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
“因为我想,要是哪天你开口了,我就能立刻答应。”沈清词抹了把脸,“我不想让你等,不想让你觉得我还得考虑。所以我什么都提前备好了。嫁妆,照片,所有东西。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嫁。”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我抓住她的手。
“因为我等了三年。”她哭出声来,“整整三年,1095天。你一个字都没说。我快三十了,陆寻,我等不起了。你要是心里没我,我就得放手。”
“我……”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沈清词看着我,眼睛里有绝望,也有最后一点微光,“你刚才那句‘嫁给我’,是喝多了胡说,还是真的?”
“要是胡说,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
“要是真的……”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要是真的,我这辈子就跟你了。”
我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不是胡说。”我声音很哑,但很肯定,“我是认真的。”
沈清词整个人一颤,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低声说,“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留粥,可能是你陪我喝酒聊天,可能就是每天看见你,心里就踏实。我就是个怂包,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你拒绝,怕把现在这点好都弄没了,怕最后连你的人都见不着。”我把她搂得更紧,“直到今天你说要走,我才真慌了。我才知道,没了你,我受不了。”
“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吗?”沈清词捶着我胸口,“1095天,每一天都在猜,你会不会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每晚都求,求第二天你能开这个口。”
“对不起。”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让你等这么久。”
“你个傻子。”沈清词哭着又笑了,“我嫁妆都准备了三年,你才来说喜欢我。”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沈清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你说呢?”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一刻,四年的模糊不清,四年的悬着心,四年的憋着不说,全化开了。
客厅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很久,我们才分开。
沈清词脸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我明天……还辞职吗?”她小声问。
“辞什么职。”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工作是你的事,你自己定。但不管你辞不辞,都得在这儿,在我旁边。”
“那相亲呢?”
“相什么亲。”我又亲了她一下,“你已经有主了。”
“谁啊?”
“我啊。”
沈清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你知道吗,我差点以为我白等了。”她说,“我差点就真的放弃了。”
“没白等。”我紧紧抱住她,“从来没有。你等的那个人,一直就在这儿。是我太笨,让你等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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