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姨，进屋吧，外头冷。”年轻的战士裹紧军大衣，对坐在门口的老人说道。
江德华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手里冰凉的馒头，目光越过院子，盯着对面那栋楼二楼那扇紧闭了三年的窗。
她总觉得，老丁还在里面。
直到这天下午，干休所会计送来抚恤金时，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自欺欺人的平静。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老丁的亲笔字迹和红手印。
而当江德华的哥哥江德福为保住老丁名誉咬牙付清这笔巨款后，他们循着线索走进一家旧书店，却在老丁珍藏的“古籍”中，发现了更令人心寒的秘密——那些精美木盒的纹路，江德华到死都认得。
一
青岛干休所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海腥味，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江德华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凉馒头。馒头硬邦邦的，表皮起了皱。她没吃，只是攥着。眼睛盯着对面那栋楼二层靠东的窗户。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三年了，没动过。
她总觉得老丁还在里面。说不定什么时候，那扇门会“吱呀”一声打开，老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出来，隔着院子喊她：“德华，晌午做啥饭？”
声音不高，带着点不耐烦，又像习惯了似的。这样的想象，她每天都要过几遍。
“阿姨，进屋吧，外头冷。”一个年轻战士经过，停下脚步说。他军大衣的领子竖着，脸冻得发红。
江德华没应声。她把凉馒头往怀里揣了揣，冷气透过棉袄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裤缝。那条藏蓝色的涤纶裤子穿了有些年头了，膝盖处磨得发白，裤缝线头都起来了。她一下一下地抠，线头越扯越长。
这小战士是新调来的，不知道三年前的事。那会儿也是这么个早晨，是他的班长帮着把老丁从卫生间抬出来的。
那天早上的事儿，江德华记不全了。只记得卫生间里味道不对，老丁趴在马桶沿上，身子僵着。她想过去，腿却软得像棉花，整个人往下溜。嫂子安杰一把扶住她。
“德华，坐下。”安杰的声音也在抖，但强撑着，“德福去叫医生了，马上就来。”
江德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她坐在客厅那把旧沙发上，眼睛死盯着卫生间的门。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医生来了，检查完，摇摇头。
“颅内动脉瘤破裂。”医生说得很直白，“诱因是排便时过度用力。”
干休所的老人们听说后，都叹气。
“老丁这人，心思太重。”
“可不是，憋了一辈子。”
江德华觉得这话在理。老丁这一生，确实不顺当。山东农村出来的，当兵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和江德福一起考上炮校。眼瞅着有好前程了，又遇上运动，下放到松山岛，一待十几年。感情上也波折，原配王秀娥生孩子没了，他想找个文化人，跟葛老师好了一阵，政审没通过，跟吴医助处对象，又发现对方离过婚没说实话。兜兜转转，最后娶了她这个没念过几年书的。
江德华总觉得自己亏欠了老丁。结婚后，她拼了命干活。老丁前头留下的四个儿子，她当亲生的带。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顿顿准时。她想，自己没文化，不能跟老丁说那些文绉绉的话，那就把日子过踏实了，让他回家能舒坦点。
可老丁还是走了，走得突然，走得难堪。
她想不明白，自己伺候了他大半辈子，怎么就没能让他多活几年。
二
这天下午，干休所的会计敲了江德福家的门。
“江司令，丁济群同志的抚恤金批下来了。按规定，配偶江德华同志可以领取一部分。您看是她本人来签字，还是您代领？”
江德福点点头：“她就在里屋，我喊她。”
江德华正在叠衣服。听到抚恤金的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哥，这钱我不要。”她说，“给孩子们分了吧。”
“胡说。”江德福语气很硬，“这是国家政策，该你的就是你的。走，签字去。”
江德华拗不过，跟着去了会计室。
签完字，按完手印，刚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模样，穿着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旧布包。
男人看见江德福，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
“您是江德福司令吧？”
江德福打量他：“我是。你是？”
“我姓黄，在市区开旧书店，店名叫‘知古斋’。”男人从布包里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今天来，是为了笔旧账。”
他把纸展开，递过来。
是一张欠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江德福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丁的笔迹。
“今欠知古斋书款伍佰元整。欠款人：丁济群。”
下面按着红手印，清清楚楚。
五百块！
江德华凑过来看，脑子“嗡”的一声。这个数目，在那个时候，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不可能！”江德福一把抓过欠条，“你这是伪造的！老丁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黄老板不慌不忙，推了推眼镜：“江司令，您别急。丁干部在我那儿买书买了有些年头了，都是线装古籍，价钱不便宜。这五百块是最后一笔尾款，他说手头紧，缓缓就给，谁想到……”
“买书？什么书要五百块？”江德福根本不信。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店里看看。丁干部买的书，我都还给他留着呢。”黄老板顿了顿，“当然，您要是不认这笔账，我也没办法。那我只能找干休所领导反映反映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江德福脸色铁青。老丁刚走三年，抚恤金还没捂热，就冒出这么一笔债。要是传出去，老丁一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蒙住的江德华，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刚领的抚恤金，数出厚厚一沓，拍在桌上。
“钱给你！欠条留下！但这事儿没完，我得查清楚！”
黄老板收了钱，留下欠条，客气地点点头，走了。
江德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她不懂，老丁一个月津贴才多少，家里开销都不宽裕，他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书？
三
第二天一早，江德福叫上安杰，按欠条上的地址找到了“知古斋”。
书店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推门进去，里面很深。书架挨着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旧纸张的霉味。
黄老板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
“江司令，安老师，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前堂，走到后院。院子里有间单独的厢房，门锁着。
“这儿就是丁干部常来的地方。”黄老板掏出钥匙开门，“他每次来，都待在这儿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门开了，里面的情形让江德福和安杰都愣住了。
不大的房间里，立着两个红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线装书，有的用蓝布函套装着，有的用木盒装着，看起来很讲究。
安杰随手抽出一本《史记》，沉甸甸的。翻开，纸页泛黄，但书页边缘整齐，有些页还粘在一起，明显没怎么翻过。
她又抽了几本，情况差不多。
“黄老板，这些书……老丁都看过？”安杰忍不住问。
黄老板笑了笑：“丁干部是文化人，爱书。他挑书眼光高，专挑版本好的、品相完整的。他说，有文化的人，书房里就得摆这样的书，才像样。”
“像样？”江德福重复这个词，心里很不舒服。
黄老板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继续说：“丁干部买书爽快，就是……有时候钱不凑手。看上套书，先付点定金，让我留着，过阵子再来取。”
从书店出来，江德福心情更沉重了。
他们雇了辆三轮车，把两大书架书全拉回了干休所。
书搬进老丁家时，江德华正在擦一个旧樟木箱子。看见那些书，还有几个用来装书的雕花木盒，她的眼神定住了。
她走过去，用手摸着其中一个木盒上的花纹，眼睛红了。
“哥，这……这是我当年的陪嫁箱子。”
“什么？”江德福和安杰都愣了。
“没错，就是这个云纹。”德华指着木盒上的雕花，声音发哽，“当年老丁说家里柜子不够用，把我这箱子拆了，说要打个新柜子。可柜子一直没打，木头……木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安杰拿起木盒细看。这根本不是专门的书盒，就是普通木匠活，为了装书定做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出现在江德福和安杰脑子里。
老丁为了这些“古籍”，把德华的陪嫁箱子都拆了。
江德华像是受了刺激，开始在屋里翻找。她拉开书桌抽屉，掀开床铺被褥，最后在书桌底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打开，“哗啦”一声，倒出好几块手表。
有老丁戴了多年的上海表，有他儿子们换下来的电子表，还有一块小巧的女式手表。
德华拿起那块女表，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一直以为搬家时弄丢了……”
四
江德华坐在地上，抱着那块手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德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抓起布袋，想看看还有什么。
布袋最底下，他摸到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抽出来展开，瞳孔猛地一缩。
是一沓当票。
时间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到老丁去世前几个月。
当票上的东西五花八门：
“派克钢笔一支，死当，叁拾元。”
“纯金领带夹一枚，活当，伍拾元。”
“江德华陪嫁金戒指一对，死当，捌拾元。”
一张张当票，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老丁“文化人”的体面，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真实。
他几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连江德福送他的军功章纪念品也没放过。
每一笔钱的去处，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知古斋。
安杰脸色发白，忽然想起什么。
“德福，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四年前，老丁找你借过钱？”
江德福当然记得。那天老丁来找他，面色为难，说老家弟弟盖房子，差二百块钱，想周转一下。江德福二话没说就给了。
安杰颤抖着手从那沓当票里抽出一张。
“你看这日期。”
江德福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今赎回派克钢笔一支、军功章纪念品一套，本息共计壹佰捌拾元。”
日期就在老丁找他借钱的第二天。
江德福脑子“嗡”的一声。他一直以为老丁借钱是帮衬亲戚，没想到是在填窟窿，用一个谎言盖另一个谎言。而这么做，只是为了赎回那些装点门面的东西。
这个发现比五百块欠条更让他心寒。
钱能还，情分怎么还？
老丁，那个他认识了一辈子、以为最了解的战友，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他不再是那个时运不济的老好人，而是个被虚荣心啃噬、不惜变卖家当、欺骗至亲的可怜人。
江德福攥着当票，手在抖。
他意识到，老丁的死，绝不只是“积劳成疾”那么简单。这种靠变卖和谎言撑起来的“体面”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能压垮他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