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十八日,西安绥靖公署的后院飘着一股焦糊味。文件在铁桶里烧成了纸灰。陈子平站在西厢房屋檐下,右手放在衣袋里,手指一遍遍摸着那块鎏金怀表。表壳被他焐热了,盖子里刻着“寿贞”两个字。这是跟了他十二年的长官、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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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平是胡宗南的随从副官,负责照顾胡宗南的生活起居和贴身警卫。这时候,胡宗南正催促部队和机关向西撤退,但陈子平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他不想走了。
一九一七年,陈子平出生在甘肃武都县安化镇一个佃户家庭。他对小时候最深的印象就是饿。八岁那年,他母亲生病后没钱医治去世了。之后爷爷、奶奶也接连离世。三年里办了三次丧事,家里欠的债再也还不清。
他父亲陈占奎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一九二七年农历二月,父亲拉着九岁的陈子平,走了三十里山路,来到外乡一户姓王的人家。父亲用三块银元、两斗高粱,把陈子平留下当了童养婿,从此陈子平的活是放羊。
那年冬天在北山梁上,他遇见了狼,羊群吓得四散跑开。他自己连滚带爬逃下山,不敢回王家,一路跑回安化镇。可镇上的家早就没有了,土窑抵了债,父亲不知去向,只剩十岁的弟弟躲在破庙里。从那时起,他就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一九三二年秋天,胡宗南第一师的补充团在武都招兵。招兵站外面,十五岁的陈子平听到有人喊“管饭,发饷”。他把瘦瘦的身子挺直,谎报自己十八岁,按了手印。
随后这个不爱说话、但肯吃苦的少年进了补充团,三个月后他被选到师部警卫连。一九三五年春天,连长找到他,说胡师长身边缺一个勤务兵让他去,陈子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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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陈子平只是扫扫地、倒倒茶。有一次胡宗南正会客,茶杯空了,他轻手轻脚过去添水,没发出一点声响。胡宗南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正是这份踏实细心,让他逐渐被长官留意到。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期间,在宝山前线,胡宗南的指挥所突然遭到一小股日军偷袭。枪声一响,陈子平马上指挥警卫班隐蔽,自己带几个人留在后面掩护。他端起枪,一个短点射,击毙了带头冲锋的日本军曹,为胡宗南撤离争取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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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查验,那一枪打中了敌人的眉心。“枪法还行。”胡宗南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从此,陈子平可以进入作战室送紧急文件,成了胡宗南真正的贴身卫士。
随着胡宗南的官职越来越高,陈子平看到的就不只是打仗的事了。胡宗南从集团军总司令升到战区司令长官。陈子平也从随从副官变成负责更多事务的内务专员,看到的事情也更深入。
他经手过下面虚报战功的请功报告,也看过后勤账本上那些不合理的损耗数字。从抗战后期的一九四三年起,他多了一项任务,保管军统局戴笠从重庆送来的、贴着“军委会要件”的箱子。里面装的是美国烟、进口药,有时还有咖啡和红酒,都是给胡宗南一个人用的。
时间久了,陈子平光听胡宗南的脚步声,就能猜出他的心情。有些事他看在眼里,就记在心中。
一九四四年,胡宗南一位空手而来的亲戚,走时却拿到了一张团长委任状。陈子平奉命去送时,那人正在酒楼请客,桌上菜肴丰盛,这让他一下子想起武都老家那些一年到头见不到油星的老百姓。
按照培养亲信的做法,胡宗南把陈子平送到军校学习,但这一去,却让陈子平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九四七年,胡宗南送陈子平进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本校的高等教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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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军校里的气氛不对了。教官上课时提不起劲,私下也说“大势已去”。陈子平看见仓库里堆着崭新的美式枪炮却不下发,管仓库的军官嘀咕:“发下去有啥用?说不定转眼就送到对面去了。”
一九四八年冬天,他在军校听到新华社广播里说:“中国人民将要在伟大的解放战争中获得最后胜利,这一点,现在甚至我们的敌人也不怀疑了。”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一九四九年五月,西安城里国民党大小官员准备撤离的混乱局面,让他做出了最终决定。五月十八日,绥靖公署后院火光熊熊,十几年积攒的文件档案正被焚毁。
陈子平站在走廊下,看着一个年轻参谋抱着古董花瓶慌张跑过的纷乱的场面,他摸了摸口袋,怀表冰凉。
当天深夜,他把叠得整齐的国民党军少校制服留在床上,怀表放在衣服口袋里,自己换上一身灰布便装,悄悄离开了。
西安解放后第三天,陈子平找到一野敌工部,他对工作人员提出一个想法,想利用同乡关系,去说服国民党武都守备司令孙铁峰起义。他的理由很充分。孙铁峰的部队不是胡宗南的嫡系,常受排挤。陇南地理位置重要,如果能和平解放,老百姓就能免受战火之苦。这个计划随后得到了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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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陈子平怀揣密信和特制药水准备要独自翻越秦岭,他先到还在国民党控制下的宝鸡,找到守备司令、老相识徐经济。
他不露声色地说:“胡长官有密令要送陇南部队,请徐司令开一张通行证。”他对胡宗南的生活习惯、公文格式对答如流,徐经济信了,不仅开了通行证,还给他五十块银元作路费。
一拿到通行证,陈子平转身就钻进秦岭大山。他专走采药人的小道,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晚上蜷在山洞里过夜。走了七天,衣服被荆棘划破,鞋底磨穿,终于看到了武都县城。
他没有直接进城,先在城外亲戚家落脚,托可靠的人给孙铁峰带话:“安化镇老陈家的人来了。”两天后,两人在城西一个安静小院见面。
陈子平开门见山,分析形势。胡宗南主力已退到四川,武都孤立无援,解放军正朝陇南开来,再抵抗没有出路。他拿出密信:“这是一野首长亲笔信。起义,官兵的身家性命都能保全,武都老百姓也能避免战火。”
孙铁峰沉默良久。他问起义后部队如何改编,军官如何安排。陈子平按照出发前上级交代的原则,一一给出回答。
就在这时,出了意外。胡宗南的亲信、特务头子赵龙文突然到武都“督查防务”,陈子平的名字上了可疑分子名单。孙铁峰连夜派人通知他躲避。陈子平躲到城外山洞里,藏了五天,全靠孙铁峰派心腹夜里送食物饮水。直到赵龙文被胡宗南紧急电报调走,风波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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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等待与谋划,最终迎来一个平静的早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九日,孙铁峰率领国民党陆军第一一九军两个师,在武都通电起义。十二月十一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十二军一部,平安开进武都城。
陈子平换上新发的解放军军装,站在迎接队伍里。有干部问他今后打算,他说:“还想当兵,现在,是为老百姓当兵。”
后来,有人清理胡宗南办公室旧物时,发现一块还在走动的鎏金怀表,拿来问他是否认识。陈子平看了看,摇头说:“不认得。可能是哪个旧军官落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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