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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承安二十三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又早又大。我拢着手炉,立在廊下,看那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在朱漆廊柱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旋即又被冻住。
成婚三载,我与当朝禁军都指挥使顾晏清的府邸,便如这冰雪皇城,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却早已冻透了。
人人皆知我沈微澜是顾夫人,却无人知晓,这三年,我仍是完璧之身。炉火中的信笺已化为灰烬,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
信是倾慕我的裴郎写给我夫君的,他说:“鱼已上钩,只待收网。”而我,便是那条不知死活的鱼。
我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散去。他们以为我是笼中雀,却不知,这牢笼的门,我自己也能打开。
(01章) 冰封的琴瑟
承安二十三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我,沈微澜,大周朝最年轻的大学士沈确之独女,嫁与禁军都指挥使顾晏清,已是第三个年头。
这桩婚事,曾是满京城的佳话。文臣之首与武将之巅的结合,是陛下亲自赐婚,意在“文武辅弼,琴瑟和鸣”。
然而,琴瑟未鸣,早已冰封。
晚膳时分,雪下得更紧了。前厅里,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我亲手所制。一道“踏雪寻梅”,是拿鱼肉茸细细堆成雪景,再点缀几朵嫣红的火腿末,费时费工,只因我记得,他初见我时,我便穿着一件梅纹的褙子。
顾晏清踏着一身风雪进来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他身形高大挺拔,玄色飞鱼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带半分暖意。他解下腰间的“天子亲军”佩刀,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将军回来了。”我起身,为他布菜,声音温婉得像一汪春水,尽管心底早已是寒冬。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坐下后,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只是自顾自地盛了一碗白饭,沉默地吃着。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直,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武夫的粗野,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
这便是我们三年的日常。同桌而食,相顾无言。
我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那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却又异常干净修长。这双手,曾牵着我,走过大婚时那漫长的红毯。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与他此刻的冰冷判若两人。
“今日……宫里可还顺遂?”我小心翼翼地开启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是沈确之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皮都未曾抬起,声音平淡无波:“禁军之内,从无‘不顺遂’三字。”
一句话,便堵死了我所有的话头。
是啊,他是天子爪牙,禁军统领,他的世界里只有铁律、服从与杀伐。而我,不过是他府邸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点缀。
我低下头,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道“踏雪寻梅”在袅袅的热气里,显得有些可笑。梅花依旧,寻梅人却早已没了兴致。
“将军,”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明日是家父的生辰,我想……回府一趟。”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我心底所有的思绪。我被他看得一阵心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沈府”二字,与他毫无干系。
我心中一阵刺痛。三年来,他从未踏足沈家半步,也从未让我以“顾夫人”的身份,为沈家增添半分颜面。这桩婚姻,更像是一场针对我沈家的、无声的囚禁。
饭后,他径直去了书房。我独自回到我们的“婚房”。房间很大,布置得奢华而雅致,却冰冷得像一座陵寝。一张紫檀木拔步床,雕龙绘凤,我睡在里侧,他睡在外侧,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三年来,他从未碰过我。
新婚之夜,他只说了一句“早些歇息吧”,便和衣而卧。我当时以为他是军务繁忙,体谅他。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不是体谅,而是无视。一种彻头彻尾的、发自骨髓的无视。
我对着菱花镜,缓缓卸下钗环。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我才二十岁,本该是如花绽放的年纪,心却已经枯萎得像秋日的残荷。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顾晏清,只有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执着我的手,在江南的烟雨里,为我念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个人,是裴子瑜。
(02章) 迟来的春风
裴子瑜的出现,像是一缕迟来的春风,吹皱了我死水般的生活。
他是我父亲的门生,新科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初次见他,是在父亲的书房。那日我回府省亲,恰逢他来拜会恩师。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襕衫,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见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学生裴子瑜,见过师母。”
一声“师母”,让我脸颊微烫。我早已习惯了“顾夫人”这个冰冷而疏远的名号,这带着尊敬与亲近的称呼,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父亲笑着为我们引荐:“微澜,这是子瑜,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
裴子瑜只是浅浅地笑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惋惜。
那日的交谈,大多是父亲与他谈论经义文章。我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裴子瑜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言谈间的光彩,与顾晏清那沉默的威压截然不同。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我,与我的视线相触,便会立刻礼貌地移开,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个细节,像一粒石子,在我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自那以后,我回娘家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每一次,似乎都能“偶遇”裴子瑜。
他会与我谈论诗词歌赋,从《诗经》的“风雅颂”,到前朝李杜的豪放与沉郁。他惊叹于我的才学,赞美道:“夫人的才情,不输当世任何须眉。困于后宅,实乃明珠蒙尘。”
他会与我谈论江南的风物,说起秦淮河的画舫、西湖的断桥、寒山寺的钟声。他说:“若有机会,真想陪夫人在江南的杏花春雨里,走上一遭。”
他的话,像一根根纤细的藤蔓,缠绕住我枯萎的心,诱使它重新生出一点绿意。
最让我动容的一次,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我在沈府的后花园里抚琴,一曲《凤求凰》,弹得百转千回,却满是孤寂。曲终,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我回头,看见裴子瑜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眼眶竟微微泛红。
“裴公子?”我有些惊讶。
他走上前来,深深一揖:“子瑜失礼。只是夫人的琴声……情深至此,闻者断肠。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如此佳曲,奈何……奈何知音难觅。”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怜惜与不平,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强忍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不是为顾晏清的冷漠而哭,而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知音”而哭。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枝清雅的翠竹。
“夫人,”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若心中苦闷,子瑜愿为倾听之人。”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有了书信往来。他将信夹在送来沈府的书卷中,再由我信任的丫鬟带回。他的信,文采斐然,情意绵绵。他从不逾矩,只谈风月,谈理想,谈那些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少女情怀。
他就像一味温柔的毒药,一点点渗透我的心防。我开始期待他的信,期待每一次与他的“偶遇”。在他的身上,我找到了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
我开始厌恶顾府那座冰冷的牢笼,厌恶顾晏清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底疯狂滋长:离开他,离开这座华丽的坟墓。
(03章) 逃离的决心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的生辰。
那一日,我满心欢喜地在厨房忙碌了一下午,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甚至还温了一壶他最爱的“烧刀子”。我换上了三年前出嫁时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坐在桌前,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新妇。
我想,或许今日他会不一样。或许他会记起,今日是我的生G辰。
然而,我从黄昏等到深夜,从菜肴温热等到彻底冰凉。
子时已过,他才回来。
依旧是一身风雪,一身酒气。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就要往里屋走。
“顾晏清!”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酒精浸染的迷离,和一丝被我打扰的不耐。
“你,”我指着那满桌的冷菜,声音颤抖,“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蹙了蹙眉,似乎在努力思考,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
多么轻描淡写,又多么残忍。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死了。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盼,都化为了齑粉。
“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一字一顿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也是我们成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他脸上的迷离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里屋,传来宽衣解带的声音。片刻后,他躺在了那张大床的外侧,背对着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笑得肝肠寸断。
沈微澜啊沈微澜,你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女人。你守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守着一场名存实亡的婚姻,到底在图什么?图他位高权重,还是图这满屋的富贵荣华?
不,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想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爱意。
既然他给不了,那我就自己去寻。
那一夜,我没有睡。天亮时,我给裴子瑜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江南春色,微澜愿往。”
三日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信中,他欣喜若狂。他为我规划好了一切。
他说,十日后,是上元节。那日京城会有灯会,禁卫巡查会相对松懈。他会在城南的“望春楼”备好马车和行囊,等我到子时。一旦出了京城,他们便快马加鞭,一路南下,直奔苏州。他在那里有一处外祖留下的宅院,足够我们安身立命。
他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我的珍重。
“微澜,委屈你了。待我们到了江南,我定八抬大轿,重新娶你过门,许你一生一世,再无忧愁。”
看着这封信,我仿佛已经能闻到江南水乡那湿润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我下定了决心。
这十天里,我表现得一如往常。依旧为顾晏清准备晚膳,依旧在他回来时温言软语,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我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心中不再是爱恨交织,而是一种即将解脱的平静。
我开始悄悄变卖一些不打眼的首饰,换成银票。又将母亲留给我的一些贴身旧物,打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甚至开始想象,当我离开后,顾晏清会是什么反应。他或许会勃然大怒,因为我让他颜面扫地。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反应,只会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未来,在江南,在那个许我一生一世的男人身边。
(04章) 望春楼之约
上元节,到了。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节日的喧嚣之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人流如织,孩童们提着兔子灯、鲤鱼灯,笑闹着追逐。空气中弥漫着元宵的甜香和烟火的硫磺味。
顾府自然也不例外。管家按我的吩咐,在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我甚至亲手画了一盏走马灯,上面画的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晚膳时,顾晏清破天荒地没有外出,而是准时回了府。
他看着满院的灯火,又看了看我,眼神里似乎有些异样。
“你……很喜欢上元节?”他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不似往日那般冰冷。
我心中一动,随即被自嘲所淹没。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在期待什么?
“京城的上元节,总是热闹的。”我淡淡地回应,将一碗汤圆推到他面前,“将军尝尝吧,新做的。”
他拿起汤匙,舀起一个,慢慢地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味道……很好。”他放下汤匙,看着我,“今晚,我陪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陪我?三年来,他从未说过这两个字。
“不必了。”我几乎是立刻拒绝,生怕自己会动摇,“将军军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我自己看看灯便好。”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沉默地吃完了那碗汤圆。
入夜后,他果然没有去书房,而是留在了房里,独自对着一盘棋局,静坐着。
我在镜前梳妆,心乱如麻。他的反常,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心血来潮,又或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不能回头。我的人生,不能再耗费在这个男人身上。
戌时,我借口要去后花园的亭子里赏灯,独自出了房门。贴身丫鬟已被我提前打发去休息。我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斗篷,怀里揣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和所有的银票。
顾晏清没有阻拦我,只是在我出门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雪后地滑,小心脚下。”
我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从顾府的侧门溜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容易。上元佳节,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院的灯火和街上的喧嚣上。
我混入拥挤的人流,朝着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我的心跳得飞快,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有对自由的渴望。
望春楼是城南最高的一座酒楼。今夜,它灯火通明,三楼的雅间里,一盏莲花灯格外明亮。那是我们约好的信号。
裴子瑜就在那里等我。
我加快了脚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马上,马上我就能摆脱这一切了。
就在我即将抵达望春楼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望春楼的暗巷里闪了出来。
那人行色匆匆,头上戴着一顶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腰间那块禁军校尉的令牌,在灯火下一闪而过,却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顾晏清的亲兵,张副尉。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后。张副尉为何会从望春楼出来?难道是顾晏清发现了什么,派人来抓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张副尉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另一个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接过信,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张副-尉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离去。
我从摊位后走出来,心中疑云密布。
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望春楼对面的一个茶摊坐了下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三楼那个亮着莲花灯的窗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张副尉是来抓我的,为何只是送信,而不是直接上楼?如果不是,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和裴子瑜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翻滚,让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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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 炉火中的密信
我在茶摊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手脚冰凉。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某种强烈的不安,驱使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自己的下半生,交到一个或许并不可靠的人手上。
我结了茶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望春楼。
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客官几位?”
“我找人。”我压低声音,“三楼莲花雅间的裴公子,是我的……兄长。”
小二了然地一笑:“原来是裴公子的妹妹,公子等您许久了,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上了三楼,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我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里面传来了裴子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一切顺利。她已经出了顾府,想必很快就到。顾晏清那边,也已经按计划行事了。”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另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声音响起:“裴大人果然好手段。那位沈小姐,对你可真是死心塌地。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裴子瑜轻笑一声:“一个在深闺里被冷落了三年的女人,又能有多高的心气?只要给她一点她想要的温存和怜惜,她便会像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她哪里知道,这火,是为她沈家准备的。”
“顾都指挥使那边,真的可靠吗?他毕竟是沈微澜的夫君。”
“夫君?”裴子瑜的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一个为了自保和前程,连自己妻子都能拿来做诱饵的男人,算什么夫君?你放心,他和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恨沈确之那个老顽固,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只要沈微澜‘私奔’出城,坐实了沈家女德行有亏,教女无方,御史台那帮人立刻就会跟上。届时,我们再抛出沈确之与废太子旧部暗中往来的‘证据’,内外夹击,沈确之不死也要脱层皮!”
沙哑的声音赞叹道:“妙啊!用他自己的女儿,来给他定罪。顾都指挥使这一招,真是又狠又绝。事成之后,他答应我们的……”
“少不了你们的。”裴子瑜打断他,“行了,你快走吧,别让她撞见了。记住,按计划行事,一旦她出城,就立刻动手。”
脚步声响起,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急忙闪身躲进旁边的拐角。一个黑衣人压低了帽檐,匆匆从我面前走过,正是刚才在巷子里接信的那个人。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场由我最信任的“知己”和我最亲密的“夫君”,联手为我、为我整个家族布下的天罗地网。
所谓的倾慕,所谓的怜惜,所谓的江南春色,全都是假的。
我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扳倒我父亲,扳倒整个沈家的,最完美的、最无可指摘的棋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街上的喧嚣和灯火,在我看来,都像是一场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回到顾府,我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悄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顾晏清依然坐在房里,对着那盘残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看到我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回来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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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
“外面冷。”他说。
我没有回答。
原来,他今夜的“陪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等。等我走出这个家门,等我踏入他们设好的陷阱。他刚才那句“小心脚下”,也不是关心,而是提醒。提醒我,走好这最后一段通往地狱的路。
真是……体贴啊。
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里,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我认得那信纸,是裴子瑜惯用的“澄心堂纸”。
我的心猛地一沉。
趁着顾晏清起身倒水的间隙,我快步走过去,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上的内容,与我刚才听到的,大同小异。都是在说如何利用我,如何构陷沈家。
只是,在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是我刚才没有听到的。
那一行字,笔迹与裴子瑜的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笔迹。
是我夫君,顾晏清的亲笔批注。
信的末尾,是我夫君顾晏清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子瑜,诱她出城,便是信号。届时,沈氏满门,皆为叛党。” 我没哭,也没闹。我只是将那封信,连同我那颗刚刚被捧上云端又摔得粉碎的心,一同投进了炉火。
(06章) 金蝉脱壳
炉火“呼”地一下,将信纸吞噬。那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蜷缩,最后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正如我那死去的爱情和信任。
顾晏清端着水杯回头时,正看到这一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快步上前,想要从火中抢救什么,但已经晚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我甚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想必比哭还难看。
“风大,手冷,烤烤火罢了。”我轻声说,仿佛被我烧掉的,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将军,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那张冰冷的拔步床,脱下外衣,和衣躺下,背对着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剑,钉在我的背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质问我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任何事。我们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沉默中对峙。
良久,我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然后,是熟悉的、他躺在外侧的声音。
这一夜,我们都没有睡。
我知道,我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他们整个计划的信号弹。我没有如期“私奔”,这个局,便破了。
但破局,不代表结束。恰恰相反,一场更凶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们既然能设下第一个陷阱,就能设下第二个。我若留在京城,留在顾府,依旧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沈家,也依然危在旦夕。
我不能坐以待毙。
消失。
我必须彻底消失。不是“私奔”到江南,而是真正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金蝉脱壳。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起身了。
顾晏清已经不在房里。我猜,他一定是连夜进宫,或是去找裴子瑜,商议对策去了。
这正是我需要的时机。
我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细软,只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青布衣裳,将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妇人发髻。然后,我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雕着海棠花的木盒。
这是我出嫁前,母亲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女子一生,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盒子里,不是珠宝,而是一枚小小的铁印,和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铁印,是母亲娘家商号“四海通”的信物。凭此印,我可以调动“四海通”在全国各地的任何一处分号,获得他们的帮助。而那几封信,则是写给母亲的几位故交,他们如今,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只是派系不同,平日里与沈家并无往来。
母亲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她的手帕交,如今也都是各府的当家主母。这张关系网,是沈家在明面上,从未动用过的力量。
我将铁印和信贴身藏好。然后,我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沾了沾墨。
我想了想,只写了八个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将这张纸,压在了他昨夜下过的那盘残局之下。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曾是我少女时代最美的幻想,如今看来,却只剩无尽的讽刺。
我没有走侧门,而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个食盒,从正门走了出去。门房问起,我只说:“去‘普渡寺’为老夫人上香祈福。”
这是我每个月初一都会做的事,无人怀疑。
普渡寺在城西,香火鼎盛。我没有真的去上香,而是在寺庙后山的竹林里,换下了身上的衣物,穿上了一套早就备好的、小厮打扮的短打。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药水,将自己的脸涂得蜡黄,又点了几颗麻子。
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眼神怯懦,与那个“大学士之女、都指挥使夫人”沈微澜,判若两人。
我将换下的衣物,连同那支他送我的、我最珍爱的梅花簪,一同放在了普渡寺外的悬崖边。簪子插在泥土里,半露不露,仿佛是失足坠崖时,挣扎留下的最后痕迹。
我要让他们以为,我“私奔”不成,心灰意冷之下,投崖自尽了。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只有死人,才不会再被当成棋子。
做完这一切,我混入出城的商队,凭着那枚铁印,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一辆运送布匹的马车。
车轮滚滚,驶出京城厚重的城门。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困了我三年的牢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再见了,顾晏清。再见了,裴子瑜。
这场棋,现在,轮到我来下了。
(07章) 疯狂的雄狮
顾晏清是在午后回到府中的。
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情比往日的冰冷更多了几分阴沉。
计划出了纰漏,沈微澜看到了信。这个变数,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他与裴子瑜密谈了整整一个上午,重新商定了对策。无论如何,必须稳住她,让她继续待在顾府这个“安全”的地方,直到他找到新的机会,将她送出这潭浑水。
然而,当他推开房门时,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和一张冰冷的床铺。
他的心,猛地一沉。
“夫人呢?”他厉声问守在院外的丫鬟。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夫人……夫人一早就去普渡寺上香了,说……说是为老夫人祈福。”
普渡寺?
顾晏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知道她有去普渡寺的习惯,但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任何一点反常,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立刻被那盘他昨夜没下完的棋局吸引。他下意识地拿起一枚黑子,却发现棋子下,压着一张纸。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八个字,清秀的簪花小楷,却像八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不是去普渡寺,而是彻底地、决绝地离开了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恐慌,不是因为计划失败,不是因为担心皇帝的猜忌,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即将失去某个至宝的恐惧。
“备马!”他嘶吼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颤抖,“去普渡寺!”
他疯了一样地催马,在京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身后的亲兵们,从未见过他们的将军如此失态。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写满了焦灼与……恐惧。
他不是怕她跑了,他是怕她出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微澜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她以为他是要害她和沈家的仇人。以她的刚烈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根本无法预想!
当他带着人马赶到普渡寺时,得到的消息,几乎让他崩溃。
寺庙的僧人说,顾夫人并未前来上香。
而守山的樵夫,却在后山悬崖边,发现了一件女子的斗篷,和一支……梅花簪。
亲兵将那支簪子呈上来时,顾晏清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支梅花簪,是他三年前,在大婚前,亲手为她挑选的。他记得那日,他站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铺里,想象着这支簪子戴在她发间的模样。那几乎是他三年来,唯一一次放纵自己的情感。
而现在,这支簪子,沾着泥土,冰冷地躺在他的掌心。
“搜!”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封锁普渡寺方圆三十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头受伤的雄狮。
整整三天三夜,禁军几乎将普渡寺的后山翻了个底朝天。
顾晏清没有合过一次眼。他亲自下到悬崖底下,在冰冷的溪水和嶙峋的乱石中,一遍遍地寻找。他的手被石头划破,官服被荆棘撕裂,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禁军都指挥使的威严。
他像一个疯子,一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疯子。
府里的下人们,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将军如此模样。他们这才恍然,原来将军不是不爱夫人,那深藏在冰山之下的,是他们看不懂的、炙热如岩浆的深情。
裴子瑜也来了。他看着顾晏清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不解。
“晏清兄,节哀。或许……弟妹只是一时想不开。”他假惺惺地安慰道,“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应对沈家的发难。”
顾晏清猛地回头,一拳狠狠地打在了裴子瑜的脸上。
“滚!”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野兽,“如果她有半点不测,我让你,还有你背后的人,全都为她陪葬!”
裴子瑜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他捂着脸,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晏清。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顾晏清,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控到这个地步。
他错了。他以为顾晏清和他是同路人,都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枭雄。他却没看懂,沈微澜对于顾晏清来说,根本不是棋子,而是他的命门。
三天后,悬崖下,一具被溪水泡得浮肿难辨的女尸,被打捞了上来。虽然面目全非,但身上的衣物,和沈微澜失踪前所穿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顾夫人。
顾晏清看着那具“尸体”,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杆即将折断的标枪。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得指节发白,鲜血淋漓。
他知道,这不是她。
他了解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
她那么聪慧,那么骄傲,怎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惨烈而懦弱的方式结束生命?
她一定还活着。她只是……用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从他身边逃走了。
“厚葬。”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疯狂和脆弱,都被重新封印回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对所有人说,他找到了她。
但他心里清楚,他把她,弄丢了。
从那天起,顾晏清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冷酷。他疯狂地处理公务,疯狂地操练禁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但每到深夜,他都会独自一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那盘她留下的残局,坐上一整夜。
他一边用尽所有明面上的力量,为她举办了一场无比哀荣的葬礼,将“顾夫人沈氏”的名字,刻进了顾家的宗祠。
一边,他动用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向了整个大周王朝。
他要找到她。
哪怕掘地三尺,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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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章) 执棋的猎物
在我“死”后的第二个月,我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运河重镇——淮安。
我没有去江南。因为我知道,裴子瑜的老家在苏州,那里看似安全,实则最容易暴露。
淮安,南船北马,九省通衢。这里人流混杂,消息灵通,是最适合藏身,也最适合布局的地方。
凭借“四海通”的铁印,我很容易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明面上,我是一个名叫“阿澜”的寡妇,在漕运码头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靠卖些粗茶淡饭为生。
暗地里,我成了“四海通”淮安分号的幕后主事人。
“四海通”不仅是商号,更是母亲留给我的一张情报网。它的触角,遍布大周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能渗透到一些官府的机要部门。
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棋手那样,审视京城那盘被我打乱的棋局。
我的“死”,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沈家悲痛欲绝,父亲一夜白头。但他不相信我会“私奔”和“自尽”,开始动用他所有的力量,暗中调查真相。
顾晏清为我举办了风光大葬,在世人面前,他扮演了一个深情而悲痛的丈夫。但他背地里,却派出了无数密探,四处搜寻我的踪迹。我知道,他根本不信我死了。
裴子瑜和他的同党,因为我的“死”,计划被迫中止。他们失去了扳倒沈家的最佳时机,只能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承安帝,则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我的死,让他对沈、顾两家的猜忌,达到了顶峰。他一方面安抚悲痛的沈确之,一方面又给了顾晏清更多的恩宠,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猜忌。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我们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而我,这枚本该被牺牲掉的棋子,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棋手”们,互相攻击。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利用“四海通”的渠道,将一封匿名信,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的案头。张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痛恨官场勾结。
信中,我没有提及沈家,只隐晦地揭露了翰林院探花裴子瑜,与京城几位官员往来过密,结党营私,并附上了他们几次密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这些信息,都是我从裴子瑜写给我的那些“情信”中,旁敲侧击分析出来的。他以为是在展现自己的人脉和前途,却不知,早已被我记在了心里。
张御史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一本弹劾裴子瑜“交通权贵,滥用职权”的奏折,就递到了承安帝的面前。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让“四海通”散布一些流言。
流言说,顾都指挥使夫人并非自尽,而是被其夫君逼死。因为顾夫人无意中发现了顾晏清与人勾结,意图不轨的秘密。顾晏清为了掩盖罪行,才制造了夫人“失足坠崖”的假象。
这流言,半真半假,却最是诛心。它精准地击中了皇帝多疑的软肋。
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裴子瑜被御史台盯上,焦头烂额。而顾晏清,则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皇帝虽然没有明着处置他,但派去监视他的人,却多了好几倍。
我坐在淮安的小茶馆里,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谈论着京城的这些“秘闻”,心中一片平静。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沈微澜了。是顾晏清和裴子瑜,亲手教会了我,什么叫权谋,什么叫人心。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顾晏清。
我以为他会被这些流言蜚语所困,疲于奔命。却没想到,他竟然用了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来回应这场危机。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我。
不是暗中寻找,而是近乎公开地、不计代价地寻找。
他以“追捕逃犯”的名义,将禁军的精锐,派往全国各地。每一处关隘,每一个码头,都贴满了我的画像。
画像上的我,穿着顾府夫人的华服,眉眼温婉,栩栩如生。只是,在画像的下面,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字:“逃妻”。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沈微澜还活着。
他更是在告诉我:沈微澜,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这场寻找,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无数无辜的女子,因为与画像有几分相似,而被盘问、被骚扰。
一时间,天下怨声载道。弹劾顾晏清“滥用职权,滋扰百姓”的奏折,雪片般飞向承安帝的案头。
我看着那张贴在淮安码头公告栏上的画像,手脚冰凉。
他疯了。
他宁愿背上所有的骂名,宁愿让皇帝对他彻底失去信任,也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从暗处逼出来。
他不是在找我,他是在……毁了我。
一旦我的身份暴露,我就是“抗旨逃婚”的罪臣之女,是“德行有亏”的将门弃妇。沈家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我辛辛苦苦布下的局,被他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瞬间击得粉碎。
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权臣,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不顾一切的雄狮。
(09章) 悬崖上的对峙
顾晏清的这张大网,收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半个月后,一个黄昏,我的茶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商贾衣服,风尘仆仆,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却让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我,只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是他的人。
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继续在柜台后忙碌。但我知道,我的伪装,已经被看穿了。
果然,天黑后,当我准备关门时,又有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茶馆的门口,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那个下午来的“商贾”。
他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夫人,将军有请。”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我知道,那都是徒劳。
我只是平静地问:“他……也来了?”
“将军就在城外。”
我点点头:“带路吧。”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一处悬崖边。
这里是淮安城外的“断魂崖”,因地势险峻而得名。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淮河。
顾晏清就站在悬崖边上。
他背对着我,穿着那身我无比熟悉的玄色飞鱼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却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的红血丝密布,那张冷峻的脸,写满了憔悴。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一身粗布衣裳,看着我蜡黄的、点着麻子的脸,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痛心,有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顾都指挥使,好大的阵仗。为了找我一个‘逃妻’,不惜搅得天下不宁,值得吗?”
“值得。”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向我走来,“只要能找到你,一切都值得。”
“找到我,然后呢?”我冷笑一声,“把我抓回京城,交给皇帝,好让你将功补过?还是……杀了我,一了百了,让你和裴子瑜的秘密,永远埋葬?”
他的脚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就这么看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自己妻子的小人?”
“难道不是吗?”我厉声反问,将压抑了几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全部爆发了出来,“那封信!你亲笔写下的那句‘诱她出城,便是信号’!你敢说,那不是你写的?!”
他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是我写的。”他终于承认,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但你只看到了这一句,你又可知,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救你!”
“救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用一场‘私奔’的丑闻来救我?用我整个沈家的清誉来救我?顾晏清,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吗?!”
“你以为你嫁给我,是‘文武辅弼,琴瑟和鸣’?”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你错了!从你父亲在朝堂上,公然反对陛下推行‘新政’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是陛下的眼中钉!他将你赐婚于我,不是恩宠,是监视!是人质!”
我愣住了。
“我身为禁军都指挥使,是天子爪牙,我无法抗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有疏远你,冷落你,让你在这场政治漩涡中,离我越远越好!我三年不碰你,不是不愿,是不敢!我怕你有了我的子嗣,会成为陛下拿捏沈家,也拿捏我顾家的,最致命的筹码!”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原来……原来是这样?
“陛下已经准备对沈家动手了。”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牵连进去。所以,我才和裴子瑜……不,是和他背后的人,做了一场交易。”
“裴子瑜背后的人,是三皇子。他想借机扳倒太子,而沈家,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我们的目标,都是沈家,所以一拍即合。”
“我的计划,是让你‘假私奔’。只要你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你就是安全的。我会利用三皇子的手,制造沈家‘教女无方’的罪名,最多,是让你父亲被罢官、被流放。这虽然会让你受委屈,但至少,能保全沈家上下的性命!”
“至于你,我会把你安置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到风头过去,我会……我会亲自去接你回来。我甚至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辞去这都指挥使的官职,我们一起去江南,就像你一直向往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恨了三年的男人。原来,他那冰冷的面具下,隐藏着这样深沉的、笨拙的守护。
他不是在为我设局,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撑起一片天。
可是,他错了。他错估了我的骄傲,更错估了……皇帝的狠毒。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那封信上,裴子瑜还写了什么?”
顾晏清一愣:“什么?”
“他说,‘届时,沈氏满门,皆为叛党’!”我哭喊着,“他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沈家!他是在利用你!你以为你是在跟他们做交易,其实,你也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顾晏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顾晏清,你太自负了。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你以为你能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你的‘保护’,对我来说,是最大的羞辱!我沈微澜,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身后,靠牺牲名节来苟活的菟丝花!”
说完,我猛地挣脱他的手,转身就朝悬崖边跑去。
“微澜!”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想也不想地扑了过来。
就在他抱住我的那一刻,我从怀中,抽出了一直藏着的那支、从普渡寺悬崖边捡回来的梅花簪,用尽全力,刺向了他的胸口。
(10章) 江湖不见
簪子很钝,并没能刺入多深。
但顾晏清的身体,却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熟悉的梅花簪,又抬起头,看着我决绝的脸,眼中所有的光,仿佛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他没有推开我,反而将我抱得更紧,紧得让我窒息。
“对不起……”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对不起……微澜……是我错了……”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泪?
我不知道。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我恨他,恨他的自负,恨他的欺骗。可当他抱着我,说出那句“对不起”时,我所有的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我们都错了。在这场名为“权谋”的棋局里,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却都沦为了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火光下,数十名身穿禁军服饰的骑兵,将我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裴子瑜。
他看着我们相拥的姿态,看着顾晏清胸口的簪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狰狞的笑容。
“顾都指挥使,好一出苦肉计啊!”他拍着手,从马上下来,“你以为,你暗中调动人马,来淮安找你的‘逃妻’,我就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演这么一出深情戏码,就能洗脱你和沈家勾结的嫌疑吗?”
他转向那些禁军士兵,高声道:“你们都看到了!顾晏清私会罪臣之女,意图不轨!被发现后,更是与这妖女联手,刺伤本官!此二人,皆为叛党!陛下有旨,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收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晏清找我,是蝉。而裴子瑜,和他背后的三皇子,才是那只黄雀。他们故意放出我行踪的消息给顾晏清,引他前来,就是为了制造这“捉奸在床”的一幕,将顾、沈两家,一网打尽。
顾晏清猛地将我护在身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裴子瑜,”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即使身受重伤,气势依然不减分毫,“你以为,你赢了?”
“难道不是吗?”裴子瑜笑得猖狂,“顾晏清,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想护着她?今天,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
“是吗?”顾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忽然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下一秒,悬崖下,水面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数不清的、挂着“四海通”旗帜的快船,从黑暗中驶出,船上站满了手持弓弩的汉子,将整个断魂崖的下方,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我们身后的树林里,也涌出了大批人马。他们不是禁军,而是顾晏清一手带出来的,早已被他“解甲归田”的旧部。
裴子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真的会蠢到,单枪匹马地来见她吗?”顾晏清冷笑,“我既然敢来,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转向我,目光灼灼:“微澜,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到了。你送去御史台的信,你在民间散布的流言……你做得很好。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更勇敢。”
我的心一颤。
“你送给母亲故交的那些信,也起作用了。”他继续说,“那些夫人,在各自府中吹起了‘枕边风’,朝中已经有不少大臣,开始怀疑‘新政’的合理性。陛下现在,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原来,我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在暗中,配合着我,将这盘棋,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们虽然分隔千里,却在用同一种方式,对抗着那个共同的敌人。
“现在,轮到我们收网了。”顾晏清看着面如死灰的裴子瑜,“裴大人,你谋害朝廷命官,构陷忠良,伪造圣旨。你可知,该当何罪?”
裴子瑜带来的那些禁军,早已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他们本就是墙头草,见风使舵,此刻见顾晏清占了上风,立刻调转矛头,将裴子瑜团团围住。
大势已去。
裴子瑜惨笑一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怨毒:“沈微澜,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我没有回答。
对于一个从未真心待我的人,任何回答,都是多余。
最终,裴子瑜被生擒。三皇子结党营私、构陷太子的阴谋,也随之败露。承安帝为了平息众怒,稳固皇权,不得不下令彻查。三皇子被圈禁,其党羽或杀或贬,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而我的父亲沈确之,因为在这场风波中,坚定地站在太子一边,反而因祸得福,地位更加稳固。
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顾晏清带着我,回到了京城。
他没有带我回顾府,而是直接带我去了沈府。
父亲看到我,老泪纵横。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晏清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父女团聚,没有说话。他的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
等父亲情绪稍定,他才走上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他声音沙哑,“微澜,我还给您。请您……准许我和微澜,和离。”
父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三年来,是我亏欠了她。”顾晏清抬起头,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身上,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楚和爱意,“我曾以为,将她困在笼中,便是保护。如今方知,她不是笼中雀,而是翱翔九天的凤。我不该,也不配,再束缚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双手递上。
那一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着顾都指挥使与沈家小姐和离的奇闻。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顾晏清在沈府门外,站了一整夜。
我也没有出去见他。
几天后,我向父亲辞行。我说,我想去江南看看。
父亲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说:“去吧。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离开了京城。这一次,不是逃离,而是真正的远行。
我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在城门口,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晏清。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布衣,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站在路边。
我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他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渐行渐远。
马车驶出很远,我回头,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妻的石像。
我收回目光,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我们之间,隔着三年的误会,隔着一场生死的权谋,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伤痛。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从此,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女性往往被简化为联姻的棋子、权力的附庸。她们的名字,湮没在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之下。
然而,历史的褶皱里,从不乏如沈微澜这般,以柔韧之躯,行霹雳手段的女子。她们或许没有金戈铁马,却能以智慧和勇气,在男权主导的棋局中,撬动乾坤,改写命运。
她们的故事,或许未被正史所载,却在民间传奇里,化为一曲曲荡气回肠的悲歌或赞歌,提醒着后人:历史,不仅是王侯的史诗,更是每一个不甘于被定义、奋力活出自己模样的灵魂,所留下的印记。
她们证明了,即便身处牢笼,心有丘壑者,亦可翻云覆雨,最终挣脱束缚,走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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