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红色的感叹号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打在我脸上。
一行小小的灰色字体,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眼睛里。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底下,是一个鲜红的、刺眼的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些微微发抖。
我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
再退出,再点进去。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是固执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嘲讽的笑脸。
我叫阮攸宁。
今天是我的侄子,阮承川,硕士毕业的日子。
我刚刚给他发了一个两万块的红包,附言是:“承川,恭喜毕业,前程似锦。
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我那个叫了十六年“小姑”的亲侄子,在我转去他研究生生涯最后一笔生活费,并送上毕业祝福之后,把我拉黑了。
手心里的手机,从温热变得冰冷,像一块铁。
窗外是上海七月的盛夏,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可我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点开阮承川的头像。
那是一张他穿着硕士服,在学校地标建筑前拍的毕业照。
照片里的他,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意气风发。
背景是湛蓝的天,灿烂的阳光,还有他身后那些笑靥如花的同学们。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只有我们对话框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显得格格不入。
我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误会。
也许是他手机坏了。
也许是他不小心按错了。
我找了无数个理由,但心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告诉我,不可能。
一个能精准地拍毕业照、发朋友圈、接受同学点赞祝贺的人,怎么会“不小心”把资助了他整整八年学费和生活费的姑姑拉黑?
我关掉微信,打开了通讯录。
找到“承川”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听着那段冰冷的标准女音,我自嘲地笑了笑。
正在通话中?
我挂断,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一遍,两遍,三遍。
永远都是这个结果。
傻子都明白了,我的手机号,也被他拉黑了。
我靠在冰凉的皮质办公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觉得眼睛一阵酸涩。
这八年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飞速闪过。
八年前,我哥,也就是阮承川的爸爸阮亦诚,半夜三更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攸宁啊,你可得帮帮哥。
“承川考上了,考到你们上海去了,是名牌大学啊!”
“可……可学费太贵了,我和你嫂子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我哥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嫂子简染在镇上的小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的收入,还不到我当时一个月的零头。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哥,你别急,学费多少?我来出。
“承川是咱们老阮家第一个大学生,还是上海的名牌大学,无论如何都得让他去读!”
我父母走得早,我和哥哥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那时候家里穷,哥哥早早辍学打工,拼了命地供我读书,才有了我的今天。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所以,当他的儿子,我的亲侄子需要帮助时,我义不容辞。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就给哥哥卡里打了五万块钱。
两万是阮承川第一年的学费,三万是他的生活费和来上海的路费。
我让他别省着,给孩子买身好衣服,买个新手机,别让同学看扁了。
从那天起,阮承川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全包了。
本科四年,考研,再到研究生三年。
再加上过年过节我给他包的各种大红包,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四十万了。
我从没算过这笔账,也从没想过要他还。
我是他亲姑姑,他是我亲侄子。
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我,阮攸宁,三十八岁,未婚未育。
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我靠自己打拼,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镇姑娘,做到了国内顶尖猎头公司“顶峰人力”的合伙人。
我名下有两套房,一辆车,还有公司的股份。
很多人说我是一个传奇。
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一个极度渴望亲情的普通女人。
我把对家庭、对孩子的全部期望,都寄托在了阮承川身上。
我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
可我的“亲儿子”,在我为他铺平成长路上所有沟坎之后,就这样,用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回报了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的助理陆斯年推门进来。
“阮总,‘星尘科技’那边把最终轮的面试名单发过来了,一共五个人,您过目一下。
陆斯年是跟我一起打江山的元老,也是我最信任的下属。
我强打起精神,从椅子上坐直。
“放这儿吧。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斯年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阮总,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就退了出去。
我拿起那份名单。
“星尘科技”,国内AI领域的独角兽,也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
他们这次要招一个“战略发展部管培生”,开出的年薪是五十万,要求极高。
我们团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上千份简历里筛选,经过了三轮面试,才最终定下这五个候选人。
而我,作为“顶峰人力”的王牌猎头,将以第三方主考官的身份,和“星尘科技”的两位高管一起,主持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终面。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候选人的照片和简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我一个一个看下去,都是国内外顶尖名校的毕业生,履历光鲜得吓人。
当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时,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照片上,是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姓名:阮承川。
毕业院校:复旦大学。
专业:金融学硕士。
我的侄子。
那个刚刚把我拉黑的,我的好侄子。
原来,他所谓的前程似锦,就是这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之前所有的心痛、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02 八年
八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事。
能让一个小镇青年,变成一个看起来和这个城市融为一体的精英。
也能让一份纯粹的亲情,在金钱和欲望的腐蚀下,变得面目全非。
我第一次见到阮承川,他才十岁,瘦瘦小小,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小姑”。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老家。
我给他买了一大包城里孩子才有的零食和玩具,他高兴得眼睛都在发光。
从那时候起,我就跟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对这个孩子好。
八年前,他考上大学,我把他从老家接到上海。
那是我第一次带他走出那个贫穷的小镇。
火车上,他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神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我当时心里特别酸楚,也特别高兴。
酸楚的是,我哥嫂一辈子都没能出来看过一眼。
高兴的是,这孩子的未来,有了无限可能。
我带他去南京路,去外滩,去所有上海的地标打卡。
我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拘谨、不敢大声说话,到后来逐渐放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开学前,我带他去买东西。
从衣服鞋子,到笔记本电脑、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我全都给他配齐了。
我哥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攸宁,别太惯着他,给他买那么好的东西干啥,能用就行。
我说:“哥,你别管。
承川以后要在上海生活学习,不能让同学看不起。
面子上的事,有时候比里子还重要。
我怕他自卑,怕他因为物质上的匮乏,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抬不起头。
我给他的生活费,永远比他实际需要的多出一大截。
我跟他说:“承川,钱不够了就跟小姑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学习要紧,别为钱的事分心。
他每次都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小姑。
大二那年,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焦急。
“小姑,我……我闯祸了。
“我把同学的电脑弄坏了,要赔八千块钱,可我没钱……”
我一听就急了,想都没想就给他转了一万过去。
还安慰他:“没事没事,人没伤着就好,钱没了再赚。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弄坏同学的电脑。
那八千块钱,他拿去买了一款新出的游戏机,和同学们在寝室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是他的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说他好几门功课都挂了红灯,我才知道这件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在电话里冲他发了火。
“阮承川,你怎么能骗我?我那么信任你!”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哭腔说:“小姑,我错了。
我就是看同学们都有,我也想要……我怕你不同意,才撒了谎。
“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听着他的哭声,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还是个孩子,有点虚荣心,也是正常的。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承川,小姑不是心疼钱。
我是怕你学坏了。
你要什么,可以正大光明地跟我说,只要是合理的,小杜都会满足你。
但你不能撒谎,知道吗?人无信不立。
“我知道了小姑,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件事,我以为只是他成长路上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选择了相信他,原谅他。
现在想来,那不是插曲,而是一个预警。
是我自己,亲手关掉了那个预警。
本科毕业,他决定考研,继续留在上海。
我当然是全力支持。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方便复习。
房租是我付的。
每个月,我雷打不动地给他转五千块生活费。
有时候项目奖金发多了,我还会额外给他塞个大红包。
我嫂子简染,隔三差五就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内容永远只有一个主题:钱。
“攸宁啊,最近忙不忙啊?”
“承川说天冷了,想买件好点的羽绒服,你看……”
“攸宁啊,承川说同学都用苹果手机,他那个旧手机有点卡了,影响学习……”
“攸愈啊,听说你上个月又签了个大单?承川最近学习压力大,营养得跟上,你这个月生活费是不是……”
一开始,我还耐心跟她解释。
到后来,我连话都懒得说。
她说完,我就默默把钱转过去。
我知道,这些要求,很多都不是阮承川自己提的,而是我这个嫂子,打着儿子的旗号,向我无休止地索取。
她觉得我未婚未育,赚那么多钱没处花,贴补娘家侄子是天经地义。
我懒得跟她计较。
为了我哥,也为了承川,我忍了。
我只希望承川能争气,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研究生三年,他很顺利地读了下来。
发论文,做项目,参加各种实习。
他的朋友圈,越来越光鲜亮丽。
出入的是高档写字楼,参加的是行业峰会,合影的是各种我不认识的“大咖”。
他跟我联系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从前是一周一个电话,后来是一个月一条微信。
内容也越来越敷衍。
“小姑,最近忙。
“小姑,钱收到了,谢谢。
“小姑,我挺好的,放心。
我安慰自己,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了,这是好事。
我不能再像管小孩一样管着他。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红色的感叹号,彻底打醒了我。
八年,四十万,换来了一个拉黑。
原来,我倾尽所有,只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我坐在办公椅上,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份简历。
阮承川。
复旦大学金融学硕士。
曾于“华光资本”、“中信建投”实习。
荣获国家奖学金。
优秀毕业生。
多么漂亮的履历。
每一条,都闪着金光。
每一条,也都浸透着我的心血。
如果没有我,他现在应该在老家那个小镇上,重复着我哥嫂的命运。
是我,把他托举到了这个高度。
让他看到了一个他原本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可他,却在我完成使命之后,一脚把我踹开。
他大概觉得,他已经脱胎换骨,可以彻底摆脱那个贫穷的出身,摆脱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这个小姑,就是他辉煌人生履历上,最想抹去的一个污点。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
命运的剧本,有时候,比小说还要离奇。
他想削尖了脑袋钻进的这家公司,这场决定他命运的面试。
主考官,恰恰就是我。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转。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变得清晰、锐利。
很好。
真的很好。
既然你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那我就成全你。
从明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最纯粹的、最职业的、面试官和候选人的关系。
阮承川。
希望你的表现,能对得起你简历上这些漂亮的头衔。
也对得起,我这八年的“投资”。
03 一通电话
心里的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需要一个解释。
哪怕是一个谎言,一个借口。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拨通了我哥阮亦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我哥熟悉又带着点憨厚的声音。
“喂?攸宁啊,咋有空给哥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还带着一丝炫耀。
“你侄子,承川,今天毕业啦!硕士!咱们老阮家祖坟冒青烟了!”
听着他这番话,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哥,我知道他毕业了。
我还给他发了红包呢。
“是吗?哈哈,你这个小姑当得,真是没话说!”我哥笑得很大声,“等他发了工资,我让他好好孝敬你!”
孝敬我?
我冷笑一声。
“哥,你让他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说吧。
电话那头,我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啥?啥黑名单?攸宁你说啥呢?”
“我说,阮承川,你的好儿子,我的好侄子,今天毕业,把我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哥,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这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丝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不……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承川那孩子,不是那样的……”
“是不是那样的,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我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问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哥的语气更加慌乱了,“他……他可能就是忙,毕业了事多,同学聚会啥的……你别多想。
还在替他找借口。
我真是又气又失望。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是我嫂子,简染。
“跟谁打电话呢?磨磨唧唧的!”
紧接着,我听到手机被夺过去的声音。
“喂?是攸宁啊。
”简染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热情。
“嫂子。
”我冷冷地应了一声。
“哎呀,我刚才听你哥说,承川把你拉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调调。
“攸宁啊,你别怪承川,这事儿……都怪我。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哈,承川现在是研究生毕业了,马上就要去大公司上班了,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了。
“他以后要接触的,都是些什么董事长啊、总经理啊。
“我们寻思着,他得有自己的人脉圈子,得跟过去那些……那些穷亲戚,划清界限。
穷亲戚?
这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气得发抖。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他的穷亲戚?”
“哎呀,攸宁,你别误会。
”简染的语气更假了。
“你当然不是。
你是有本事的人,是承川的贵人。
“但是吧……你想想,你毕竟是他小姑,是长辈。
“他以后谈对象,结婚,人家女方一打听,哎呀,家里还有个没结婚的老姑娘姑姑,一直在上海飘着,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是不是?”
“我们这也是为他好,为了他的前途着想。
“你放心,你这些年出的钱,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等承川以后出人头地了,赚大钱了,肯定会加倍还给你的。
“现在呢,就是……暂时先委屈你一下,大家就当不认识,免得给他添麻烦。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仿佛拉黑我,是为了阮承川好,也是为了我好。
我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呵……”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嫂子,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合着我这八年,就是给你们家当了个提款机?”
“现在提款机没用了,就想一脚踢开?”
“还划清界限?你们配吗?”
“阮承川能有今天,没有我阮攸宁,他连镇上的高中都读不出来!”
“你们现在跟我谈划清界限?”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电话那头,简染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也撕破了脸皮。
“阮攸宁!你怎么说话呢?!”
“我们承川有今天,是他自己有本事,考上的名牌大学!”
“你不过是出了点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一个没嫁出去的老姑娘,钱留着干嘛?不给你侄子花给谁花?难不成带进棺材里去?”
“我告诉你,现在承川出息了,他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你这个小姑,就别来沾边了!”
“我们阮家不欠你的!”
“嘟——嘟——嘟——”
电话被她狠狠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浑身冰冷。
最后那句“我们阮家不欠你的”,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好一个“不欠我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哭,我是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只是“出了点钱”。
原来,我这个亲人,只是他们想要摆脱的“麻烦”。
我掏心掏肺了八年,养大的,根本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生,而是一窝子喂不熟的中山狼。
我哥阮亦诚,老实懦弱,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嫂子简染,市侩贪婪,把忘恩负义说得理所当然。
我的侄子阮承川,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亲情。
这一家人,真是整整齐齐。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上海夜景。
这个我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我擦干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泪水。
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哥”的联系人。
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跳出的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从此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阮承川。
简染。
阮亦诚。
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04 两不相欠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就像一场高烧,在烧到极致之后,终于退去,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清醒。
心里的那个窟窿,还在。
但它不再流血,不再疼痛。
它只是变成了一个空洞,提醒着我,曾经有多傻。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疯狂地接项目,见客户,做方案。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忙到沾床就睡,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
陆斯年看我这个样子,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
“阮总,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正在看一份项目报告,头也没抬。
“没有。
“可是你……”
我放下报告,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斯年,我没事。
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钱。
他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
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
只是默默地帮我分担了更多的工作,在我开会开到深夜时,给我泡一杯热咖啡,在我胃病犯了的时候,给我递上胃药。
我哥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大概是被简染看得死死的,不敢。
也好。
我也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那个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哥哥,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懦弱和妥协中,死去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当工作和金钱填满了我的生活,那点关于亲情的伤痛,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甚至开始感谢阮承川。
感谢他的决绝,让我看清了这一家人的真面目。
也让我,彻底从那份沉重的、名为“亲情”的枷锁中,解脱了出来。
我开始为自己而活。
我用那笔原本准备给阮承川买婚房的首付,在市中心给自己买了一套大平层。
我请了最好的设计师,把它装修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周末,我会约上三五好友,在我的大露台上开派对,喝香槟,看星星。
我会给自己买昂贵的珠宝,定制的礼服。
我会去全世界旅游,看极光,潜深海。
我活得越来越像别人口中的那个“传奇”。
潇洒,自由,光芒万丈。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用这些外在的东西,填补内心的那个空洞。
但没关系。
至少,我很快乐。
这种快乐,是真实的,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星尘科技”的管培生招聘项目,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终面定在周五的下午。
周四晚上,陆斯年把终面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好放在了我的桌上。
“阮总,这是五位候选人的全部背景资料和前几轮的面试记录,您再熟悉一下。
我点点头。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陆斯年有些惊讶:“我也去?我只是您的助理。
“从下个月起,你就是项目总监了。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这场终面,是你升职前的最后一场考验。
我需要你在旁边,观察,学习,并给我你的判断。
陆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阮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走后,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我重新翻开了那五份简历。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阮承川”那一份上。
三个月不见,照片上的那个人,似乎有些陌生了。
我看着他的履历,看着上面那些金光闪闪的词条。
心如止水。
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谎言而心软的姑姑。
也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个拉黑动作而心碎的亲人。
我是阮攸宁。
“顶峰人力”的金牌猎头,合伙人。
一个专业的、冷酷的、只看结果的职场机器。
而他,阮承川,只是我明天要面试的五个候选人之一。
仅此而已。
我拿起笔,在他的简历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抗压能力。
“诚信。
“团队协作。
“资源利用。
“价值观。
明天,我会围绕这几个点,好好地“考察”他。
我倒要看看,一个连基本感恩之心都没有的人,是如何在他的简历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品学兼优”的精英的。
我合上文件夹,关掉办公室的灯。
窗外,夜色正浓。
明天,会有一场好戏上演。
05 面试(上)
“星尘科技”的总部,坐落在浦东的金融中心。
整栋大楼都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未来感和科技感。
我和陆斯年提前半小时到达。
对方的HRD,一个叫陈姐的干练女性,亲自到楼下迎接。
“阮总,久仰大名,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
”陈姐热情地跟我握手。
“陈姐客气了,以后还要多跟您学习。
”我微笑着回应。
我们一路寒暄着,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两位男士。
陈姐为我介绍:“阮总,这位是我们‘星尘科技’的CTO,李总。
这位是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张总。
我一一跟他们握手问好。
这两位,就是今天另外两位主考官。
李总是技术出身,不苟言笑,看起来很严肃。
张总则带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
我们简单地沟通了一下今天的面试流程。
由我主导,他们辅助。
每个人有四十分钟的面试时间。
一切都非常专业,非常高效。
离面试开始还有十分钟。
陈姐看了看手表,对我们说:“几位老总先坐,我去看看候选人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陆斯年坐在我身后的助理位上,拿着笔记本,神情专注,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能感觉到,对面的李总和张总,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我。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外部的猎头。
他们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金牌猎头”,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放下咖啡杯,主动开口。
“李总,张总,在面试开始前,我想先跟二位对一下这次招聘的核心需求。
“我们这次要找的,不仅仅是一个高学历的毕业生,更是一个具备高度成长潜力的未来领导者。
“所以,除了专业能力,我认为有三个软性素质,是我们今天要重点考察的。
“第一,是抗压性。
战略发展部的工作压力巨大,我们需要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和韧性的人。
“第二,是格局观。
他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必须能站在公司战略的高度思考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价值观。
他的个人价值观,必须与‘星尘’的价值观高度契合。
我们不要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们要的是有担当、有品格的同行者。
我说完,微笑着看着他们。
严肃的李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笑眯眯的张总,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阮总说得太对了,尤其是第三点,价值观。
能力可以培养,但人品不行,就什么都完了。
我心里有底了。
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
下午两点整,面试准时开始。
第一个候选人走了进来。
是个非常优秀的男生,清华本硕,履历无可挑剔。
我按照既定的节奏,从专业知识问到项目经验,再到职业规划。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但我还是从他一个关于团队合作的案例中,发现了一丝破绽。
他过于强调自己的贡献,而忽略了团队其他成员的角色。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个都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准。
但也都或多或少,暴露了一些隐藏在光鲜履历下的问题。
陆斯年在我的身后,飞快地记录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了。
陈姐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阮总,最后一位候选人,阮承川,已经准备好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跳快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点点头。
“让他进来。
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自信而谦和的微笑,步履从容。
正是阮承川。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成熟,也更加……陌生了。
他先是向会议桌的中央鞠了一躬。
“各位面试官,下午好。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李总、张总。
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里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李总和张总,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意气风发和不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和无措。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小……小姑?”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总和张总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愕。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阮承川,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陆斯年在我身后,握着笔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我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向阮承川。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候选人,我认识你吗?”
“请你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06 面试(下)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阮承川的头上。
他浑身一颤,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屈辱和难堪。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认识他。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
“请你,开始你的自我介绍。
我的眼神冰冷而陌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是一种看待完全陌生、甚至是不合格产品的眼神。
他终于扛不住了。
他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各位老师好,我叫阮承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开始磕磕绊绊地背诵他那份准备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
毕业于什么学校,拿过什么奖,在什么公司实习过。
只是,那些原本应该让他引以为傲的履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眼神,始终不敢与我对视,飘忽不定。
整个人的气场,和他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李总和张总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候选人,在终面现场,表现出如此不稳定的心理素质,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减分项。
等他好不容易背完。
我拿起他的简历,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随意地翻了翻。
“阮承生,是吗?”
我故意念错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屈辱地纠正道:“是阮承川。
继承的承,山川的川。
“哦,阮承川。
”我点点头,语气平淡,“简历写得很漂亮。
“你说你在‘华光资本’实习过,主要负责项目的前期调研?”
“是的。
”他赶紧点头。
“很好。
”我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现在给你一个情景题。
“假设公司现在要投资一个新兴的消费品牌,预算五千万。
作为项目负责人,你只有一周的时间,去做初步的尽职调查,并给出一份是否值得投资的建议报告。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面试题,考察的是一个人的逻辑思维、信息搜集和分析判断能力。
如果他准备充分,应该能回答得很好。
阮承川显然也准备过类似的问题。
他定了定神,开始回答。
“首先,我会从行业、市场、产品、团队、财务五个维度,搭建我的分析框架。
“其次,我会通过公开资料、行业报告、专家访谈等多种渠道,去搜集信息……”
他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如果是在平时,这会是一个不错的答案。
但今天,我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过关。
等他说完,我立刻追问。
“你提到了专家访谈。
但你只有一个星期,你如何保证你能在这个时间内,找到并约到合适的专家?如果专家不愿意分享核心信息,你又该怎么办?”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准备的范围。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会尽量通过我的人脉去找……如果不行,我……我可以通过付费咨询平台……”
我打断了他。
“你的人脉?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有多少有效人脉?付费平台?你知道顶级专家的咨询费有多贵吗?这笔钱,是包含在你五千万的预算里,还是需要额外申请?申请的流程和周期,你考虑过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我没有停。
“你简历上说,你拿过国家奖学金,是优秀毕业生。
这说明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那么我想问问你,你是如何定义‘学习’的?”
“你认为,大学八年,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他张口结舌,半天憋出来一句:“学到了……专业知识。
我笑了。
“专业知识?阮承川,你觉得我们‘星尘科技’,花五十万年薪请一个人,就是为了买他书本上那些谁都可以学到的专业知识吗?”
“我们买的,是他的学习能力,是他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他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能力!”
“我再问你一个具体点的问题。
我拿起笔,指着他简历上的一条。
“大二那年,你因为某个项目,需要一笔八千块的启动资金,是吗?”
这正是我埋下的那个伏笔。
阮承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怎么都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件陈年旧事。
“是……是的。
”他声音细若蚊蝇。
“那你最后,是怎么利用这笔资金,来完成你的项目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彻底崩溃了。
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因为那笔钱,根本没有用在什么项目上。
而是被他拿去买了游戏机。
他撒了一个谎,现在,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而我,就是那个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我……我……”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李总和张总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不是傻子,看到阮承川这个反应,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在简历和面试中公然撒谎的候选人,人品如何,不言而喻。
我靠回椅背,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本来,可以不用这么残忍。
我可以随便问几个专业问题,然后以“能力不匹配”为由,让他体面地出局。
但是,在我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在他叫出那声“小姑”的那一刻,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仅要让他落选。
我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撕下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我要让他明白,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建立在多么不堪的谎言之上。
我要让他知道,人品,才是一个人最硬的底牌。
没有了人品,再光鲜的履历,也只是一个笑话。
最后,我看向身边的李总和张总。
“两位老总,我的问题问完了。
张总推了推眼镜,对我苦笑了一下。
“阮总,您问得非常深刻,也非常到位。
他转向阮承川,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和。
“阮先生,很抱歉,你的表现,让我们非常失望。
“我们‘星尘科技’,需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才。
而诚信,是我们最看重的品质。
“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
这等于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阮承川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一丝……祈求。
他似乎希望我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他忘了,那份情分,早在他把我拉黑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我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以一个专业猎头的身份,给出了我最后的,也是最客观的评判。
“这位候选人,缺乏基本的职业素养和诚信品质,抗压能力极差,逻辑混乱,价值观与企业要求严重不符。
“我的建议是,永不录用。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东西,在李总和张总略带敬畏的目光中,在陆斯年崇拜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阮承川彻底崩溃的、压抑的呜咽声。
但我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早就两不相欠了。
07 新生
走出“星尘科技”的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我仰起头,眯着眼睛,让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那个背负了多年的、沉重的包袱,终于被卸了下来。
不是报复的快感。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陆斯年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阮总,您……”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是我这几个月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斯年,走,我请你喝一杯。
“庆祝你,也庆祝我。
我们找了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
我点了一杯最烈的浓缩咖啡。
陆斯年看着我,眼神复杂。
“阮总,今天……谢谢您,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我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人……真的是您的侄子?”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曾经是。
“现在,不是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他懂,我也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的老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哥阮亦诚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攸宁!攸宁!你可算接电话了!”
“承川他……他出事了!他面试没过,被人当场赶了出来!他现在把自己关在酒店里,谁也不见,电话也不接,我怕他想不开啊!”
“攸宁,你快去看看他!你不是在上海吗?你快去劝劝他!”
“我知道错了!我们都知道错了!你嫂子她……她也后悔了!她说她不是人,她说她对不起你!”
“你就看在哥的面子上,看在他……他是你亲侄子的份上,你再帮他一次吧!求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卑微。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淡淡地开口。
“哥。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你把我捞上来的。
“你为了供我读书,十几岁就去工地上背水泥。
“你结婚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留着当生活费。
“这些,我都记着。
一辈子都忘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所以,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而我欠你的,这些年,也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至于阮承川,他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
“他的人生,该由你们自己负责了。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端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留下了一丝奇妙的回甘。
我看着远处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不再是谁的姑姑,谁的亲人,谁的提款机。
我只是阮攸宁。
一个靠自己,也能活得光芒万丈的女人。
我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就让他们,永远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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