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银行扣款通知。
本月第三笔五百元整。
我盯着那行数字,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顿了顿。
保姆周阿姨的买菜专卡。
窗外正下着雨。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对面楼宇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我靠在书房转椅上,没有开大灯。
只留一盏台灯,在实木桌面投下昏黄的光圈。
雨声细密。
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让我想起两年前离婚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雨。
沈铎把签好字的协议书推过来时,指尖有些抖。
他说,秦悦,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一份合同了。
我当时没说话。
只是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很轻。
却像刀锋。
离婚后第三个月。
我查出卵巢囊肿。
手术很顺利。
但主刀医生委婉地告诉我,以后自然受孕的几率,会很低。
我没有哭。
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
空荡荡的。
像极了我和沈铎那间婚房的客厅。
出院后。
我换了工作。
从法务部转到诉讼组。
开始接越来越多的离婚案子。
看多了撕扯、算计、背叛。
反而对人性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或者说。
更冰冷的认知。
一年前。
我通过家政公司,雇了周阿姨。
五十出头。
微胖。
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她说自己以前在纺织厂上班。
下岗后。
做过保洁。
当过护工。
手脚勤快。
话不多。
做的菜很合我口味。
尤其是那道山药排骨汤。
小火慢炖四小时。
汤色奶白。
香气醇厚。
沈铎以前也爱喝。
他总说,外面的饭再精致,也比不上家里一碗热汤。
我当时笑他老派。
现在想来。
有些东西。
失去后才懂得它的重量。
但重量。
有时也是负担。
我给了周阿姨一张买菜专用卡。
每月预存三千。
多退少补。
头几个月。
账单都很正常。
每天一百出头。
偶尔超过两百。
她会主动告诉我,今天买了活虾,或者排骨比较贵。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三个月前。
账单开始出现规律性的五百元整数支出。
每周两到三次。
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我问过她。
她说是菜价涨了。
还掰着手指给我数。
猪肉涨了多少。
鸡蛋涨了多少。
青菜涨了多少。
语气诚恳。
眼神却有些飘。
我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些日期。
和金额。
昨天是周二。
上午九点十七分。
银行推送扣款五百元。
今天周三。
上午九点零三分。
又是一笔五百元。
雨还在下。
我关掉手机屏幕。
站起身。
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的路灯在雨幕中泛着昏黄的光。
绿化带里的冬青被洗得发亮。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这个城市。
每天都在运转。
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轨迹。
和秘密。
我决定明天跟一次。
不是怀疑。
是确认。
怀疑需要证据。
确认只需要眼睛。
第二天。
我向律所请了假。
理由是身体不适。
主任在电话里关切了几句。
让我好好休息。
我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
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人。
三十四岁。
短发齐耳。
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灰色长裤。
眼角有了细纹。
但眼神还算清明。
我挑了顶深灰色的鸭舌帽。
又换了件黑色连帽卫衣。
看起来。
像个晨跑的路人。
八点半。
周阿姨准时来了。
她拎着那个用了很久的帆布购物袋。
笑着跟我打招呼。
“秦律师,今天气色不错。”
我点点头。
“今天想喝汤。”
“好嘞,我待会儿去买点新鲜排骨。”
她换好鞋。
走进厨房。
开始收拾早餐的碗碟。
水声哗哗。
我坐在沙发上。
翻着一本卷宗。
视线却落在厨房门口。
那个浅蓝色的帆布袋上。
九点整。
周阿姨从厨房出来。
“秦律师,我去买菜了。”
“好。”
我头也没抬。
听到关门声。
我放下卷宗。
走到窗边。
楼下。
周阿姨的身影出现在小区步道上。
她没有往平时常去的菜市场方向走。
而是拐向了西门。
我抓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包。
快步下楼。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
跟在周阿姨身后。
她走得不快。
步态平稳。
帆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穿过两个路口。
她走进地铁站。
我压低帽檐。
跟了进去。
早高峰已过。
站厅里人不算多。
周阿姨熟练地刷卡进闸。
走向二号线站台。
我隔着一个闸机。
也刷了卡。
列车进站。
她上了中间车厢。
我上了隔壁车厢。
隔着玻璃门。
能看到她的侧影。
她握着扶手。
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
三站后。
她下车。
我也跟着下车。
出站。
走上地面。
这里已经是城西的老城区。
街道狭窄。
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外墙斑驳。
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
挂着各色衣物。
周阿姨拐进一条小巷。
我跟到巷口。
停住脚步。
巷子不深。
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式板楼。
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她走了进去。
我站在巷口的报亭旁。
假装看报纸。
视线却牢牢锁住那栋楼的单元门。
大约十分钟后。
周阿姨出来了。
手里的帆布袋明显瘪了下去。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
脚步也轻快了些。
转身。
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我等她走远。
才放下报纸。
走进巷子。
楼门口没有门禁。
我直接上了三楼。
根据刚才观察的窗户位置。
我停在302室门前。
老式的防盗门。
漆面已经剥落。
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油烟味。
我抬起手。
想敲门。
却又放下。
转身。
下楼。
回到巷口。
我找了个能看到单元门的角落。
站定。
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摄像头。
调到录像模式。
镜头对准那扇门。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
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道里偶尔有人进出。
但都不是他。
直到十点半。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
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弯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
直起身时。
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沈铎。
我的前夫。
他看起来瘦了些。
头发剪短了。
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
他转身要回屋。
却又停住。
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垃圾袋。
弯腰。
重新拎起来。
朝楼下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下楼梯。
经过我藏身的角落。
没有转头。
径直走向巷子尽头的垃圾站。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转身。
快步离开。
走出巷子。
走上主干道。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
拦了辆出租车。
“去东城。”
司机按下计价器。
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周阿姨走进那栋楼。
十分钟后出来。
袋子空了。
沈铎从302室走出来。
手里拎着垃圾袋。
逻辑链清晰得让人心寒。
原来。
这三个月。
每周两到三次。
五百元。
买的不是菜。
是通往过去的门票。
回到小区。
我没有立刻上楼。
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春天的风带着暖意。
吹在脸上。
却觉得冷。
手机震动。
是周阿姨发来的微信。
“秦律师,午饭做好了,您回来吃吗?”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回复。
“马上回。”
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电梯上行。
镜面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甚至有些麻木。
开门。
周阿姨正在摆碗筷。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
香味扑鼻。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她笑着招呼。
语气自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放下背包。
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
很凉。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沉淀。
变得坚硬。
吃完饭。
周阿姨收拾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经济数据。
声音平稳。
没有情绪。
“周阿姨。”
我开口。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
“哎,怎么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
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她愣了一下。
擦干手。
走过来。
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些拘谨。
“您来我家,快一年了吧。”
我说。
“是,下个月就满一年了。”
她点头。
“我对您怎么样?”
“好,特别好。”
她立刻说。
“工资按时发,从不拖欠。过节还有红包。我孙子生病,您还让我提前下班。”
“那您为什么骗我?”
我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表情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每周两三次,五百块。不是买菜,对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没有……”
“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扣款五百。九点二十,你进了地铁站。三站后下车,走到城西老城区,松柏巷7号,3单元302室。”
我一字一句。
说得缓慢而清晰。
“你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时,袋子空了。十点半,沈铎从那个门里走出来,扔垃圾。”
周阿姨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
眼眶已经红了。
“秦律师,对不起。”
声音带着哽咽。
“沈先生他……他过得不好。”
我没说话。
等她继续。
“半年前,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瘦得厉害,一个人拎着塑料袋,买打折的青菜。我跟他打招呼,他一开始没认出我。后来认出来了,还挺高兴的,问我现在在哪儿做。”
她擦了擦眼角。
“我说在您这儿。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挺好。后来,我偶尔在菜市场碰见他,就聊几句。知道他离婚后,工作也不顺,去年公司裁员,他被优化了。现在打零工,收入不稳定。胃还不好,经常疼。”
“所以你就用我的钱,给他买菜?”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一开始没有。”
她急忙解释。
“就是有一次,我看他买的菜太不新鲜了,就多买了点,分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我硬塞给他的。后来……后来就慢慢成了习惯。我知道不对,但每次看到他那样子,就想起我儿子。他在外地打工,也是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
她说不下去了。
用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电视里隐约的广告声。
我看着她。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头发已经花白。
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
她哭得很克制。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阿姨。”
我开口。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我说。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秦律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扣我工资,扣多少都行,别辞退我。我老伴儿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不少,孙子还要上学……”
“我不是因为你用我的钱生气。”
我打断她。
“我是因为你骗我。”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信任一旦打破,就很难修复。你在沈铎这件事上骗我,以后也可能在其他事上骗我。我不喜欢活在猜疑里。”
我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
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全额。另外多给你两个月薪水,作为补偿。”
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没有接。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哀求。
有懊悔。
还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拿着吧。”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今天下午,你可以收拾东西。我会跟家政公司说,是我个人原因不再需要保姆,不会影响你的评价。”
她慢慢站起来。
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茶几边。
拿起信封。
握在手里。
很用力。
指节发白。
“秦律师。”
她声音沙哑。
“沈先生他……他真的挺想您的。有次我给他送菜,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好多话。说对不起您,说当初不该签那个字,说现在后悔了,但没脸找您。”
我背对着她。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出去吧。”
我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
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直到腿有些麻。
才慢慢走到沙发边。
坐下。
茶几上。
那个浅蓝色的帆布袋还放在那里。
周阿姨忘记拿走了。
我伸手。
拿过袋子。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
边缘有些脱线。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超市小票。
我拿出来。
展开。
日期是今天。
地点是城西的一家生鲜超市。
清单上列着。
排骨两斤。
山药一根。
西红柿三个。
鸡蛋一盒。
小米半斤。
都是沈铎爱吃的东西。
也是我爱吃的。
原来。
味觉也有记忆。
而且比大脑更顽固。
我把小票折好。
放回袋子里。
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翻到沈铎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停了很久。
最终。
按了返回。
关掉手机。
扔在沙发上。
下午。
周阿姨收拾好东西。
默默地走了。
临走前。
她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冰箱里塞满了处理好的食材。
还留了张纸条。
“秦律师,饭菜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对不起。”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然后。
打开冰箱。
拿出她包好的饺子。
烧水。
下锅。
看着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渐渐浮起。
像某种隐喻。
晚上。
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七年前。
我和沈铎结婚。
婚礼很简单。
只请了亲近的亲友。
他穿着西装。
紧张得手心出汗。
交换戒指时。
手一直在抖。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小声说,别怕。
他看着我。
眼睛很亮。
说,秦悦,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当时以为。
一辈子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走。
后来才发现。
一辈子也很短。
短到一次争吵。
一个误会。
一个签字。
就结束了。
婚后第三年。
我们开始想要孩子。
备孕半年。
没有动静。
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我输卵管有些问题。
但不算严重。
建议做手术。
手术很顺利。
但术后恢复期。
我的情绪很不稳定。
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
沈铎一直忍着。
照顾我。
安慰我。
直到有一次。
我因为一件小事。
把碗摔在地上。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沉默地看着我。
然后说。
秦悦,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当时愣住了。
然后冷笑。
说,至少你欠我的。
那句话像一把刀。
捅破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温情的纱。
从那以后。
争吵越来越多。
冷战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
我加班到深夜回家。
发现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说。
秦悦,我们离婚吧。
我太累了。
我说。
好。
没有挽留。
没有追问。
就像等待已久的判决。
终于落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财产分割也很清晰。
房子归我。
存款平分。
他搬走那天。
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
保重。
我说。
你也是。
门关上。
从此。
两个世界。
两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或者说。
假装忘了。
直到今天。
看到他从那扇斑驳的防盗门里走出来。
我才发现。
记忆没有消失。
只是被埋在了很深的地方。
一旦触发。
就会破土而出。
带着所有的疼痛。
和遗憾。
第二天。
我照常上班。
律所里一切如常。
同事们在讨论案子。
助理送来咖啡。
主任找我谈一个新项目。
我微笑着应对。
思路清晰。
语气平稳。
没有人看出异常。
中午。
我独自去楼下的餐厅吃饭。
点了一份沙拉。
吃了几口。
就没了胃口。
看着玻璃窗外匆匆的行人。
突然想起周阿姨说的那句话。
“他过得不好。”
胃里一阵翻搅。
我放下叉子。
结账。
离开。
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沈铎瘦削的侧脸。
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还有他弯腰拎垃圾袋的样子。
那么日常。
那么落寞。
我睁开眼。
打开电脑。
搜索“松柏巷7号”。
地图显示。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
没有物业。
没有电梯。
租金便宜。
但条件很差。
我想象他住在那里。
一个人。
胃疼的时候。
谁给他倒热水?
下雨的时候。
谁记得关窗?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越勒越紧。
我猛地合上电脑。
站起身。
走到窗边。
深呼吸。
秦悦。
别心软。
当初是他先放弃的。
你只是接受了现实。
可是。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如果他还爱你呢?
如果他还想回头呢?
如果……
没有如果。
我打断自己的思绪。
转身。
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卷宗。
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下午四点。
我提前下班。
没有回家。
而是开车去了城西。
松柏巷。
车子停在巷口。
我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那栋老旧的板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
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长得很好。
沈铎以前就喜欢养花。
他说植物比人简单。
你浇水。
它就生长。
你不管它。
它就枯萎。
没有中间状态。
正想着。
那扇窗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铎。
他站在窗边。
手里拿着水壶。
正在给绿植浇水。
动作很慢。
很仔细。
浇完一盆。
又换一盆。
阳光照在他身上。
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直到他浇完花。
转身离开窗边。
我才发动车子。
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
那栋楼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
空荡荡的。
周阿姨走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打开冰箱。
拿出她包好的饺子。
煮了十个。
坐在餐桌前。
慢慢吃。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烟火气。
也许是陪伴。
吃完饺子。
我洗了碗。
擦干手。
走到书房。
从抽屉最底层。
翻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物。
结婚证。
合影。
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还有一枚戒指。
我们的婚戒。
离婚后。
我把它取下来。
放进了这个盒子。
再没打开过。
我拿起那枚戒指。
铂金的。
款式很简单。
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QY&SD。
曾经以为。
这两个字母会纠缠一辈子。
后来才发现。
一辈子太长。
长到足够让一切分离。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
盖上。
放回抽屉。
然后。
拿出纸笔。
开始写。
不是信。
是一份协议。
标题是。
《关于沈铎先生生活扶助的临时约定》。
条款一。
甲方(秦悦)自愿每月向乙方(沈铎)提供人民币两千元整。
作为生活扶助金。
期限暂定六个月。
条款二。
该款项仅用于乙方日常生活开支。
不得挪作他用。
条款三。
乙方需每月向甲方提供开支明细。
甲方有权核查。
条款四。
本约定不构成任何法律上的抚养或赡养义务。
也不代表双方关系的恢复。
纯属甲方个人自愿行为。
条款五。
任何一方可提前十五日书面通知。
终止本约定。
我写完。
检查了一遍。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日期。
今天。
放下笔。
我看着这份协议。
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曾经。
我们是夫妻。
现在。
我们需要一份协议。
来定义一次帮助。
也许。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感情太复杂。
规则更简单。
第二天。
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十点。
再次来到松柏巷。
把车停在老地方。
步行走进巷子。
上楼。
站在302室门前。
抬手。
敲门。
三下。
间隔均匀。
像某种仪式。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沈铎站在门口。
穿着灰色的家居服。
头发有些乱。
眼睛里有血丝。
看到我。
他愣住了。
表情凝固在脸上。
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
“秦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带着不确定。
“是我。”
我说。
“不请我进去?”
他这才反应过来。
侧身让开。
“请进。”
屋子很小。
一室一厅。
陈设简单。
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
一张折叠桌。
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
是我们以前去丽江旅游时买的。
当时他说喜欢那幅画的颜色。
温暖。
明亮。
像有光。
我买下来送给他。
离婚时。
他没带走。
我以为扔了。
原来还留着。
“坐。”
他指了指沙发。
有些局促。
“我给你倒水。”
他走进厨房。
我听到水壶烧水的声音。
还有杯子碰撞的轻响。
我坐在沙发上。
打量这个空间。
窗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
茶几上摆着几本法律书籍。
是我以前看过的版本。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他端着水杯出来。
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握紧。
又松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问。
声音很低。
“周阿姨告诉我的。”
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她果然还是说了。”
“她不是故意的。”
我端起水杯。
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很暖。
“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把周阿姨用我的卡给他买菜的事。
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着。
脸色越来越白。
“对不起。”
等我说完。
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你的钱。她每次都说,是超市打折,买多了分我一些。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要了?”
我打断他。
他沉默。
默认。
“沈铎。”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看着我。
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愧疚。
窘迫。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我们离婚两年了。”
我说。
“是。”
“这两年里,我从来没有打听过你的消息。你也一样,对吧?”
“……对。”
“那为什么现在,要通过一个保姆,来维持这种脆弱的联系?”
我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法庭上质询证人。
他低下头。
手指绞在一起。
骨节发白。
“我没有想联系你。”
他说。
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只是有时候,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的时候,周阿姨来了,能聊几句。她说起你,说你工作很忙,经常加班,胃也不好。我就想起以前,你胃疼的时候,我总给你煮小米粥。”
他顿了顿。
“后来,她说要给我带菜。我说不要。但她坚持。我想着,就是一些菜,不值多少钱。而且……而且那些菜,都是你爱吃的。我吃着,就好像……好像你还在。”
最后几个字。
他说得很轻。
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和远处隐约的施工噪音。
我握着水杯。
感受着温度一点点流失。
“沈铎。”
我再次开口。
“我们离婚,是因为我们都累了。累到不想再努力了。这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
他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当然,我也不欠你。”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
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问。
“看看。”
他拿起协议。
逐字逐句地看。
表情从疑惑。
到惊讶。
到苦涩。
看完。
他放下纸。
看着我。
“秦悦,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我说。
“这是规则。”
“规则?”
“对。既然我们已经不是夫妻,那么任何经济往来,都应该有明确的规则。这是我拟的临时扶助协议。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接受,就必须遵守条款。”
我的语气很正式。
像在谈一桩生意。
他盯着那份协议。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秦悦,你还是没变。凡事都要讲规则,讲条款。”
“这样不好吗?”
我问。
“清楚,明白,没有模糊地带。”
“好。”
他点头。
“很好。”
他拿起笔。
在乙方签名处。
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
但很工整。
写完后。
他把协议推回给我。
“谢谢。”
他说。
“不客气。”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站起身。
“钱我会每月一号打到你的卡上。明细记得发我邮箱。”
“好。”
他也站起来。
送我到门口。
我拉开门。
又停住。
回头看他。
“沈铎。”
“嗯?”
“好好吃饭。”
我说。
然后转身。
下楼。
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门口站着。
目送我离开。
就像两年前。
我目送他离开一样。
有些告别。
不需要言语。
只需要一个背影。
回到车上。
我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那份协议。
沈铎的签名。
就在我的签名旁边。
像某种诡异的对称。
我拿出手机。
给他转账两千。
备注。
“四月扶助金。”
几乎立刻。
他回复。
“收到。谢谢。”
我没有再回。
发动车子。
驶离。
后视镜里。
那栋老旧的板楼。
在阳光下。
泛着灰白的光。
像一段褪色的记忆。
从那天起。
我和沈铎之间。
建立起一种奇怪的联系。
每月一号。
我转账。
他收款。
然后发来当月的开支明细。
记录得很详细。
买菜。
买药。
交水电费。
甚至买一本旧书。
都会列出来。
我会回复。
“收到。”
或者。
“某笔开支不合理,请说明。”
他也会解释。
“那本书是专业参考,工作需要。”
或者。
“药是胃药,医生开的。”
一来一回。
像某种机械的问答。
没有温度。
只有规则。
周阿姨走后。
我没有再请保姆。
自己做饭。
自己打扫。
生活回归最简单的状态。
偶尔。
我会想起她。
想起她做的山药排骨汤。
想起她红着眼睛说对不起的样子。
但我不后悔辞退她。
有些线。
一旦越过。
就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沈铎。
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
再拼起来。
裂痕永远都在。
四月底。
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
我带着团队连轴转。
每天加班到深夜。
胃病又犯了。
疼得厉害时。
就吃几片止痛药。
硬扛。
那天晚上。
十一点。
我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手机响了。
是沈铎。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犹豫了几秒。
接起。
“喂。”
“秦悦。”
他的声音有些急。
“你胃是不是又疼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阿姨……之前跟我提过,说你最近老加班。我刚才看你朋友圈,发了加班照片,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猜你可能又不好好吃饭。”
他顿了顿。
“药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止痛药。”
“那不能常吃。”
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我给你点了外卖,小米粥和蒸饺。应该快到了。你吃完再工作。”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铎,我们……”
“我知道。”
他打断我。
“我们现在只是前夫前妻。但就算是个普通朋友,关心一下也不过分吧?”
我沉默。
“外卖到了记得吃。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
有些恍惚。
十分钟后。
外卖小哥送来餐盒。
还是热乎的。
打开。
小米粥熬得软糯。
蒸饺皮薄馅大。
配了一小碟醋。
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坐下来。
慢慢吃。
胃里的疼痛。
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吃完。
我拍了张空餐盒的照片。
发给沈铎。
“吃完了。谢谢。”
他很快回复。
“不客气。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行字。
心里某个地方。
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
又归于平静。
五月中旬。
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团队聚餐庆祝。
我喝了几杯红酒。
微醺。
回到家。
倒在沙发上。
不想动。
手机震动。
是沈铎发来的消息。
“这个月的明细发你邮箱了。另外,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开始,不用再给我打钱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恭喜。什么工作?”
“一家小公司的法务。待遇一般,但稳定。”
“挺好。”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灯光明亮。
刺得眼睛有些疼。
他找到工作了。
这是好事。
意味着他可以自立了。
意味着我们的协议。
可以提前终止了。
可是。
为什么心里。
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反而有些空。
像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
我给他转账时。
备注了最后一句。
“五月扶助金。协议终止。”
他收款。
回复。
“谢谢。保重。”
我也回复。
“保重。”
然后。
删除了聊天记录。
像清除一段不该存在的缓存。
生活回到正轨。
我继续工作。
加班。
出差。
偶尔和同事聚餐。
周末去健身房。
或者在家看书。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六月。
盛夏。
城市被热浪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的焦味。
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
在生鲜区挑选水果。
突然。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铎。
他站在冷鲜柜前。
正在看一盒排骨。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年轻。
长发。
穿着碎花连衣裙。
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
笑容明媚。
他低头听。
然后也笑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自然。
亲昵。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购物车。
仿佛有千斤重。
想转身离开。
脚却像钉在地上。
动弹不得。
他们挑好了排骨。
又去选蔬菜。
女人拿起一根山药。
转头问沈铎。
“这个怎么样?”
沈铎点头。
“好。”
声音温和。
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他们推着购物车。
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下意识低头。
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擦肩而过。
我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和沈铎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奇异的。
刺鼻的气息。
等他们走远。
我才抬起头。
看着他们的背影。
消失在货架尽头。
推着购物车。
继续往前走。
却忘了要买什么。
结账时。
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
我愣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
说没有。
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阳光刺眼。
我戴上墨镜。
走到停车场。
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握着方向盘。
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我接起。
“悦悦,晚上回来吃饭吧?你爸炖了鸡汤。”
“好。”
我说。
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你早点过来,休息休息。”
“嗯。”
挂断电话。
我发动车子。
驶向父母家。
路上。
那个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浮现。
沈铎和那个女人。
笑容。
亲昵。
像一根刺。
扎在心上。
不深。
但疼。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难过。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有权利开始新生活。
我也有。
可是。
理智是一回事。
情感是另一回事。
到了父母家。
父亲开门。
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怎么买了这么多?”
“路过超市,就买了点。”
我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悦悦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
餐桌上摆满了菜。
中间是一大锅鸡汤。
香气扑鼻。
“你爸炖了一下午,快尝尝。”
母亲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接过。
小口喝着。
味道很好。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最近工作忙吗?”
父亲问。
“还好,刚忙完一个案子。”
“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
母亲看了我一眼。
“悦悦,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可能吧。”
“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要不还是请个保姆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低头喝汤。
避开她的目光。
吃完饭。
我帮忙洗碗。
母亲擦着灶台。
状似随意地问。
“悦悦,你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没有。”
我说。
“你也该考虑考虑了。还年轻,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妈,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看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那是她。”
我的语气有些硬。
母亲叹了口气。
没再说话。
洗完碗。
我陪父亲看了会儿电视。
九点。
起身告辞。
“我送你下去。”
父亲说。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没事,正好散散步。”
父亲坚持。
我们下楼。
走在小区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悦悦。”
父亲开口。
“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着急。”
“我知道。”
“但她说得也不是全错。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我停下脚步。
“爸,我没有活在回忆里。”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始新生活?”
父亲看着我。
眼神温和。
但锐利。
“我……”
我语塞。
“沈铎那孩子,我见过几次。人不错,但你们缘分尽了。尽了就是尽了,强求不来。”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向前看。”
我点头。
“嗯。”
回到家。
洗完澡。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向前看。”
说得容易。
可是。
怎么向前?
过去像一张网。
把我困在里面。
挣脱不得。
周一。
回到律所。
我全身心投入工作。
用忙碌麻痹自己。
效果很好。
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
忙到忘了超市里的那一幕。
直到周五晚上。
加班到九点。
走出写字楼。
突然下起雨。
我没带伞。
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机响了。
是沈铎。
我盯着屏幕。
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起。
“喂。”
“秦悦。”
他的声音有些急。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怎么了?”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以前就老忘。”
他顿了顿。
“我正好在附近,给你送把伞。等我十分钟。”
“不用……”
话没说完。
他已经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
看着外面的雨幕。
心情复杂。
十分钟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沈铎撑着一把黑伞。
下车。
朝我走来。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
黑色的西裤。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
贴在额前。
“给。”
他把另一把伞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
“你怎么在附近?”
“刚面试完一家公司,就在隔壁街。”
“面试?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吗?”
“那家……不太合适,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吃饭了吗?”
他问。
“……还没。”
“我也没。要不……一起?”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期待。
也有小心翼翼。
像怕被拒绝。
我犹豫了几秒。
点头。
“好。”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人不多。
很安静。
点了两份套餐。
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尴尬。
“你最近……怎么样?”
他先开口。
“还好。你呢?”
“也还好。”
沉默。
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那天在超市……”
我开口。
又停住。
他抬头看我。
“你看到了?”
“……嗯。”
“她是我同事。刚进公司,很多不懂,我帮了她几次。那天她请我吃饭,说感谢我,就去超市买点菜,自己做饭。”
他解释。
语气平静。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清楚。”
他看着我。
“秦悦,我没有开始新感情。至少现在没有。”
我低头。
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其实你可以。”
我说。
“你有权利。”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
“为什么?”
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因为我还爱你。”
这句话。
像一颗石子。
投入平静的湖面。
激起层层涟漪。
我握着叉子的手。
微微颤抖。
“沈铎……”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
他打断我。
“我们离婚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不该打扰你。但是……但是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会难受。听到你胃疼,我会担心。知道你加班,我会想给你点外卖。这些感觉,我控制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但每个字。
都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这两年里,我试过忘记你。试过开始新生活。但每次看到和你相似的身影,听到和你相似的声音,甚至闻到和你用过的同款洗衣液的味道,我都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苦笑。
“秦悦,我后悔了。后悔当初签了那份离婚协议。后悔没有挽留你。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再多一点耐心。”
我看着他。
灯光下。
他的眼眶有些红。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对吧?”
他问。
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晚了吗?
也许吧。
但也许。
还不算太晚。
“沈铎。”
我开口。
声音有些哑。
“我们之间,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爱不爱,而是合不合适。”
“我知道。”
“我们曾经试过,但失败了。”
“我知道。”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
像在承认某种罪责。
“那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我问。
“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看着我。
眼神坚定。
“秦悦,这两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后悔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足够的支持。后悔因为自己的疲惫,就轻易放弃了我们的婚姻。”
他顿了顿。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很自私。你可能已经往前走了,有了新生活。但我还是想说。因为如果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沉默。
餐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沈铎。”
我再次开口。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感情不是儿戏。离婚也不是赌气。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很多因素累积的结果。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他点头。
“所以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或者重新接受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我,重新了解我的机会。”
“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不想留下遗憾。”
他说。
“秦悦,人生很短。短到可能一转身,就是一辈子。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
也恨过的男人。
此刻。
他坐在我对面。
眼神恳切。
语气真诚。
像多年前。
那个在婚礼上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人。
时间改变了我们的容貌。
改变了我们的处境。
但有些东西。
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
比如我心底那份从未消失的牵挂。
“沈铎。”
我说。
“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
“不是几天,几周,而是很长的时间。”
“我可以等。”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为止。”
他说。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
“那我就一直等。”
他的回答。
没有犹豫。
我低下头。
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已经凉了。
但好像。
又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回暖。
“先吃饭吧。”
我说。
“菜凉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那顿饭。
我们吃了很久。
聊了很多。
聊工作。
聊生活。
聊这两年里。
各自经历的事情。
没有争吵。
没有指责。
只有平静的叙述。
和偶尔的沉默。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在交换彼此的人生。
吃完饭。
雨停了。
我们走出餐厅。
街道被雨水洗过。
空气清新。
路灯在地上投下湿润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
他问。
“不用,我开车了。”
“那……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们站在路边。
相对无言。
“秦悦。”
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看着他。
夜色中。
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但眼睛很亮。
像有星星。
“沈铎。”
我说。
“给我时间。”
“好。”
他点头。
“我等你。”
我转身。
走向停车场。
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
他一直在原地。
看着我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
车窗半开。
夜风吹进来。
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旋律舒缓。
歌词深情。
我跟着哼了几句。
突然觉得。
心情轻松了很多。
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也许。
父亲说得对。
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但也许。
回忆里也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值得重新审视。
值得给一次机会。
到家。
洗澡。
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
是沈铎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这一夜。
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温暖明亮。
我起床。
拉开窗帘。
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心情很好。
做了早餐。
坐在阳台上慢慢吃。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悦悦,今天有空吗?回来吃饭吧,你爸买了条鱼,说要给你做酸菜鱼。”
“好啊。”
我笑着答应。
“那我中午过去。”
“好,等你。”
挂断电话。
我继续吃早餐。
突然想起什么。
拿起手机。
给沈铎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很快回复。
“上午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没事。你呢?”
“去我爸妈家吃饭。”
“挺好的。代我问叔叔阿姨好。”
“好。”
我犹豫了一下。
又打了一行字。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
有些紧张。
像等待宣判。
几秒后。
他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能想象。
他打出这个字时。
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晚上见。地点你定。”
“好。”
放下手机。
我继续吃早餐。
阳光照在餐桌上。
把盘子里的煎蛋映得金黄。
像某种预示。
预示新的开始。
中午。
在父母家吃饭。
父亲做的酸菜鱼。
味道鲜美。
我吃了两碗饭。
母亲看着我的吃相。
笑了。
“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
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
没再追问。
但眼神里有笑意。
吃完饭。
我帮忙收拾碗筷。
母亲小声问我。
“悦悦,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我说。
但脸有些热。
“那就是有情况。”
母亲笑。
“跟妈说说,是谁?”
“真的没有。”
我否认。
但语气不够坚定。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
母亲不再追问。
但脸上的笑容。
藏不住。
下午。
陪父亲下了两盘棋。
输了。
父亲得意地笑。
“你这棋艺,还得练。”
“是是是,您最厉害。”
我笑着认输。
四点。
我起身告辞。
“晚上约了人吃饭。”
我说。
“男的女的?”
母亲立刻问。
“朋友。”
我含糊其辞。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父亲挥挥手。
我出门。
下楼。
开车。
驶向和沈铎约定的地点。
是一家私房菜馆。
我们以前常去。
老板还记得我们。
看到我们一起来。
有些惊讶。
但很快恢复笑容。
“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嗯。”
沈铎点头。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小花园。
种着月季和蔷薇。
开得正好。
“我点了你爱吃的菜。”
沈铎说。
“好。”
等菜的时候。
我们聊起以前的事。
那些美好的。
不美好的。
都成了回忆。
可以平静地谈起。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吵架,你气得把门摔上,结果门锁坏了,我们俩都被关在屋里,最后叫了开锁师傅。”
沈铎笑着说。
“记得。师傅来了还问,你们俩这是玩什么呢?”
我也笑。
“还有一次,你非要学做蛋糕,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蛋糕没做成,还浪费了一堆材料。”
“你还说!要不是你在旁边指手画脚,我能失败吗?”
“好好好,我的错。”
他举手投降。
气氛轻松。
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些争吵。
冷战。
分离。
似乎都被时间冲淡了。
只剩下温暖的片段。
菜上来了。
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糖醋排骨。
清蒸鲈鱼。
蒜蓉西兰花。
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
“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沈铎说。
我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
肉质鲜嫩。
“嗯,好吃。”
“那就好。”
他笑。
眼睛弯成月牙。
像很多年前。
那个容易满足的大男孩。
吃完饭。
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晚风轻柔。
吹在脸上。
很舒服。
“秦悦。”
沈铎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说。
“我不是给你机会。”
我纠正。
“我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又缩短。
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沈铎。”
“嗯?”
“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会怎么做?”
我问。
他停下脚步。
看着我。
眼神认真。
“我会更耐心。更包容。更珍惜。不会再因为疲惫就放弃沟通。不会再因为压力就忽略你的感受。我会学着做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伴侣。”
“听起来像承诺。”
“是承诺。”
他说。
“但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相信。你可以用时间检验。”
我看着他。
江风吹起他的头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
和坚定的眼神。
“好。”
我说。
“我拭目以待。”
他笑了。
伸出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铎,三十四岁,目前待业,但正在努力找工作。爱好是养花和做饭。缺点很多,但愿意改。”
我握住他的手。
“秦悦,三十四岁,律师。爱好是工作和赚钱。缺点也不少,但不想改。”
他笑出声。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
手还握着。
没有松开。
江面上。
有游船驶过。
灯光璀璨。
倒映在水中。
像散落的星辰。
那天晚上。
沈铎送我回家。
在楼下。
我们道别。
“上去吧。”
他说。
“嗯。你路上小心。”
“好。”
我转身。
走进单元门。
在电梯里。
收到他的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
“好。”
我回复。
然后。
加了一句。
“今天很开心。”
他很快回复。
“我也是。”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
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回到家。
洗漱。
躺在床上。
回想这一天。
像一场梦。
但又是真实的。
真实得让人心安。
从那以后。
我和沈铎开始定期见面。
每周一次。
有时吃饭。
有时散步。
有时只是喝杯咖啡。
聊聊天。
像普通朋友一样。
但又不完全像。
我们之间。
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和小心翼翼的靠近。
七月初。
沈铎找到新工作。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法务。
待遇不错。
他请我吃饭庆祝。
我们去了那家私房菜馆。
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
笑着说。
“你们俩,这是和好了?”
我们相视一笑。
没回答。
但答案。
已经在笑容里。
吃饭时。
沈铎说起新公司的同事。
说起老板的奇葩要求。
说起办公楼的奇葩设计。
我听着。
偶尔插几句。
气氛轻松愉快。
“秦悦。”
他突然说。
“嗯?”
“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
“然后呢?”
“我想换个地方。”
他看着我。
“你觉得……我搬到你附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方便见面。”
他说。
“而且……我也想离你近一点。”
我沉默。
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沈铎。”
“嗯?”
“我们之间,还没有到那一步。”
我说。
“我知道。”
他点头。
“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你可以拒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期待。
也有紧张。
“让我想想。”
我说。
“好。”
他没有追问。
给我时间。
给我空间。
像他承诺的那样。
耐心。
包容。
珍惜。
那顿饭的后半段。
我们聊了些别的。
工作。
天气。
最近的电影。
像在刻意回避那个话题。
但我知道。
它在。
像一颗种子。
已经种下。
等待发芽。
或者。
枯萎。
吃完饭。
他送我回家。
在楼下。
我们道别。
“晚安。”
他说。
“晚安。”
我转身。
上楼。
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
他一直在楼下。
直到我房间的灯亮起。
才离开。
七月中的一天。
我出差回来。
飞机晚点。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拖着行李箱。
疲惫不堪。
打开门。
却看到客厅的灯亮着。
沈铎坐在沙发上。
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几个餐盒。
和一盅汤。
我愣在门口。
他听到声音。
醒过来。
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问。
“周阿姨……之前给过我一把备用钥匙。你出差前,我找她要的。说想给你个惊喜。”
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
我放下行李箱。
走到沙发边。
看着茶几上的汤。
还是热的。
“你做的?”
“嗯。山药排骨汤。熬了四个小时。”
他说。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出差回来最想喝一口热汤。”
我心里某个地方。
软了一下。
“谢谢。”
我说。
“累了吧?快去洗澡,汤我给你盛好。”
他起身。
走进厨房。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突然觉得。
这个场景。
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
每次我加班晚归。
他也会这样。
在厨房里。
为我热汤。
等我回家。
洗澡出来。
汤已经盛好。
放在餐桌上。
还配了一小碟咸菜。
“快喝吧,趁热。”
他说。
我坐下。
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喝吗?”
他问。
眼神里有期待。
“好喝。”
我点头。
他笑了。
像得到奖励的孩子。
“那就好。”
我慢慢喝汤。
他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我。
“沈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因为我想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说。
“秦悦,爱一个人,就是想对她好。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就是想看到她笑,看到她吃得好,睡得好,过得开心。以前我忘了这一点。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低头喝汤。
热气氤氲。
熏得眼睛有些湿。
“沈铎。”
“嗯?”
“那把钥匙……你留着吧。”
我说。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钥匙你留着。”
我抬起头。
看着他。
“但只有一把。而且,不能随便来。要来之前,得跟我说一声。”
他看着我。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被点燃的星辰。
“好。”
他说。
声音有些抖。
“我保证。”
我点点头。
继续喝汤。
心里。
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融化。
像春天的冰。
遇到暖阳。
渐渐消融。
露出底下。
柔软的土壤。
从那以后。
沈铎偶尔会来我家。
有时是送汤。
有时是送水果。
有时只是坐坐。
聊聊天。
我们之间。
慢慢建立起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不像夫妻。
也不像普通朋友。
更像……某种过渡状态。
有距离。
但也有温度。
有界限。
但也有牵挂。
八月初。
我接了一个新案子。
又忙起来。
连续加班一周。
每天回到家。
都是深夜。
沈铎知道后。
每天给我送宵夜。
有时是粥。
有时是面。
有时是汤。
放在保温桶里。
挂在门把手上。
附一张便签。
“记得吃。”
“早点休息。”
“别太累。”
简单的几句话。
却让我觉得温暖。
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虽然微弱。
但足以照亮前路。
那天晚上。
我加班到十二点。
回到家。
门口又挂着保温桶。
打开。
是小米粥。
还温热。
便签上写着。
“今天熬了红枣小米粥,补气血。晚安。”
我拿着便签。
看了很久。
然后给他发消息。
“粥收到了。谢谢。”
他很快回复。
“还没睡?”
“刚到家。”
“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你也是。”
“嗯。”
我坐在餐桌前。
慢慢喝粥。
红枣的甜。
小米的香。
混合在一起。
温暖了胃。
也温暖了心。
喝完粥。
洗漱。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拿起手机。
翻看和沈铎的聊天记录。
从最初的冰冷。
到后来的缓和。
再到现在的温暖。
像一部微电影。
记录着我们的改变。
和靠近。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所有的重逢,都是久别重逢。”
也许。
我和沈铎。
就是这样。
久别。
重逢。
然后。
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
我们会更小心。
更珍惜。
更懂得如何爱。
如何被爱。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很好。
透过窗帘洒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起床。
拉开窗帘。
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心情很好。
给沈铎发消息。
“今天有空吗?”
他很快回复。
“有。怎么了?”
“想出去走走。”
“好。去哪儿?”
“随便。你定。”
“那……去植物园?听说最近有荷花展。”
“好。”
“一小时后,我去接你。”
“嗯。”
我放下手机。
开始洗漱。
换衣服。
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化了淡妆。
看着镜中的自己。
气色不错。
眼神明亮。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对爱情还有憧憬的年纪。
一小时后。
沈铎准时到楼下。
他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
看起来很清爽。
“等很久了?”
他问。
“没有,刚下来。”
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是钢琴曲。
“吃早餐了吗?”
他问。
“还没。”
“那先去吃早餐?”
“好。”
我们去了一家早餐店。
点了豆浆油条。
还有小笼包。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常来这家。”
沈铎说。
“记得。你总是抢我的小笼包。”
“哪有?明明是你抢我的。”
“胡说。”
我瞪他。
他笑。
眼睛弯成月牙。
像很多年前。
那个爱笑的少年。
吃完早餐。
我们开车去植物园。
周末。
人很多。
大多是家庭出游。
或情侣约会。
我们混在其中。
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荷花展很漂亮。
大片大片的荷叶。
托着粉白的荷花。
在阳光下。
亭亭玉立。
“真美。”
我说。
“嗯。”
沈铎点头。
拿出手机。
“我给你拍张照?”
“好啊。”
我站在荷花池边。
微笑。
他按下快门。
然后给我看。
照片里的我。
笑容灿烂。
背景是盛开的荷花。
“好看。”
他说。
“我看看。”
我凑过去。
确实不错。
“我也给你拍一张。”
我说。
他站到池边。
我举起手机。
取景框里。
他笑得有些腼腆。
但眼神温柔。
像春天的湖水。
拍完照。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凉亭。
里面有一对老夫妻。
正在下棋。
爷爷执黑。
奶奶执红。
战况激烈。
我们驻足观看。
“将军!”
奶奶得意地说。
“哎哟,又输了。”
爷爷挠头。
“不行不行,再来一盘。”
“来就来,谁怕谁。”
奶奶笑。
满脸皱纹。
但眼神明亮。
像少女。
我们相视一笑。
继续往前走。
“等我们老了,也会这样吗?”
沈铎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样?”
“像他们一样。一起下棋,一起散步,一起斗嘴。”
他说。
“也许吧。”
我说。
“如果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我们会的。”
他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神。
坚定而温柔。
像承诺。
像誓言。
“沈铎。”
“嗯?”
“我们慢慢来。”
我说。
“好。”
他点头。
“慢慢来。”
我们牵着手。
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
但好像。
不再孤单。
从植物园回来。
沈铎送我到家楼下。
“上去坐坐?”
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我们上楼。
开门。
进屋。
客厅里很整洁。
但茶几上堆着一些案卷。
“有点乱。”
我说。
“没事。”
他笑。
“这才是家的样子。”
我去厨房倒水。
他坐在沙发上。
随手拿起一本案卷。
翻看。
“这个案子……挺复杂的。”
他说。
“嗯,涉及公司股权纠纷。”
我端着水杯出来。
递给他。
“谢谢。”
他接过。
喝了一口。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习惯了。”
“别太拼。”
他说。
“身体要紧。”
“知道。”
我坐下。
和他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沈铎。”
“嗯?”
“你后悔过吗?”
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离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后悔。每天都在后悔。”
“但如果没有离婚,我们可能还在互相折磨。”
我说。
“也许吧。”
他点头。
“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磨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开两年,再重新开始。”
“你觉得现在不好吗?”
“好。”
他说。
“但也难。”
“难在哪里?”
“难在……我们之间,隔着两年的空白。这两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很多,改变了很多。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他看着我。
“秦悦,你变了很多。更独立,更冷静,更……锋利。我也变了很多。更沉默,更谨慎,更……自卑。我们都在变。但爱还在。只是需要重新适应,重新磨合。”
我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慢慢来。”
他说。
“我们不急。一天一天,一步一步,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建立信任,重新学习相爱。”
“听起来像一项工程。”
“是啊。”
他笑。
“一项浩大的工程。但值得。”
我看着他。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像某种神启。
预示着重生。
“沈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说。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握住我的手。
“秦悦,这一次,我们一起努力。”
“好。”
我点头。
反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
温度传递。
像某种契约。
无声。
但坚定。
那天晚上。
沈铎在我家吃了晚饭。
我做的。
简单的三菜一汤。
他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
他说。
“比以前做得好。”
“那是因为你饿了。”
我笑。
“不是。”
他认真地说。
“是真的好吃。”
吃完饭。
他主动洗碗。
我擦桌子。
像很多年前。
我们刚结婚时那样。
分工合作。
默契自然。
洗完碗。
我们坐在阳台上。
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
璀璨如星河。
“秦悦。”
“嗯?”
“我们……算复合了吗?”
他问。
声音有些忐忑。
我转头看他。
夜色中。
他的眼睛很亮。
像有星星。
“你说呢?”
我反问。
“我不知道。”
他老实说。
“所以才问你。”
我笑了。
“沈铎,复合不是一句话,一个仪式。而是一个过程。我们现在,就在这个过程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重新成为夫妻。也许不会。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别急着定义。”
我说。
“享受当下。”
“好。”
他握住我的手。
“享受当下。”
我们并肩坐着。
看夜景。
没有说话。
但好像。
说了很多。
九点钟。
沈铎起身告辞。
“我该走了。”
他说。
“嗯。”
我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
“好。”
他穿上鞋。
转身看我。
“秦悦。”
“嗯?”
“今天我很开心。”
他说。
“我也是。”
我微笑。
“晚安。”
“晚安。”
他低头。
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转身。
下楼。
我站在门口。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才关上门。
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回味那个吻。
轻柔。
温暖。
像羽毛。
拂过心尖。
痒痒的。
甜甜的。
从那天起。
我和沈铎的关系。
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我们像情侣一样约会。
但比情侣多了一份谨慎。
像夫妻一样相处。
但比夫妻少了一份理所当然。
我们在试探。
在靠近。
在重新学习。
如何爱一个人。
如何被爱。
九月中旬。
我生日。
沈铎说要给我庆祝。
订了一家餐厅。
环境优雅。
氛围浪漫。
“生日快乐。”
他递给我一个礼盒。
“谢谢。”
我接过。
打开。
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
在灯光下。
闪闪发光。
“喜欢吗?”
他问。
“喜欢。”
我点头。
“帮我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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