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谭九遇鬼、画皮、睢水龙穴、威灵公脱险

谭九遇鬼

清代京城有个花户，姓谭排行第九，旁人都唤他谭九。他家世代种花，在京郊置了几亩薄田，盖了三间茅屋，老父老母健在，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这年秋里，谭九的姨母在海淀病重，捎信来让他去探望。谭九不敢耽搁，牵出家中那头老蹇驴，备了些点心果品，便往海淀赶。一路晓行夜宿，到了姨母家，守了三日，姨母的病渐渐好转，他这才放下心来，辞别姨母，踏上归途。

走到半路，日头偏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谭九催着蹇驴，想赶在天黑前找个客栈歇脚，谁知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正焦躁间，忽听得路边有个老妇人的声音唤道：“这位客官，天色已晚，不如到寒舍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谭九勒住驴缰，抬眼望去，只见路边的树林里，隐约露出一间茅屋，一个老媪站在门口，对着他招手。他心中欢喜，连忙谢过，牵着驴跟着老媪进了茅屋。茅屋低矮破旧，四壁漏风，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桌上摆着一壶薄酒，两碟咸菜。炕边坐着个少妇，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个婴儿，正低头哺喂。

老媪笑着道：“客官莫怪，寒家贫瘠，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有这一壶薄酒，聊解客官乏困。”谭九坐下喝了一口酒，只觉酒味寡淡，却也顾不上挑剔。他看那少妇面黄肌瘦，婴儿也饿得啼哭不止，心中不忍，便从怀里摸出一百文钱，递与老媪：“些许薄礼，聊表寸心，买些米粮，救救急。”

老媪接过钱，却叹了口气，将钱放在桌上：“客官美意，老身心领了，只是这东西于我等无用。”谭九闻言，心中纳闷，忙问缘由。老媪却不答话，只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残旧画图道：“客官请看，这是吾家故物，当年也曾风光过。”

谭九抬眼望去，那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云鬓高耸，身着罗裙，眉目如画，虽因年久褪色，却依旧神采奕奕。他正看得出神，老媪又道：“夜已深了，客官一路劳顿，且去里间歇息吧。”谭九也确实乏了，谢过老媪，便进了里间的小床睡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明，谭九一觉醒来，只觉浑身冰凉，耳边传来风吹荒草的簌簌声。他猛地睁开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有什么茅屋？自己竟躺在一座破冢旁边，那头老蹇驴，正被拴在一块断碑上，低头啃着荒草。

谭九爬起身，四处张望，只见荒冢累累，野草离离，昨夜的茅屋、老媪、少妇，全都没了踪影。他再看那断碑，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谭氏之墓”四个字。谭九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牵了蹇驴，头也不回地往家赶。

回到家中，谭九便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乱语，说些老媪、少妇的话。家人请了郎中来看，也查不出病因。没过几日，谭九便暴病而亡。邻里们都说，他那日遇见的，定是荒冢里的鬼魂，那一百文钱是阳间之物，鬼魂自然用不上。谭九的魂，怕是早已随那老媪去了阴间。

画皮

乾隆年间，江南有个读书人，姓王，自幼父母双亡，独自一人住在城郊的一间书斋里，寒窗苦读，只求一朝金榜题名。这书斋偏僻幽静，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是个卖豆腐的张老汉。

一日夜里，王生正在灯下读书，忽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放下书卷，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女子，年方二八，容貌姣好，身着素色罗裙，面带愁容。女子见了王生，盈盈下拜：“公子万福，小女子乃是外乡人，因避战乱，流落至此，天色已晚，无处栖身，望公子行个方便，容小女子借宿一晚。”

王生见她楚楚可怜，又生得貌美，便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将她让进屋里：“姑娘不必客气，寒舍虽小，却也能遮风避雨。”女子谢过王生，便在书斋的偏房住下。此后数日，女子每日为他洗衣做饭，打理家务，王生读书累了，她便陪他说话解闷，二人竟相谈甚欢，渐渐生出情意。

只是王生却日渐消瘦，面色苍白，精神也越来越差。张老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纳闷，便问他缘由。王生只说读书劳累，并未提及女子之事。张老汉却总觉得不对劲，这日夜里，他偷偷来到王生的书斋外，伏在窗下，想探个究竟。

三更时分，书斋里的灯还亮着。张老汉从窗缝往里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子正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对着一张人皮描画。那张人皮平铺在桌上，颜色翠绿，牙齿尖利，竟是一张厉鬼的面皮！女子一边画，一边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张老汉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捶门大喊：“王生！快醒醒！这女子是厉鬼！”王生正在床上酣睡，被这喊声惊醒，连忙起身。那女子听见喊声，面色大变，将人皮往身上一披，顿时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朝着王生扑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张老汉撞开了房门，手持一根扁担，朝着厉鬼打去。厉鬼怕了，尖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从窗户窜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王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张老汉连连叩拜：“多谢张老伯救命之恩！若非老伯，我今日性命难保！”

张老汉扶起他，叹道：“公子日后可要擦亮眼睛，莫要被美色迷惑。这世间之事，往往越是美丽的东西，越藏着杀心啊！”王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此后，他再也不敢收留陌生女子，一心读书，后来金榜题名，做了个清正的好官。他常常对人说：“当年若非张老伯相救，我早已成了厉鬼的口中食。这‘美丽之下藏杀心’的道理，我一辈子都不敢忘。”

睢水龙穴

睢水之滨，有个小村落，村外的河岸上，有个幽深的洞穴，当地人都唤它“龙穴”。相传这洞穴里住着龙神，每逢大旱之年，乡民们便带着香烛祭品，到洞口祷告，求龙神降雨，次次都灵验得很。

村里有个渔户，姓赵，是个出了名的胆大之人。他常听人说，龙穴里藏着宝贝，只是洞口狭窄，又深不见底，没人敢进去探个究竟。这年春天，赵渔翁撒网捕鱼，路过龙穴，忽见洞口里透出一阵奇异的光芒，闪烁不定。他心中一动：难不成洞里真有宝贝？

当下他便收了渔网，找了一根火把，壮着胆子，钻进了洞穴。洞口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往里走了数步，忽然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石桌，桌上放着一卷书，一个老叟正凭桌而坐，聚精会神地看着书。

老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对着赵渔翁道：“此乃龙神居所，非你凡夫俗子所宜来，速速离去，免得惹祸上身。”赵渔翁吓得连连作揖：“老神仙恕罪，小人一时好奇，误入宝地，这就离去。”

老叟看他还算老实，便从袖中取出一颗明珠，递与他道：“念你并无歹意，送你这颗珠子，权当遮眼。你握紧珠子，闭上眼睛，自然能回到家中。切记，不可回头张望，否则必有灾祸。”

赵渔翁接过明珠，只觉入手温热，连忙道谢，握紧珠子，闭上眼睛。霎时，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雨声淅沥，仿佛有千军万马从身边驰过。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风声雨声都停了，他睁开眼，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自家的院门口。

他摊开手心，那颗明珠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股奇异的香气，萦绕在指尖，数日不散。赵渔翁心中又惊又喜，却不敢对人说起此事。

这年夏天，睢水一带大旱，数月滴雨未落，地里的禾苗都蔫成了枯草。乡民们急得团团转，纷纷来到龙穴前，焚香祷告。县令也亲自赶来，对着洞口跪拜：“龙神在上，弟子乃本地父母官，今百姓遭此大旱，颗粒无收，恳请龙神垂怜，普降甘霖，救万民于水火！”

说也奇怪，县令的祷告声刚落，便见洞口里飞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不多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倾盆大雨哗哗而下。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雨势渐歇，地里的禾苗挺直了腰杆，河沟里也积满了水。百姓们欢呼雀跃，对着龙穴连连叩拜。

此后，每逢大旱之年，县令便带着乡民们到龙穴祷告，次次都能求得大雨。龙穴显灵的故事，也越传越远，成了睢水一带的奇谈。

威灵公脱险

乾隆年间，彰德府安阳有个太守，姓胡名文伯，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府中百姓无不称颂。这年入夏，一连三月滴雨未落，地里的禾苗蔫成枯草，河床裂出指头宽的缝，井里的水舀上三瓢便见了底。百姓们跪在衙门前哭求，胡太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先是请了城外白云观的道士，设坛作法三日，登坛步罡踏斗，挥剑斩符祈雨，只落得日头越发毒辣，连一丝云气也无。又请了城东法相寺的和尚，诵经念佛，设水陆道场，敲着木鱼跪到三更，依旧晴空万里，连风都不曾刮过一阵。胡太守愁得鬓角添了白发，夜里辗转难眠，忽地一拍案几，想起府衙后身的城隍庙。那庙中城隍神，向来灵验，不如亲自去求。

他不带随从，只一身便服，提着香烛进了城隍庙。庙中蛛网蒙尘，香案积灰，显是久无人来。胡太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香烛插在炉中，对着城隍塑像叹道：“城隍老爷在上，弟子胡文伯，忝为安阳太守，如今百姓遭此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流离失所。弟子无能，求仙问道皆无效果，只得求老爷显灵，指一条生路，救安阳百姓于水火。”

说罢又磕了三个头，自觉身心疲惫，便寻了殿角的草垫，和衣而卧。刚合眼，便见殿中金光一闪，那城隍塑像竟走下神坛，身着皂袍，面如黑漆，对着他拱手道：“胡太守不必忧虑，三日后，汉钟离祖师将驾云过境安阳，太守可率百姓于城南七里坡设坛相迎，备下清水三坛，素果五盘，诚心祈求，祖师自会降雨。”

胡太守忙起身回礼，刚要开口细问，却被一阵冷风惊醒，睁眼一看，依旧是破庙残烛，方才竟是一梦。他掐指一算，梦中所言日期，正是三日后。当下也顾不得真假，赶回府衙，传令下去，命百姓于城南七里坡搭起高台，备齐清水素果，只待祖师降临。

百姓们本已绝望，闻得太守有令，虽半信半疑，却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纷纷扛着木料，挑着水担，往七里坡赶。三日之后，高台搭就，胡太守沐手焚香，率着百姓跪在台前。午时三刻，忽听得天边隐隐有雷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白云缓缓飘来，云上立着一位道人，头戴纯阳巾，身着杏黄道袍，手摇蒲扇，正是汉钟离祖师模样。

百姓们惊呼出声，齐齐磕头。胡太守上前一步，朗声道：“弟子胡文伯，率安阳百姓，恭迎祖师。今安阳大旱三月，百姓无以为生，恳请祖师垂怜，普降甘霖。”

汉钟离祖师闻言，微微颔首，将蒲扇一挥。霎时风起云涌，乌云蔽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在雨中不肯起身。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地里的禾苗挺起了腰杆，河床积起了水洼，井里也漾起了清波。安阳百姓，总算逃过一劫。

胡太守大喜，又备了三牲祭品，往城隍庙谢恩。当夜宿在庙中，又得一梦。城隍神依旧是昨夜模样，只是面色凄惶，对着他连连作揖：“胡太守，此番降雨，本是天机，我因怜百姓疾苦，私自泄露，如今已被上天察觉，三日后便要押赴天庭问斩。太守大恩，唯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守奏明圣上，为我加封名号，或可免我一死。”

胡太守闻言大惊，忙道：“老爷救我安阳百姓，此恩重于泰山，弟子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如何加封，还请老爷明示。”

城隍神道：“只需圣上颁下圣旨，封我为‘威灵公’，赐金匾一块，悬挂庙门，则天威加身，上天便不好再加罪于我。”说罢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胡太守醒来，不敢耽搁，当即写了奏折，快马送往京城。奏折中详述旱情始末，城隍显灵降雨，及泄露天机将受天罚之事，恳请圣上为城隍加封。乾隆皇帝看罢奏折，叹道：“此城隍心系百姓，忠勇可嘉，理应加封。”遂下圣旨，封安阳城隍为“威灵公”，御笔亲书“威灵显佑”四字金匾，遣使送往安阳。

金匾悬挂庙门那日，安阳百姓倾城而出，锣鼓喧天。当夜，胡太守又梦城隍神前来道谢，言道：“蒙圣上加封，天罚已免，此后定当护佑安阳百姓，岁岁丰登，安居乐业。”自此之后，安阳城隍庙香火鼎盛，城隍威灵公之名，传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