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成熟点,行不行
“就因为我跟男闺蜜去看演唱会,没接着你那几个电话,你就要分手?”
我举着手机,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陆亦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手机那头沉默着,只有一点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像一团湿棉花,堵得我心口发慌,火气也跟着往上窜。
“你说话啊。”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吗,阮今安?”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平静,但是冷。
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看不透下面是什么,只觉得寒气逼人。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陆亦诚在我心里,一直是“稳定”和“包容”的代名词。
他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国企做项目管理,性格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我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脾气,他总是照单全收,笑着哄我。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当爹又当男友的绝世好男人。
连我妈那种挑剔的人,见了陆亦诚几次,都私下跟我说:“这小伙子,稳重,靠得住,好好处。”
可现在,这个一向“靠得住”的男人,就因为一场演唱会,几个未接来电,就要跟我分手。
我觉得荒唐,甚至有点想笑。
“我不是觉得你无理取闹,我是觉得你小题大做。”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通情达理。
“我跟时斯年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纯得不能再纯的革命友谊。”
“再说了,演唱会现场那么吵,人挤人的,我手机放包里调了静音,没听到不是很正常吗?”
“我一结束就给你回过去了,你至于吗?”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占尽了道理。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今安。”
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不想吵。”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嘟…嘟…嘟…”
他挂了。
他竟然先挂了我的电话。
我捏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叫“不想吵”?
明明是他单方面挑起战争,现在又摆出一副高姿态说“不想吵”。
我翻出通话记录,仔仔细"研究"。
从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十分,四十分钟里,他总共打了七个电话。
确实不少。
可那又怎么样?
我当时正在跟时斯年看我们都喜欢的乐队的告别巡演。
那是我们从高中时就一起追的乐队,青春的回忆。
票是时斯年好不容易抢到的,位置特别好。
现场气氛嗨到爆炸,几万人在合唱,彩带和灯光交织在一起,那种快乐,是真实的。
难道我要为了接一个非紧急的电话,就从人群里挤出去,错过那首我们最爱的歌吗?
我承认,演唱会一结束,看到那一串未接来电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当我回拨过去,陆亦诚开口第一句就是冰冷的“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那点仅有的愧疚就瞬间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委屈。
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跟最好的朋友,去享受了一场早就计划好的演唱会。
这有什么问题?
我越想越气,点开时斯年的微信头像。
“斯年,陆亦诚要跟我分手。”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一个“?”。
紧接着,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安安?下午送你回家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时斯年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就因为演唱会没接电话的事。”
我把刚才跟陆亦诚的对话学了一遍。
“他就因为这个?不是吧?”
时斯年也很惊讶。
“他平时看着挺大度的一个人啊。”
“谁知道他,”我撇撇嘴,“可能男人都这样吧,骨子里还是小心眼。”
“你别这么说,”时斯年在那头轻声安慰我,“陆亦诚对你挺好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次可能是……嗯,有什么误会?”
听听,这就是男闺蜜。
永远站在我这边,但又会很客观地帮忙分析问题,从来不会火上浇油。
“能有什么误会?他就是觉得我不该跟你单独出去,觉得我心里没他。”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
“安安,你别哭啊。”
时斯年有点急了。
“这事儿赖我,要是我不拉着你去看演唱会,就没这事儿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立刻反驳。
“我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他陆亦诚才出现几年?凭什么我们俩的朋友关系要为他的不安全感让路?”
“就是,”时斯年小声附和,“上次我们俩吃个饭,他不也打电话催你好几次吗?我当时就觉得,他是不是有点……控制欲太强了?”
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上个月,我跟时斯年去吃新开的一家日料。
陆亦诚那天正好加班,我就没叫他。
结果一顿饭的工夫,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我吃的什么。
第二个问我跟谁在一起。
第三个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当时我还觉得他是在关心我,现在想来,可不就是时斯年说的“控制欲”吗?
“他就是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你。”
我下了结论。
“安安,你也别想太多,”时斯年叹了口气,“情侣嘛,吵架很正常。你俩感情那么好,过两天他就想通了。他要是真因为这点小事就分手,那只能说明他不够爱你,也不够成熟。”
“不够成熟”。
这四个字,正是我刚才用来怼陆亦诚的。
现在从时斯年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无比正确。
对,就是陆亦诚不够成熟。
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应该有宽广的胸襟,应该理解并尊重自己女朋友的社交圈子。
而不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因为几个未接电话就闹脾气。
“嗯,你说得对。”
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他不联系我,我也不联系他。我看他能撑多久。”
我赌气地说。
“行,那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时斯年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心里那股气顺了。
我觉得自己重新占领了高地。
分手?
开什么玩笑。
陆亦诚爱我爱得不行,他会来求我复合的。
到时候,我得好好跟他谈谈,让他改改这多疑又幼稚的毛病。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没有陆亦诚的消息。
往常这个时候,他雷打不动会发一条“晚安,宝宝”的。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切,谁稀罕。
我点开朋友圈,想发点什么,却看到时斯年半小时前发的一条动态。
是九宫格。
全是今天演唱会的照片。
有舞台的远景,有我们俩的自拍,还有一张,是他抓拍的我。
照片里,我举着荧光棒,仰着头,看着舞台的方向,笑得一脸灿烂。
灯光打在我的侧脸上,眼睛里像有星星。
拍得真好。
我点了个赞,然后看到了他的配文。
“青春没有告别,只要身边的人一直在。❤️”
下面还有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笑了笑,这文案,还挺像他风格的。
正想退出,却看到那颗爱心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
其中一个,赫然是陆亦诚的头像。
他看到了?
他看到这张照片,看到这句文案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02 不过是场演唱会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
陆亦诚真的沉得住气。
我心里那点“他一定会来求我”的笃定,开始动摇了。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决定不坐以待毙。
我不能就这么被动地等着他“宣判”。
凭什么?
我化了个精致的妆,挑了条他最喜欢的小白裙,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中午回家吃饭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不跟你那陆亦诚约会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调侃我。
“分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
我妈的音量瞬间提高了八度。
“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分了?是不是你又作了?”
“什么叫我又作了?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吗?”
我有点不高兴。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我妈立刻软了下来,“那你赶紧回家,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了娘家。
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一脸严肃。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当然,是站在我的角度。
我着重强调了演唱会对我跟时斯年有多重要,以及陆亦诚那七个电话是多么的“咄咄逼人”。
“就因为这个?”
我妈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然呢?”
我摊了摊手。
“今安,”我妈看着我,语重心长,“你觉得你没做错?”
“我没错啊。”
我理直气壮。
“那你告诉我,如果你跟陆亦诚去看电影,看得正起劲的时候,时斯年给你连着打七个电话,你一个没接。回头陆亦诚会不会生气?”
我妈这个问题问得我一愣。
“他……他不会吧。”
我说得有点虚。
陆亦诚的性格,好像真的不会。
他顶多会问一句“斯年找你是不是有急事”,然后提醒我记得回电话。
“你看,你自己都犹豫了。”
我妈叹了口气。
“妈不是说你跟斯年出去玩不对。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这谁都知道。”
“但是今安,你现在有男朋友了,你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
“有些事,得有分寸。”
“什么分寸?”
我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我跟斯年清清白白的,难道就因为我谈恋爱了,就得跟他绝交吗?”
“谁让你绝交了!”
我妈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是说,你要考虑到你男朋友的感受。没有哪个男人,能真心实意地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有个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男闺蜜。”
“他们嘴上说不介意,心里都介意。”
“陆亦诚那是脾气好,能忍。换个脾气爆的,你试试?”
我妈的话像一根根小刺,扎得我浑身不舒服。
“那是他们思想龌龊,把所有男女关系都想得那么脏。”
我小声嘟囔。
“不是思想龌龊,是人性。”
我妈一针见血。
“你别不爱听。演唱会那么吵,你接不了电话,可以理解。但你看到未接来电,回电话的时候,态度是不是可以好一点?”
“你但凡开头先说一句‘不好意思啊,刚才太吵了没听见,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这架都吵不起来。”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一上来就指责人家小题大做,不够成熟。”
“孩子,你男朋友在那四十分钟里,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真的有急事?”
我妈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
是啊,我好像……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有急事。
我下意识地就认为,他是在“查岗”,是在无理取闹。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被冒犯之后的愤怒。
“现在怎么办?”
我有点慌了,拉着我妈的胳膊。
“还能怎么办,去道歉啊。”
我妈瞪了我一眼。
“你这脾气,也就是陆亦诚受得了你。赶紧的,去他家,找他好好说说。姿态放低点,听见没?”
“去他家?”
我有点犹豫。
“他都说要分手了,我去他家,多没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我妈恨铁不成钢。
“等你真把这么好的对象作没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没面子了。”
被我妈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点骄傲和嘴硬,终于土崩瓦解。
我确实不想跟陆亦诚分手。
他对我那么好,我早就习惯了生活里有他。
习惯了他每天的早安晚安,习惯了他点的下午茶,习惯了他周末开车带我到处去玩。
一想到以后这些都没有了,我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难受。
“我知道了。”
我蔫蔫地说。
从我妈家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陆亦诚家。
他家住在一个挺高档的小区,安保很严。
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给陆亦诚发了条微信。
“亦诚,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我们能见一面吗?”
消息石沉大海。
我等了十分钟,他没有回。
我又打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这是铁了心不想见我。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亦诚的妈妈,虞阿姨。
“喂,是今安吗?”
虞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是的,虞阿姨,您好。”
我赶紧恭恭敬敬地回答。
虞阿姨是大学的退休教授,身上有种特别儒雅的书卷气。
她一直对我很和善,我很尊敬她,也有点怕她。
“我听保安说,你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了?”
“啊……是,我来找亦诚,他可能在忙,没接电话。”
我找了个借口。
“你等一下,我让他下去接你。”
虞阿姨说完就要挂电话。
“阿姨,不用麻烦了!”
我急忙说。
“亦诚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
“没事,你上来吧,我正好有话想跟你说。”
虞阿姨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几分钟后,陆亦诚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色很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看到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来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让沉默变得更加压抑。
我好几次想开口,但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03 那晚的真相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虞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开衫,脸色比陆亦诚还要苍白。
“阿姨。”
我小声叫了一句。
“来了,坐吧。”
虞阿姨对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亦诚没坐,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还有一杯温水。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今安,”虞阿姨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听亦诚说,你们吵架了?”
“阿姨,对不起,”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他吵架的。”
“你先坐下。”
虞阿姨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评判你们谁对谁错的。”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那天晚上的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晚上……”虞阿姨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就是你去看演唱会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家,晚饭后觉得有点胸闷,没太在意。”
“大概八点多,我突然觉得心脏绞着疼,喘不上气。”
“我知道不对,赶紧吃了速效救心丸,然后给亦诚打电话。”
虞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着,手心已经开始冒冷汗。
“亦诚接到电话就从公司往回赶,路上打了120。他还跟我说,别怕,他马上就到,他还让今安过来陪我。”
“他说,你离家近,可以先过来看看我。”
“然后,他就开始给你打电话。”
虞阿姨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在查岗。
他不是在无理取闹。
他是在求助。
“第一个电话,你没接。”
“他安慰我说,你可能在忙,没听见。”
“第二个电话,还是没接。”
“救护车还没到,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他隔着电话,都快急哭了。”
“他不停地跟你打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说,今安一定会接的,她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就知道肯定有急事。”
“从八点半,到九点十分,救护车赶到,把他从绝望里拉出来之前,他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虞阿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无法呼吸。
我看到站在窗边的陆亦诚,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后来,我被送到了医院,紧急抢救。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亦诚在抢救室外面,签了好几张病危通知书。”
“他一个人,撑着所有事。”
“大概十点多,你回电话了。”
虞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不知道你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医生出来告诉我脱离危险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今安,”虞阿姨的声音沙哑了,“那天晚上,你没接的,不是他的电话。”
“是我这个老婆子,半条命的求救信号。”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我终于明白,陆亦诚电话里那陌生的、冰冷的、疲惫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母亲生死一线、爱人联系不上的双重绝望和煎熬之后,燃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
而我,我做了什么?
我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狂欢。
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跟另一个男人分享着我的“青春”。
我还在电话里,理直气壮地指责他,“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
到底是谁不成熟?
是我。
是我这个自私、浅薄、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女人。
“阿姨……对不起……”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虞阿姨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疲惫。
“是啊,你不知道。”
“所以你心安理得。”
“所以你觉得亦诚在无理取闹。”
“今安,阿姨不怪你。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你去看演唱会,没错。”
“但是,你接到电话,听到亦诚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你就没有一丝一毫地想过,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需要你?”
“你第一反应,竟然是被打扰了,被冒犯了。”
“你的心,离他太远了。”
虞阿姨的话,像最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地凌迟着我。
是啊,我的心,离他太远了。
我享受着他对我的好,心安理得。
却吝于付出哪怕一点点的关心和体谅。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男闺蜜。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问题,是我自己。
是我那颗被宠坏了的,只在乎自己感受的,自私的心。
“阿姨,我……”
我想解释,我想道歉,我想弥补。
可我说不出话来。
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走吧。”
一直沉默着的陆亦诚,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走吧。”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亦诚,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
我哭着朝他走过去,想去拉他的手。
他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那个动作,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
“在我妈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我像个疯子一样给你打电话,而你那边只有一片嘈杂和无人接听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你心里,我,我们这个家,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
“不!不是的!”
我拼命摇头。
“你很重要!你们都很重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是吗?”
“那为什么,你的男闺蜜时斯年,会发那样一条朋友圈呢?”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时斯年发的那条九宫格。
以及那句——“青春没有告别,只要身边的人一直在。❤️”
04 裂痕
我盯着陆亦诚手机上的那张截图,大脑一片混乱。
“这……这只是他随便写的……”
我苍白地辩解着。
“随便写的?”
陆亦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阮今安,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一个男人,在深夜,发你俩的亲密合照,配上这种暧昧不清的文字,还特意加上一颗爱心,你告诉我这是‘随便写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条朋友圈,是分组可见的?”
分组可见?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条朋友圈,屏蔽了我,也屏蔽了所有认识我们俩的、可能会跟我通风报信的共同好友。”
陆亦诚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能看到,是因为我一个同事,他不认识你,但跟时斯年有业务往来,加上了微信。他今天早上看到,觉得不对劲,截图发给了我。”
“他说,‘陆哥,这是你女朋友吗?这男的谁啊?看着不像普通朋友啊。’”
陆亦诚一字一句地复述着。
“你听听,连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你这个当事人,却觉得一切正常。”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脚冰凉。
时斯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屏蔽陆亦诚?
如果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是“纯洁的友谊”,又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陆亦承替我说出了那个我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想的答案。
“他享受着‘男闺蜜’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便利,可以随时随地地介入你的生活,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你的男朋友评头论足,可以在你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第一时间以‘安慰者’的姿态出现。”
“他甚至,可以在我母亲病危,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把你霸占在他身边,让你把手机调成静音,隔绝掉我所有的求救信号。”
“阮今安,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个‘纯洁的’朋友会做的事吗?”
陆亦诚的质问,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我为自己和时斯年构建起来的那个“友谊无罪”的堡垒。
是啊。
每次我和陆亦诚闹点小别扭,时斯年总是第一个知道。
他总是在“安慰”我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一些陆亦诚的“坏话”。
说他控制欲强,说他不够懂我,说他配不上我。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为我抱不平。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抱不平。
那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挑拨。
还有那张演唱会门票。
他说“好不容易抢到的”。
可那个乐队的票,火爆到公司老总的儿子都搞不到。
他一个普通上班族,是怎么“好不容易”就抢到两张前排的?
太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过去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每一次,都被“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这个强大的理由给压了下去。
我不敢深想。
因为一旦承认时斯年对我有别的想法,就等于承认了,我默许甚至享受了这种暧昧。
也就等于承认了,我对不起陆亦诚。
“我……我跟他只是朋友。”
我还在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够了。”
陆亦诚打断了我。
他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静。
“今安,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不是吵架,不是气话。”
“是我考虑了很久,做出的决定。”
“我妈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它让我看清楚了很多我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们不合适。”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我身陷绝境时,与我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在我焦头烂额时,还在为另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辩解的‘孩子’。”
“你值得更好的,更懂你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看向了别处。
“或许,时斯年就是那个人。”
说完,他拉开门。
“你走吧。让我妈好好休息。”
这是逐客令。
冷酷,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一步也迈不动。
我不想走。
我走了,就真的结束了。
“亦诚……”
我哭着求他。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跟时斯年说清楚,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求求你……”
“晚了。”
陆亦诚摇了摇头。
“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
“更何况我的这张纸,已经被你和你的男闺蜜,一起撕碎了。”
虞阿姨从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知道,她的沉默,就是她的态度。
这个家,已经不再欢迎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像一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亦诚和虞阿姨的话。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了时斯年的头像。
我想质问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发那样的朋友圈。
为什么要屏蔽陆亦诚。
为什么要挑拨我和陆亦诚的关系。
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怕。
我怕他承认。
我怕他承认了,就印证了陆亦诚所有的指控。
也印证了我的愚蠢和不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时斯年发来的消息。
“安安,怎么样了?跟陆亦诚和好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就说嘛,他就是吓唬吓唬你,怎么可能真舍得跟你分手。”
看着这些“关心”的文字,我第一次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没有回复。
我把他拉黑了。
连同我们那二十多年的“纯洁友谊”,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可我知道,这没用。
拉黑一个时斯年,并不能让我失去的一切回来。
裂痕已经产生,并且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蔓延成了无法逾越的深渊。
05 最后的晚餐
我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待了两天。
不吃不喝,也不睡。
我妈看着我这样,急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她知道,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而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的。
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了陆亦诚的短信。
很简短的一句话。
“明晚七点,‘静安阁’,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静安阁,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看到这三个字,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是不是……还念着旧情?
他是不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我,憔悴得像一朵脱水的花。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第二天,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精心打扮自己。
我做了头发,化了妆,穿上了那条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裙子。
我想提醒他,我们曾经有多么美好。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来,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七点整,陆亦诚准时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看起来比那天在家时精神了一些,但依然很清瘦。
他的眼神掠过我,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
“坐吧。”
我说。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服务员递上菜单。
“还是老样子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记得他喜欢这里的黑椒牛柳和松鼠鳜鱼。
“不用了。”
他把菜单推到一边。
“我吃过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亦诚,我……”
我急切地想开口。
“别急,”他抬手,打断了我,“还有一个人没到。”
还有人?
我愣住了。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斯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了我对面的陆亦诚,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斯年?你怎么来了?”
我惊讶地问。
“陆亦诚约我来的。”
时斯年走到我们桌边,眼神有些闪躲。
“他说,有事要我们三个人当面说清楚。”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寻求复合的晚餐。
这是一场审判。
而我,和时斯年一起,站在被告席上。
“坐吧。”
陆亦诚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时斯年在我身边坐下,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陆亦诚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转向了时斯年。
“时斯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女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也应该尊重你。”
“我甚至想过,等我和今安结婚的时候,伴郎的位置,可以留一个给你。”
时斯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但是我错了。”
陆亦诚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是她的朋友。”
“你只是一个打着‘朋友’旗号,觊觎别人女朋友的懦夫。”
“陆亦诚,你别血口喷人!”
时斯年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我跟安安二十多年的感情,轮不到你来置喙!”
“二十多年的感情?”
陆亦诚笑了。
“就是这二十多年的感情,让你可以在她手机里,删掉我发给她的关心信息吗?”
陆亦诚说着,拿出他的手机,点开了一段录屏。
视频里,是他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点开我的头像,清晰地显示着,在演唱会那天下午,他给我发过好几条消息。
“晚上降温,多穿点衣服。”
“演唱会人多,注意安全。”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而我的手机里,这些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猛地转头看向时斯D年。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确实在他那里充过电。
“你……”
我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时斯年矢口否认。
“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
陆亦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这条朋友圈,也是我伪造的吗?”
他划到下一张照片。
还是那条九宫格朋友圈的截图。
但这次,截图的范围更大。
我清楚地看到,在点赞列表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部分可见”。
“你把今安身边所有可能提醒她‘注意分寸’的朋友都屏蔽了,也屏蔽了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你只把这条朋友圈,展示给那些不了解你们关系,或者乐于看热闹的人看。”
“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吗?”
时斯年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处心积虑地,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放大我的缺点,给她灌输‘我不懂她’、‘我控制欲强’的思想。”
“你享受着她对你的信任,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我对她的好,一边又想方设法地破坏我们的感情。”
“时斯年,你真是我见过,最卑劣,也最可悲的人。”
陆亦诚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时斯年钉死在耻辱柱上。
时斯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亦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阮今安,你就让他这么说我?”
他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我。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让我感到恐惧。
我没有说话。
我的沉默,就是我的答案。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好,好得很。”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陆亦诚,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现在,你都明白了吗?”
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亦诚,对不起。”
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疏离。
“你最应该道歉的,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默许了这段畸形的关系。是你自己,在享受一个男人对你好的同时,又给了另一个男人伤害他的机会。”
“阮今安,你不是蠢,你只是坏。”
“你坏在,你什么都懂,但你选择装不懂。”
“你享受时斯年对你的众星捧月,也享受我对你的无微不至。”
“你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好,都围绕着你一个人转。”
“可你忘了,任何关系,都是相互的。”
“我也会累,我也会失望,我的心,也会冷。”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了。”
“就当是,我们俩的散伙饭。”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没有一丝留恋。
“亦诚!”
我哭着站起来,想追上去。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别再联系了。”
他留给我最后一句话。
“我们,到此为止了。”
06 没有回音
我一个人在餐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服务员过来,委婉地告诉我,他们要打烊了。
我才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走了出去。
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很冷。
我拿出手机,点开陆亦诚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他发给我的那句“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我颤抖着手指,打下一行字。
“对不起。”
点击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删了。
我不死心,又去拨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一遍,两遍,十遍。
永远都是这句冰冷的提示音。
他把我拉黑了。
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清除。
我蹲在路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放声大哭。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他……都跟你说了?”
我点了点头。
“妈,我错了。”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弄丢了。”
我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孩子,记住这次教训吧。”
她叹了-口气。
“有些人,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之后的很多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时斯年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短信,内容无非是道歉,和解释。
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说他只是太爱我。
我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讽刺。
我一条都没有回。
他对我来说,已经和陌生人无异。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陆亦诚。
想起他为我剥虾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把我冰冷的手放进他口袋里的温度。
想起他在我生病时,整夜守在我床边的身影。
他给过我那么多的爱和包容。
而我,却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我开始频繁地,去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那家餐厅,那家电影院,那个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山顶公园。
我幻想着,会不会在某个转角,再次遇到他。
如果遇到了,我要对他说什么?
我要告诉他,我已经改了。
我不会再那么自私,不会再没有边界感。
我会好好地爱他,珍惜他。
可是,我一次都没有遇到过他。
这个城市那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和悲伤。
这个城市又那么小,小到我走遍了我们所有的回忆,也再也找不到他。
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他公司的楼下。
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停在路边,等了很久。
下班时间到了,人潮从大楼里涌出。
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个子小小的,仰着头在跟他说话,笑得很甜。
他低着头,认真地听着,嘴角也带着笑意。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再也不属于我了。
他帮女孩拉开车门,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心口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终于明白,我妈说的是对的。
有些人,一旦弄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启动车子,没有回头。
手机里,那张我和陆亦诚唯一的合影,被我设置成了屏保。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有一辈子那么长。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之间,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扔到副驾驶座上。
前方是无尽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
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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