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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夏夜,我把嫂子堵在厨房,她红脸低语:别在这,孩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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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煤渣路上的影子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好像比哪一年都长。

天一下来,热气就像一床湿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红砖筒子楼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是烫的。

水管是烫的。

连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烧灼的铁锈味。

我们钢厂的家属院,就是这么个地方。

一排排长得一模一样的三层小楼,围着一个不算大的院子。

院子中间,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法国梧桐。

树上的知了,从天亮叫到天黑,没完没了,像是在替院子里所有的人,喊出心里的烦躁。

我叫张建山。

那年二十四岁,在钢厂机修车间当学徒。

我哥叫张建国,比我大五岁,是轧钢车间的副主任,厂里的红人。

他娶了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好姑娘,林淑琴。

也就是我嫂子。

嫂子人如其名,文静,秀气,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

她不像院子里别的女人,嗓门大,爱扎堆说闲话。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干着自己的活。

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她的世界,好像就只有那个家,那个男人,那个叫磊磊的小孩。

我还没分到房,跟妈住在一街之隔的老平房里。

可我一天三顿,都在我哥家吃。

妈说,你哥忙,你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去搭把手,多吃你一口饭,累不垮她。

我知道,妈是心疼嫂子。

整个家属院,谁不心疼嫂子呢?

我哥张建国,是厂里的能人,是妈的骄傲。

他肯干,有冲劲,为了厂里的生产指标,能三天三夜不回家。

他对同事仗义,对领导恭敬,对谁都挂着一张笑脸。

所有人都说,建国这小伙子,有前途。

只有我知道,他的那张笑脸,回到家就收起来了。

他不是不爱这个家。

他只是把家当成了一个充电的地方。

回到家,他就往那张唯一的单人沙发上一躺,拿起一张《工人日报》,半天不说一句话。

饭好了,他坐上饭桌,大口吃饭,嘴里谈论的,永远是厂里的产量又破了纪录,哪个车间的技术革新又得了奖。

他会夹一块肉放进磊磊碗里,说,多吃点,长高了跟你爹一样,当工人。

他也会对嫂子说,明天车间要来检查,衬衫给我熨平整了。

他的关心,像厂里发的劳保用品,按月定量,标准统一,一点多余的温度都没有。

嫂子呢,就永远是那句“哎,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闷热的空气里,连点回音都没有。

我每天下了班,就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穿过那条铺满煤渣的小路,去我哥家。

夏天天长,我到的时候,嫂子一般都在院子里的公用水池边洗衣服。

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水池边围着好几个女人,大声谈论着菜价,谁家男人涨了工资,谁家孩子又打了架。

嫂子不参与。

她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我哥那件沾满油污的工服。

肥皂的泡沫,在她手下堆得像雪。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她就用手背蹭一下。

我把车停在楼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说:“嫂子,我来吧。”

她总是吓一跳,抬起头,看到是我,那双总是带着点疲惫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点点光。

“建山,你下班了。不用,我马上就洗完了。”

她嘴上说着不用,身子却会不由自主地让开一点。

我就接过来,把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子,替她搓那些最难洗的领口和袖口。

旁边的大婶们就会开玩笑:“哎哟,淑琴,你这小叔子可真是疼你。”

“比建国那小子强多啦,建国就知道忙工作。”

嫂子的脸,就会一下子红到耳根。

她会轻轻地推我一下,说:“去去去,一个大男人,洗什么衣服。快上楼歇着去,饭马上就好。”

我不理她,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洗完,拧干,搭在院子里横拉的铁丝上。

白色的衬衫,蓝色的工装,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我拎着空盆,跟在她身后上楼。

那栋红砖筒子楼的楼道,又黑又窄。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厕所的骚味和各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嫂子走在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的形状。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在昏暗的楼道里,被我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掉。

我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

那时候,我常常想,嫂子就像院子里那几棵法国梧桐。

被种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每天被烈日烤着,被噪音吵着,没人给它浇水,没人给它施肥。

它只能靠自己,拼命地把根往下扎,扎进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去寻找一点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水分。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看见它干渴的人。

我多想,能给她一场雨。

哪怕只是一场小雨。

可我不是雨。

我只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影子的张建山。

第二章:那盘没动的凉粉

转眼就到了七月底。

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炉子,连风都是烫的。

厂里为了防暑降温,每天下午都会发绿豆汤和冰棍。

我把我的那份,用饭盒装着,下班后带到我哥家。

磊磊看见冰棍,眼睛都亮了,迈着小短腿就朝我扑过来。

“叔叔!叔叔!”

我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他在我头顶咯咯地笑。

嫂子从厨房里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看见我手里的饭盒,嗔怪道:“你又把你的拿来了。厂里发的,你自己吃啊,天这么热。”

“我年轻,火力壮,不怕热。给磊磊吃。”

我把冰棍剥开,递给磊磊。

小家伙一口咬下去,凉得一哆嗦,然后就眯着眼睛,一脸幸福。

嫂子拿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我们笑。

她的笑,总是很淡。

像水墨画里远处的山,只有个轮廓,看不真切。

那天是七月二十八号。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是嫂子的生日。

也是她和我哥的结婚纪念日。

这件事,我哥八成是忘了。

我没忘。

头天晚上,我特意去了一趟离家很远的百货商店。

我站在柜台前,磨蹭了很久。

最后,我花了五块钱,买了一块淡蓝色的纱巾。

那颜色,让我想起雨后初晴的天空。

我觉得,那颜色配嫂子,一定很好看。

下班后,我把那条纱巾藏在怀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我一路都在想,该怎么把礼物给她。

直接给?太唐突了。

说是妈买的?妈那个人,从来不会买这种“不实用”的东西。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到了哥家楼下,我看见嫂子今天没有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上了楼,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菜香就扑面而来。

我看见嫂子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我,笑了。

“建山,今天下班挺早啊。”

“嗯。”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磊磊在小床上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我哥还没回来。

我注意到,今天的饭桌,跟平时不一样。

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报纸。

中间摆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还有一盘花生米。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大碗凉粉。

绿豆做的凉粉,切成细细的丝,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上面浇了酱油、醋、蒜末,还撒了一小撮红色的辣椒末和碧绿的香菜。

晶莹剔透,看着就清爽。

这是嫂子的拿手菜。

我知道,她只有在过年,或者家里来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做。

我的心,沉了一下。

“嫂子,今天……有客人?”

嫂子一边切着菜,一边说:“没,没客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一些。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厨房很小,转身都费劲。

她一回头,就能撞到我身上。

“哥……还没回来?”

“嗯,应该快了。”

她低着头,继续切菜。

我看见,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她刚过门时,我哥给她买的,的确良的粉色衬衫。

领口洗得有些旧了,但还是平平整整的。

她的头发,也好像特意梳理过。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块冰凉的纱巾。

心里的那只兔子,越跳越快。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

磊磊在梦里,砸吧了一下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天,从明亮的蓝灰色,变成了深沉的墨蓝。

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

楼道里,传来了各家各户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哥还是没回来。

嫂子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又把灶上的汤热了一遍。

她脸上的那点光,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她解下围裙,走到桌边,默默地坐下。

她看着桌子中间那盘凉粉,一动不动。

那盘凉粉,在昏黄的灯光下,好像也失去了光泽。

上面的蒜末和香菜,都有些蔫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嫂子,吃饭吧,别等了。哥可能是厂里有事绊住了。”

我不知道,我这句安慰,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我的心上。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失望,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就是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古井。

“吃吧。”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你也饿了。”

然后,她就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碰那盘凉粉。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间。

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冷掉的心。

吃完饭,我抢着把碗洗了。

等我从厨房出来,嫂子已经把磊磊抱起来,在屋里轻轻地踱着步,哄他睡觉。

我哥,还是没有回来。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嫂子,我……”

“建山,”她打断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妈一个人在家,该不放心了。”

我的手,又一次攥紧了口袋里的纱巾。

那柔软的布料,被我的手心汗湿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哎,”我应了一声,“那我走了,嫂子。”

我转身,轻轻地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着冰凉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院子里,我一抬头,看见我哥家的窗户,还亮着那团昏黄的,孤独的灯光。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一股凉意。

我才发现,我的后背,也湿透了。

那天晚上,我哥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厂里一台关键的轧钢机坏了,他带着几个老师傅,抢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中午,他被厂长当着全厂工人的面,通报表扬。

所有人都说,张建国,真是个好干部,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家都不要了。

是啊。

他连家都不要了。

第三章:别在这,孩子睡了

那盘没动的凉粉,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里。

也扎在了我和嫂子之间,那层薄得像窗户纸一样的沉默里。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嫂子的话,更少了。

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她看我的眼神,也开始躲闪。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而我,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我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在那个闷热的,没有回应的家里操劳。

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地被油烟和疲惫熄灭。

我就觉得,我的胸口,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在她洗衣服的时候,抢过她的盆。

在她做饭的时候,抢着去拉风箱。

在她疲惫地靠在门框上喘气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晾好的凉白开。

我哥依旧很忙。

厂里的生产任务越来越重,他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我和嫂子、磊磊已经吃完饭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呼啦呼啦地吃着嫂子给他留的饭菜。

吃完,抹抹嘴,就又拿起他的报纸,或者倒头就睡。

他和嫂子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个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井里,只有我和嫂子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在井底慢慢下沉。

终于,那个夏夜来了。

八月的一个晚上,热得让人窒'息。

天像是漏了个口子,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点子砸在屋顶的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

大雨没有带来凉快,反而把地上的热气,全都蒸了起来。

屋子里,像个大蒸笼。

磊磊身上起了痱子,哭闹不休。

嫂子抱着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唱着我从来没听过的童谣。

她的声音,被巨大的雨声淹没了。

我哥厂里又出了紧急任务,吃完饭就披着雨衣走了。

临走前,他烦躁地对嫂子说:“孩子哭你不会哄啊?吵死了!”

嫂子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了抱磊磊。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块烧红的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哥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那没完没了的雨声。

我找来花露水,兑了温水,用纱布沾着,轻轻地给磊磊擦拭身上的痱子。

冰凉的纱布一沾上皮肤,磊磊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嫂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建山,谢谢你。”

“嫂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低着头,继续给磊磊擦身子。

我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嫂子抱着孩子的手。

她的手,很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磊磊终于在嫂子怀里睡着了。

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嫂子把他轻轻地放在床上,给他盖上一条薄薄的毛巾被。

她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疲惫。

她转身,看见我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建...建山,不早了,雨这么大,你……”

“我等雨小点再走。”我打断她。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我的心跳,比外面的雨点还密。

嫂子下意识地往后退。

可她身后,就是磊磊睡的小床。

她退无可退。

“嫂子,”我的嗓子干得像着了火,“你……苦不苦?”

我终于问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嫂子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她不看我,眼神慌乱地在屋子里飘。

落在桌子上,落在窗户上,就是不落在我身上。

“你……你说什么呢,我不懂。”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懂的,嫂子。”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天,累不累?你每天,开不开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也照亮了她眼角,那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那滴泪,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了我心里的那团火上。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潮湿,还在不停地发抖。

“嫂子,”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胸口,“你跟我说实话。”

她猛地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有挣脱。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全身都在颤抖。

“建山,你放开……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放!”我固执地说,“除非你告诉我!”

我们两个人,就在那个狭小的,闷热的,被雨声包围的屋子里僵持着。

我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的抵抗,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最后,她放弃了。

她任由我抓着她的手,身子软软地靠在床沿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嫂子……”我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我松开她的手,想去给她擦眼泪。

她却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厨房走去。

“我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的背影,仓皇得像一只逃命的兔子。

我跟了过去。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过门,照进来一小片。

她站在水缸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在哭。

压抑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嫂子,”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那里有汗水的咸味,和淡淡的肥皂香,“我知道,你苦。”

她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我听见,她用一种细若蚊蝇,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别在这……”

我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我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她说:

“……孩子睡了。”

第四章:浮在水面的油花

那晚之后,我和嫂子之间,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纸,算是彻底被捅破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没有什么能发生。

那句“孩子睡了”,像一道符咒,贴在了我们两个人身上。

它是一道界限。

也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们,有些东西,永远不能越过。

可情感这东西,就像水缸里漫出来的水。

你堵住了这个口子,它又会从那个缝隙里,悄悄地渗出来。

我们开始有了秘密。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有时候,我哥又在厂里加班,我留在家里吃饭。

吃完饭,嫂子会借口去院子里倒垃圾,我也跟着下楼。

我们就站在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在黑暗的掩护里,站一会儿。

我们什么也不说。

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喧闹声。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

我能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清香。

我多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的头发。

可我不敢。

我的手,只能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

有时候,她会偷偷给我留点好吃的。

一个煮鸡蛋,或者几块厂里发的饼干。

她会趁着给我盛饭的时候,飞快地塞进我的饭盒底层。

然后,她会抬眼,看我一下。

那眼神,飞快地一掠而过,像蜻蜓点水。

却在我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我去废品站,淘换回来一个旧的电风扇。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里面的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终于让它重新转了起来。

我把它搬到我哥家,放在磊磊的小床边。

风扇呼呼地吹着,磊磊睡得特别香,再也没有起过痱子。

嫂子看着我满是油污的手,眼圈红了。

她说:“建山,你这又是何苦。”

我说:“不苦,嫂子。只要你和磊磊好,我就不苦。”

我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像两个走钢丝的人。

享受着悬在半空的刺激,又时时刻刻,为脚下的万丈深渊而感到恐惧。

这种秘密的温情,是偷来的。

是甜蜜的,也是有毒的。

它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可只要风一吹,或者水一动,它就会立刻破碎,散开,露出下面,浑浊不堪的底色。

风,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来我哥家。

她提着一篮子自己种的黄瓜,说是给磊磊尝尝鲜。

那时候,我哥不在家,我正好在帮嫂子修一个总是接触不良的灯口。

我站在凳子上,嫂子在下面,给我递着工具。

我们离得很近。

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和白净的脖颈。

我听见我妈上楼的脚步声,赶紧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嫂子也慌忙地退后了两步。

我们两个,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

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感觉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妈,你来了。”我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

“嗯。”我妈淡淡地应了一声,把篮子放在桌上。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嫂子,说:“淑琴啊,家里的活,让建山一个大男人干,像什么样子。他一个学徒,每天在厂里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还得伺候你们。”

嫂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妈,我没有……”

“你没有?”我妈打断她,“我可听院子里的王大妈说了,建山天天帮你洗衣服,帮你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人呢。”

我妈的话,说得又快又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嫂子的脸上,也扇在我的脸上。

“妈!”我忍不住喊道,“你胡说什么!我帮嫂子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哥那么忙,我这个当弟弟的,不搭把手,像话吗?”

“搭把手?”我妈冷笑一声,“建山,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我告诉你,张建国是你亲哥!林淑琴是你亲嫂子!有些心思,你想都不能想!不然,咱们老张家的脸,就让你给丢尽了!”

“妈!”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想再跟她吵下去。

我怕,我再说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我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一路跑下楼,跑出家属院。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妈的话,像一把锤子,把我辛辛苦苦,和嫂子一起建立起来的那个脆弱的,温暖的小世界,砸得粉碎。

那层五彩斑斓的油花,破了。

下面,是冰冷的,令人羞耻的现实。

我是一个小叔子。

她是一个嫂子。

我们之间,隔着伦理,隔着道德,隔着我那个叫张建国的亲哥哥。

这是我们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我哥家吃饭。

我一个人,在我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屋里,坐了一夜。

我怀里,还揣着那条我一直没送出去的,淡蓝色的纱巾。

我把它拿出来,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抚摸着。

那纱巾,那么柔软,那么冰凉。

就像嫂子的眼泪。

我想,也许,我该离开了。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属院。

离开她。

只有我走了,这一切,才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她才能继续做那个贤惠的妻子,慈祥的母亲。

我哥,才能继续做那个受人尊敬的厂领导。

而我,也能把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永远地埋葬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很快就爬满了我的整个心脏。

第五章:一张去南方的车票

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抱着嫂子,她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别在这,孩子睡了。”

“别在这,孩子睡了。”

她的声音,那么绝望,又那么清醒。

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我离开的决心。

那决心,像一块冰,让我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感到了一丝寒意。

我开始为我的离开做准备。

厂里正好有一批去南方特区合资厂交流学习的名额。

为期一年。

所有人都抢着去。

因为去了,不但能学到新技术,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补助。

之前,车间主任找我谈过话,想推荐我去。

我拒绝了。

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舍不得离开那个,需要我帮忙提水,需要我帮忙修电灯的嫂子。

现在,我主动找到了主任。

我跟他说,我想通了,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

主任很高兴,当场就拍板,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

一个星期后,我的调令就下来了。

走的前一天,我哥特意请了假,说要给我办个践行宴。

他买了烧鸡,买了猪头肉,还买了两瓶好酒。

那天,我妈也来了。

她好像已经忘了那天跟我的争吵,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

“建山啊,出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那边湿气重,别贪凉。”

“要跟同事搞好关系,别耍你那牛脾气。”

“记得,按时给家里写信。”

我一声不吭,默默地吃着饭。

嫂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给磊磊剥着虾。

她一句话也没说。

我哥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

他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建山,好样的!我弟就是有出息!去南方,好好学!等学成回来了,哥给你想办法,让你也当个干部!”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作为兄长的骄傲。

我的心,又被那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哥,妈,”我看着他们,“谢谢你们。我敬你们一杯。”

我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满。

然后,我转向嫂子。

她也正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嫂子,”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年,辛苦你了。”

说完,我把第二杯酒,也喝了下去。

磊磊不懂大人们之间这股奇怪的气氛。

他举着一只剥好的虾,递到我嘴边。

“叔叔,吃。”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递过来的虾,塞进嘴里。

虾肉是甜的。

可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我只记得,我喝了很多酒。

我哥也喝了很多。

最后,我们兄弟俩,都醉倒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

全家都来送我。

我哥帮我提着行李,还在不停地嘱咐我。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个不停。

嫂子抱着磊磊,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

那颜色,像极了我买的那条纱巾。

检票的铃声响了。

我从我妈手里,抽出我的手。

“妈,哥,我走了。”

我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就在我快要走进检-票口的时候。

我听见,身后传来磊磊稚嫩的声音。

“叔叔!叔叔!再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我看见,我哥和我妈,都在朝我挥手。

我看见,嫂子站在他们身后。

她没有挥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也吹起了她淡蓝色的衣角。

我们的目光,在嘈杂的,满是离别气息的站台上,相遇了。

那一刻,我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有不舍,有担忧,有痛苦。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和一句无声的,谢谢。

我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把那张去往南方的车票,递给了检票员。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站台。

我登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站台,和越来越小的,家人的身影。

我从怀里,掏出那条淡蓝色的纱巾。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那个一九八六年的夏天,那个闷热的家属院,那个压抑着哭泣的女人,彻底告别了。

我的爱,像一场无声的重感冒。

来势汹汹,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扛过去。

现在,它终于要好了。

代价是,我把自己,流放到了离她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火车轰隆隆地,朝南方开去。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六章:隔着人海的相望

时间,是最不动声色的庸医。

它治不好你心里的伤,却能用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把它掩盖起来。

让你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我在南方的那个特区,待了不止一年。

一年期满,我没有回去。

我给家里写信,说我在这边找到了很好的机会,决定留下来。

我哥回信,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说我忘了本,说我不孝顺,说我辜负了厂里的培养。

我妈在信的末尾,用歪歪扭扭的字,添了一句:建山,家里都好,勿念。

我知道,他们不理解。

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我留在了那个充满活力的南方城市。

我从一个技术工人,一步步做起。

我学管理,学外语,学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是一个遍地都是机会的年代。

我抓住了机会。

我辞掉了国企的工作,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电子加工厂。

我把当年,在机修车间练就的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头,全都用了出来。

我没日没夜地干。

累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

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

我好像,又回到了我哥当年的样子。

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有家。

我结过一次婚。

对方是厂里的会计,一个很精明能干的本地女人。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年。

她总说,我不爱她。

她说,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锁起来了。

别人进不去,我自己,也出不来。

后来,我们和平分手。

我把厂子的一半股份,和大部分的积蓄,都给了她。

我还是一个人。

这些年,我很少回家。

我只是定期,往家里的账户上,打一笔钱。

我知道,我哥后来也从厂里出来了,自己包了点工程,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妈的身体,越来越差。

磊磊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我跟家里的联系,只剩下那串冰冷的银行数字,和逢年过节,一通尴尬而简短的电话。

电话那头,我哥的声音,已经有了中年男人的疲惫。

妈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而嫂子,我从来没有在电话里,听见过她的声音。

她好像,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一直,在我心底那个被锁起来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落满了灰尘。

可只要一阵风吹过,那些灰尘就会散去,露出她当年,在厨房里,那个哭泣的,单薄的背影。

二零一零年的秋天,我妈走了。

我接到了我哥的电话。

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情,订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回了那个我离开了二十多年的北方小城。

家属院,早就拆了。

取而代代,是拔地而起的高楼。

我哥在一个新的小区,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我妈的灵堂,就设在客厅里。

我走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哥,跪在灵堂前。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他看见我,站起身,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

他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走到我妈的遗像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嫂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愣住了。

二十四年。

我们已经有二十四年,没有见面了。

她老了。

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里,也夹杂着银丝。

但她还是那么清瘦,那么文静。

岁月,只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痕杜,却没有改变她的气质。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她就像任何一个,你会在小区里遇见的,为家庭操劳了一辈子的,普通的中年女人。

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不过两秒钟。

她就飞快地,移开了。

“建山……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嗯,”我应了一声,“嫂子。”

葬礼办得很简单。

亲戚朋友,来了又走。

我一直跪在灵堂前,给我妈守灵。

嫂子和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磊磊也从省城赶了回来,带着他的女朋友。

他已经长成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

他叫我“二叔”。

那声音,陌生又客气。

晚上,客人都走了。

我哥喝了点酒,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说他生意上的不顺,说妈生前的病痛,说磊磊的婚事。

我默默地听着,给他添酒。

嫂子把饭菜端上桌,就回房间休息了。

她好像,一直在刻意地,躲着我。

我心里,谈不上失落。

只觉得,理应如此。

我们之间,早就隔了万水千山。

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

更是时间,和人生的距离。

第三天,我妈下葬。

在墓地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公司秘书的电话,南方有个紧急的合同要我回去签。

我跟哥说,我得走了。

哥没有留我。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山,以后,常回家看看。”

“嗯。”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

临走前,我去磊磊的房间,跟他道别。

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

我看见,他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孩,笑得一脸温柔。

那个女人,是年轻时的嫂子。

那个婴孩,是磊磊。

而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壁,墙边,立着一台老式的,铁皮风扇。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磊lei看见我在看照片,笑着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说,我小时候爱起痱子,后来二叔你给我弄了台电风扇,我就再也没起过。她说,那年夏天,是她过得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我的鼻子,一阵发酸。

我转过头,不敢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

“磊磊,二叔没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这是补给你的。拿着,跟你女朋友,买点喜欢的东西。”

磊磊推辞着,不要。

我把红包,硬塞进他手里。

“拿着。听二叔的话。”

我走出他的房间,准备离开。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嫂子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建山,”她叫住我,“这些,是妈生前自己腌的咸菜。你……带上吧。外面的东西,吃不惯,就吃点这个。”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谢谢嫂子。”

我说。

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

相对无言。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放着一出热闹的家庭喜剧。

我哥在阳台上,抽着烟。

磊磊和他女朋友,在房间里,小声地说着情话。

这是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属于别人的家庭。

而我,只是一个过客。

“我……走了,嫂子。”

我说。

“嗯,”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

我听见,她在我身后,用一种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建山,这些年,谢谢你。”

我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把那个世界,和她,都关在了门后。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个两鬓斑白,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

我笑了。

我终于明白。

有些爱,就像那盘没动的凉粉。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吃掉。

而是为了证明,在那个炎热的,绝望的夏天。

曾经有个人,用他全部的笨拙和热烈,爱过另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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