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风里的后座
晚饭是在丈母娘苏秀莲家吃的。
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个老小区的两居室,住了快三十年。
屋里头的摆设,墙上挂着的日历,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油味儿,都跟我和闻今安刚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
今安的妹妹,闻疏雨,今年大四,最后一个暑假,就赖在妈这儿。
饭桌上,苏秀莲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红烧肉。
“修远,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妈,您别光顾着他,您自己也吃。”
今安笑着把一块鱼肉夹回她妈碗里。
“就你话多。”
苏秀莲嗔了她一句,脸上却全是笑。
她有两件得意的事。
一件是闻今安当了老师,体面。
另一件,就是我这个女婿,是个建筑设计师,听着也体面。
疏雨坐我对面,埋头扒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她抬头冲我挤挤眼,指指我碗里堆成山的肉。
我笑了笑,埋头苦吃。
这就是我们家的常态。
一种被琐碎的温暖包裹着的,安稳的常态。
我挺知足。
吃完饭
“姐夫,你那辆‘小摩托’今天骑来了没?”
疏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从厨房探出头问我。
我那辆VESPA,墨绿色,买的时候花了小五万,真不算“小”摩托。
可家里人,从丈母娘到今安,都喜欢这么叫。
透着一股亲昵,也透着点“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个”的嗔怪。
“骑来了,停楼下呢。”
我擦着嘴说。
“太好了!我今晚跟同学约了在万象城看电影,你送我一趟呗,从这儿打车堵死了。”
疏雨的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撒娇。
我还没开口,今安就发话了。
“你姐夫刚吃完饭,你就使唤他。”
嘴上这么说,她人已经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我的头盔,用袖子仔细地擦着镜面。
“没事,不累。正好出去兜兜风消消食。”
我接过头盔。
苏秀莲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薄外套。
“疏雨,穿上,晚上风凉。还有修远,你骑慢点,千万注意安全。”
“知道啦妈,您快回去看电视吧。”
疏雨不耐烦地接过外套,另一只手已经挽上了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拽。
“姐,姐夫借我俩小时啊。”
“赶紧走吧你。”
今安站在门口,冲我们挥挥手,眼神温柔。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们身后一盏盏熄灭。
楼下
夏末的夜晚,风里已经有了点秋天的凉意。
我跨上车,发动。
VESPA标志性的引擎声,嗡嗡的,很悦耳。
疏雨从后面跨上来,很自然地坐下。
“戴好头盔。”
我叮嘱她。
“好嘞。”
她把那个粉色的女士头盔扣在头上,然后伸手,轻轻搂住了我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小时候,我骑着二八大杠,今安坐在后座,也是这样轻轻扶着我的腰。
只不过,疏雨比那时的今安,抱得更紧一些。
或许是怕掉下去。
我没多想。
“坐稳了。”
车子滑入夜色。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尾气、烧烤和香水味儿的气息。
疏雨的话不多,偶尔指着路边某个新开的店,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隔着两层T恤,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
还有她头发上传来的,那种和今安同款的洗发水香味。
一切都很好。
好得就像一部温情的家庭电影。
直到车子开上高架桥。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灌进我们的领口。
疏雨似乎是冷了,搂着我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她的脸颊几乎贴在了我的背上。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后颈。
一个极轻、极细微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她说:“姐夫。”
“嗯?”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只能看到她头盔的轮廓。
她顿了一下。
身体又往我背上贴了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我的耳膜。
“我后背的拉链,好像开了。”
02 拉链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车头瞬间歪斜,在车流里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滴——!”
旁边的车猛按喇叭,刺耳的声音把我从瞬间的空白里拽了回来。
我赶紧稳住车把,出了一身冷汗。
“姐夫,怎么了?”
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吓。
“没事。”
我的声音有点干。
“有个坑,没注意。”
我撒了个谎。
“哦哦,你慢点开。”
她的手臂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搭在我的腰上。
拉链。
后背的拉链。
开了。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烧红的铁钉,钉进了我的脑子。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隔着T恤,我似乎能感觉到那片本该被拉链覆盖的皮肤,正在向我传递着一种不属于我的、陌生的凉意。
也可能,只是风。
我不敢确定。
我更不敢回头。
我甚至不敢从后视镜里再看她一眼。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她是什么意思?
让我帮她拉上?
在这高架桥上,在这飞驰的摩托车上?
怎么拉?
停车?
停在这川流不息的车河里?
然后,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男人,一个她的亲姐夫,在一个昏暗的紧急停车带,伸手去摸她后背的拉链?
这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我头皮发麻。
我什么都没说。
我假装没听清。
对,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把油门拧得更紧,车速快了一些,风声更大了。
这样,我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听不清任何耳边的低语。
剩下的路程,只有十几分钟。
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背上那片区域,像被无数只蚂蚁在爬。
又麻,又痒,又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终于,万象城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
我如释重负。
商场门口
我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疏雨从后座跳下来,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扁塌的头发。
“谢啦姐夫!”
她笑得一脸灿烂,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就是普普通通的款式。
我盯着她的后背。
拉链。
那条银色的拉链,完好无损地,一直拉到了她后颈的位置。
整整齐齐。
没有开。
一点都没有。
我愣住了。
是我听错了?
还是……她在我停车的瞬间,自己拉好了?
“姐夫?你看什么呢?”
疏雨奇怪地看着我。
“哦,没什么。”
我赶紧移开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你同学呢?”
“她说她快到了,我在这儿等她就行。姐夫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冲我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向商场门口的台阶。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条服帖的蓝色连衣裙,那条纹丝不动的银色拉链。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被悬得更高了。
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我开得很慢。
夜风吹在身上,依旧是凉的,但我后背却一直在冒汗。
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后背的拉链,好像开了。”
可它明明是好的。
那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是我的幻觉?
不可能。
那个温热的气息,那个几乎贴着我耳朵的声音,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难道,这是一个……玩笑?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跟她关系很好的姐夫,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带着点暧昧的玩笑?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疏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
不像。
她不是那种有心机的女孩。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个没心没肺、被全家人宠着长大的孩子。
那,如果不是玩笑呢?
如果,那句话是一个……试探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用力的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肮脏的想法甩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是我妻子的亲妹妹。
我看着她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叫我“姐夫”。
这两个字,在我们的文化里,意味着亲情,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我一定是想多了。
对,一定是。
也许她真的感觉拉链开了,但只是感觉错了。
或者,那条拉链曾经开了一点,后来又因为坐姿的改变,自己合上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我努力地用各种“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
可心里那个疙瘩,却越结越大。
回到家,今安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一部无聊的泡沫剧。
“回来啦?疏雨接到了?”
她含糊不清地问。
“嗯,送到了。”
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
今安转过头,那张贴着面膜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汪泉水。
“没事,工作上的事。”
我又撒了谎。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该死的、关于拉链的心虚。
“别太累了。”
她伸过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和我刚刚感觉到的,贴在我后腰的那只手,一样的温暖。
可我心里,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晚,我失眠了。
黑暗中,我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是呼啸的风声。
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羽毛般的声音。
“姐夫,我后背的拉链,好像开了。”
03 监控里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魂不守舍的梦游者。
“拉链”这个词,成了我的一个魔咒。
上班坐地铁,我盯着对面女孩背包上的拉链发呆。
开会的时候,老板西装上的拉链,都能让我走神半天。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观察身边的一切。
疏雨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和同学看电影的票根,配文是“开心”。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我和今安的对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周末回妈那儿吃饭吗?”她问。
“……再说吧,看公司加不加班。”我含糊地回答。
我害怕。
我害怕再见到疏雨。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我更害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点不该有的东西。
“老阮,你这两天怎么了?”
午休的时候,同事陆亦诚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丢魂儿了似的。”
我接过烟,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我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心里那股烦躁却丝毫没有减轻。
陆亦诚,比我大几岁,结了婚,又离了,号称“妇女之友”,对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自诩看得比谁都透。
我鬼使神差地,想听听他的看法。
“老陆,问你个事儿。”
我掐灭了烟头。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关系很好的……嗯,亲戚家的妹妹,跟你说了一句有点奇怪的话,但又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办?”
我把事情说得语焉不详。
陆亦诚是什么人,他眼珠子一转,立刻露出那种“我懂的”的坏笑。
“亲戚家的妹妹?多亲?小姨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别瞎猜,就是个远房表妹。”
“行了,别装了。”
陆亦诚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们儿我给你分析分析。小姑娘,尤其是刚出社会或者还没出社会的,最崇拜什么样的男人?成熟、稳重、有事业,最好还带点已婚男人的安全感。你想想,你是不是全占了?”
我没说话。
“她跟你说句奇怪的话,那不叫奇怪,那叫‘钩子’,懂吗?就是抛个钩子,看你咬不咬。”
“她才二十出头。”我辩解道,声音有点弱。
“二十出头怎么了?二十出头才叫青春无敌。她们的想法很单纯,不一定非要图你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你很有魅力,想靠近一点,或者,就是享受那种小小的、禁忌的暧"昧感觉。”
陆亦诚的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不安的那个角落。
“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陆亦诚一摊手。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见。她要是再有动作,你就躲。千万别主动,也别回应。你一回应,性质就变了。记住,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话是这么说。
可我已经尴尬了。
而且,我控制不住地想去证实。
证实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疯狂的念头
那个疯狂的念头,就是在跟陆亦诚聊完天之后,冒出来的。
我们小区,楼下大堂和电梯里,都装了监控。
如果,我能看到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
我能看到我送疏雨回来后,她一个人等电梯、进电梯的画面。
如果她真的自己拉上了拉链,那个动作,在等电梯那么短的时间里,应该能看得到。
她的手,会往后背伸。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迅速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这很变态,很不对劲。
我像一个偷窥狂。
可我控制不住。
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跟物业的保安老张,关系还不错。
逢年过节,我都会给他塞两条好烟。
我找了个借口,说我那天晚上回家,好像掉了个很重要的U盘,里面有公司的图纸,想看看监控,确认是不是掉在了大堂。
老张没怀疑,爽快地带我进了监控室。
“阮工,哪天晚上的?”
“周二,大概……十点半左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老张熟练地拖动着时间轴。
屏幕上,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熟悉身影出现了。
是疏雨。
她站在电梯口,低着头在玩手机。
我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后背。
监控的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模糊。
但能看清,她的姿态很放松,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
没有伸手去够后背。
没有整理衣服。
她就那么自然地站着,直到电梯门打开,然后走了进去。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意味着,从她下我的摩托车,到她走进电梯,这中间的一分多钟里,她没有做任何整理拉链的动作。
也就是说。
她跟我说“拉链开了”的时候,拉链……就是好的。
它一直都是好的。
那句话,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谎言。
为什么?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修远?你看什么呢?”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
是今安。
她手里提着刚买的菜,一脸疑惑地站在监控室门口。
她看到了。
她看到我,像个傻子一样,死死盯着屏幕上,她妹妹的背影。
“我……我U盘好像掉了。”
我张了张嘴,重复了一遍那个蹩脚的谎言。
今安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到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疏雨走进电梯的那一刻。
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她没说话。
但她眼神里的那种探寻和不解,比任何质问,都让我难受。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电脑主机,发出嗡嗡的、令人心烦的噪音。
04 裂痕
从那天起,我和今安之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们依旧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但我们之间,没有话了。
以前,她会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老师又买了新衣服。
我也会跟她吐槽我那个甲方,有多么奇葩。
现在,只剩下沉默。
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
睡觉的时候,她总是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直直的。
我知道,她在等我一个解释。
一个,关于我为什么要去查她妹妹监控录D像的解释。
可我给不出来。
我怎么说?
我说,你妹妹在我的摩托车后座上,贴着我的耳朵,说她拉链开了,可我检查了,拉链根本没开,所以我怀疑她对我……有意思?
这话太荒唐了。
太龌龊了。
我说不出口。
这不仅是侮辱了疏雨,更是侮辱了我和今安这么多年的感情。
她会怎么看我?
一个对自D己小姨子,充满着肮脏幻想的,猥琐的男人?
我不敢想。
所以我只能沉默。
而我的沉默,在今安看来,无疑是一种默认。
默认了,我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默认了,这件事情,和疏雨有关。
于是,猜疑的种子,也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我们家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压抑。
连那辆墨绿色的VESPA,我都再也没碰过。
它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看着它,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夜风,想起那个柔软的身体,想起那句要命的话。
它像一个物证,提醒着我,我是如何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那通电话
周末,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假装加班。
今安在客厅里,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回避彼此,也填补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疏雨。
我下意识地按了静音。
手机在桌上,固执地振动着,嗡嗡作响。
我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不敢接。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更怕,被客厅里的今安听到。
终于,振动停止了。
我松了一口气。
可没过几秒,客厅里,今安的手机响了。
我书房的门没关严,能听到她接电话的声音。
“喂,疏雨啊……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你姐夫啊,他在书房忙呢……嗯,是挺忙的,最近公司事多。”
“……我?我挺好的啊,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行,那先这样,我这儿看着电视呢。”
她很快就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坐在书房里,手心里全是汗。
疏雨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又为什么要打给今安,问我的情况?
她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今安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点红。
“你躲什么呢?”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没躲。”我嘴硬。
“你没躲?”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阮修远,我们结婚七年了,你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你跟疏雨,到底怎么了?”
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份受伤和失望。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道裂痕,在我们之间,被这句话,撕得更大了。
05 家宴
最怕什么,来什么。
周三晚上,丈母娘苏秀莲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修远啊,这周末都回来吃饭啊,我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疏雨也念叨好几次了,说好久没见你跟今安了。”
我握着电话,手心冒汗。
“好的,妈,我们一定回去。”
我还能说什么?
苏秀莲心脏不好,这是全家人的红线,谁也不敢碰。
别说回去吃顿饭,就是要我的命,只要能让她老人家开心,我都得给。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客厅里的今安。
她也听到了。
她没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周六我没课,早点过去吧。”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六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们俩一路无话,开车到了丈母娘家。
门一开,是疏雨。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卡通睡衣,头发随意地扎着,看到我们,立刻笑开了花。
“姐!姐夫!你们来啦!”
她极其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给丈母娘买的水果。
“快进来,妈在厨房呢。”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天真。
好像之前那些电话,那些猜疑,都跟我脑子里虚构出来的一样。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换了鞋走进去。
今安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
饭桌上,气氛诡异。
苏秀莲一无所知,依旧是那个热情的主人。
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问我工作顺不顺心,问今安学校累不累。
我和今安,像两个提线木偶,努力地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
我们微笑着,回答着丈母娘的问题。
我们给彼此夹菜,动作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修远,你怎么不说话啊,今天。”
苏秀莲看着我。
“哦,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
我赶紧扒了一口饭。
“姐夫就是劳模,我们老师都说,做设计的特别辛苦。”
疏雨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崇拜。
她一开口,我和今安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我不敢看今安的脸。
我能感觉到,她投向我的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是啊,你姐夫就是个操心的命。”
今安开口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他什么都爱往心里搁。有时候,一件针尖大的小事,他能翻来覆去地想好几天,钻牛角尖,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她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
听在苏秀莲和疏雨耳朵里,是妻子对丈夫的体贴和了解。
可听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我。
说我查监控,说我这几天的魂不守舍。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哪有。”
我干巴巴地辩解。
疏雨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点迷茫,似乎没听懂她姐姐话里的意思。
“姐,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吃饭。”
今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每一口饭,都像在嚼蜡。
那锅我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此刻喝起来,也全无滋味。
我只盼着,这场酷刑,能早点结束。
那件连衣裙
吃完饭,苏秀莲去阳台收衣服。
我借口去洗手间,躲开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从洗手间出来,我路过疏雨的房间。
门没关。
她正背对着我,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了那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浅蓝色的连衣裙。
它就挂在衣柜门上。
而疏雨,正穿着它。
她似乎刚换上,正在整理。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就在这时,疏雨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我。
“姐夫。”
她叫了我一声。
然后,她皱了皱眉,侧过身,努力地想把手往自己后背够。
“哎呀,真烦人。”
她抱怨了一句。
“姐夫,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她转过身,把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我面前。
那条银色的拉链。
从她腰间的位置,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明晃晃地,像一道伤疤。
06 那件连衣裙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看着她光洁的后背,和那条裂开的拉链。
像一个被雷劈中的傻子。
“姐夫?”
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和不解。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
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该怎么办?
是上前,还是后退?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今安。
她就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彻骨的寒意和失望。
疏雨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后背的开口。
“姐……我……”
她有些慌乱。
“我让你问你姐夫,帮你拉拉链?”
今安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是这个拉链它……”
疏雨急得快哭了。
“够了!”
今安打断她,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我的心里。
“阮修远,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今安,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想的哪样?”
她冷笑一声。
“是我想象你偷偷去查监控,还是我想象你现在对着我妹妹的后背,想动手动脚?”
“我没有!”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动静太大,把在阳台的苏秀莲都惊动了。
“怎么了?吵什么呢?”
她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样子,愣住了。
“妈……”
今安看到她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什么,妈。”
我赶紧抢着说。
我看到了苏秀莲脸上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和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的动作。
我怕。
我真的怕。
“都别吵了!”
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恳求。
“今安,我们回家说,行不行?别在这儿,妈身体不好。”
今安看着我,又看了看她妈妈担忧的脸,和疏雨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疏雨,你过来。”
她走到疏雨面前,声音里还带着颤音。
“你转过去。”
疏雨听话地转过身。
今安看着那条开着的拉链,愣住了。
她伸出手,捏住拉链头,试着往上拉。
拉链“咔”的一声,卡住了。
再一用力,“嘶啦”一声,彻底崩开了。
拉链的锯齿,错开了位,像一张丑陋的嘴。
“这裙子……我不是让你扔了吗?”
今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带着一丝茫然。
“什么?”
轮到我愣住了。
“我上个月就跟你说了,这裙子是网上买的次品,拉链有问题,自己会开,让你扔了,你怎么还穿?”
今安盯着疏雨的后背,喃喃自语。
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就觉得挺好看的,舍不得扔……”
她带着哭腔说。
“上次姐夫送我去看电影,在摩托车上,我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拉链肯定又开了。我怕裙子掉下来,吓死了,就小声跟姐夫说了一句,想让他帮我看看,是不是开得很厉害……”
“可风太大了,他好像没听见……”
“后来下车的时候,我赶紧自己把拉链拽上去了,没想到今天又……”
疏-雨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我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那个困扰了我这么多天,让我失眠,让我猜忌,让我像个变态一样去查监控的惊天秘密……
只是因为,一条几十块钱的,劣质的拉链。
我看着今安。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慢慢地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自嘲。
她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去查监控。
明白了我这几天的魂不守舍。
明白了她那句“针尖大的小事”,对我来说,是多么沉重的一块巨石。
“修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导自演了一出荒唐闹剧的,可悲的小丑。
07 坐上来
那天之后,我和今安,进行了一次长谈。
就在我们家的客厅里。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我们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坦诚地,说出了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猜疑。
我说,我害怕,我怕那是一个试探,我怕辜负了她和这个家。
她说,她也害怕,她怕我的沉默,是一种默认,怕我们七年的感情,抵不过一个年轻女孩的靠近。
我们都错了。
我们错在,我们宁愿相信自己心里那个最坏的猜测,也不愿意相信,身边这个最亲密的人。
信任,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捅破它,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
而想要把它重新糊好,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耐心。
疏雨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
“姐夫,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跟姐姐吵架了。”
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
我回她:“没事,都过去了。那条裙子,赶紧扔了吧。”
她回:“早扔了!我姐骂了我一顿,说再也不许我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便宜货了。”
看着手机屏幕,我笑了。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的笑。
又一个周末。
我走进地下车库。
那辆墨绿色的VESPA,安静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满了灰尘。
我找来抹布和水桶,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
擦掉那层灰,也擦掉心里的那层灰。
车身,后视镜,坐垫……
每一寸,都恢复了它原有的光亮。
就在我擦得出神的时候,一双熟悉的小白鞋,出现在我面前。
是今安。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直起身,冲她笑了笑。
“擦干净了。”
我说。
“嗯。”
她点点头。
我跨上车,发动引擎。
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响着。
我转过头,看着她。
“坐上来。”
我说。
今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是那种,我们刚认识时,她对我笑的样子。
她走到车后,跨了上来,坐在了那个曾经让我心惊肉跳的位置上。
然后,她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
和疏雨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让我无比心安的,踏实的拥抱。
我拧动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滑入了午后灿烂的阳光里。
风,吹起她的长发,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痒痒的。
很舒服。
我感觉到了她手臂收紧的力度。
那不是试探,不是引诱,不是任何带着其他意味的触碰。
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交付。
是妻子对丈夫的,最原始的依赖。
我的心,在那一刻,终于彻底地,落回了原处。
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只是骑着车,带着她,在我们家附近的小路上,慢慢地绕着圈。
就像很多年前,我刚刚拿到驾照,用我爸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载着她,在大学城的林荫道里,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紧紧抱着我的腰。
把脸贴在我的背上,笑得像个傻子。
风里,全是青草的味道,和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
现在,风里是城市傍晚的味道。
有路边烧烤摊的孜然香,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的香气。
一切都变了。
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冷不冷?”
我问。
“不冷。”
她在我背后,闷闷地说。
“抱着你,就不冷了。”
我笑了。
把油门,又拧紧了一点。
08 新的距离
那次骑行之后,家里的冰,算是彻底化了。
我和今安,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不,或许也不完全是。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我们开始更频繁地聊天。
不再是那种例行公事般的“今天怎么样”。
而是会坐下来,关掉电视,放下手机,认认真真地,听对方说话。
她跟我讲,她们系新来的一个博士,为了评职称,把另一个老教授的课题给抢了。
我跟她讲,我们公司新接的一个项目,甲方是个富二代,提的要求天马行空,差点把我们整个设计部逼疯。
我们聊着这些鸡毛蒜皮。
在这些琐碎的、无聊的、真实的生活细节里,我们重新确认着,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的位置。
那道裂痕,好像真的被我们用这些日常的黏合剂,一点一点,重新补好了。
但是,只有我知道。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还是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疤。
这道疤,体现在我对疏雨的态度上。
又到了周末的家庭聚餐。
还是在丈母娘家。
饭桌上,疏雨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姐夫,我们学校下个月有校园歌手大赛,你猜谁是评委?”
她忽然把话题抛给了我。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笑着逗她一句:“难道是你姐夫我?”
但现在,我只是抬起头,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我猜不到。”
我的声音,平静,客气,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疏离。
疏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也为之一滞。
今安看了我一眼。
丈母娘也奇怪地看着我:“修远,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妈。”
我赶紧掩饰。
“就是有点走神,最近太累了。”
我把那个用过无数次的借口,又拿了出来。
“姐夫就是太辛苦了。”
疏雨很懂事地,帮我打着圆场。
但那之后,她没再主动跟我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有些失落。
也有些委屈。
那顿饭,我吃得比上一次,还要别扭。
上一次,是心里有鬼,如坐针毡。
这一次,是心里没鬼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恢复正常。
我像一个矫枉过正的病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刻意地,和疏雨拉开了八丈远的距离。
我不看她。
不主动跟她说话。
不跟她开任何玩笑。
我把“姐夫”这两个字,变成了一道冷冰冰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以为,这是对的。
这是在向今安证明,我心无旁骛。
也是在保护我自己,不再陷入任何可能的误会里。
回家的路上,今安一直在沉默。
直到车子快开到小区门口,她才忽然开口。
“阮修远。”
“嗯?”
“你没必要这样。”
她说。
我心里一咯噔。
“我哪样了?”
“你对疏雨,太刻意了。”
今安看着前方路灯的光晕,轻声说。
“她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今安转过头,看着我。
“你怕我多想,对不对?”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修远,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说好了,要相信彼此的。”
“你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你心里还记着那件事。你把它当成一个疙瘩。”
“你这样,不仅你自己累,疏雨也会难过。她会觉得,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让你讨厌她了。”
“你明白吗?”
红灯亮了。
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
我看着今安的眼睛。
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眼神,清澈,坦然。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我在维护我们的关系。
实际上,我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提醒着我们所有人,那道伤疤的存在。
是我,还迟迟不肯翻过那一页。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
我重新发动车子。
心里那个因为用力过猛,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09 男朋友
生活,在一种微妙的调整中,继续向前。
我努力地,学着像以前一样,和疏雨相处。
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但至少,我不再刻意躲着她。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些搞笑的表情包。
会在家庭聚餐的时候,跟我吐槽她们的专业课老师。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直到一个月后,疏雨在家庭微信群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一个男生头挨着头,笑得很甜。
配的文字是:【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害羞.jpg】
群里瞬间就炸了。
最先反应的是我丈母娘苏秀莲。
她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思想就一个:这是谁?哪儿的人?多大了?干什么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不早跟家里说?
今安也发了个恭喜的表情,然后私聊我。
【看见没?我妹谈恋爱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长得挺精神,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潮牌的T恤。
他搂着疏雨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疏雨在他身边,显得小鸟依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块压在我心口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就像一个被判了缓刑的囚犯,忽然接到了无罪释放的通知。
我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把“拉链”那件事,从我的脑子里,格式化了。
我打字回复今安。
【看见了,挺好,这下妈可有得忙了。】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得很大。
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让我在电脑前,一个人傻笑了半天。
今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笑什么呢?”
她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我说。
“疏雨也长大了,该谈恋爱了。”
“是啊。”今安感叹了一句。
“不过我看你,好像比谁都高兴。怎么,终于放心了?”
她的话,带着一丝调侃。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肯定的。”
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下,我这个姐夫,总算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德性。”
今安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
“跟你说正经的。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周末把疏雨和那男生,都叫回家,她要亲自‘审审’。”
“这是必然的。”
我笑了。
“你跟疏雨说,让她给那小伙子提前打个预防针。咱们妈那个查户口式的审问风格,一般人可顶不住。”
“对了,妈还点名了,让你也必须到场。”
今安说。
“让你这个家里唯一的‘成熟男性’,帮忙‘把把关’。”
“没问题。”
我一口答应下来。
“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得,甚至想哼个小曲儿。
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用一个纯粹的、坦荡的、长辈的眼光,去审视这个即将走进我们家庭的,新的年轻人了。
见家长
周末的“见家长”大会,阵仗搞得比过年还隆重。
丈母娘苏秀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全是大菜的材料。
什么龙虾,海蟹,石斑鱼,摆了满满一桌。
我和今安到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挥汗如雨。
“修远,今安,你们来啦。”
她探出头,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你们看看,菜买得够不够?会不会太寒酸了?”
“妈,您这都快赶上国宴了。”
今安哭笑不得。
“人家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您别把人吓着了。”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家不重视。”
苏秀莲一脸严肃。
我和今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就是中国的父母。
女儿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门,是一件天大的事。
既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显示自家的实力和诚意。
又要摆出审视的姿态,维护自家的尊严和门槛。
这种矛盾的心态,全都浓缩在了这一桌子菜,和丈母娘那张既紧张又严肃的脸上。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疏雨带着她那个男朋友,终于到了。
男生长得确实挺帅,比照片上看着更高一些。
一进门,就很有礼貌地喊人。
“阿姨好,姐姐好,姐夫好。”
他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什么茶叶,烟酒,保健品,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苏秀莲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明显多了几分真诚。
我和今安,也客气地打了招呼。
男生叫季辰。
听疏雨介绍,是她们学校大一届的学长,自己开了个传媒工作室,搞点短视频之类的东西。
饭桌上,重头戏,正式开始。
“小季啊,听我们疏雨说,你自己创业了?真了不起啊,年纪轻轻的。”
苏秀elen夹了一只最大的龙虾钳子,放进季辰碗里。
“阿姨过奖了,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季辰显得很谦虚。
“家里是哪儿的啊?”
“本地的,阿姨,我爸妈就住城西那边。”
“哦,那挺好,挺好。”
苏秀莲点点头,又问。
“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这个问题一出,我明显看到,季辰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爸……以前是开厂的。这两年,行情不太好,厂子就关了。现在……就闲着。”
他说得有些含糊。
苏秀elen“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看到,她和今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家里的情况。
而是因为,他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那种下意识的,想要回避和粉饰的态度。
我作为一个男人,能看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自尊心和现实状况,发生了冲突的眼神。
接下来,我又观察到了一些细节。
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一直亮着。
时不时地,他就会拿起来,快速地回复几条信息。
虽然他做得很隐蔽,但这个小动作,在长辈面前,是非常不礼貌的。
还有,他跟疏雨说话的语气。
表面上,很亲昵。
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耐烦。
比如,疏雨给他夹菜,他不爱吃,他会直接皱着眉说:“我不吃这个。”
语气很生硬。
疏雨就会很尴尬地,把菜收回去。
这些细节,都很小。
小到,可能连沉浸在恋爱中的疏雨,和一心在考察他家境的丈母娘,都没有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是一个局外人。
一个,曾经因为过度解读细节,而吃尽了苦头的局外人。
所以现在,我看待细节,反而更加冷静,也更加……客观。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记在心里。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送走疏雨和季辰后,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苏秀elen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你们怎么看?”
她问我和今安。
“我觉得……还行吧。”
今安说得有些犹豫。
“看着人挺精神的,对疏雨也还算体贴。”
“体贴?”
苏秀elen冷笑一声。
“吃饭的时候,手机就没离过手,这叫体贴?”
“还有,我问他家里情况,他那含含糊糊的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他家那个厂,我估计不是什么行情不好,是赔钱倒闭了吧。”
“妈,您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今安劝道。
“也许人家就是不想多说呢。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不喜欢谈家里的事。”
“你懂什么!”
苏秀elen瞪了她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我。
这个家里,她唯一觉得,能跟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同盟”。
“修远,你说。”
她的语气,很严肃。
“你是个男人,你看男人,比她们俩都准。你觉得,这个小季,到底怎么样?靠不靠得住?”
客厅里,一片寂静。
今安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她在怕。
怕我因为之前的事,对疏雨的男朋友,抱有偏见。
怕我说出什么不好的话,让苏秀elen更加反对。
也怕,我的任何一句评价,都会重新勾起,我们之间,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我看着丈母娘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今安担忧的脸。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开口了。
10 姐夫的责任
“妈,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我缓缓地说道。
“毕竟,才见了一面。”
苏秀莲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和稀泥的答案不满意。
“从今天来看,小季这个年轻人,有优点,也有缺点。”
我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
“优点是,人看着挺机灵,也懂事,知道第一次上门要带礼物,说话也还算得体。这说明,他是在乎疏雨的,想给我们留个好印象。”
听到我先说优点,苏秀莲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今安也松了口气的样子。
“但是,”我话锋一转。
“他的一些小习惯,确实也反映出,他可能还不够成熟。”
“比如,在饭桌上频繁看手机。这说明,在他心里,可能还有比‘尊重长辈’更重要的事。也说明,他的自控力,或者说,他的情商,还有待提高。”
“还有,他对疏雨的态度。两个人之间,有点太‘不客气’了。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关系好,但也可能,是他性格里,比较自我的一面。”
我把我的观察,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地,陈述了出来。
客观,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报告。
我说完,看着苏秀莲。
“妈,这些都只是我的初步观察。一个人的好坏,不能通过一顿饭就看出来。”
“疏雨喜欢他,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作为家人,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上来就否定他,而是要多观察,多了解。”
“给他一点时间,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我的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既没有完全否定季辰,满足了今安“不要有偏见”的期望。
又指出了季辰的缺点,回应了苏秀莲“帮忙把关”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我把这件事,从一个“是否同意他们在一起”的判断题,变成了一个“如何更好地考察他”的问答题。
这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苏秀莲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还是修远你看得明白。”
她说。
“行,那就按你说的,再看看。”
一场家庭风暴,被我用几句话,化解于无形。
回家的路上,今安一直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默。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安宁。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谢谢你,修远。”
“谢我什么?”
我故作轻松地问。
“谢谢你,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就去否定季辰。”
她说。
“也谢谢你,愿意为了疏雨,为了这个家,去费这些心思。”
“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个埋头画图纸的书呆子。今天我才发现,你比我想的,要成熟得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的敬佩。
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是她姐夫。”
我说。
“长兄如父。她爸不在了,我不替她把关,谁替她把关?”
“这是我的责任。”
是的,责任。
在经历了那场荒唐的“拉链风波”之后,我终于清晰地,重新认识到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我对疏雨,没有别的任何感情。
只有,一个姐夫,对小姨子的,那份最纯粹的,家人的责任。
小小的破绽
那次家庭会议之后,季辰来家里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苏秀莲虽然对他还是有些不冷不热,但至少表面上,没有再说什么。
而我,也开始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更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年轻人。
我发现,他确实很聪明。
他很快就摸清了我们家每个人的喜好。
他知道苏秀莲喜欢听人夸她年轻,就总是在嘴边挂着“阿姨您这皮肤,比疏雨都好”。
他知道今安是大学老师,就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聊一些文化、艺术方面的话题。
他也知道我喜欢车,有一次还特意跑来跟我聊什么发动机,聊什么扭矩。
虽然说得漏洞百出,但那份刻意讨好的心,是显而易见的。
他对疏雨,也确实很好。
他会记得疏雨的生理期,提前给她准备好红糖水。
他会陪疏雨去看她喜欢的、无聊的偶像剧。
他会在疏雨发小脾气的时候,耐心地哄着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完美到,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太多心了。
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八面玲玲,情商很高的人。
直到有一次。
那天也是周末,季辰又来家里吃饭。
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就走到阳台上去了。
阳台的门,没关严。
我正好起身去客厅拿纸巾,路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他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在忙,别老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和我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非常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戾气。
“……钱?我哪有钱?我这个月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烦不烦啊!晚点再说!”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等他从阳台走回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谦逊有礼的笑容。
仿佛刚刚那个暴躁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冲我笑了笑:“姐夫,不好意思,工作室的电话。”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心里,却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工作室的电话?
工作室的什么人,会用那种口气,跟他要钱?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撒谎。
这个小小的破绽,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开始更加留意他。
我发现,他的消费水平,和他自称的“小打小闹的工作室”,似乎不太匹配。
他穿的衣服,戴的表,虽然都不是什么顶级大牌,但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创业青年来说,也绝对算是奢侈品了。
他每次来,给苏秀莲买的保健品,给今安买的化妆品,也都是价格不菲。
疏雨更是,隔三差五地,就有新包包,新首饰。
她的钱是哪儿来的?
疏雨自己还是个学生,生活费都是家里给的,根本不可能支撑这样的消费。
那这些钱,唯一的来源,就只能是季辰。
一个工作室刚起步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
是他的工作室,真的那么赚钱?
还是……他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收入来源?
又或者,就像他电话里说的,他其实,也已经“揭不开锅”了。
他现在所有的光鲜,都只是一种……伪装?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我决定,我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观察下去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疏雨。
也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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