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被斩首”，旧秩序的面纱彻底粉碎

文 | 丁毅超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凌晨，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Truth Social发布了帖子，宣称“马杜罗总统及其夫人已被抓获并遣送出境”。

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该消息就迅速登上了各国媒体的头条，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目光。可以这样说，如果特朗普真得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拿下了马杜罗夫妇，这一事件可以堪称特朗普二次上台以来最重要的政治胜利。并且这一事件极有可能会在拉丁美洲产生连锁效应，毕竟特朗普已经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放话，哥伦比亚总统就是下一个目标。

由于事发突然，且事情依旧处于快速发酵的过程中，笔者只能简要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本次斩首行动是在当地时间深夜发动的。美军先是用空袭的方式对委内瑞拉多次政治军事设施进行了袭击。根据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的说法，其中就包括联邦立法宫和总统府这样的重要目标。

随后委内瑞拉民众社交媒体上开始疯传打击后的照片和视频，在部分视频中还拍到了疑似美军直升机的目标。一时之间，关于美国对委内瑞拉开战的说法迅速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传播。

由于接下来并没有进一步交火的消息，很多人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场纯粹的空袭。毕竟在成功封锁了委内瑞拉油轮进出港后，特朗普政府有动机通过空袭之类的方式进一步对马杜罗政府施加压力。各方的讨论更多集中在这次空袭会对马杜罗政府造成何种影响，以及美委两国关系的进一步紧张化会对该地区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当地时间4点30分，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的重磅消息彻底改变了此前的讨论方向。这无疑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斩首行动，马杜罗夫妇直接从委内瑞拉国防部被美军带走这一说法也开始在坊间迅速流传。在一个小时之后，委内瑞拉副总统罗德里格斯基本上变相承认了马杜罗已经被美军扣押带走的事实。她要求美国方面立刻提供马杜罗夫妇依旧存活于世的证据。

不过，大部分读者可能并不关心事件的细节。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现在想问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是马杜罗政府土崩瓦解，委内瑞拉亲美势力上台？还是委内瑞拉政治格局碎片化，陷入内战？亦或者是委内瑞拉继续维持一个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政府，继续与美国对抗？

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哪一种可能性都无法排除。从结构性的角度看，第一种可能性最高。原因也很简单，委内瑞拉的反美势力处于天然的结构性不利中。这种不利体现在内外两个方面。

从外部看，他们缺乏打破美国封锁的可能性。想必大家都知道，自从特朗普政府封锁了委内瑞拉油轮进出后，马杜罗政府不是没有做出过尝试。比如马杜罗政府就选择以没有被美国制裁的船只试图将原油运输出港。只不过美军无视了这种技术操作，油轮进入国际海域不久就被扣押。

现实的残酷性在于，还没有一个国际力量可以打破美军对加勒比海的控制权。中俄距离太远，拉美内部的亲美和反美势力也处于激烈斗争的阶段。作为拉美左派代表的巴西总统卢拉不是不想声援马杜罗政府，但是他前脚说拉丁美洲反对特朗普政府的行为，拉美亲美派代表阿根廷总统米莱后脚就直接在南美市场共同体会议上说，巴西有什么资格代表拉丁美洲。

在内部方面，委内瑞拉的情况也不是十分乐观。无论究竟是因为马杜罗政府自身腐败还是美国的制裁封锁，亦或者多种因素兼而有之，委内瑞拉的GDP已经滑落到查韦斯上台前的水平。对委内瑞拉民众来说，政治动荡还是其次，生活成本高昂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而委内瑞拉脆弱的制造业很难在美国制裁的情况下提供大量的生活用品。委内瑞拉人被迫用脚投票，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显示，委内瑞拉的难民和移民总数已经达到了340万人。

因此，即便委内瑞拉的反美势力推出新的领导人，他们依旧难以解决其中的结构性不利。马杜罗政府的800万民兵计划也缺乏现实的可能性，原因同样很简单，委内瑞拉的财政支撑不起这种军事结构。反而马杜罗政府过分的虚张声势让特朗普看到了外强中干的可能性。在这一意义上，与美国谈判寻求体面投降（比如举行不禁止反对派的大选），成为了委内瑞拉反美势力最有可能的选择。

对特朗普而言，后续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成功的斩首行动本身足以成为赢学的素材，将马杜罗押送到美国进行司法审判这一行为本身将激发出其支持者的狂热情绪；而民主党人之前的战争担忧反而做实了拜登政府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的慎重与无能没有区别，至少在舆论上，民主党人很难扭转这种评价趋势。至于这种长尾效应能否延长到中期选举则依旧有待观察，毕竟美国的政治情绪波动周期也变得越来越短。

哥伦比亚总统佩德罗可能会对此感到有些紧张。毕竟在几个月前的口水战中，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已经指名道姓，下一个就是佩德罗。这可以解释为何哥伦比亚政府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谴责特朗普政府的做法，并要求召开联合国安理会进行紧急讨论。

与抓住马杜罗造成的短期后果相比，特朗普政府如此激进的做法对现有国际秩序的长远影响会更大。美国历届政府一直都倾向干预外国事务是不争的事实，但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美国政府总是会否认自己直接参与和下场。而特朗普以如此赤裸裸的方式抓捕马杜罗，堪称是对已经日趋衰弱的国际秩序致命一击。

或者说得更明白些，美俄的举动都表明，今日我们正在加速进入一个以实力为基础的现实主义国际秩序之中。这种秩序往往不存在自由国际主义的全球主义妄想，反而只有实力之下的残酷计算。而其他国家也会明白，在美国主动放弃世界警察的身份后，它们也可以如法炮制，也采用军事冒险的方式获取政治收益。

事实上，这一进程已经开始了，阿塞拜疆以武力改变与亚美尼亚谈判的基准点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而这类例子，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会越来越多。

在政治哲学上，这是国家主权理论的全面回归。主权行为体本身就有权对其他主权行为体发动进攻行动。而二战后的国际秩序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主权不可分割权力的阉割。随着这种国际秩序的衰弱，主权必然会重新要求自己所失去的权力。

这是对二战以来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根本性解构，并且这种解构是瓦解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过程中不可阻挡的一环更深层次的分析需要对霍布斯和格劳秀斯的学说进行再阐释，这篇快速评价为主题的文章中就不进行过多发散了。

除此之外，特朗普的这番打击就发生在我国刚刚进行完高层外交活动后，也充满了挑衅意味。当然，按照特朗普政府官员的说法，本来斩首行动是打算在圣诞节实施，但特朗普认为需要优先打击ISIS，所以才挪到今日发动。

简而言之，特朗普确实在加速推倒自由国际主义所建立的后冷战秩序。在以实力为基础的新世界秩序中，部分依赖于国际秩序本身而存在的国家将会遭受到明显的生存危机。毕竟，在缺乏足够军事威慑力（特别是反介入或者区域拒止能力）的情况下，依靠国际法和外交承认已不足以保障国家元首的安全和政权的生存。

这必然会加速世界的集团化分裂，促使各国在金融、网络和军事上构建自己的安全堡垒。不得不说的是，并非所有国家都能适应这一新秩序。它恰恰揭示了主权理论最残酷的一面——主权本身是一种基于实力的等级制体系。

特朗普的行动实际上是在向世界宣告，在生存和敌我之分面前，以近代理性主义为基础的法律约束是脆弱的。主权并没有也不可能被“驯化”，它一直在等待时机重新夺回了它最原始、最核心的权力——发动致命暴力的权力。

总而言之，马杜罗的身影在飞往美国的军机上消失，但关于主权、正义与权力的哲学拷问，才刚刚开始。特朗普这场赤裸裸的军事冒险，撕开了二战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最后一层温情面纱，让实力至上的现实主义逻辑成为全球博弈的显性规则。

对我国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当国际秩序正在向新的方向不断变动时，我国究竟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决策进行调整和适应也是应有之义。

国际秩序的动荡增加了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也让世界看到了“效率优先”模式的短板。对于中国今日的体量来说，很难碰到明显的生存危机，但加强自身经济韧性和完善供应链依旧是一个十分紧迫的任务。至少我们必须意识到，国际秩序转变要求我们从纯粹的效率优先向安全，或者说抗风险能力转移。对其他国家，尤其是第三世界国家来说，这样的思考更为至关紧要。

国际秩序愈发进入快速变动期，也对我国的应对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为负责任的大国，我国既要守住自身的发展底线，也要以自身的稳定与担当，为混乱的世界提供一份确定性。在旧秩序崩塌，实力主导被美国又摆上台面的新局面中，如何走出一条兼具道义与实力的崛起之路，中国人需要找出最适合中国人的方法，如此才能尽可能减少国际秩序变动对带来的负面影响。

该期文章导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