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讲堂第三讲“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在雁荡山举行

2025年12月27日，由中国美术学院、温州市人民政府主办，中国美术学院社会合作处、中国美术学院山水文化研究院、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国学研究院、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史学研究中心、温州市雁荡山风景旅游管理委员会承办的“雁山讲堂”系列学术研讨会第三讲“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在浙江省温州市雁荡山举行。

“文明开图画，山水见本心。”继11月8日第一讲“三山五岳与中国书院传统”学术对谈、12月13日第二讲“三山五岳与中国山水”学术会讲圆满举办后，雁山讲堂第三讲以“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为主题举办学术论坛。

本次论坛以更为宏阔的学术视野为立足点，深入挖掘中国山水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时代价值，整体议程共设三场，依次有序展开。二十余位国内外知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探赜索隐，以开放包容的学术姿态，系统探析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的深层关联，为相关领域研究注入新的学术活力。

“雁山讲堂”系列学术研讨会第三讲现场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会长、浙江省文联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许江出席论坛开幕式并发表主旨演讲。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温州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周新波，中共乐清市委常委、温州市雁荡山管委会党委副书记、常务副主任王金法出席论坛开幕式并讲话。

出席开幕式的领导与嘉宾还有：温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局长、民建温州市委副主委杨明明，温州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吕呈力，浙江省政协委员、温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张成毕，乐清市美协主席陈笑一，海内外高校及文艺机构专家、学者，以及本次“雁荡讲堂”学术召集人、中国美院教授杨振宇和本次展览策展团队成员。开幕式由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党委宣传部部长刘海勇主持。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会长、浙江省文联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许江做主题为“山水远望”的论坛主旨演讲

许江教授以“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为主线，深情回顾了与中国美术学院及众多艺术家共同探索山水文化的历程。他从四年前启动的“画雁荡”系列创作与展览谈起，结合自身经历，生动阐述了中国美院深厚的山水情结及其与“海上名山”雁荡山之间的历史渊源，并对美院创立山水研究院、开设雁山讲堂等工作给予高度评价，同时表达了对建设雁山美术馆的殷切期待。

许江进一步剖析了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建筑与山水意象的融合之道，深入阐释了中国文化中“望”的哲学意涵。他指出，象山校区通过可望可游的空间营造，让学生在行走中涵养“胸中丘壑”，实现性灵的山水化育，这正是美育的重要理念。接着，他以富春江为例，追溯严子陵钓台等古迹所承载的“渔樵风神”与文人精神，强调山水游记融合自然描绘、历史追忆与情感抒发，构成了中国人特有的时空感知与生命观照。

许江聚焦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家创作的雁荡山主题作品，解读其中独特的视觉表达与观看方式——群山如壁、移步换景，形成一种“观看的迷宫”。他以黄宾虹“倒看雁荡”、潘天寿《雁荡山花》《小龙湫一角》等为例，阐述艺术家如何将自然山水转化为“胸中丘壑”，完成山水精神的当代转化。他还提及黄宾虹晚年目疾后“黑团团里墨团团，墨团团里天地宽”的化境，以及赵无极融贯东西、以油画传递山水气象的艺术探索。

许江呼吁艺术创作者应秉持“远望”与“漫游”的姿态，提升心灵境界，抵达“心与物游，情赠兴答”的理想状态。

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温州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周新波讲话

周新波指出，温州是浸润于山水中的文化名城，雁荡山更是承载深厚人文底蕴的“海上名山”。近年来，温州积极推动文旅融合与文艺提升，为进一步激活山水文化遗产，2025年温州市委宣传部与中国美院携手创设“雁山讲堂”学术研讨会系列。继前两期成功举办后，本次第三讲以“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为主题，兼具学术深度与时代价值。温州方面有关单位也将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搭建学术交流平台，汇聚顶尖智慧，把山水文化研究成果转化为温州文化建设的山水之媒，转化为发展之蕴、文明之魂。

中共乐清市委常委、温州市雁荡山管委会党委副书记、常务副主任王金法讲话

王金法谈到，雁荡山作为“东南第一山”，是中华“山水精神”的重要标志。近年来，雁荡山管委会坚持“以文铸魂、以文兴业”的理念，系统推进雁荡文化保护与活化，梳理历代文脉，加强摩崖石刻保护，推动“中国山水文化研究院”建设，扩大佛教文化的影响力。同时，积极搭建学术交流平台，雁山书院、双溪书院等实体的建设，正让书院传统在当代焕发新生。此次，“雁山讲堂”更是深化山水研究、推动思想对话的重要桥梁，将进一步促进学术思想与山水文化的交融，为区域文化发展注入崭新活力。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党委宣传部部长刘海勇主持论坛开幕式

刘海勇表示，山水作为一种世界观从未静止，其早已超越自然地理的范畴，成为一个蕴含深厚哲思与人文价值的文化符号，这种观念促使我们从人类文明最深厚的根脉中探寻支撑人文精神的力量，我们所在的雁荡山正是这一命题的绝佳注脚。雁荡山亿万年的自然造化与千年来的文人墨客，成就了这处寰中绝胜。雁山讲堂的前面两讲取得了很好的学术成果与社会影响，本次论坛在秉持开放与深邃的视野中，继续追问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的丰富关系，山水天地何以滋养人类发展的实践路径等问题，令人期待。

本次论坛第一场由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雁山讲堂”学术召集人杨振宇主持，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谢继胜，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任道斌，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密歇根大学教授包华石，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孔令伟先后发表主题演讲。随后，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姜丹丹，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旭，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资深策展人、学术部负责人谈晟广，浙江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朱振宇，中共乐清市委常委、温州市雁荡山管委会党委副书记、常务副主任王金法等人围绕议题展开与谈讨论。

01

“万岁”封禅与东亚山神信仰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谢继胜主题演讲

先秦时期信仰将灵魂本命神及由此而出的寿延与自然界的山川万物、河流树木结合起来，构成历史形成期神话与传说的叙事基础。汉藏民族，甚至整个东亚地区民众的体魂或本命神信仰都与山神崇拜密切相关，不同人群的王权与王统都是建立在山岳崇拜的基础之上，由山神神系的亲属关系衍化为早期王统世系。具有了王统传承的山脉，无论山形大小，定会成为最大的山神并衍生出供奉仪轨和相关民俗事象。山岳信仰的仪式化表现形式就是古代帝王祭祀山神的封禅制度，即将反映祖先信仰的山神崇拜与帝王获取山神超自然神力强化帝王崇拜的需求结合起来，帝王作为通达山神所代表的天地之间的使者，天人感应，君权神授，两者的结合是寿延祝釐语“万岁”形成的内在逻辑。汉魏以后流行的道教《五岳真形图》则以山神地理分布涵盖王土方位，以五岳蕴含的五行象征万物时世的运转，是封禅仪式的空间表达，藏族地区山神祭祀五行风马的生成逻辑与此相同。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三纲五常规范社会伦理，以阴阳五行认知世间万物的运行，进而从社会思想上建立了大一统的理论基础，以岁时寿延信仰为核心逐渐演变为社会四时运行的习俗与礼仪体系，其中反映君权神授的万岁封禅，客观上开启了以儒学为主的华夏国族意识的先河。

02

彼岸山水

——考古材料所见早期山水画拾零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主题演讲

郑岩从考古材料出发，探讨了早期山水画的具体实践与功能。通过北齐、北周至唐代的墓葬壁画与屏风实物，揭示了山水画在六至十世纪已脱离人物背景，成为独立题材，并与居室、家具紧密结合，为“卧游”理念提供了物质性的空间印证。以韩休墓等为例，分析了墓葬中山水屏风常与“灵座”对应，体现了山水与灵魂观念的具体关联。通过初唐石椁上山水画与墓志铭中山水修辞的并置，指出山水画在当时已成为一种修饰墓主品格与形象的视觉“修辞”手段。这些考古发现从“身体—空间”“灵魂—祭祀”及“图像—修辞”三个具体维度，展现了山水画在早期中国的实际使用方式与文化基础，为理解其后来升至精神层面提供了形而下的历史起点。

03

以形媚道，以画养生

——黄公望山水画中道家风水因素初探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任道斌主题演讲

任道斌结合具体案例分析了山水画中的道家思想与风水观念。他从黄公望切入，指出其擅长择取风水佳地隐居，如富春江、三台山等地，并点明其画作多表现“仙山”意境，体现道家对长生与祥和的追求。随后他归纳了道家风水的核心要素，如龙脉起伏、山形厚实、方位优选及五行俱全等，并以《富春山居图》《丹崖玉树图》等为例，重点对黄公望画中常见的“金山”“笔架山”“太师椅山”等意象进行解读。此外，从五代至元代诸多画家如荆浩、巨然、王蒙等的作品中也可见类似的道家风水审美。最终得到黄公望将绘画与养生结合，以画为乐、道法自然，丰富了文人画的内涵，并由此可追溯道家审美在传统山水画中的深远影响。

04

“幅员润泽”：

群山之巅如何成为仁政的隐喻

北京大学、密歇根大学教授包华石（Martin Joseph Powers）主题演讲

包华石探讨了山水画中构图方式的社会隐喻。他表示古今中外，在贵族社会里垂直构图常被用来象征上下尊卑的权威秩序。山形的高度表面上也看上也是用上下形势的隐喻，但在宋代的后贵族社会中，山水画中的高峰只是占着山水的小部分。实际上江山山水画的背后含义就是国家的责任是在大自然的环境中，官方和人民应该合作增进大家的福祉。因此到了宋代，横行的山水构图开始流行，反映政府与民众的互动而非单纯统治。如《溪山图》以烟云飘浮隐喻皇帝和百官努力于“施泽于民”，体现宋代政治理论中“天人合一”和君臣为民服务的理念。结果当时考生参照的《山塘考索》中说明人民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是“相生养之事”以及“相维持之职”，就是说，连皇帝与百官的施政权必须合于外在的标准，即人民的福祉。 故而，古今中外因为无法违背视觉隐喻的内在逻辑，所以欧洲贵族的宫殿里一直到19世纪晚期都常用垂直构图法的雕刻品表现贵族的 “荣誉”，即独断权利。然宋代之后，因民众能参与国事，艺术构图开始转向横向，表现官方与人民之间“相维持之职”，突破垂直秩序的限制。包教授认为这个权利概念是中国文化赠给全世界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05

云山——谈“山纹”及其填充物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孔令伟主题演讲

孔令伟围绕“山纹”与中国早期山岳文化展开深入阐述。从“仁者乐山”的文化内涵出发，阐述了中国古代将高山视为沟通天地、兴风雨、成万物的神圣媒介，由此形成了悠久的山岳祭祀传统。他指出，中国存在一种“立体的文化板块”，即高山与盆地间形成的垂直文化系统，其核心即山川崇拜。随后他进一步聚焦于青铜器纹饰，表示在西周中期后，“山纹”逐渐取代饕餮纹成为青铜器主导纹样，与分封制下通过“望祭山川”来确立政治秩序、联盟山岳部落密切相关。通过分析三星堆祭坛、芮伯壶等器物的纹样轮廓与意象，进一步论证了其与高山崇拜的内在关联，为理解中国早期文明的精神世界与权力表达提供了新的视角。

在第一场的与谈讨论中，姜丹丹、李旭等学者围绕上午学者的发言展开探讨。姜丹丹从图像学与社会人类学的跨学科视角，聚焦山水符号的文化价值，提出山水作为象征媒介与权力的关联，可延伸至东亚乃至全球领域。她结合《图像的生与死》，谈及山水在沟通天人、建构政权合法性中的作用，指出“意在笔先”影响山水画书写方式，宋明理学推动儒道思想融合，让山水兼具审美价值与政治伦理秩序建构意义。李旭则肯定上午报告实现艺术史学与艺术哲学、理论的有机结合，跳出单纯材料考据的局限，兼具实证支撑与思想洞见。他着重强调早期山水的神性与道性被当下研究忽视，提出“山水神学”的研究方向，并指出中国传统山水绘画中的垂直结构，蕴含“替天行道”的合理性内核，与西方征服性垂直结构存在本质区别，为理解宋画提供了全新思路。

论坛第二场由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孔令伟主持，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旭，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雁山讲堂”学术召集人杨振宇，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张书彬，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资深策展人、学术部负责人谈晟广，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姜丹丹先后进行主题演讲，随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谢继胜，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柯小刚，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刘海勇等学者参与与谈讨论。

06

赋比兴中的《诗经》山水形象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旭主题演讲

李旭梳理了中国早期诗歌中山水形象的多元范式及其对后世艺术的深远影响。他指出，中国的山水诗虽成型于晋、宋之际，但《诗经》中已有丰富的山水形象，《诗经》六义中的“赋、比、兴”奠定了三种人与山水关系的经验原型：在《国风》中，山水作为起兴的背景，如气流般烘托人的活动；在《小雅》中，山水被用以比喻君子福德（“如南山之寿”），在仰视中逐渐进入人视野的中心；在《大雅》和《颂》中，出现了对山川的铺陈式描绘，《周颂·般》中展现了陟高山而俯视天下的“山河赋”，蕴含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政治统摄意识。此外，《卫风·考槃》的移步换景、乐在山水已萌芽了隐逸山水的观照方式。他认为，这些山水得以呈现的不同方式——作为背景的“睨视”、作为德喻的“仰视”、作为领土的“俯视”以及“悠游之观”中的隐逸乐土，蕴含了一门“山水的现象学”。它们不仅印证了山水经验与观看方式的多样性，也为后世山水诗画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源头与形式参照。

07

何处是蓬莱

——中国山水画中的仙山传统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雁山讲堂”学术召集人杨振宇主题演讲

杨振宇从朱熹《送郭拱辰序》中“东游雁荡，窥龙湫，登玉霄以望蓬莱”的文句出发，探讨了古人如何通过山水去追寻与仙境的连接。他指出，“望于山川，遍于群神”，山水在中国传统中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再现，更是沟通人神、寄托超越性精神的重要媒介，一种特殊的灵媒。他结合《史记·封禅书》中对蓬莱“未至，望之如云；及至，反居水下”的描写，分析了仙境可望而不可即的特质。这种特质恰恰构成了对诗歌与绘画语言的挑战——如何在保持神圣性的同时，将缥缈的仙山意境转化为可感的艺术形式。随后，通过梳理从游仙诗到山水诗的演变，以及顾恺之《画云台山记》等早期画论与创作，杨振宇阐释了山水画如何逐渐将“仙山”从虚幻的传说，转化为可游、可观、可栖的精神图景。他提出，尽管后期山水日益文人化，但“仙气”始终隐伏其中，成为山水内在的超越性维度。最终，他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作结，强调只要通过适当的观看与表达，山水皆可成为通往“蓬莱”的途径，而这“仙山”也构成了中国山水画绵延至今的内在传统之一。

08

禅观山水与视觉朝圣：

敦煌艺术中的山水观探微

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张书彬主题演讲

张书彬基于敦煌石窟壁画艺术视角，探究了敦煌壁画中的山水图像从最初作为人物装饰背景、场景隔断等，逐步融入禅观思想、神圣地理等要素，演化为承载佛教宇宙观与信仰实践的功能性视觉媒介与观念空间。他着重分析了敦煌艺术中的“十六观”图像，明确了观者借助艺术表现如何将外在景象转化为内在观想对象，使之成为引导信众实现精神超越的视觉化的修行指南。同时以莫高窟“五台山图”为例，阐释了这幅宏大的“神圣舆图”如何通过神圣山水再现、画面特殊构图、朝圣者路径与观看方式的引导等，使观者视线追随画中朝圣者行列完成“视觉朝圣”的旅程。他认为，敦煌壁画中的山水图像经历了从“场景”到“境界”、从“所见”到“所观”的深度转变。其不仅是研究早期山水画史的重要材料，更是理解中古中国宗教体验与视觉文化相互塑造关系的关键视觉命题。

09

从“明皇幸蜀图”看唐代山水范式的形成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资深策展人、学术部负责人谈晟广主题演讲

谈晟广在关于传李昭道《明皇幸蜀图》的研究中，对该作的定名与时代提出了重要质疑。他指出，画中描绘的春季花卉与唐明皇秋日幸蜀的历史记载不符，且山石地貌更接近陇西特征，因而原题《明皇幸蜀图》并不准确，此画或与游春题材有关。通过将画面元素与北朝至唐代的墓葬壁画、石刻及敦煌壁画等考古材料进行比较，可见其山石结构（如“隐隐半壁”“插空类剑”）、云烟处理（“烟霞锁其腰”）及树木比例，均呈现北朝晚期至盛唐的山水画面貌与技法特征。研究进一步结合文献指出，“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反映了唐代山水画的重要转折：李思训一脉延续工细重彩的古典风格，而吴道子则引入书法笔意、水墨特征、推动变革。此作正是李思训细腻画风的典型体现。最后，通过对比宋元山水，作者揭示北宋“山立宾主”的构图蕴含儒家秩序观念，而本作中群山齐平的构图范式，与宋初《秘藏诠》山水完全一致，则为理解宋以前山水画的构图理念及唐代山水范式形成提供了关键例证。

10

山水的艺术与灵域的气氛：

关于山水的跨文化思考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姜丹丹主题演讲

姜丹丹主要探讨了在中国山水艺术传统中的“灵性空间”（“灵域”、“灵境”）如何感知与创造的相关问题。首先节取一系列山水经典篇章如宗炳的“澄怀味象”、谢灵运的山水诗（“意惬理无违”）到郭熙的“身即山川”、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 的论述为例，分析了身心整体的感知如何与山水空间相契通，形成主客交融、物我互渗的审美进路，而提问灵性的气氛如何在此共鸣、共生的过程中得以显现。随后，她选取以雁荡山为题的绘画创作为具体案例，进而分析中国历代名家如何诠释这“山水写生第一道场”所蕴含的灵性维度：从宋代赵宗汉的《雁荡叙别图》以“元气磅礴”的自然气氛衬托友人叙别的场景，到清代钱维城的“供御”之作《雁荡五十三景图》以浅绛加青绿设色加以回应，营造雍容富丽的皇家气象与秩序，从元代黄公望的《龙湫宴坐图》以“空明圆满”之境,形成与其道友们如画家方从义的灵性对话，到明代叶澄以“繁细劲峭”、“方折挺劲”的细致笔法书写“雁荡经行”，再到晚明吴斌以视觉的变形幻象，展示恍若仙境的雁荡神韵。而中国现代的一些画家们更以强烈的主体创造性，对雁荡山奇崛的地景，进行创造性的转化。如张大千晚年（1979）以泼彩法重现与友人们（1937）游历雁荡的情感记忆，形成对清代袁枚在诗句里描述的“龙湫之势高绝天”的视觉转化，黄宾虹则用积墨法融合“眼中”与“胸中”山水、以表现雁荡山的“内美真趣”，来回应其友人蒋叔南依照实景所制的《雁荡山图》，潘天寿则在于奇险中寓生机、于刚健中见灵秀的构图之中灌注现代生命的张力，也在雁荡龙湫的动态之势前，加入一同观瀑的友人背影。由此可见，雁荡山作为山水艺术的经典案例的脉络之一，可揭示出山水的灵境并非一种静态的属性，而是在主体感知、情感投射与艺术创造（“神游意会”）的互动中，不断生成的综合(“势-味-象-境”)的美学境界，亦体现出寓于物质世界又超越其形质的场域体验的多样性。在跨文化的视野下重新诠释山水的灵性空间，意味着将例如雁荡山不断重构的山水图像的谱系，从作为历史文本的固定原境中抽取出来，并将其置于一个流动的、对话的、面向当代全球生态关切的意义共生的网络之中，重新理解并激活赋能。

在学术研讨会的研讨环节，郑岩、谈晟广等学者围绕山水图像考据、创作实践与文化内涵展开深入探讨。郑岩肯定谈晟广对《明皇幸蜀图》的研究价值，同时提出疑问，认为其材料跨度从南朝至北宋初，需进一步明确能精准锚定盛唐的图像特征与演变节点。谈晟广回应称，山水图示在北宋后形成“三分宾主”的分水岭，而《明皇幸蜀图》可通过李思训、吴道子的笔法变革，结合李道坚墓等唐代墓葬山水图像作为坐标，佐证其盛唐底本属性。刘海勇则从创作实践切入，指出当下创作者感受力不足，倡导以实地驻留写生唤醒感知，强调AI难以复刻人在山水间的灵性与无限可能。柯小刚聚焦《诗经·斯干》，提出山水一体、阴阳相合的理念，认为其与雁荡山实景、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栖居思想一脉相承，李旭补充此观点与风水栖居的内涵高度契合。

论坛第三场由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张书彬主持，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副主任蒋人和（Katherine Renhe Tsiang），浙江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朱振宇，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柯小刚，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副研究员颜晓军，温州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图书馆馆长孙良好先后进行主题演讲，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任道斌，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密歇根大学教授包华石，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教授、策展人张晓锋，策展人、学者马思琦等学者随后参与与谈讨论。

11

中古世纪早期中国的山与山水画

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副主任蒋人和[Katherine Renhe Tsiang]主题演讲

蒋人和从佛教石窟与墓葬艺术出发，探讨山水在宗教与精神修行中的意义。她讲到山自古被视为通神之径，佛教寺院建于山中，成为僧人禅修、读经、积累功德的场所。北齐时期，摩崖刻经将自然山体转化为佛法的场域。通过对响堂山石窟等遗址的研究，她开展了受损造像的数字化复原工作。此外进一步分析了南北朝艺术中山水元素的早期呈现：重点列举了北朝墓葬壁画（如九原岗墓道壁画）与石刻（如康业墓石榻屏风），其中山水环境构成死者灵魂的理想归宿或升天场景，融合了现实活动与彼岸想象。以南响堂山最早的西方净土浮雕为例，指出山水莲池的意象被视为极乐世界的象征。

12

英译杜甫《秋兴八首》（其一）

中的山水意象再现

浙江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朱振宇主题演讲

朱振宇的发言首先从译介学视角就杜甫《秋兴八首》（其一）的阐释提出10个问题，而后，依据这些问题对克莱默·宾[L. Cranmer Byng]与弗莱彻[W．J．B．Fletcher]两个英语译本进行对比了分析。她指出，首联中，宾的翻译呈现出了深秋的冷，但忽略了“玉露”及“枫林”的颜色意象，弗莱彻的翻译突出了诗句的颜色对比，但却未能展现深秋的温度；前者的语言图画近似水墨山水，后者则近似青绿山水，但二者都未能展现“巫山巫峡”的“巫”字丰富的文化意涵，也未能展现“萧森”两个字内在的动静张力。颔联中，相比宾，弗莱彻的翻译更能呈现江天、风云、地影的动感，充分展现了古诗的“蒙太奇”效果，但二者都未能体会到“地阴”隐含的政治动荡隐喻。颈联中，“丛菊”与“他日泪”“孤舟”与“故园心”之间同时具有并置关系、镜像关系和因果关系，其包孕的意象得益于中国语言的朦胧，而宾与弗莱彻无论采取哪种翻译策略，都只能展现这些关系中的一部分，反映了西方语言的分析性所带来的局限。尾联中，弗莱彻用高塔的归化意象再现“白帝城高”，较为成功地翻译出了杜甫诗歌中的崇高感。朱老师还指出，杜甫诗中的山水并非逍遥的“山水”，而是深沉且具有历史关怀的“山河”，在其中，诗歌语言的时间性体现为历史感，而历史正是有温度的时间。

13

一画打开的世界：道，山水与文明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柯小刚主题演讲

柯小刚以宗炳《画山水序》为核心，探讨山水与文明的内在关联。发言指出，宗炳认为圣贤的山水之游并非闲暇消遣，而是文明构建中不可或缺的“山水行动”。山水兼具“质有”（物质性）与“趣灵”（精神性），能以“形媚道”达成身心一体的“仁者之乐”，而文明创造则偏重“以神法道”的智性通达。二者结合，方能使文明趋近于道，避免陷于纯技术理性。进一步联系石涛的“一画论”，指出“一画”是从笔墨未分的混沌中开辟秩序的根本法则，这正隐喻了文明世界从自然山水中的生成。强调山水以其具体与空灵的双重特性，引领和化育文明，使其在物质发展中保有精神的超越维度。

14

好山更在此山中——李昭《雁荡山图卷》

与雁荡山的古代旅行开发

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副研究员颜晓军主题演讲

颜晓军从北宋沈括《梦溪笔谈·雁荡山》记载中，此山因“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属于“尚未有名”状态，讲起，列举历代雁荡山游记，最终聚焦元代李昭的《雁荡山图卷》，指出该画是现存最可靠的早期雁荡山图像作品。原画十八段仅存七段，描绘了近五十处景点。画作具有强烈的“舆图”性质，可能受到南宋袁采《雁山图》的影响，采用分段描绘方式，记录方位、路程与地理位置，这与一般山水画追求整体意境不同。画作笔墨简淡，注重对地质特征的描绘，并将山体置于虚空之中，体现出独特的“天地观”。该画融合了地理记录、宗教情怀与艺术表现，堪称“诗书画三绝”。通过对比后世版画与绘画，揭示了古人认知与表现山水空间的多元方式，是研究雁荡山历史与文化的重要视觉文献。

15

立足瓯越大地，探寻山水文明

温州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图书馆馆长孙良好主题演讲

孙良好立足温州独特的山水文脉，阐述了其团队深耕“瓯江山水诗路”研究的缘起与脉络。他指出，温州是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南朝谢灵运出任永嘉太守时创作了毕生近半的山水诗篇，李白、杜甫、苏东坡等后世诗人都曾心向往之。宋代以“永嘉四灵”为代表的诗人群体，进一步传承了寄情山水的传统。基于深厚的历史底蕴，孙良好带领团队系统推进“瓯江山水诗路”研究。该研究包含三大主题：“纵贯古今的历史研究”重视古代山水诗与现当代山水诗的衔接与转换，“点面结合的案例研究”关注“永嘉四灵”等代表性的诗人群体与诗路沿线景观题咏，“多维综合的文化研究”强调山水诗与周边文化生态的和谐统一。三大主题虽有交叉但互不重合，彼此呼应却各有侧重。团队还开发了山水诗虚拟仿真实验课程、举办系列山水诗学术论坛促进古今对话，致力于让诗路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

在研讨会最后的与谈环节，任道斌、包华石等嘉宾分享观点。任道斌从孙良好的发言出发，结合本次雁荡山研讨主题，强调实地体验山水胜景和学术研究相结合的重要性。包华石则聚焦柯小刚的讲座，补充指出中国“圣人含道映物”、于山水间体认自我的理念，远早于欧洲18世纪浪漫主义时期的同类思想。他对比中西方认知差异，提及古希腊视自然奇崛之景为诡谲，而中国自汉代已重视个体价值，唐代白居易的审美观念形成与贵族社会崩溃相关。此外，17世纪欧洲通过约翰·纽霍夫的版画了解到中国文人的怪石审美与园林设计，相关理念随之逐步传入欧洲。

“雁山讲堂”第三讲同期举行“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旨在形成学术研讨与艺术展示同频共振、深度交融的“展研一体化”创新实践。雁山讲堂邀请“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张晓锋与学者马思琦共同参与研讨。二人分别从艺术实践与策展实践的角度出发，围绕雁荡山水文化与当代艺术表达展开深度对谈，构建起艺术创作与学术研究之间的有机对话。

“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策展人张晓锋

张晓锋从自身专业——传统版画与水彩创作的实践经验出发，分享了聆听论坛讲座后的启发。他谈到颜晓军老师对李昭《雁荡山图卷》中关于空间构图处理的阐述，令其联想到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孤本《湖山胜概》，其中所呈现的明末文人游览杭州城中吴山山水胜景的独特空间处理方式，拓展了其对中国古人山水空间处理的进一步理解和推崇；他提到孙良好老师关于“瓯江山水诗路”的叙述，以及结合许江教授上午主旨演讲中提及的“唐诗之路”一系列采风创作活动展览，使他看到温州本地诗路文化在主题创作艺术活动拓展的可能性；他表示任道斌老师关于道性的风水因素，孔令伟老师关于山纹外在形态和具体填充物以及谈晟广老师的早期山水画外形边缘处理、构图以及“山立宾主”等观点的阐发，为其未来的创作带来了具体的方法启示与理论支撑。最后他总结道，绘画创作需要形式与内容的深度融合，并强调了理论思考对于指导艺术实践的重要意义。

“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策展人马思琦

马思琦从朱振宇教授关于古诗翻译“感受性”的追问出发，延伸出自己对展览策划的感受与思考。她表示策展同样也是一种翻译工作，只是这种“翻译”更为立体，需要转化的对象不只是文字，还有空间、作品的物质性存在，以及三者共同塑造的整体氛围与感受。同时她指出，在运用科技作为新的“翻译工具”时，特别需要注意其中潜藏的危险：技术可能因其过度清晰和具象的表达，造成对对象的“过度翻译”，反而削弱此次山海风主题下本具魅力的太古之气与诗意留白。因此，她认为策展人作为“翻译者”，必须保持审慎与克制，在表达与留白、阐释与开放之间把握平衡，处理好作品与策展意图之间的主客关系。

最后，论坛由学术策划与召集人杨振宇教授做总结。杨振宇表示，各位学者专家的发言内容丰富，充满了启发。许江教授的主旨发言，让人深深感受到中国美术学院的山水情结与殊胜缘分，中国美术学院和雁荡山的历史交集则因为一代代的师生而显得真切动人。今天的“雁山讲堂”和“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正是这一历史交集的持续推进。许江教授热爱雁荡山水，曾来过雁荡山七八次，并创作有很多作品，昨晚连夜观看“山海风·雁荡山艺术大展”后，乘兴挥笔写下了“雁荡风神潘公写，灵峰朝华陆师揭。合掌峰下书笔会，众生景仰践山约”的诗句。

山水“质有而趣灵”，本次论坛在纵向和横向两个维度上对“山水世界”进行了拉伸，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加丰富的山水文脉。其中谢继胜、郑岩、孔令伟、杨振宇、谈晟广、蒋人和等学者试图从“山水画前史”进行深入探究，任道斌、包华石、李旭、张书彬、朱振宇等学者则试图从风水地理学、艺术社会学、宗教学、文学等领域来拓展山水的世界。论坛还邀请柯小刚和姜丹丹等学者从思想史以及更加综合的维度带来分享，颜晓军与孙良好的分享不仅将论题结合到雁荡山的山水画历史本身，更是回到了我们熟悉的永嘉山水世界。

本次学术研讨，嘉宾们围绕议题展开深入而热烈的交流。观点的交锋与思想的碰撞，在现场形成了开放而富有建设性的对话氛围，拓宽了相关研究的视野与深度，也为正在展出的“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探讨维度。

据悉，“山海风·雁荡艺术大展”于2025年12月26日起正式对外开放，汇集老中青三代共计71位艺术家，在雁荡山风景名胜区全域展出101组/件作品，涵盖绘画、书法、影像、装置、声音等多种艺术媒介，展览将于2026年1月24日开幕，并将持续至2026年3月10日。

“雁山讲堂”第三讲：“山水世界与人类文明”学术论题与会嘉宾合影

讲堂工作团队

策划召集｜杨振宇

执行策划｜张晓锋、马思琦

执行工作组｜王晗宇、王嘉平、赵天宇、卢强、郑汉阳

视觉设计｜林建嘉

宣传｜中国美术学院融媒体中心

特别鸣谢｜雁荡山风景名胜区

编 辑｜戴佳杰

责 编｜胡心云

审 核｜刘海勇 徐 元 杨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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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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