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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坠崖身亡,公婆见我有孕,便向宗族提议让大哥继承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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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这未亡人不思守节尽孝,反倒借腹中胎儿攀附活人,妄图搅乱伦常?真是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当夜,银月高悬,清辉如霜,静静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庭院中,树影斑驳,风过处,枯叶轻响,仿佛低语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本欲前往正院,亲口婉拒这荒唐至极的安排,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

然而,当我悄然行至回廊转角时,却听见婆婆压低嗓音,语气中满是忧虑与试探:“其实……真正坠崖身亡的是阿御,你为何执意要顶替他的身份活着?”

廊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萧濯久久未语,那沉默如铅云压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秋风扫过荒原:“我想与阿沅名正言顺地共度余生。”

“她虽与阿御早有婚约,可她心中所念之人,从来都是我。”

“若让她知晓阿御已死,她定会因悔恨自责而心力交瘁,甚至一病不起。倒不如让她以为,眼前之人仍是阿御……如此,她才能安心活下去。”

他的语调愈发低沉,近乎呢喃,像是在对自己倾诉:“至于温氏,她当初嫁的是‘萧濯’这个名分,可她从未真正走进过我的心。如今她怀上了我的骨肉,已是莫大的福分。从今往后,我与她之间,再无亏欠。”



那一刻,我如遭雷霆贯顶,浑身僵立,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冷风穿廊而过,吹动我鬓边碎发,也吹醒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我终于彻悟——

原来,真正坠崖惨死的并非我的夫君萧御,而是他的同胞兄长萧濯。

第三日破晓,天光尚在混沌之中,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笼罩着萧府的屋脊与墙垣,宛如一层薄纱遮掩着无数隐秘的真相。

娘家派来的轿子已静候在府门外,青布帘垂落,马蹄轻踏,等待接我归去。

我神色淡漠,眸中再无波澜,只淡淡吩咐身旁侍女:“将这封书信送去正堂,亲手交予家主。”

侍女低头应诺,双手接过信笺,脚步匆匆地朝着正厅方向而去,身影渐渐隐没在晨雾之中。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濯一路狂奔而来,衣袍凌乱,发丝散落,直至垂花门前方才猛然止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安,声音微微颤抖:“你……你要去哪儿?孩子呢?难道你不顾腹中骨肉了吗?”

我冷冷回首,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心中早已没有半分眷恋,语气平静得如同结了厚霜的湖面:“孩子昨夜已然没了。从今往后,我回温家去,与谢氏一刀两断、恩断义绝。你好好陪着你的阿沅吧,莫要再拿亡者的名号,做那欺瞒世人的勾当。”

夫君离世后的第七日。

灵堂之内,素幡飘摇,白幔低垂,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摆动,似在无声哀悼那未曾归来的人。檀香袅袅升起,缭绕不散,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悲戚气息。

我静静跪坐在蒲团之上,双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指尖微颤。

那里,曾孕育着一个仅三个月的生命,那是我与萧濯的孩子,也是我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的寄托。

回想起那夜噩耗传来之时,整个萧府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哀恸。

公婆相拥痛哭,泪水纵横,几度昏厥过去,公公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我这二儿命薄啊,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寻回……”

2

晨光微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镇国公府的飞檐翘角。庭院深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飘落,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着哀愁。

族中长老们早已齐聚正堂,檀香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缭绕盘旋,却驱不散厅内沉重压抑的气息。

公公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肃穆,眉宇间透出深切的悲恸,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清明如镜,隐隐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婆婆坐在侧旁,眼眶通红,泪水犹挂在脸颊,似是刚刚止住哭泣。她的声音虽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如针落地:“桥月如今已有身孕,若无人继承二房香火,岂不让阿濯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族老,语气压得极低,却如寒风吹入耳际,令人心头一凛:“不如……让世子兼祧两房。”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哗然四起,惊呼声、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而起。可不过片刻,喧嚣又骤然沉寂,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灵堂内霎时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世子萧御,乃是我夫君萧濯同母所生的孪生兄长。

二人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宛如一人分作两身,连神情举止、语调高低都难辨真伪,唯有亲近之人方能从细微处察觉些许差异。

然而萧御早已娶妻成家,膝下亦有子女。

其妻元沅,出身尚书府嫡系,自幼锦衣玉食,养在深闺高门之中,性情高傲冷厉,素来不屑我这商户之女的身份。平日相见,她总是冷眼相待,言语间尽是讥讽与轻蔑。

如今他们竟欲让萧御以兄长之名,兼纳亡弟之妻?

此事一旦传开,大嫂元沅岂会善罢甘休?怕是要掀了这整个府邸!

我垂眸静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痛意让我神志愈发清明,却始终不敢抬头迎视众人目光。

并非怯懦,而是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屈辱,如毒藤缠绕肺腑,几乎令我窒息作呕。

果然,话音未落,一道尖利刺耳、撕裂长空的怒吼骤然炸响——

“我坚决不同意!”

众人心头一震,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元沅由两名贴身丫鬟搀扶着缓步而来。

她身披一袭素白丧服,按礼应朴素无华,可她脸上脂粉未褪,妆容精致得近乎违和。尤其那眼尾一抹胭脂,勾勒出妖冶的弧度,泛着诡异的红晕,乍看像是哭过,实则眼中毫无悲戚,反倒满是怒火与戾气。

她手中尚端着一碗未饮尽的汤药,此刻猛地扬手,将瓷碗狠狠掷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散飞溅,褐色药汁泼洒一地,浸湿了她洁白的裙裾,也染脏了青砖地面。

她却恍若未觉,只伸出纤细却凌厉的手指,直直指向我,声音尖锐如刀:“你这个守寡之人,不安分守己、恪守妇道,夫君尸骨未寒,便急不可待地攀附活人!温桥月,你还知不知廉耻!”

“大嫂说话还请自重!”

我猛然抬首,眸光清冽如霜,语气虽轻,却似冰刃划破寂静,在灵堂之内久久回荡。

我自问从未行差踏错,未曾辜负萧家半分,更未亏待萧濯一丝一毫,何至于受此羞辱?

可我的反驳落在元沅耳中,反被视作心虚胆怯的证据。

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要让全府上下皆听个明白:“自重?我看不知廉耻的是你!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能嫁入镇国公府已是祖上积德,如今夫君死了,便想赖上我们大房,妄图借腹中那不知根脚的野种谋取地位?我告诉你温桥月,只要我元沅一日不死,你就休想动这等肮脏念头!”

3

她的话语宛如一柄浸透剧毒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我内心最敏感的软肋。

我的出身——那无法抹去的烙印。

父亲虽是商贾之人,且为皇室采办物资的皇商,家中富甲一方,金银满库,但在这些出身显赫、世代簪缨的贵女眼中,依旧不过是“下九流”的身份,低贱不堪。

自嫁入萧家以来,元沅从未给过我半分好脸色。平日里冷言冷语已是常态,如今更是借着夫君骤然离世之事,将我贬斥得体无完肤,羞辱至极。

“商户之女命格污浊,进门尚不足半载,便克死了丈夫,真是个扫把星……”

“毫无廉耻之心!夫君尸骨未寒,竟已心心念念想着改嫁攀附权贵……”

“听说她爹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难怪这女儿一身铜臭熏天,连守寡都要精打细算,盘算着换新主子!”

“还敢跪在这灵堂前装贞洁烈妇?若真有节义,早该随他殉情而去!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是为了勾引世子爷,妄图飞上枝头?”

恶毒的言语如狂风骤雨般扑面而来,一句句钻进耳朵,像针扎进骨髓。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脊背发寒,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的荒野之中,四周没有一丝暖意。

公婆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哀戚,眼神低垂,似在悲痛中难以自拔。可他们任由元沅肆意咆哮,听凭族中众人对我百般羞辱,却始终缄默不语,未曾出言制止半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给我开口的机会。所谓“兼祧两房”的提议,根本不是为了延续香火、顾全大局,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逼我就范,顺带让元沅当众羞辱我一番,杀鸡儆猴。

在我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可利用的棋子;而我这个商户出身的二少奶奶,更是可以随意揉捏、任意处置的牺牲品。

心一点点沉入深渊,原本对萧濯那一丝残存的哀伤与追思,也被这满屋的冷漠、算计与恶意冲刷得所剩无几。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湿意,转身欲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正堂。

这荒唐至极的兼祧安排,我绝不会答应。

然而脚步刚迈至门槛处,却被婆婆身边一名素来沉默寡言的丫鬟拦住。

“二少奶奶,国公爷与老夫人尚未发话,您不能走。”她的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含强硬,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臂上,力道却不容挣脱。

我回头望向主位上的公婆,他们依旧维持着悲痛欲绝的姿态,脸上挂着泪痕,神情凝重,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无辜的旁观者。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究未能挣开那无形的束缚,只能被重新带回原位,像一尊木偶般立在灵前,继续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讥讽与审视的目光。

正堂内的争论仍在持续。多数族老附和公婆之意,认为“兼祧”乃是两全其美之举:既保住了二房血脉传承,又不至于耽误大房未来的仕途前程。

仅有几位年迈长老低声提出异议,却被公婆以“为萧家宗嗣计”“不可断了香火”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退让。

元沅仍不时插话,每一句都直指我的出身卑微、居心叵测,将我描绘成一个贪慕荣华、不知廉耻的妖妇形象,恨不得让我当场自尽谢罪。

我没有再辩解,只是静静伫立,目光低垂,心中却悄然泛起一阵阵疑云。

萧濯坠马跌落山崖的消息传回府中时,公婆固然哭得撕心裂肺,可那悲痛总让我觉得太过刻意,像是排演过无数次的戏码。毕竟,萧濯是他们膝下最受宠爱的幼子,若真痛彻心扉,怎会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主持大局?

而萧御——那位名义上的长兄,自小在先代老国公膝下长大,性情孤僻清冷,素来不亲近父母,也极少参与家族纷争。他对这个弟弟并无太多感情,自然也不会因他的死而过度悲伤。

更令人生疑的是公公方才的态度。他在提出“兼祧”之时,眼神清明,条理分明,哪有一丝痛失爱子的恍惚与崩溃?

还有元沅。她平日虽骄纵任性,却并非不懂分寸之人。今日为何如此失态?为何步步紧逼,咄咄逼人?难道她早已确信,我会争夺她的夫君之位?

这些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我心头,越理越乱,越想越觉此事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风从敞开的门缝间悄然吹入,卷动灵堂内摇曳的白幡,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或悲或怒的脸庞,仿佛整座厅堂都被笼罩在一片诡谲阴森的氛围之中。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冷风拂过脸颊,任那些话语如刀割耳。

这兼祧的荒唐事,我绝不可能答应。

4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整个萧府,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像是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族老们终于散去,庭院重归寂静,唯有几盏孤灯在廊下摇曳,映出斑驳的影子。

我被两名丫鬟“请”回自己的院子,名义上是“静思己过”,实则形同囚禁。

院门一合,四周便如铁笼般密不透风,那些平日里恭敬有礼的婆子与丫鬟,此刻眼神却如鹰隼般盯紧我的一举一动。

屋内烛火微弱,映得四壁昏黄,我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心绪如乱麻缠绕。

小腹隐隐抽痛,仿佛胎儿也在不安地躁动,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

脑海中的疑团越积越深——萧濯的死,太过仓促;公婆提议兼祧,又太过急切。

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我不愿再任人摆布,更不愿让未出世的孩子背负屈辱的名分。

这荒唐至极的兼祧之议,我必须当面质问公婆,哪怕因此被逐出萧家,我也绝不会低头顺从。

夜风微凉,吹动窗纱,我悄然起身,披上一件素色外衫,趁着月色朦胧,避开巡夜的婆子,悄悄踏出院门。

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枯枝低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我心底压抑已久的裂痕。

正院不远,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

主屋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晕,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我屏住呼吸,缓步靠近廊下,指尖刚触到门环,便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颤抖中带着惊惧:“阿濯……族里已认了你哥哥的死讯,可你为何偏要认下‘萧濯’这个死名?你可知道,这是欺祖灭宗的大罪!”

那一瞬,我的血液仿佛凝固成冰,指尖冷得如同落入寒冬的寒潭。

阿濯?她唤的是阿濯?

我僵立原地,连心跳都似停滞,耳中嗡鸣作响,那句话如惊雷炸裂,劈开我心中层层迷雾,却也揭开了更为骇人的真相。

屋内无人察觉我的存在,婆婆的声音继续传来,满是焦虑与无奈:“你兄长坠马落崖,生死未卜,你却要顶替他的身份活着,还要将元沅留在身边……阿濯,你糊涂啊!桥月还怀着你的骨肉,你让她如何自处?”

紧接着,那个我曾日夜思念、为之落泪的声音响起——低沉、熟悉,却在此刻如淬毒的寒刃,刺入我的心脏。

是萧濯!他还活着!

“娘,您别管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顿了顿,竟流露出一丝温柔,可那温柔,分明不属于我,“元沅心里从来只认我一人,若让她知晓阿御已死,她必会悲痛欲绝,悔恨终生。我以阿御之名活着,至少能让她安心度日。”

“安心度日?”婆婆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带着几分绝望,“那桥月呢?她腹中是你亲生的孩儿!你要她守着一个虚假的死讯,还要被族中逼迫接受兼祧,你对得起她吗?”

萧濯轻笑一声,笑声中尽是讥讽与冷漠,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凌迟着我的心:“对得起?娘,您忘了,温桥月嫁的不过是‘萧濯’这个名头,何时真在乎过我的心?她一个商户之女,能入镇国公府,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为我怀上血脉,已是她的福分,我不欠她分毫。”

“兼祧两房也好,至少孩子有个正统名分,萧家也不至于遭人非议。至于她……安分守己把孩子生下来便是,其余的,她不配奢望。”

不配……

我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原来,我日夜哀悼、肝肠寸断的夫君,从未死去。

他为了与大嫂元沅长相厮守,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我,舍弃了我们尚在腹中的孩儿,甚至不惜冒用兄长的身份,行此欺天瞒地之举!

我终于明白,为何公婆哭丧时神情刻意,为何力主兼祧时态度坚决——他们从始至终都知晓真相!

他们为包庇幼子,为成全他那肮脏的情事,竟甘愿牺牲我这个儿媳,牺牲我腹中无辜的骨血!

还有元沅,今日在灵堂歇斯底里,恶语相向,并非因惧我夺其夫君,而是怕这弥天骗局败露!

她早已知晓活下来的不是萧御,而是萧濯。

她所哭的,不是亡者,而是怕这场虚妄的假局,终有一日被戳穿!

5

“那……萧御他……”婆婆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秋风中摇曳的残烛,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

“坠马落崖,尸骨无存,族中早已定论。”萧濯语气如寒潭深水,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娘,您不必再提此人了。从今往后,我便是萧御,镇国公府唯一的世子。元沅是我的正妻,至于温桥月……不过是为我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工具?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千斤巨石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牙齿深深嵌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我才勉强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底酸涩滚烫,可我死死咬紧牙关,硬是将那股酸楚逼了回去。哭,又能改变什么?

为了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了这个道貌岸然、薄情寡恩的家族,不值得流一滴泪!

我悄然转身,脚步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枯叶,借着浓稠如墨的夜色掩去身影,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那些话像毒蛇般缠绕心头——萧濯的冷漠决绝,婆婆的默许纵容,元沅那副楚楚可怜却暗藏算计的模样,全都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层层裹住,几乎令我窒息。

回到院子时,门外守着的丫鬟婆子们见我归来,连忙迎上前:“二少奶奶,您这是去哪儿了?外头夜凉,仔细着了风。”

我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怆,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睡不踏实,在院子里踱了会儿步。”

众人见我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异样,便也未再多言,恭敬地退至两侧,垂首立于廊下。

我缓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终于支撑不住,身子缓缓滑落,跌坐在地。小腹一阵阵钝痛袭来,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体内反复剜割,提醒着我腹中尚有一个三个月大的生命,一个属于萧濯的骨血。

可一想到这孩子竟要在这等腌臜之地降生,成为萧濯与元沅虚伪情爱的陪衬,甚至将来也要在这扭曲的家族中受尽屈辱,我的胃里便翻江倒海,恶心欲呕。

绝不允许!我绝不能让这无辜的孩子踏入这个吃人的牢笼,更不会让他与我一同承受这无边的羞辱与痛苦!

我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妆台。指尖微颤地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盒面绣着淡雅的梅花,边缘已有些磨损,却依旧完好。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小包褐色药粉——那是出嫁前夜,母亲偷偷塞进我手中的堕胎药。她当时眼眶通红,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桥月,商户之女入高门,步步如履薄冰。若有哪一日实在走投无路,别委屈了自己,娘永远替你留着退路。”

泪水终于决堤,一滴一滴砸落在锦盒上,晕开斑驳湿痕。娘,女儿没能守住清白志气,错信了一个狼心狗肺之人,可女儿今日起,再也不会任人践踏!

我抬袖拭去泪痕,眸光渐冷,如同寒夜中的孤星,坚定而决绝。倒了一碗温水,将药粉尽数倾入,搅匀后仰头一口饮尽。

药汁入口苦涩如胆,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不过片刻,腹中骤然绞痛,比先前剧烈数倍。我蜷缩在床上,死死咬住床角的绸缎,冷汗浸透中衣,湿黏地贴在背上,却始终不曾发出半声呻吟。

这是我为自己年少无知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我与萧家一刀两断的开端。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退去,身下传来温热的濡湿感。我知道,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已经悄然离我而去。

我缓缓坐起,唤来贴身丫鬟晚翠。她是随我从温家陪嫁而来,素来忠心耿耿。见我面色惨白如纸,床褥染血,惊得脸色煞白:“少奶奶!您……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我声音低哑却异常镇定,“去准备一盆热水,再取套干净衣裳。另写一封书信,即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温家,请我爹亲自来接我。”

晚翠虽满心疑惑,但看我眼神坚毅,不敢违逆,匆匆点头退下。

待梳洗完毕,我换上一身素净月白衣裙,乌发仅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提笔蘸墨,写下一封长信,字字泣血,句句控诉——详述萧家荒唐丑行,揭露萧濯背信弃义、冒名顶替之恶行,明言自此与萧家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见。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未散,庭院静谧如画。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黎明的沉寂。温家的人到了。

父亲亲率十余名家丁,策马直入府门,人人神情肃穆,目光如炬,步伐沉稳有力,仿佛踏着雷霆而来。

6

父亲对我的疼爱深入骨髓,得知我所遭受的一切后,怒火中烧,几乎难以自持。

我命人将那封早已写就的书信送往正堂,随后静心整理行装,将贴身之物一一收起,在温家亲随的簇拥下,缓缓步出这座曾令我备受煎熬的镇国公府。

天色微阴,灰云低垂,仿佛压在心头一般沉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一场细雨未干,檐角滴水声断续响起,衬得府邸深处愈发寂静。

刚行至垂花门前,忽见一人疾步而来,衣袂翻飞,朝服带风——正是萧濯。他身着世子规制的玄色锦袍,金线绣纹在黯淡天光下仍显贵气逼人。那张脸,与萧御如出一辙,俊朗依旧,此刻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仓皇与焦灼。

他一眼望见我即将离去的身影,立刻加快脚步上前拦住去路,声音急促:“桥月,你要往何处去?”

依旧是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明明是萧濯,却偏要披着兄长的皮囊,以“夫君”之姿问我一个“弟媳”的行踪!

我冷冷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眼中再无半分眷恋,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陌路尘埃:“萧濯,不必再演了。我全都知道了。”

他脸色骤然煞白,瞳孔微缩,呼吸一滞,强作镇定地追问:“你……你知道些什么?”

我一字一顿,语调清晰而冷冽:“我知道那一日坠马落崖、命丧山涧的是萧御,而不是你。我知道你为与元沅双宿双栖,竟胆大包天地冒充兄长身份,窃据世子之位,欺瞒宗庙祖先。我也知道,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延续血脉的容器,连腹中孩儿的存在,你也视作对你恩赐的回报。”

四周随行的丫鬟婆子闻言无不惊骇,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之声四起,如同蜂群嗡鸣。

“什么?二少爷没死?真正死去的是世子爷?”

“老天爷啊!二少爷竟敢顶替世子身份?这可是诛心灭族的大罪!”

“怪不得老夫人和国公爷近日力主兼祧之议,原来是为了遮掩这场弥天骗局!”

萧濯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猛然厉声喝止:“闭嘴!温桥月,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与悲凉:“血口喷人?那夜你在正院与母亲密谈时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萧濯,你以为你能骗我到几时?”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他慌乱的眼底,一字一句砸下重锤:“还有,你日夜期盼的那个孩子,昨夜已经没了。从今往后,我温桥月与你萧家,恩断义绝,再无一丝牵连。你安心做你的世子,陪你的元沅过活去吧,莫要用你那龌龊心思再来玷污我的清白!”

话音落下,父亲默默走上前来,站在我身侧,宽厚的手掌轻轻搭上我的肩头,无声传递着支撑与力量。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身离去,脚步坚定,毫不回头。

车帘垂落前的最后一瞬,我回首望去——只见他立于原地,面如死灰,身形摇晃,似被抽去筋骨。

元沅从回廊尽头奔来,发髻散乱,钗环歪斜,听见我的话语后尖叫一声,双目翻白,身子软倒下去。

“少夫人!少夫人您醒醒!”身旁丫鬟惊慌失措,急忙掐她人中,哭喊声此起彼伏。

远处回廊之下,公公与婆婆踉跄赶来,二人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宛如寒风中的枯叶。

婆婆手中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紧攥成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离去的方向,满是哀痛与恐惧。

公公则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原本清明威严的眼神此刻布满惊惶与怨毒,目光在我、萧濯与昏厥的元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死死钉在萧濯身上。

我隐约听见他压低嗓音,语气压抑着滔天怒火,质问身旁的妻子:“她怎会知晓真相?是谁走漏了风声?是不是你多嘴说了什么?”

“我没有!”婆婆立刻反驳,声音颤抖而急切,“我如何敢说?定是这孽障自己行事不密,露出破绽!都怪你当初昏聩,竟答应他如此荒唐之举,如今可好,一切都毁了!”

两人当着众多仆妇面前低声争执起来,昔日高高在上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丑闻揭穿后的狼狈不堪与彼此推诿。

周遭仆从早已议论纷纷,虽低头垂手,却忍不住用眼角偷觑这场家族崩塌的闹剧,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不息。

“我的老天爷!原来死的是世子爷,活下来的竟是二少爷?”

“难怪二少爷极力推动兼祧之议,原来是想一箭双雕,既夺了世子之位,又把大少奶奶牢牢拴在身边!”

“太肮脏了!这是欺祖灭宗的滔天大罪啊!还有大少奶奶,她莫非早知内情?不然今日为何情绪激动,指着二少奶奶破口大骂?”

7

“肯定清楚!说不定那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了,世子爷的死……会不会另有隐情?”

“嘘——小声些!这可是国公府压箱底的秘密,传出去可要惹祸上身!”

马车缓缓前行,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响动。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倾泻下一场暴雨。车厢内烛火微晃,映照着父亲坐在我对面的身影。他目光深邃,凝视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庞,眼中满是疼惜与不忍。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起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声音低沉却坚定:“桥月,别怕,有爹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

我倚靠在厚实柔软的织锦车壁上,身子仍有些虚软,却微微摇头,嗓音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爹,我真的没事了。萧家的事,我已经彻底斩断了。”

我侧过头,望向立在车厢角落的碧珠。她一身素净衣裙,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干练与警觉。她是母亲亲自挑选派来贴身护我的人,自幼习武,心思缜密,多年来始终默默守护在我身边,从未懈怠。

我压低声音,只让彼此听得真切:“碧珠,你立刻启程,带几名信得过的亲随前往北疆。”

碧珠眸光一闪,略显疑惑,但未多问,只垂首恭敬应道:“是,小姐。不知此行所为何事?”

我望向车帘外渐行渐远的街景,目光深远如寒潭:“去查一查,当年萧御坠马的那处悬崖底下,是否真有人见过他的尸身——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

萧濯说萧御坠马身亡,尸骨无存,葬身于万丈深渊。

可连他自己都能伪造身份、瞒天过海,他又怎会如实说出哥哥的真正下落?

萧濯自小便对孪生兄长心怀嫉恨。萧御天资卓绝,文武双全,深受长辈器重;而他却处处被比下去,连名字都像是影子一般活在哥哥身后。

我心中始终存疑:萧御身为镇国公府嫡长子,自幼习武,骑射娴熟,岂会轻易坠马?即便当真失足,崖底山势险峻,却也不至于连半点遗骸都寻不到,正巧给了萧濯取而代之的机会?

更令人起疑的是,萧濯为何如此急切地冒充兄长?仅仅是为了与元沅私会?还是另有所图?譬如,那象征着家族权柄的世子之位,抑或是整个镇国公府的继承大权?

碧珠何等聪慧,只一瞬间便领会了我的深意,眼神骤然冷冽,低声回禀:“小姐放心,属下定当谨慎查探,绝不泄露风声,不负您的托付。”

马车驶入温家大门时,天边已泛起灰白。门前列队的仆从低头垂手,神情肃穆。还未停稳,母亲便从正厅方向疾步奔来,发髻微乱,眼角泛红,手中帕子攥得发皱。

她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指尖颤抖,几乎抓不住我的肩头:“桥月!我的命根子啊……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般惨白,是不是他们在那边苛待你?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饿着你?”

我强撑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娘,我真的没事,让您担心了。”

话未说完,眼眶却先热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悲伤,而是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此刻,我回到了真正的家,回到了能护我周全的地方。

父亲伫立在廊下,玄色锦袍在晨风中微扬,面容冷峻如刀刻石雕。他未发一语,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我身后列队的温家护卫,最终落在垂花门外那辆孤零零的萧家马车上——那是我出嫁时乘坐的婚车,如今被弃置在街角,车帘破损,轮轴歪斜,宛如一张被撕碎又踩进泥里的婚书,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屈辱。

“进屋说话。”他转身,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铜炉中炭火正旺。兄长温砚早已等候在此。他年约三十出头,眉目清朗,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干练,掌管温家南北商路,是家中最得力的主事之人,也是我心底最信赖的亲人。见我进门,他立即起身,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我接过茶盏,指尖冰凉,杯身微颤,热意却迟迟未能传入心底。

父亲端坐主位,神色凝重,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说。”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夜躲在正院回廊下所听到的私语、萧濯冒名顶替兄长、与元沅暗中往来、公婆包庇纵容、乃至逼迫我接受兼祧两房的荒唐要求……一一陈述,毫无隐瞒。最后,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那个孩子……我已经落了。”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母亲猛地捂住嘴,泪水如断线珠串般滚落,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

父亲猛然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之上,震得茶盏跳起,汤水四溅:“欺人太甚!我温家虽非簪缨世家,却是御封皇商,与三皇子、五皇子皆有盐铁专营之约,岂容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如此羞辱我女儿?!竟敢视我温氏为玩物,妄图兼祧两房承嗣?简直是痴心妄想,做梦!”

8

兄长却比父亲更为镇定。他凝视着我,目光如寒刃般锋利:“桥月,你说萧御坠马跌入深谷,尸骨无存?”

“是萧濯亲口所言。”我颔首应道,“但……他连身份都能伪造,这死讯又怎知不是一场骗局?”

温砚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窗前,立于雕花木窗之下,望向庭院中那株早已枯槁的老梅树。枝干虬曲,皮裂如裂痕遍布的古陶,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沉重与荒凉。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残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他的声音低而平稳,却字字清晰:“此事极不寻常。萧御身为镇国公府世子,自幼习武,骑术超群,岂会轻易在围猎途中失足坠崖?即便真有意外,北疆围猎场向来护卫森严,随行侍从众多,怎可能连遗体都未能寻回?除非——有人刻意掩盖真相,毁去痕迹。”

他蓦然转身,眸光灼灼如炬火:“桥月,你做得对。回到娘家,斩断情缘,是你此刻最清醒的抉择。然而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若萧御尚在人世,真相终将浮出水面;若他确已身亡,那萧濯冒名顶替、玷污兄嫂,便是悖逆人伦、欺瞒宗庙的大罪,足以令其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我点头回应:“我已暗中派遣碧珠赶赴北疆,秘密查访落鹰崖一带的情形。”

父亲神色稍缓,眉宇间怒意仍未消散:“好!我温家素来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容人欺辱。从今日起,凡与萧家相关的商贾往来,一律中断!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触怒我温氏一族,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三日后,京城里流言四起,如同春日野草,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温家小姐小产了,伤心欲绝,被娘家人接回府中调养。”

“唉,真是命苦啊,嫁过去还不到半年,夫君就撒手人寰,孩子也没保住。”

“可我听垂花门的小厮讲,那天温娘子离开时,指着那位‘世子’破口大骂,说什么‘你根本不是萧御’、‘别拿死去之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当时沅夫人当场晕厥过去!”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绘声绘色,将这段秘闻编成话本,题为《真假世子记》、《弟夺兄妻,义妹揭阴谋》……

起初众人只当是妇人间争宠妒恨的琐碎纷争,不过一笑谈耳。可随着传闻愈发详尽——“萧濯”、“阿沅”、“亡兄之名”、“兼祧两房”、“堕胎伤身”……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竟隐隐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

有人低声议论:“莫非……真正死去的是世子?活下来的反而是二少爷?”

“那沅夫人哭得撕心裂肺,莫非她早知情?”

“当初温娘子在灵堂被斥‘不知廉耻’,如今想来,她才是最受冤屈的那个!”

流言如野火燎原,愈烧愈烈,席卷整座京城。

而萧家却竭力封锁消息。

国公府紧闭大门,谢绝宾客登门吊唁;严禁仆从私下议论半句,违者重罚。

元沅称病卧床,终日不出房门,连汤药也拒不服食,神情恍惚,似魂魄已离躯壳。而那位“世子”萧濯,则强撑精神,主持所谓“弟弟萧濯”的丧礼,披麻戴孝,跪于灵前,哭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宛如一位痛失至亲手足的仁厚兄长。

我在温家“静心休养”,实则日夜筹谋,未曾停歇。

白日里,我翻出当年的嫁妆清单,逐条核对——陪嫁田庄、商铺、金玉首饰,共计三十六箱,皆由萧家库房代为保管。如今既已决裂,便一分一毫也不能任其侵吞。

夜晚,我伏案整理这些年在萧府耳闻目睹的隐秘旧事:萧濯曾在城西赌坊欠下三千两银债,不得已变卖生母遗留的玉佩才得以脱身;他曾私刻世子印信仿件,伪造文书挪用庄田收益;更数度出入烟花之地,与一名青楼女子育有一子,藏匿于城南陋巷之中,从未对外透露……

这些过往,从前我不敢言说,唯恐损及萧家声誉,亦怕被人讥讽“商户之女善妒多疑”。

如今,我尽数记录在册,笔笔如刀,字字带血。

与此同时,我调动温家遍布南北的商旅网络,广撒重金,只为追寻两条线索:

其一,三个月前北疆围猎之时,萧御坠马落崖的具体经过,是否有目击之人?

其二,落鹰崖下那处幽冷寒潭周边,是否曾有人救起一名重伤男子?

一月光阴悄然流逝,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波澜潜藏。

直至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

窗外细雨如织,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瓦片,远处雷声隐隐滚动,像是天地压抑已久的叹息。烛火微晃,映照我伏案的身影。我正一笔一划誊抄萧濯的种种劣迹,墨迹未干,忽听得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9

“小姐。”碧珠一袭玄色劲装,发丝犹带湿意,紧贴额角,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她衣袂微动。她眸光灼亮,似有烈火在深处燃烧,“北疆的密信到了。”

我猛然抬首,指尖攥紧案角,指节泛白:“说。”

“落鹰崖下三十里外,有个猎户姓陈。大约三个月前,他在寒潭边上发现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脸被嶙峋岩石划得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原貌,昏死在石滩之上。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半边焦黑如炭,残存的一角却依稀可见一个‘御’字。”

我的心跳仿佛骤然停滞,喉间发紧,呼吸微滞。

“人现在何处?”

“那猎户心善,将他藏于山腹岩洞中悉心照料。此人因伤重失忆良久,近来才断续回想起些许片段,口中常喃喃念着‘镇国公府’、‘坠马’、‘弟弟’……猎户不敢张扬,直到我们的人循线寻去,他才敢吐露实情。”

我霍然起身,裙裾翻飞如墨云卷起,声音冷得如同深井寒泉,不带一丝波澜:“即刻传令父亲与兄长。调集最可信的商队护卫,以运送药材为名,秘密将此人接返京城。沿途不得暴露身份,严禁行走官道,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碧珠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身影没入廊下幽暗之中。

我立于窗前,指尖轻抵冰凉窗棂。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匿,唯有檐角风铃轻响,似在低语命运的诡谲。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敲破寂静。

萧濯,你不是一心想要扮演“萧御”吗?

那我便亲手,将真正的萧御,送到你面前。

七日后,镇国公府为“二少爷萧濯”举行正式葬礼。

场面极尽哀荣,素幡连天,纸钱纷扬如雪,随风飘散于庭院深深。灵堂内外素缟如云,哀乐低回,悲声四起。

萧御一身重孝,跪于灵前,肩头微颤,声音哽咽难言:“吾弟早夭,为兄心如刀割……愿你在九泉之下,安息长眠。”

元沅身着素白丧服,跪于侧后,哭得几度晕厥,全凭身旁丫鬟搀扶才未倒下。她眼尾通红,脂粉虽淡却仍掩不住精心修饰的容颜,哭声凄切婉转,闻者无不动容。宾客们低声叹息:“世子夫妇情深义重,怎奈二少爷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正当司仪高声唱喝“奠酒——”之际,府门外忽起骚动,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男子缓步而入。

他身穿粗布短褐,脸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疤痕,左腿略显跛行,步伐却沉稳有力。尽管身形清瘦,脊背却挺直如松,透出一股久经风霜的坚毅。他由一名商队护卫扶持着,一步步踏进灵堂,脚步声沉重而清晰,仿佛敲在众人的心上。

满堂宾客愕然怔住,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人……容貌竟与“世子”萧御一般无二!

然而那双眼睛——冷峻、锐利、深不见底,宛如北疆朔风中的寒刃,透着沙场征伐的杀气,哪里还有半分萧濯平日里的轻佻浮浪?

他行至棺椁之前,低头凝视那写着“萧濯”二字的灵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嗓音沙哑却如惊雷炸响:

“我的好弟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替我赴死,替我躺进这口棺材里?”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连方才凄厉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旋身,目光如刀锋般直刺灵前那个“世子”——

“我,镇国公世子萧御,坠马落崖重伤,流落北疆,今日归来!”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声浪震动屋梁:

“谁能告诉我——我‘弟弟’萧濯,为何顶着我的名号,站在我应站的位置上,握着我的世子印?!”

灵堂轰然炸裂!

宾客哗然四起,女眷尖声惊叫,仆从踉跄跌倒。

“天啊!真的世子回来了!”

“那现在这位……难道是二少爷?!”

“元夫人她……她不是世子夫人吗?那她跟二少爷……”

“温氏当初所言竟是真的!她早就知道真相!”

10

流言如汹涌潮水,刹那间席卷整个灵堂,将萧濯与元沅彻底吞没在无边的喧嚣与指责之中。

萧濯面色惨白如霜雪,唇无血色,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颤抖不止。

元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目圆睁,瞳孔骤缩,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重重倒下,昏死在众人面前。

混乱之中,萧御缓缓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惊愕、恐惧、犹疑的脸庞,最终停在空荡荡的门口——那扇朱漆大门半开,门外冷风卷着枯叶吹入,仿佛回应着他无声的质问:

“我的妻子……如今身在何方?”

老国公是在萧御踏入灵堂、当众揭穿真相的瞬间倒下的。

他原本端坐主位,脸色铁青,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脑中轰然炸响,眼前一黑,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栽倒在地。

满堂宾客惊叫四起,仆从慌作一团,有人奔去扶人,有人急传大夫,灵堂内哭喊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炼狱。

而我,温桥月,此刻正静坐于温家马车之内,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听着那一阵阵传来的喧哗与悲鸣。

车帘微掀,冷风拂面,碧珠蹲在车辕旁,低声禀报:“小姐,国公府乱了。”

她语速极轻,却字字清晰,“老国公晕厥不醒,婆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二少爷……不,是萧濯,想翻墙逃走,被世子的人当场擒住。元沅也昏过去了,但还活着,已被拖进内院偏房安置。”

我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釉面映出我平静无波的面容。指尖稳如磐石,未起一丝涟漪。

“备轿。”我启唇,声音清冷如秋夜寒泉,“我要回镇国公府。”

碧珠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惊诧:“您真要回去?”

“当然。”我起身,指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袖口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微芒,“好戏才刚刚开场,我岂能缺席?”

祠堂之内,香烟袅袅,檀香浓郁得几乎凝滞在空中。

祖宗牌位整齐排列于高台之上,黑底金字,肃穆森然,仿佛千百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尘世纷争。

族中长老尽数到场,连几位早已闭门谢客的老太君也都拄着乌木拐杖,颤巍巍地来了。宾客虽已被驱离,可消息早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京城每一条巷陌——镇国公府真假世子对峙,弟夺兄妻,弟媳堕胎断情……这般骇人听闻的丑事,百年难遇。

我抵达时,萧濯已被绳索五花大绑,跪在祠堂中央,额头抵地,背上冷汗涔涔。

元沅瘫坐在侧,发髻散乱,胭脂泪痕糊了一脸,眼神空洞涣散,却仍藏着刻骨的怨恨,像毒蛇般阴冷地盯着每一个人。

而萧御——真正的萧御——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未佩玉饰,唯有腰间悬着那半块焦黑残玉,随步轻晃,似在诉说一段被掩埋多年的血泪往事。

他立于祖宗牌位之前,背脊笔直如松,眉宇间寒意凛冽,目光如刀,冷冷扫视全场,威压如山。

见我推门而入,他身形微顿,眸光一闪,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并未看他,只缓步上前,向诸位族老盈盈一拜,姿态端庄,声音清越:“温氏桥月,奉召前来,以证今日之真相。”

一位族老眉头紧锁,语气不悦:“你不是已被接回温家了吗?此乃萧氏宗祠重地,外姓女子岂可擅入?”

“外姓女子?”我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锋利,“若非我识破骗局,遣人远赴北疆寻回真主,今日诸位怕仍在为一个冒名顶替的贼子焚香祭祖,叩首称臣吧?”

满堂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萧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让她留下。她是关键证人。”

族老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违逆世子之意。何况此人官居要职,手握兵权,谁也不愿轻易招惹。

我默默退至角落落座,碧珠立于身后,如影随形,宛如一尊守护神祇。

“开始吧。”萧御目光重新落在萧濯身上,寒意刺骨,似能冻结灵魂,“萧濯,你可知罪?”

萧濯虽被缚得严实,却仍仰头嘶吼,脖颈青筋暴起:“我不是萧濯!我是萧御!你才是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种,竟敢觊觎我镇国公府世子之位!”

他仍在演,演得如此拙劣,近乎癫狂。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君怒不可遏,重重敲击拐杖,震得地面微颤:“放肆!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我没有狡辩!”萧濯拼命挣扎,铁链摩擦石地,发出刺耳声响,“你们看!我们生得一模一样!他定是早有预谋,故意毁容来冒充我!”

此言一出,几位族老神色微动,眼中浮现犹疑。双生兄弟本就容貌相近,而萧御脸上那道狰狞疤痕横贯半面,确已失却昔日俊朗之姿。

然而萧御只是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猛地扯开自己衣襟。

寒光微闪,他左肋下方赫然现出一块月牙形的淡粉色胎记,在烛火映照下清晰可见,宛如天赐印记。

11

五岁那年,你贪玩攀上老槐树,失手将我推落,我重重摔在青石阶沿上,额角撞出一道深痕,从此留下这抹暗红的印记。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割开尘封多年的旧伤,直抵人心深处。

你说你是萧御,那你身上的胎记又在何处?

萧濯的脸色骤然惨白,像是被寒风吹透的纸灯笼,摇曳欲灭,仍强撑着嗓音辩驳:“我……我那处痕迹早已褪去!分明是你蓄意找了个带胎记的人来栽赃陷害!”

还敢狡辩?

萧御眸光一凛,寒意自眼底蔓延而出,仿佛冬夜朔风席卷庭院,“再问你一事——幼时你我同在演武场习箭,你头一回射中红心,父亲赐你一支白玉雕成的羽箭,后来,你将它赠予了谁?”

此言一出,萧濯瞳孔猛然收缩,眼神顿时乱了分寸。

那是只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隐秘记忆,连贴身侍从都不曾知晓,更遑论外人。

我……我记不清了!

他慌乱地摆手,声音发颤,像风中枯叶般抖动,“陈年旧事,谁还能一一记得清楚!”

你当然不记得。

萧御冷笑一声,缓缓从腰间解下那半枚焦黑斑驳的玉佩,高高举起,任天光洒落在其上。

因为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这是镇国公府世子代代相传的信物,另一半,此刻正藏于父亲贴身的锦囊之中。

当年我奉命出征前夜,父亲亲手将这半块玉佩放入我掌心,低声叮嘱:平安归来,莫负家门。

他转首望向一旁由丫鬟搀扶、身形佝偻的老者,声音低沉而肃穆:“父亲,您可还认得此物?”

老国公浑身剧震,指尖微颤,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未能吐出一字,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认或不认,已无意义。

萧御收回视线,将玉佩紧紧攥入掌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还有一件事,唯有我和萧濯知晓。母亲临盆那日,我先降生,脐带缠颈,险些窒息而亡。接生的稳婆曾说,是我咬断了你的脐带,才让你得以平安落地。”

他盯着萧濯,一字一句如铁锤砸落,“此事,你可敢当众否认?”

最后一击,终于彻底击溃了萧濯的防线。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宛如霜打枯草,口中喃喃低语:“不可能……你怎么会记得……你明明该死在边关……尸骨无存才对……”

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萧御的声音冷若玄冰,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冻结了满庭喧嚣。

就在此刻,一直蜷缩在地的元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她猛地扑向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双膝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泪水如断线珠串滚落,哭得肝肠寸断:

“族老们救我啊!一切都是萧濯逼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震惊、疑惑、怜悯交织成一片低语的浪潮。

我微微挑眉,唇角轻扬,好戏的高潮,终于拉开帷幕。

元沅一把攥住最年长那位族老的袖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哭诉声哀婉动人:“他说萧御已在战场上阵亡,尸骨未归,若我不配合他冒充世子夫人,他便将我们私通之事昭告天下,让我元家蒙羞受辱,永世不得翻身!”

她抽泣着,身子不住颤抖,眼角余光却悄然扫过诸位族老的脸庞,试图捕捉那一丝动容。

“我一个孤弱女子,孤立无援,哪敢违抗他的威逼?日夜思念亡夫,茶饭不思,夜夜难眠……萧濯不仅强迫我与他同寝,还胁迫我隐瞒真相,我真是苦不堪言啊!”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能手。

几位心软的女眷已掩面垂泪,低声啜泣,似是为她的遭遇悲叹。

元沅见状,愈发卖力地哭嚎起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屈服于威胁,不该掩盖事实!求族老们念在我也是被迫受害之人,饶我这一次吧!”

放屁!

萧濯猛然抬头,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嘶吼声撕裂空气:“元沅!你这个贱妇!竟敢颠倒黑白!当初是谁在我耳边哭诉,说嫁与萧御乃父母之命,心中毫无情意?是谁在他出征之后,三更半夜偷偷潜入我房中私会?”

元沅脸色骤变,惊怒交加:“你胡言乱语!我从未做过!”

我胡说?

萧濯仰天狂笑,笑声中尽是癫狂与绝望,“你当真忘了?去年中秋之夜,你在花园假山后搂着我,说什么‘我爱你,只爱你一人,等萧御死了,我们便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边境传来坠马噩耗的那天夜里,是谁第一个冲进我房中,跪着求我说:‘不如我们李代桃僵,你冒充阿御,我依旧是世子夫人’?!”

是你!全是你一手策划!如今事情败露,你竟想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做梦!

元沅被骂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终于失控尖叫:“我没有!是你逼我的!萧濯,你不得好死!”

12

“彼此彼此!”萧濯仰起头,脖颈绷得笔直,眼中怒火翻涌,毫不退让地反击道,“你别装清白!你以为自己干净得很?为了让我更信你,你还暗中给温桥月下绊子!你故意在她安胎的药汤里掺入寒性药材,想让她滑胎流产,是不是真有其事?!”

这话如惊雷炸响,祠堂内顿时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族老们个个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刺向元沅,那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鄙夷,仿佛看一个玷污门楣的罪人。

元沅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尖声叫嚷:“我没有!这是你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因惊恐而扭曲,手指颤抖地指向萧濯,却连站都几乎站不稳。

“血口喷人?”萧濯冷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派去送药的那个丫鬟,如今还关在我府中!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把她带上来当面对质?还有——”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你为了独揽世子夫人的权势,打压府中其他妾室,逼得一名已有身孕的侍妾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这事,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两人如同困兽般撕咬纠缠,将过往种种不堪尽数抖落。从私通的隐秘细节,到如何巧言令色哄骗公婆,再到如何步步为营算计我,桩桩件件,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些藏于深宅之中的肮脏事,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听得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背脊发凉。

“天啊,这也太无耻了!”

“怪不得温娘子会落胎离府,换作谁也忍不了这般羞辱!”

“元家世代书香,怎会教出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儿?”

祠堂外,仆役们围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像一群嗅到血腥的乌鸦,兴奋地煽动着翅膀。吃瓜看戏的热情被彻底点燃,整个国公府仿佛都在这场风暴中震颤。族老们气得须发皆张,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几位年迈的老太君更是闭上双眼,神情悲恸,似不忍再看这败坏纲常的一幕。

我静默地坐在角落阴影之中,衣裙素净,面容平静如水。这场闹剧在我眼前上演,而我的心早已波澜不兴。待他们唇枪舌剑、声嘶力竭,再也吐不出新的控诉时,我才缓缓起身。

碧珠轻轻扶住我的手臂,陪我一步步走向祠堂中央。青砖地面映着烛火微光,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清晰。我面向诸位族老与萧御,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诸位族老,世子。”我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一丝波动,却穿透了满堂喧嚣,“方才萧濯所言,关于我腹中孩儿之事,并非虚妄。但我落胎,并非因元沅暗中加害所致。”

我顿了顿,目光如刃,直直落在萧濯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复述:“那一夜,我在正院回廊之下,亲耳听见他对婆婆说道:‘温桥月嫁的是“萧濯”之名,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我的心。如今让她怀上我的孩子,已是她的福分,我已不欠她什么。’”

“福分?不欠?”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浸透了冷意与讥诮,“他萧濯,盗用兄长名讳,欺瞒世人,窃据高位;背弃发妻,与兄嫂私通苟且;视我腹中骨肉为棋子,视我如生育之器。这般男子,这般孽缘,我温桥月,不屑承受。”

我又一次俯身下拜,姿态庄重而坚定:“我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共鉴。今日真相大白于众,恳请国公府、恳请世子,还我一个清白公道,亦还亡者——真正的萧御,一份应有的尊严与清明。”

话音落下,祠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凝滞。烛火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萧御身上。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愧疚,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曾被他忽视多年的女子。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转头,望向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父母。

“父亲,母亲。”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宛如寒霜覆地,“他们所说的一切……你们,早就知情,对吗?”

婆婆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嚎啕大哭:“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阿御……当时大夫都说你没救了,阿濯和阿沅跪在我们面前哭求,说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两家颜面,保住世子之位不落入旁支!我们糊涂啊,我们对不起你啊!”

公公紧闭双眼,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悔恨与绝望,许久之后,才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们早知道。”

萧御仰头闭目,喉结微微滚动,似在极力压制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的寒意与决绝。他不再看父母一眼,转身面向族老们,语气肃然:“诸位,真相已明,该处置了。”

族老们互相对视,神色凝重,最终由最年长的一位长老开口宣判:“萧濯,谋害亲兄,欺宗灭祖,淫乱兄嫂,罪无可赦!即日起,剥夺其一切族中身份与待遇,自族谱除名!暂留性命,囚于府中别苑,终身禁锢,不得踏出一步!”

“元沅,不贞不孝,勾结小叔欺瞒家族,败坏门风!即刻休弃,遣返元家,交由元氏自行惩处!”

13

“镇国公夫妇,纵容亲眷、袒护恶行,颠倒尊卑名分,致使家门蒙羞,祸起萧墙!现判令闭门思过,禁足于府中,即刻交出内宅掌事之权,由世子全权接管府务!”

圣旨般的宣判落下,萧濯脸色惨白如纸,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而元沅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眼中血丝密布,宛如困兽,却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死死架住双臂,拖离祠堂。她的绣鞋在青石阶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裙裾沾满尘土,曾经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萧御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眸光深沉如古井:“温娘子,此事因我萧家而起,累你无辜受辱,身心俱损。今日我当众向你赔罪。”他语气郑重,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四下,“你原有之嫁妆,我将以双倍之数归还;另,镇国公府将昭告京畿内外,为你正名洗冤,并严斥萧濯与元沅所为,以正视听。”

他略一停顿,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终是轻声道:“若你不弃,我愿认你为义妹。自此之后,京城之中,有我镇国公府为你撑腰,再无人敢欺你半分。”

我微微摇头,神色冷寂如霜雪覆盖的山巅,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世子明察,桥月与萧家缘分已尽,恩断义绝。嫁妆与赔偿,我会遣人前来逐一清点取回。至于‘义妹’之称,恕难从命。”

“自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唯愿此生,永不相见。”

话音未落,我已转身离去。衣袖轻扬,步履坚定,不带一丝迟疑。我的决绝与元沅那般哭天抢地、失魂落魄的模样形成鲜明对照。祠堂外守候的仆妇、小厮们低声议论,有人轻叹,有人唏嘘,更有几声压抑的赞许悄然响起,仿佛见证了一场旧梦终结的新章开启。

萧御望着我远去的背影,立于阶前久久未动。风卷起他玄色锦袍的一角,猎猎作响,那双眼眸幽深难测,似藏着万千思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回到温家不过三日,京城内的流言便如春后野火,迅猛蔓延,烧遍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肆酒楼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那位温氏小姐小产后被娘家接走,临行前指着那‘世子’破口大骂,说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萧御!”

“哎哟哟,这事可真是离奇!后来真世子竟真的回来了——长得一模一样,却是满脸伤痕的男子,当场揭穿了假货身份,把二少爷和沅夫人逮了个正着!”

“可不是嘛!如今整个镇国公府乱成了一锅沸水,老国公气得吐血卧床,族中连夜召集宗亲开祠审案,直接将那对狗男女从族谱上除名,连骨灰都不配入祖坟!”

百姓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目睹这场惊天变故。街头巷尾,孩童传唱打油诗,书肆里甚至有人编了话本《真假世子记》,一夜之间洛阳纸贵。可谁也不曾料到——这出戏,才刚刚演到最阴狠、最肮脏、最令人齿冷的那一幕。

元沅没有死,但她已经疯了。

更确切地说,她不肯认命。

被休弃归元家那一日,她披散着头发,指甲深深抠进马车木板,指尖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一路嘶吼不止:“我是世子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萧御亲口承认过我的身份!他是我的夫君!”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元家大门紧闭,门房装聋作哑,连看都不肯多看她一眼。最后是她母亲含泪奔出,一边哭喊一边将她拖进门内。当晚,元尚书怒极攻心,摔碎了三只祖传的青瓷花瓶,碎片四溅,映着他铁青的脸庞,指着元沅痛骂:“你还敢回来?!元家百年清誉,全毁在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手里!”

自那以后,元家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朝中同僚见元家卷入如此丑闻,纷纷避而远之,昔日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见了面只点头敷衍。原本议定的几门亲事接连退婚,媒人上门都绕着走。就连元尚书在朝堂之上,也被御史参奏“治家无方,纵女败德”,惹得龙颜震怒,罚俸半年,官声扫地。

府中上下,无人再给元沅好脸色。丫鬟们背地里戳她脊梁骨,说她是“狐媚惑主的妖精”;兄弟姐妹见她如见瘟疫,纷纷绕道而行;连她亲生母亲,也仅每日差人送来些冷饭剩菜,一边抹泪一边责骂她是“讨债的冤魂投胎”。

这般境遇,如同千斤重石压顶,终于彻底碾碎了元沅残存的理智。

她不再梳洗,任由长发纠结如枯草,脸上污垢堆积,衣衫褴褛。整日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角落,抱着膝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却又时不时闪过一抹狠戾的光。外人皆道她已神志不清,殊不知,在那看似癫狂的躯壳之下,一颗毒心正在悄然滋长,盘根错节,缠绕成网。

她恨萧濯,恨他懦弱无能,护不住她半分荣华;恨萧家,恨他们翻脸无情,将她如敝履般抛弃;更恨我——温桥月。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若非我执意追查真相,若非我暗中派人寻回真正的萧御,她此刻仍应是万人之上、风光无限的世子夫人,坐拥锦绣华庭,享尽尊荣宠爱。是我,亲手撕碎了她的美梦;是我,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此,她的眼中只剩下两个字——复仇。

14

于是,一场冲着我而来的、最为阴狠的流言风暴,悄无声息地掀开了帷幕。

初起之处,是京城里最喧嚣热闹的城隍庙一带。

那日晨光微露,青石板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街边小贩已支起摊子,热腾腾的茶汤在铜壶里咕嘟作响,氤氲出一片白气。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围坐在一家简陋的茶水摊旁,缩着肩头,一边啜饮粗茶,一边压低嗓音说话,却偏偏让四周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那温桥月,当真像面上瞧着那般清白无辜?”

【未完,下文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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