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射雕》篇：历史从郭靖眼中叙出好在哪里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射雕英雄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5月版

我在上一篇里提到，袁承志与陈家洛本质上属于服务于情节与历史的“眼中叙”人物，金庸需要一双眼睛，去见证李自成的进京，去目睹崇祯的自缢，去亲历明清的易代。他们被宏大的历史裹挟，行为摇摆而面目模糊。但到了《射雕英雄传》，虽同样背负着靖康之耻、蒙金宋三国对峙的沉重历史，读来却全无窒碍，反而意趣盎然。为何？我认为，关键在于金庸换了一双眼睛。这一回，历史是从郭靖的眼中“叙出”的。

“眼中叙”是中国古代小说评点家常用的术语。简单说，就是故事不直接由作者讲，而是通过书中人物的眼睛看出来。“眼中叙”技法很常见，关键在于用得好坏。妙用此法者，能让景物染上人物的性格色彩，所谓“物皆着我之色”。最经典的莫过于《红楼梦》。同样是贾府，林黛玉进府时，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看到的是王夫人房中“半旧青缎靠背引枕”，是皇帝御笔与次序井然的大家庭风格，如批点所说：“非黛玉之眼，也不得如此细密周详。”而刘姥姥进大观园，眼中看到的是“比画儿还强十倍”，是“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同一个贾府，在林黛玉眼中是仪式与肃穆，在刘姥姥眼中是奢华。而林黛玉与刘姥姥的人物性格，也在这观看中跃然纸上。

好的“眼中叙”即是如此，景物与人物都各自增色。叙述历史，亦是如此。细读《射雕英雄传》的前八回，视角几经转换。第一回《风雪惊变》，历史从郭啸天与杨铁心眼中叙出，借着观说书，他们看到的是家国沦丧的悲剧，历史的苍凉惨酷；紧接着，视角转到了丘处机上，追逃段天德，恶斗江南七侠，是典型的江湖叙事；随后又转入李萍、包惜弱的视角，郭靖、杨康的命运自此分殊，直到大漠风沙起，郭靖长到了几岁，历史的画卷真正铺开，金庸将视角转换到郭靖那双“稚子”的眼。

历史从孩童的眼中叙出，是怎样的模样？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史书所载是运筹帷幄、血流漂橹。但在孩童郭靖眼里，蒙古大军与乃蛮部的征战既令人害怕又有趣，是听到了战场厮杀，却“心想也许是打雷”，是众兵将头上“插了五色翎毛”，郭靖“只觉甚是好看”。他观战回来，骑在小马背上，挥着鞭子赶羊，口中大声呼喝，俨然是大将军领兵打仗。驱策千军万马与牧童驱赶牛羊，竟无区别。历史的肃杀就在孩童的视角下消弭，反而增添了几份童趣。而随后当小小郭靖因拼死保护成吉思汗的敌人哲别，被术赤鞭打时，他也只是说：“你为什么打我？我又没做坏事。”他看成吉思汗，看到的不是千古一帝，而是天然的英雄气质。当大人们为了政治利益互相结盟又背叛时，郭靖的心里话却是：“人家安排了阴谋要害大汗，你怎么反而高兴？”（对华筝语）他不懂那些宏大的政治算计，小时候是因为天性淳朴愚直，长大之后是不愿懂，成吉思汗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心里还是小时候的质朴信念，关于忠直与仁义，关于消弭刀兵，为国为民。

1983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中的成吉思汗与郭靖

很大程度上，郭靖始终保持了这种“赤子”的目光，袁承志看李自成，目光是矛盾的（这是因为金庸的眼光是矛盾的）；陈家洛看乾隆，目光是摇摆不定的。他们的视点总是随着历史人物的意志转移，大人物一跺脚，他们的眼神就乱了。但郭靖不同，他的目光像大漠的磐石，一旦认准了理，千军万马也移不动。他的思考始终真挚，他的目光也始终毫不油滑，坦荡纯粹。正因为这份赤子之心，他在儿童时，能一眼看出成吉思汗作为英雄的气概；也正因为这份目光，他也能在成年时，一眼看透成吉思汗临终时的刚愎与自大，以及这种自大背后本质的虚妄。

在全书结尾，当成吉思汗自负一生杀人如麻、拓土万里时，郭靖却问道：

“大汗，你死之后，葬在地下，占得多少土地？”

成吉思汗一怔，马鞭打个圈儿，道：“那也不过这般大小。”

郭靖道：“是啊，那你杀这么多人，流这么多血，占了这么多国土，到头来又有何用？”

或许这个问题的确“憨直”，就像郭靖自始至终给人的印象，但他说，“自来英雄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他也这样践行了一生。而这个“憨直”的“英雄”之问，即便是雄才大略如成吉思汗，也竟“难以辩驳”，“茫然若失”，最后只能甩下一句“真是孩子话”，临死仍放不下这个疑问。

历史的刀光剑影无法使郭靖的目光暗淡分毫，而历史从这双眼睛中叙出，也不再只是王侯将相、朝代更迭。他的目光也使得《射雕英雄传》整本书的气质前所未有的纯粹，成为金庸所有作品中最具“成人童话”色彩的一部，始终带有一种永不褪色的真挚与理想主义。这是《射雕英雄传》独树一帜的气质，而这气质正是从郭靖那双或许朴拙、但始终坚定如一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这一点，我们在之后的分析中，还会一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