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之下无公理||强者制定规则

一

“强者制定规则”——这句冰冷的断言，如铁幕横亘于历史苍穹，映照出权力与秩序之间令人窒息的幽暗联结。

诚然，在人类社会的漫长征途里，规则的基因往往由强权烙印，镌刻着胜利者的意志与利益的密码。

然而，若将规则的本质全然囿于这般铁血叙事，便如同坠入权力拜物教的迷宫，终究难以窥见规则本应闪耀的文明星光与人性尊严。

规则的溯源与存续，远比“强者造物”的单线逻辑更为深邃复杂，它交织着暴力威慑、共识凝聚、理性建构，更承载着人类对恒常正义的不灭渴求。

二

翻开历史长卷，“强者制定规则”确是不容抹煞的醒目篇章，尤其在社会秩序重构的惊涛骇浪之中。

霍布斯笔下“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的自然状态，其终结往往倚仗一种压倒性的强制力来确立基本规则，这或许是文明初啼之时难以绕行的幽谷。

中国古代法家秉持“法、术、势”的治世理念，主张“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其规则观毫不掩饰服务集权、富国强兵的实用理性。

古罗马的《十二铜表法》虽具成文法的进步意义，却依旧洗不尽贵族阶层维护特权的深刻印记。

这般“强权出规则”的现象，在人类告别蒙昧、构建早期政治共同体的阶段，确曾发挥过整合社会、提供基本秩序的作用。

它如同混沌初开时的一道闪电，劈开了无序的黑暗，却也往往在土地上留下强权肆虐的焦痕。

三

然而，若将规则全然视作强者意志的衍生物，便如同只见雷霆乍响，却忽略了大地孕生万物的沉默力量，最终陷入以偏概全的认知陷阱。

这种论调的脆弱性，在剖析规则权威的真正源泉时便显露无遗。

规则若仅靠暴力威慑维系，其统治成本将高昂到难以为继；即便是洞悉权力现实的马基雅维利，也强调君主需避免长久遭人憎恨。

更关键的是，规则的持久生命力与正当性，源于其被普遍遵守的内在理由。

卢梭疾呼“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其所追问的正是“枷锁”——社会规则的合法性根基，其“社会契约”的理想，正在于寻求公意之下的自由结合。

当规则严重悖逆多数人的基本利益、公平感知或文化传统时，即便辅以最严酷的强制手段，其瓦解也常如冰山消融，历史上众多暴政的短命消亡，便是明证。规则的有效性，终究深植于某种形式的社会承认或默许的共识之中。

四

由此观之，真正能够穿越时空、沉淀为文明基石的规则，往往蕴含着对更普遍价值的探索与回应。

人类对规则本源的叩问，从未止步于强者的权杖之下。

从儒家“礼”秩序中对“仁”与“和”的追求，到古希腊哲贤对自然法与理性法的探寻；从启蒙时代“天赋人权”的澎湃宣言，到现代法治对程序正义与人权保障的执着坚守，无不彰显着规则超越一时一域强权的道德抱负与理性建构。

边沁的功利主义立法观，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尺规；罗尔斯的正义论，借“无知之幕”的精妙设计试图剥离偶然因素，求索公平的正义原则。

这些思想与实践，都体现着人类希冀规则能奠基于更客观、更公正、更具普遍性的基石之上，而非纯粹力量的投射。

五

诚然，现实世界中规则的形成从无真空地带，它往往与权力、利益、传统、习俗及偶然的历史情境缠绕共生。

将规则简单化约为强者意志的产物，或完全理想化为纯粹理性与道德的结晶，皆有失偏颇。

然而，文明演进的可贵轨迹，恰恰体现于对规则纯粹“力治”逻辑的不断反思、批判与超越。

对规则正当性基础的永恒追问，对人类共同认可的公正原则的不懈追寻，恰如暗夜中的北辰，指引着人类政治文明从“力”的必然王国，向“理”与“义”的自由王国艰难而坚定地跋涉。

六

故而，“强者制定规则”或许揭示了历史某一侧面的冰冷真实，却远非规则故事的全部，更不是它的终点。

规则的生命力与尊严，终究在于其能否在权力的轰鸣之外，回应人心对公平的期盼，承载文明对良善秩序的恒久向往，并最终在人类共同认可的正义星空下，找到赖以矗立的、超越任何个体强权的深厚地基。

当雷霆止息，真正滋养大地的，永远是那无声却公正的如泉天理，与那深植于文明血脉的如秤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