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的同事50几岁时不幸得了癌症,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治不甘心。这话是他确诊当天就跟家人撂下的,彼时手里攥着诊断书,指节都捏白了,眼底是不甘,还有一股子没被病痛压垮的犟劲。他总说,五十出头正是好日子刚起步,孩子刚成家立业,还没抱上孙辈,家里老母亲尚在,怎么能就这么认怂,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拼一把。
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化疗遭罪,靶向药烧钱,可他偏要扛。化疗头发掉光,胃口差到喝口水都反胃,瘦得颧骨凸起,他对着镜子笑说省了理发钱;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攥着床头的栏杆硬扛,从不在家人面前哼一声。他总跟病友说,人活着就有盼头,治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不能先自己放弃,他怕闭眼的那一刻,想起的全是没拼过的遗憾。可没人知道,夜里他偷偷算过账,一笔笔治疗费记在纸上,看着数字越长越高,也会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怕自己这场病,拖垮了整个家。
他爱人提起他,红着眼圈却透着股韧劲。从确诊那天起,她就收起眼泪,一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边跑医院、凑钱,从前连煤气罐都扛不动的人,如今能抱着厚厚的病历本楼上楼下跑。她嘴上从不说难,夜里却常躲在阳台偷偷抹泪,既心疼他遭罪,又愁钱不够用,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她也没跟他提过一句难处,只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能吃下的饭,说只要他想治,她就陪着他,哪怕前路难走,也绝不放手。有时他疼得脾气暴躁冲她发火,她也只默默忍着,等他平复了,再柔声细语地劝他吃药,她懂他的不甘心,更懂他骨子里的要强。
孩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主动辞了外地的好工作回来照顾他,把攒下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孩子劝过他,实在不行就保守治疗,别太为难自己,他却板起脸说,年轻就要有年轻的样,不能遇事就退。孩子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后来才慢慢明白,父亲的“不甘心”,不只是想活下去,更是想陪着他长大,陪着老母亲养老,想把没尽完的责任扛到底。身边的亲戚有劝放弃的,说人到这岁数,没必要遭这罪,不如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淡淡一句,日子是自己的,活着才有机会看见希望。
我朋友常去医院看他,说他看着憔悴,眼神却一直亮着。后来他熬过了最难的化疗期,病情慢慢稳定下来,虽依旧瘦弱,却能笑着跟人唠嗑了。他说那段日子,最难熬的不是病痛,是怕自己倒下后,家人没了主心骨。我才懂,人到中年的不甘心,从来不是逞强,是肩上的责任放不下,是对家人的牵挂割不断,是对烟火生活的万般眷恋。那些在病痛里咬牙坚持的日子,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执念,活着,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离不开自己的人。如今他依旧在慢慢康复,偶尔还是会感慨命运无常,却再也没说过后悔治病的话,阳光落在他身上,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踏实,只是那眼底藏着的不易,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其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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