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民的三家五金门店在县城老街区开了五年,从最初的一间小铺子到现在连排的三间门面,他的手始终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指关节处结着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每天早上七点,他准会把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放在桌上,然后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去店里,晚上十点回来,自行车筐里多半装着妻子林秀爱吃的草莓 —— 他记着她不爱吃酸的,每次都挑最红最软的,却从来不会说 “特意给你买的”,只是默默洗好装在盘子里,放在她手边。
林秀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每天对着镜子里穿漂亮衣服的自己,再看看晚上回来一身疲惫、话少得像锯木头的李建民,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他们结婚七年,没吵过几次架,不是感情好,是李建民根本不会吵架。林秀抱怨他不懂浪漫,情人节只知道买束红玫瑰,还是路边摊十块钱三支的那种;抱怨他不会说话,她跟他说店里同事的八卦,他只会 “嗯”“哦”“知道了”;抱怨他生活乏味,周末不是在店里守着,就是在家睡懒觉,从来没主动提过带她出去旅游。
“你就不能跟我多说几句话吗?” 有天晚上,林秀看着李建民一边擦手一边看五金价格表,忍不住开口。
李建民头也没抬:“今天店里忙,进了一批新水管,得核对账目。”
“我不是问你店里的事!” 林秀提高了声音,“我是说,我们能不能像别人夫妻那样,聊聊天,说说心里话?”
李建民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想说啥你就说,我听着。”
可林秀看着他木讷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跟李建民沟通就像对着一堵墙,你费尽心机说了一堆,他只给你一个沉闷的回响。
这种日子过到第七年,林秀在微信上认识了张浩。张浩头像里穿一身白衬衫,笑起来眼角有个酒窝,说话特别会来事。林秀跟他吐槽李建民的木讷,他会说 “姐姐这么好的人,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林秀说自己喜欢看电影,他立马发过来最近上映的影片列表,跟她讨论剧情;林秀抱怨工作累,他会说 “别干了,以后我养你”。
这些话,李建民这辈子都不会说。
林秀像着了魔一样,每天抱着手机跟张浩聊天,从早上起床聊到晚上睡觉。张浩说自己做建材生意,经常出差,手里有不少资源,还说以后可以跟李建民的五金店合作,让他们多赚点钱。林秀听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懂自己、有本事又浪漫的人。
聊了一个月,张浩提出见面。林秀犹豫了几天,还是瞒着李建民去了。见面地点在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张浩比照片上更精神,说话时眼神一直看着她,温柔又专注。那天他们聊了一下午,张浩给她讲自己出差时遇到的趣事,讲他对未来的规划,还说第一次见她就觉得特别投缘,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林秀彻底沦陷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见面越来越频繁。张浩会给她送花,不是路边摊的红玫瑰,是包装精致的香槟玫瑰;会带她去吃她一直想去但舍不得吃的西餐厅;会在她生日那天,偷偷订好蛋糕,给她一个惊喜。林秀沉浸在这种被重视、被宠爱的感觉里,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默默为她付出的李建民。
三个月后,张浩提出让林秀搬过去跟他同居。“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多累,” 他握着林秀的手,眼神真诚,“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想好好照顾你。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跟各自的家人说清楚。”
林秀心里犹豫过,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对不起李建民。可一想到李建民的木讷和乏味,再看看身边温柔浪漫的张浩,她还是点了头。她跟李建民说店里要加班,需要住在员工宿舍,李建民没多问,只说 “注意安全,缺钱了跟我说”,然后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搬进张浩租的公寓那天,林秀觉得自己开启了新的人生。公寓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张浩把她的东西一一摆好,抱着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家了。”
最初的一个月,林秀过得像做梦一样。张浩对她确实好,每天下班回来会给她做饭,晚上一起看电影,周末带她去周边旅游。可慢慢的,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张浩说自己做建材生意,可林秀从来没见过他去上班,每天要么在家玩手机,要么出去跟朋友喝酒,回来就一身酒气。她问起生意上的事,张浩总是含糊其辞,说 “最近行情不好”“项目在跟进中”。有一次,林秀无意中看到张浩的手机账单,发现他不仅没赚钱,还欠了不少网贷。
她心里起了疑,跟张浩对峙。张浩先是道歉,说自己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最近投资失败,欠了点钱,怕她担心才没说。“你放心,” 他抱着她,语气急切,“我很快就能翻身,到时候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秀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心软了,还拿出自己的积蓄给了他一部分,让他先还债。
可这之后,张浩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他开始频繁向林秀要钱,理由五花八门,一会儿说要请客户吃饭,一会儿说要给工人发工资。林秀的工资有限,积蓄很快就花光了,她开始拒绝,张浩的态度立马变了。
他不再对她温柔体贴,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摔东西。有一次,林秀跟同事出去逛街,没及时回他消息,他回来就对她大吼大叫,说她是不是跟别的男人鬼混。林秀觉得委屈,跟他争辩,他竟然伸手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那一刻,林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她想搬走,可张浩却死死缠着她。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张浩把她的行李扔在地上,威胁说:“你要是敢走,我就去你店里闹,去你老公那里说清楚,让你身败名裂。”
林秀吓坏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更不想失去现在的工作和家庭。她只能忍下来,继续跟张浩同居,每天活在恐惧和后悔中。
这期间,李建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说草莓又熟了,给她留了不少。林秀每次都敷衍说 “店里忙,再等等”,挂了电话就忍不住哭。她想起李建民的好,想起他虽然木讷,却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家里的房贷、车贷都是他一个人在还,她的工资从来都是自己花,他还总怕她不够用,时不时给她转钱。
可现在,她却因为一时的糊涂,陷入了这样的困境。
同居第四个月,张浩欠的网贷越来越多,催债电话打到了林秀手机上。对方言语粗鲁,威胁说如果再不还钱,就上门找人。林秀吓得魂不守舍,她跟张浩摊牌,说自己实在没钱了,让他赶紧想办法。
张浩却把责任推到她身上:“要不是为了养你,我能欠这么多钱吗?你老公不是开了三家五金店吗?你去跟他要啊,拿个十万八万出来,我的债就清了。”
林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可能跟他要这个钱?这不是坑他吗?”
“坑他?” 张浩冷笑,“他是你老公,他的钱本来就该给你花。你要是不去要,我就自己去找他要,到时候我就跟他说,你跟我同居了四个月,看他还会不会要你。”
林秀彻底崩溃了。她知道张浩做得出来,她不能让他去伤害李建民。那天晚上,她趁着张浩出去喝酒,偷偷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跑出了公寓。她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店里,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鼓起勇气给李建民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哭着说:“建民,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李建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担忧:“你在哪?我去找你。”
半小时后,李建民出现在公园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担心了一晚上。看到林秀憔悴的样子,他没问什么,只是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先跟我回家。”
回到家,林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认识张浩、同居、被纠缠的全部过程。她低着头,不敢看李建民的眼睛,等着他的指责和谩骂,甚至做好了离婚的准备。
可李建民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这事不怪你一个人,我也有责任。”
林秀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这些年,我光顾着开店赚钱,忽略了你的感受,” 李建民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跟我说想聊天,我没好好听;你说想要浪漫,我没放在心上。是我做得不好,让你觉得孤单了。”
林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建民,对不起,我不该背叛你,不该相信那个骗子。”
“过去了就过去了,” 李建民叹了口气,“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能改。”
当天下午,张浩就找上门来了。他在店里大吵大闹,说李建民抢了他的女人,还要求李建民给他十万块钱分手费。店里的顾客都围过来看热闹,李建民却很平静,他拿出手机,播放了林秀之前录下的张浩威胁她的录音,然后说:“你跟我妻子同居,威胁她、勒索她,这些我都有证据。要么你现在赶紧走,要么我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张浩没想到李建民会这么冷静,还留了证据,顿时有点慌了。他还想狡辩,李建民又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你这种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要是真闹到派出所,你不仅要还钱,还得坐牢。”
张浩看着李建民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终于怕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之后,李建民帮林秀处理了张浩留下的烂摊子,还带着她去派出所备案,防止张浩再来纠缠。那段时间,李建民每天关店后都会早点回家,给林秀做饭,陪她聊天。他还是不太会说情话,但会记得她喜欢吃的菜,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带她去河边散步,听她说话,偶尔也会分享店里的趣事。
林秀也慢慢走出了阴影。她辞掉了服装店的工作,去了李建民的五金店帮忙。每天跟着李建民一起进货、搬货、接待顾客,她才发现,丈夫的木讷背后,是踏实和担当。他对顾客真诚,从不缺斤短两;对员工宽厚,逢年过节都会发福利;对她,更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行动里。
有一天晚上,关店后,李建民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秀。林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草莓。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李建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次路过首饰店,看到这个草莓吊坠,就想起你爱吃草莓。”
林秀拿着项链,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幸福的眼泪。她戴上项链,抱住李建民:“我喜欢,特别喜欢。”
李建民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以后,我会学着多跟你说话,多陪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林秀点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她终于明白,浪漫不是甜言蜜语和烛光晚餐,而是疲惫生活中的不离不弃,是平凡日子里的默默守护。那些曾经被她嫌弃的木讷和乏味,其实都是最珍贵的温暖。
现在,他们的五金店生意越来越红火,夫妻俩一起打拼,一起经营着小日子。林秀偶尔还会想起那段荒唐的经历,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及时醒悟,庆幸李建民的包容和原谅,也庆幸自己终于懂得了珍惜眼前人。
生活就像李建民店里的五金件,看似普通,却有着最坚实的支撑。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那些不善言辞的付出,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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