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读《太阳的阴影》之前,有一个问题盘桓在我脑海:为什么马尔克斯会给予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极高的评价,称他为“真正的大师”?
或许正因为马尔克斯自己亲自体会过,在文学与新闻那条模糊的边界上,能走出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1958年,作为社会主义波兰第一位驻外记者,卡普希钦斯基踏上了非洲的土地。此后三十多年,他往返于非洲各地,亲历了27次革命与政变。这本《太阳的阴影》由29个短篇组成,每一篇都试图穿透以北半球大国为主角的宏大叙事,去触摸那片烈日灼烧的大地。
卡普希钦斯基理解一个地方的方式极其独特——从人的身体开始。
在加纳,当地人与景色、光线和气味是如此契合,仿佛融为一体。白人则显得格格不入:衬衫汗湿,头发黏在一起。那种由于口渴、乏力及对未知事物的惊惧而紧绷的神经,将殖民者的不适与脆弱暴露无遗。
在旅途末尾,一位沉默的邻座开口,并非谈论政治或饥荒,而是以非常个人的方式讲出了属于一个族群的困境:“问题在于,他的脑袋里,头骨下面,有动物。”
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去写一个人的内在世界。车站里静止、松弛,几乎与时间融为一体的人们,头颅内却上演着一整片非洲草原的戏剧。最原始、狂野的生命力,就那样横冲直撞着,被闷在一个最普通的平民的身体里,直到几乎要将他自己震碎。
卡普希钦斯基笔下的自然,同样带着这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当他们迎面撞上庞大的水牛群,看着那成百上千双“湿润、呆滞、不带一丝神情”的眼睛,一种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带我们一步步走向非洲更深处的矛盾:它既是那片需要你屏息慢行、心怀谦卑的古老土地,也是那股随时可能沸腾爆发、既创造又毁灭的宇宙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的身体也成了一个微缩的战场:身患肺结核,却没钱去本地医院,也不敢向华沙报告以免召回,只能在生死边缘硬扛。那些深刻的报道,常人眼中驻地记者的时代红利,是用真实的健康孤注一掷换来的。
更纠缠不清的,是身份。在非洲人眼中,作为白人的他天然带有原罪;但在欧洲的政治叙事中,他来自波兰——一个在近代史上曾被三次瓜分、从地图上消失了123年的国家,他理解被大国支配、丧失话语权的痛苦。这让他对非洲的处境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现在,我们或许能更切身地体会“太阳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太阳”很具体,它是塞伦盖蒂草原上那股灼热的、创世般的生命力。
而“阴影”呢?它不仅仅是历史的、政治的、文化的,它最终会钻进每个人的身体里,变成一种姿势,一种本能。它可以是那个等车人极致静止、进入“生理休眠”的身体;也可以是那个感到“头骨下有狮子在咆哮”的男人的身体,把无法言说的历史创伤,内化为一种个人精神的惊涛骇浪;它也是卡普希钦斯基自己在身份夹缝中挣扎的身体,背负着“白人原罪”的重担,却无处申辩。所有这些身体的真实感受,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对后殖民困境最有力的诠释。
但最极致的“阴影”,是当暴力本身,成了最日常的姿势。卡普希钦斯基在分析卢旺达大屠杀时,指出了最令人胆寒的一面:“昨天还是完全无辜的一群人,谋杀了另一群完全无辜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死于炮弹,而是被长刀、锤子、木棍碎尸万段。”写的虽然是非洲,但文中回响的却是所有曾被置于“阴影”之下的民族的共同心跳。
卡普希钦斯基的新闻写作被称为“魔幻新闻主义”,其中被质疑的点在于:他写的这些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反而觉得,他已经捕捉到了一种比单纯罗列事实更惊人的真实。
身处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在地铁上,我们可以随手刷到无数条来自世界各地的短视频,每一段都声称自己展现了“真实”。当现实本身已经足够超现实,传统的新闻体反而失去了力量。这时,语言自己会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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